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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宴上的酒是烈阳自己挑的。

    他从混沌海特供的那批窖藏里翻了三坛封了三十年的老酒出来,封泥一掀满堂都是那种醇厚又带着一丝矿物焦香的混沌域特有的酒气。南宫翎头一杯下肚之后眯着眼啧了三声,说这酒给得太晚了早该拿出来。秦念尝了小半碗之后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了,但他怀里的小混沌闻见了味儿从衣襟里拱出脑袋来凑过去舔了一口碗沿剩下的酒渍,舔完之后整只灰白色的毛球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栽进秦念肘弯里彻底睡了过去。瑶光只喝了一小杯就红到了耳根,但她高兴,端着杯子挨着桌碰了一圈。秦望挡了几轮但还是被烈阳按着灌了两碗,喝完之后眼神还算清亮但脚下的重心已经比平时偏了半寸。

    烈阳是喝得最多的那个。

    他不劝别人喝了,后半夜的时候人都散了大半,桌面上剩了几碟冷盘和没喝完的半坛酒。烈阳自己抱着酒坛坐在木屋门槛上,红火色的长发散下来遮了半张脸,他仰头往喉咙里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酒坛搁在膝盖上,对着院子里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紫花和白花发了很久的呆。

    秦望从屋里走出来透气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里。秦望自己也喝了酒,步子有些飘,但他走过来在烈阳旁边蹲下来的时候气息还是稳的。他看了烈阳一眼,烈阳的脸被夜风和酒气熏得泛着一层薄红,平时那种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当回事的劲头这会儿不知道收哪儿去了,嘴角挂着一道弧度但那道弧度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跟醉没醉没有关系。

    烈阳叔,你今晚喝了不少。秦望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门框仰着脸看了一眼头顶世界树的叶片,有什么话想说?

    烈阳沉默了好一会儿。酒坛被他搁在脚边滚了半圈差点翻倒被他伸手捞住了。他的拇指在坛沿上来回摩挲了几遍,然后侧过头看了秦望一眼,红火色的眼睛里裹着酒意裹着一层不太常见的犹豫,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忽然被浇了一瓢水上去冒出白汽来。

    我也喜欢一个人。烈阳说。

    秦望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偏过头认真看了烈阳一眼,那家伙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脸转回去了,盯着院子里的花不看人。秦望没有急着追问,安静地等了等,等他自己开口。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烈阳散下来的几缕红发吹得动了动。

    秦望终于问了一句。

    烈阳把酒坛拎起来看了看已经空了的坛底,又放下了。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不告诉你。

    秦望靠在门框边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烈阳那个缩成一团的侧影,红火色的头发在夜灯下像一簇被压扁了的火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忍着笑意伸脚轻轻踢了一下烈阳的小腿:不告诉我是谁,那你跟我说干什么?炫耀?

    我就是……想说一下。憋太久了。烈阳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红火色的眼睛里那层酒意底下浮着点认认真真的东西,我每次看见她话就说不利索。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明明平时嘴皮子溜得跟什么似的,一看见那人就脑子里嗡的一声全忘了词。她笑一下我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她看我一眼我就想找个地缝把自个儿塞进去。我烈阳这辈子见过那么多阵仗,一头巨兽扑过来我都敢赤手空拳上去抡,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我怂得跟个刚入门的毛头小子一样。

    秦望听着听着收起了笑意。他没有再踢烈阳,安静地靠着门框等他说完。烈阳说完了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膝盖上抬起来偏头看着秦望,声音恢复了小半截平时那种调子但底下还拖着没散干净的那层沉:她太优秀了。

    有多优秀?

    比你媳妇儿那会儿说的还多个半截。烈阳用手比了个高度,万界学院最年轻的高级讲师,治愈系功法练到了门里没人能追上的那种,学生排着队等她上课,学院里面谁受了伤第一个喊的就是她的名字。长得好看,性子还温,从来没见过她跟谁大声说过话。我这样的人往她面前一站就跟路边一截烧过的柴火棍似的,除了冒烟什么用都没有。

    秦望偏着头看了他很久。他看着烈阳的侧脸在夜灯下映出的棱角,看着他说烧过的柴火棍的时候嘴角那一点自嘲的弧度和眼底那层认真的底色,忽然伸手拍了一下烈阳的后背。力道不大,但落得很实。

    那就去追啊。秦望说,你又不缺胳膊不缺腿。你烈阳叔的名字在万界学院里面也不是没人听过,好歹是轮回海第二号能打的人,怎么就成一截柴火棍了?

