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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望的婚礼定在了万界庆典结束后的第二个月初七。消息放出去的时候瑶光正在屋里对着那枚银灰色戒指发呆,烈阳敲了三回门她才起身去开,开门第一句话就是下月初七,你别再问我婚服选什么颜色了,白的,订好了。烈阳嘴还没来得及张就被堵了回去,在门外站了两息才干巴巴地说了句我来问你的是喜宴上的酒要不要从混沌海那边特供一批回来,瑶光说行你定,然后把门关上了。

    婚服的事情确实是瑶光自己定的。白的。她跟林雪去轮回海东岛那家裁缝铺坐了整整两天,挑了三十多种料子才定下一匹泛着极浅月白色光泽的云锦缎。裁缝铺的老板娘趴在桌案上给她画了三版样式,瑶光把前两版都否了,第三版改到第四次才点了个头。林雪挺着肚子靠在一旁的藤椅上看她跟老板娘逐寸较真袖口的褶裥弧度,看得打了两个哈欠也没走。秦树来接人的时候林雪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秦树把她轻轻抱起来往回走,瑶光头也没抬地跟裁缝说袖口再收窄半分。

    礼服的事情秦望自己倒没怎么费心。秦凡翻了一件旧黑裳改了改,把肩线往里收了半寸,又在腰侧加了一道暗银色滚边。秦望套上试了试,肩膀舒展了下觉着刚好合身,就问了一声这料子是不是爹你以前穿的那件。秦凡说不是,那件早就磨破了,用的是一样的料子重新裁的。秦望低头摸了摸袖口的暗银滚边没再多说。

    初七那天轮回海又热闹了一回。但这次不像万界庆典那样办得铺天盖地满海都是人,观礼席设在青石坪和世界树根脉之间的过渡带上,三百把椅子排成扇形,除了各域主要代表之外就只请了秦家自己的熟人和瑶光在混沌海修行时交下的几个旧友。烈阳站在入口处迎宾,红火色的头发特意拢了拢用一根暗色发绳束在脑后,穿着件平时根本不会上身的正装外套,襟口别了一小簇白花。秦念比谁都来得早,小混沌蹲在他脚边好奇地看人来人往,灰紫色的竖眼又拉长了几分。混沌本体站在秦念旁边,袖口那枚蜜饯的包装纸还没扔掉。

    吉时定在晨光铺满青石坪的第一刻。

    瑶光从木屋偏厅走出来的时候,满场安静了数息。她穿的那身白色云锦长裙在晨光中流动着一层极柔的光泽,裙摆从腰际往下渐次铺开,没有堆叠太多褶裥,只在左侧开了一道窄窄的衩,走起路来露出一线银灰色的内衬。她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额前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耳朵上坠着两粒银灰色的小珠。她的眉目在那身白的映衬下显得比平时更淡更清,像被晨雾洗了一遍又晒了晒。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灰色戒指在日光下微微转着暗光,指环上那道螺纹一圈一圈地亮过去又暗下来。

    秦望站在拱门下等她。他的黑礼服剪裁利落,暗银滚边在晨光中勾勒出肩线和腰侧的轮廓,腰间挂着轮回剑——没有摘。瑶光之前说过让他挂着,她喜欢看他挂着剑的样子。他的头发比平时拢得齐整了些,额前的碎发被晨风偶尔掀一下又落回去,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掌心朝外摊着,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等她来握。

    两个人之间的通道比秦树那次短了一半。但瑶光走得很慢。她踩着晨光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落下的时候云锦裙摆扫过青石板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秦望,目光经过他肩头那道光边、经过他微弯的嘴角、经过他摊着的那只手的掌心纹路。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只等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右手放了进去。

    秦望握住她,五根指头扣紧了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掌心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彼此手指间的微汗,不凉,是热烘烘的那种。他轻轻捏了她一下,她回捏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转向观礼席正前方的高台。

    秦凡站在台上。他这回穿了一身洗净的黑裳,袖口没有卷,衣摆整整齐齐地垂着,腰间没有配任何饰物。他的目光落在那对并肩走来的年轻人身上,嘴角的弧度从微弯慢慢扩成了更明显的一线,像一道被晨光烘化了的旧痕舒展开来。他面前摆着一只崭新的白玉杯,杯子里盛的还是世界树本源之水,跟秦树那回用的同一壶里的水,存了这么久依然清透如初。

