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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界学院飘了一个月的花瓣。

    那些花瓣不是法术催出来的。是烈阳自己一瓣一瓣从南疆的万年花树上摘的,摘了整整三十天,装满了三十七个储物戒,每一片都用灵力养着。他从决定求婚那天就开始准备,白天练功,夜里摘花,一个月下来脸瘦了一圈,眼眶底下挂了两块青黑,但精神头足得能把房顶掀了。

    月华是在他跪下来掏出戒指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这家伙憋着这么个大招。戒指是极北之地的万年寒髓打磨的,内圈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外圈绕了一圈细密的暖色符文,戴在手上不凉反暖。烈阳单膝跪地的时候腿在抖,声音也在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嫁给我,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地上傻笑。

    月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说了声。

    那天之后万界学院就开始张灯结彩。秦望从轮回海赶过来主持婚礼,进门看见烈阳那张憋笑憋到扭曲的脸,二话没说先赏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把嘴角收一收,待会儿致辞的时候流口水像什么样子。

    烈阳摸着后脑勺嘿嘿嘿地笑,收不住。秦望摇着头走进去,心里是高兴的。这小子跟了秦凡一辈子,从古神战场到天地裂口,刀山火海里滚了无数个来回,能活着、能娶到心尖上的人,不容易。

    婚礼定在万界学院正中央的演武场上。场子够大,四面敞开,头顶就是天。烈阳说不盖顶棚,宾客们坐着抬头能看见云彩,比憋在屋子里强。月华也同意。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出奇地一致——日子是敞开来过的,从结婚这天起就该亮亮堂堂。

    日子选在初秋。万界学院的梧桐叶子刚泛黄边,天高云淡,风里面带着草木将枯未枯时那股干干净净的清气。演武场四周摆了三百张椅子,来的都是这些年攒下的老人和新人,有从南疆赶来的旧部,有从北域专程过来的散修朋友,万界学院的弟子们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秦凡一大早就被林雪从被窝里拎出来拾掇。他今天当花童,换了身月白色的新袍子,袖口滚了金边,腰间扎了一根同色的宽锦带,整个人往那一站清清朗朗的,像一棵刚抽了条的小白杨。林雪蹲下来帮他正了正衣领,顺手把他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回来,她索性不管了。

    待会儿洒花的时候别撒太猛,也别撒太偏,跟着你树叔的步子走。

    树叔也撒花?小秦凡瞪眼。

    秦树在隔壁换衣服,听见这话探出头来。我是司仪,我撒的是彩纸。你撒的是花,咱俩不一样。

    那你撒彩纸的时候别砸着我。

    你站我前面,我砸不着你。

    叔侄俩拌嘴的工夫瑶光从外面走进来,扫了一眼小秦凡的打扮,点了点头。行,像个样子。别紧张,走两步撒一把,走两步撒一把,别踩到月华的裙摆就行。

    月华姨的裙子那么长,我不踩它它也得拖地啊。

    所以她后面还有个跟裙的,你不用管。

    小秦凡点了点头,抓着手里那篮花瓣颠了颠。花瓣是烈阳亲手摘的,每一片都饱满莹润,泛着淡淡的灵气光泽,篮子里装了满满一篮,捧着挺沉。他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清甜,不腻,跟烈阳那个人似的,热热闹闹的但让人不烦。

    时辰到了。演武场上的喧闹声忽然静下来,人群自发地往两边让开,中间留出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是烈阳,他站在最前面的高台底下,换了身大红色的喜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打古神的时候都没抖成这样。

    秦望走上高台,在正中间站定。他今天穿了件深青色的长袍,头发重新束过了,灰白相间的发丝间别了一支素色的玉簪,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筹。他在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场下三百张面孔,最后落在烈阳身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今天没人打架,不用攥这么紧。

    底下哄堂大笑。烈阳松了松拳头,深呼吸一口,脸上的肌肉松弛了些。

    乐声起了。南疆来的老乐师吹的是古调,曲子里带着山脉绵延的苍凉和溪水穿石的韧劲儿,不热闹,但厚重,像把两个人的过往一截一截钉进了曲谱里。月华从远处走来,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拖地三丈,裙摆上绣着大片的银色藤蔓花纹,从腰际一直延伸到曳地的尾端。她头上没有盖红绸,只簪了一枝淡粉色的灵花,花萼上缠着一缕极细的金线,那是烈阳给她系上去的,系了整整一夜。