    烈阳被他拍得往前倾了一下又坐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把那句你不懂咽了回去换成了:她叫月华。

    月华?

    林雪的弟子。烈阳终于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之后整个人像是松了半口气,靠在门框另一侧仰头看着世界树冠盖上的碧色荧光,第一批学院招生的时候她就在了,从基础阵法学起,后来自己选了治愈系往深里走。林雪说她天赋好、性子稳、办事靠得住,将来治愈系那边扛大梁的就是她。我头一回见她是去年,有回我带着北域送来的伤员去学院找治愈师,她一双手按上去那人的伤口就一层一层地合上了。不疼,一点不疼,躺在那儿的人打起了呼噜。

    烈阳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自己的右手翻来覆去看了看掌心的纹路,声音又低了下去:她出来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说烈阳先生辛苦了,就那么一句客套话,我回来之后在屋里坐了半个晚上没睡着。

    秦望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朝烈阳伸出一只手拉他起来。烈阳被他拽着站起来的时候酒坛从脚边滚出去打碎了,但两个人都没去管那碎瓷片。烈阳站在青石坪上吹了吹夜风,脸上的红潮退了一些但耳朵尖还是烫的。

    烈阳叔,秦望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他,你就没想过她可能也喜欢你?

    烈阳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干巴巴地挤出来一句:她那种人……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问过。秦望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怂到连问都不敢问,那你就在这儿坐一夜吧。明天早上我让瑶光给你煮醒酒汤的时候顺道去学院给你打听打听月华老师有没有心上人。他话音还没落人就闪进门里去了,门板在他身后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烈阳站在青石坪上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那小子在激他。他对着关上的木门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想砸门又觉得砸了正中下怀,在门口转了两圈最后还是蹲下去把碎酒坛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收拾了。

    第二天他没喝醒酒汤。天没亮他就去了万界学院。

    学院门口那两排新移栽的矮乔木还在晨雾里挂着露珠,值夜的弟子打着哈欠开了侧门,烈阳从侧门闪进去之后站在主道边上愣了好一会儿。他昨晚酒劲虽然过去了大半,但脑子里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滚了一夜把他睡得比喝了酒还懵。他站在主道边上看着晨光慢慢爬上学院那几栋灰白色楼宇的屋顶,远处有人从宿舍区走过来,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在晨雾中闷闷地传过来。

    然后他看见她了。

    月华从治愈系那栋楼侧面的小径上走过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册子和一只细颈白瓷瓶,白瓷瓶口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白花。她穿着一身很浅的月灰色长衫,腰上系了一条暗蓝色细带,头发挽了一个低低的髻,鬓边散了一小缕碎发被她用指节拢到耳后。晨光从她身后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步子不紧不慢,走到小径尽头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什么,侧过头去回答身后一个学生的提问。她的声音隔了半条主道烈阳听不清楚,但他看见她弯着眼睛笑了两下,朝那个学生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烈阳站在主道边上那排矮乔木后面,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看着月华从主道上走过去,看着他跟她之间的距离从二十丈缩到十丈又缩到五丈,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露水留下一道细细的湿痕,白瓷瓶里的花枝随着她走动的幅度轻轻地晃着。

    她从烈阳面前走了过去。

    烈阳站在那排矮乔木后面看着她走过去,看见她拐过治愈系楼门前的拐角消失在灰白色的廊柱后面。他站在原地没动,拳头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僵了将近三息。然后他迈开步子从矮乔木后面走了出来站在主道中央,朝着她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青石板面上,红火色的长发在日光下燃成一道鲜明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握了一下拳头。这一次他攥紧之后没有松开。

    远处治愈系楼门的拐角后面有一角月灰色的衣料晃了一下又消失了。烈阳不知道那是她折返了一下还是在廊柱那边停了一步,他那颗被酒泡了一夜又被晨光晒了半天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跟打鼓一样,但他站在主道上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角衣料消失的位置,嘴角忽然慢慢翘了起来。

    他抬起那只攥出汗的手掌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动作很大,大得像怕谁也看不见似的。挥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裤腿上胡乱蹭了蹭满掌心的汗,转身沿着来路大步往回走了。他的步子比早上来的时候快了不知道多少,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笃笃笃地响着,惊起了矮乔木上蹲着的一只早起的麻雀。

    那只麻雀扑棱棱地从枝头飞起来在半空打了个旋,朝着治愈系楼的方向落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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