    这杯水再端一次。秦凡等他们两个在台前站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带一点晨风从海面上裹来的潮气,喝了的规矩跟上次一样——一生。

    他把玉杯先递给了秦望。秦望接过杯子的时候和秦凡对视了一瞬,那双黑眸里映着他的脸,秦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能走路的时候仰着脸在树下追着秦凡跑的影子。他没让那口气涌到脸上来,低头喝了半杯,转身递给瑶光。瑶光接过去没有犹豫,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喝干净了,杯底朝天亮了一下放回秦凡手中。

    秦凡把空杯搁在台面上,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布袋是素白粗麻的,口上系了一根翠色细绳。他把袋子解开托在掌心里倒出一粒米粒大的翠绿色光点,那光点落在他掌心缓缓流转着碧色的微光,像一颗活着的种子悬浮在空气里。秦凡把那粒光点用指腹托着递到瑶光面前。

    这是给秦望的礼物。秦凡说,世界树最早结的那粒种子,秦树当年用了一颗做成戒指。这一颗是我留着的,今天交给你们。

    瑶光伸出双手去捧。那粒翠色光点从秦凡掌心落到她手心里的刹那,她整只手掌被一层碧色的光芒浸透了。光点在她掌心中悬浮着慢慢旋转,每转一圈就从她指缝间渗出一缕极细的碧丝缠绕上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灰色的戒圈。戒圈上的螺纹被碧丝浸入之后骤然亮了一整圈,暗银色和翠绿色交缠着在指环表面游走了一轮,最后归于沉寂,只在螺纹的凹槽深处留下了一线隐隐的碧色暗痕。

    瑶光低头看着掌心那粒安静下来的光点。光点已经不再转了,静静地伏在她掌纹最深处那道生命线的末端,像一颗已经被播进了土里的种子只待破壳。她合拢五指把那粒光点轻轻握住贴在胸口,抬头看了秦望一眼。秦望也在看她掌心里收进去的那粒光,银白色戒指的螺纹凹槽里那线碧痕正在他视野中微微闪烁着。

    秦凡看着他俩面对面站着交换眼神的样子,退后半步站开了位置,声音低下去了一层,带着一种长辈在晚辈面前不常露的柔缓:也许你们的孩子,会成为新的传奇。

    秦望偏头看了秦凡一眼。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偏开了,落在远处世界树冠盖那片新芽苞的方向上。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话,退回到高台边缘站着了。

    瑶光在那句话落定的同时眉心忽然涌起一股温热。她的混沌之眼在未经召唤的状态下自行张开了,灰白色的漩涡瞳孔从她眉心浮现出来的瞬间裹着一层淡金色的边缘光晕,像一枚被晨露洗过的圆月嵌在额前。瑶光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混沌之眼的视线穿过秦望的胸口直直渗入他身周的气息场中——她看见了。秦望周身千丝万缕的命轨线从脚下延伸出去伸向无尽的远方,每一条线都是亮堂的、开阔的、没有瘀堵也没有断裂的。那些命轨在她眼前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光原,像一片被初升之日完全照透了的平野,连一道暗影的褶皱都没有。她看见他在那些光线的最远端站着,脊背挺直,轮回剑扛在肩上回头看过来,嘴角挂着笑。他背后的天是青的。

    瑶光收了混沌之眼,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光圈缓缓敛去。她眼眶微微泛着一点潮润的红,但嘴角也弯着。她抬手捏了一下秦望的耳垂,小声说了句你以后挺好的,我看见了,然后不等秦望反应就垫脚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秦望的耳朵尖当场烧红了,但他没躲。他双手扶住瑶光的腰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低头配合了她的高度。两人在世界树拱门下方的碧色光影中交换了那个吻,比秦树那次短一些但扎扎实实的,落得稳。满场的掌声和口哨声从观礼席四面八方炸起来,烈阳站在入口处把那根暗色发绳都拍松了也没顾上拢。

    世界树冠盖在他们头顶缓缓摇动起来。那些碧色的叶片翻涌着从叶脉深处渗出一层金灿灿的光屑,像秦树婚礼时一模一样的情景又一次从树冠喷薄而出。金色的花粉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穿过拱门缝隙、穿过晨光带、穿过观礼席前排秦凡和璃月头顶的那一小片天,落到秦望和瑶光的肩头上落了薄薄一层。瑶光闭着眼还在笑,唇角沾了一颗金屑也没察觉。秦望伸手用拇指替她蹭掉了,蹭完之后拇指在她唇角停了一拍才拿开。

    秦凡站在高台边缘看着那对在金色花粉中拥吻的年轻人,看着那些光屑落在秦望暗银滚边的袖口上碎成细闪,落在瑶光云锦裙摆的衩缝间嵌成金线。他把袖口那粒沾上的花粉拈了拈,偏头看了一眼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的璃月。

    璃月正仰头看着树冠喷涌的金色光雨。晨光从那些金屑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眉眼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感觉到秦凡的目光侧过头来,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什么话都没说但彼此都懂了。璃月弯了一下嘴角,把手从披风底下伸出来勾住了秦凡垂在身侧的小指。秦凡没有缩回去,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着,小指勾着小指,看着满天的金色花粉慢慢变稀、慢慢落尽,最后只剩下世界树冠盖上那层碧色的荧光照常亮着。

    秦望松开了瑶光的腰,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站在拱门底下喘着气。瑶光鼻尖上还沾着一粒没掉干净的金屑,秦望低头帮她吹掉了,然后退后半步认真看了看她整张脸——鼻尖泛红、眼眶微润、嘴唇被他刚才亲得比平时红了一线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最值的一件事情不是接那把剑,是站在这个位置上看见她这副样子。

    回家。秦望说。

    瑶光弯着眼睛点了点头。她把手重新塞进秦望的掌心里让他牵着,两个人并肩从拱门底下走出来,踏过青石坪上薄薄一层金色花粉的残屑朝木屋走。烈阳在入口处拍着手掌喊晚上喜宴的酒他全包了谁也不许带自己的酒进来,秦念蹲在地上把小混沌从人堆底下捞起来拍拍灰,混沌本体站在观礼席末排袖口那枚蜜饯包装纸终于被他放进了回收袋里。

    观礼席上的人陆续散了。各域代表过来跟秦凡握了手道了贺,三三两两沿着通道返回各自的界域去了。秦凡站在青石坪边缘送走了最后一拨人,回过身来的时候看见璃月已经收完了桌案上那些空盏,正蹲在菜地边上检查昨夜的风有没有吹倒那排新长的青萝卜苗。

    他走过去蹲在璃月旁边,帮她把一根被风压歪了杆的苗扶正了培了培土。璃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上还映着一点树冠漏下来的碧色光,嘴角那道从早上就没放下来的弧线依然安安静静地待着。璃月伸手把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粒金色花粉拈掉了,顺手把那片沾了粉的指腹在他袖口上蹭了蹭。

    远处木屋的窗里传出来烈阳吆喝人搬酒坛的嗓门和南宫翎拍着桌子让她看看那坛上的封泥日期的声音。林雪和秦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给那位还没出世的小家伙剥果子吃,秦树的笨手笨脚又被林雪数落了一回。秦念把小混沌搁在桌脚边让它自己溜达,那灰白色的小东西绕着桌腿转了三圈之后被蹲在门槛边的小烈看见了,两只隔着几步距离互相闻了闻空气里的味儿,小烈先摇了摇尾巴,小混沌犹豫了一下也摇了摇尾巴尖。

    秦凡从菜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扶着璃月一块儿站了起来。两个人并肩往木屋的方向走了几步,秦凡在跨过门槛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坪和世界树根脉交界处那道拱门。拱门上缠绕的白花和紫花还在晨光里开着,花瓣上落着没散尽的金色花粉碎屑,被初升的太阳照得一层一层的亮。

    他看了两息便回身跨进了屋里。暖黄的灯火从门框里涌出来迎了他满身,桌案上碗筷已经摆好了,新开的酒坛封泥被掀开之后散出来的酒香和菜香混在一处,把整间堂屋蒸得暖洋洋的。烈阳已经端着碗开始夹菜了,南宫翎正在跟他争最后一只红烧鸡翅的归属权。

    秦凡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添了饭,在璃月旁边坐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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