    林雪走在月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束扎好的白灵花,替她理着裙摆。林雪今天穿了件浅紫色的长衫,发髻挽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站在月华身侧像是姐姐送妹妹出嫁。

    秦树在前面领路,右手高举着一把彩纸,每走两步扬一把,彩纸纷纷扬扬洒下来,被日光一照五颜六色的。小秦凡跟在秦树身后三步的位置,左手挎着花篮,右手抓了满满一把花瓣,等秦树扬完彩纸的间隙就撒一把花瓣出去。花瓣比彩纸轻,飘得高飘得远,落在宾客的肩膀上、发顶上,带着那股清甜不腻的花香一路铺到了高台跟前。

    月华走到高台下,烈阳迎上去三步,伸手接住了她的手。

    月华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指尖微凉,但掌心是暖的。烈阳攥着那只手,感觉到她掌心里也有一层薄汗,心里忽然就不抖了。

    别紧张。月华轻声说。

    我没紧张。烈阳说完了自己都笑了,好吧,有一点点。

    底下又是一阵笑。秦望在台上看着这对新人走上来,在他面前站定。月华朝秦望微微欠了欠身,烈阳则站得笔直,看着秦望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们两个人认识太久了,从烈阳还是个小毛头的时候秦望就跟着秦凡到处跑,烈阳跟着他们打过仗、挨过打、喝过最烈的酒也扛过最重的伤。秦望对他而言不只是长辈,更是兄弟。

    秦望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他没拿稿子,说的话也不长。

    烈阳这个人,我认识的时候他还不会用剑。那时候他拿根棍子都拿不稳,但敢冲在最前面。后来他学会了用剑、学会了用刀、学会了一百种打架的法子,但是冲在最前面这个毛病一直没改。

    烈阳的喉结动了动。

    月华,你嫁的这个人脑子有时候转不过弯来,但心是真的。他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要护的人一定护得住。你以后跟他过日子,不用操心别的,只管往前走。

    月华转过头看了烈阳一眼,眼底有一层淡淡的水光,但嘴角的笑意很稳。我知道。

    秦望伸手拍了拍烈阳的肩膀,力道很重。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管以后走多远,这里有你的家。

    烈阳的鼻子一酸,眼眶当场红了。他一把抱住秦望,胳膊箍得死紧,把老头子的腰勒得闷哼了一声。台下哗啦啦一片掌声和口哨声,烈阳抱够了松开,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头看向月华。

    月华正看着他笑。那笑容坦荡又温柔,像是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日光攒到了今天,一口气全给了他。

    我终于娶到她了。烈阳的声音有些哑,但是亮,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今天站在这里。

    月华轻轻握紧了他的手。你是我见过最真诚的人。从头到尾,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你没有一刻在装。

    烈阳使劲点头,点得像个拨浪鼓。底下的大笑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把演武场上空那几朵闲云都震散了。小秦凡在后面等了一会儿,看秦树已经撒完了彩纸,就紧走了两步上前,把花篮里最后剩下的花瓣一把全扬了出去。花瓣从他手里飞起来,漫天飘洒,落在烈阳的大红喜袍上,落在月华的银色藤蔓裙摆上,落在秦望深青色的肩头,落在林雪浅紫色的衣襟上。

    林雪伸手接了一片花瓣在掌心,低头看了片刻。花瓣是淡金色的,边缘卷着一点粉,是南疆万年花树上最顶梢的那一批花蕊。她抬头看了月华一眼,月华正巧也转头看她,目光接上的瞬间月华从袖中抽出一束早就备好的白灵花,轻轻递到林雪面前。

    雪姨,这些年谢谢你教我。

    林雪接过那束花,愣了一下。白灵花是南疆特有的灵植,花期极短,开了就谢,谢了之后花心里会结一粒莹白的灵珠,含着凝神聚气的功效。她教月华修炼的时候随口提过一次这种花,说它虽然难养但结的珠子好使,没想到月华一直记着,悄悄种了一整片。

    谢什么。林雪的声音很轻,你学得好。

    月华笑了,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光。她转回身重新握住烈阳的手,两个人并肩转向台下。三百张面孔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们,有熟面孔有生面孔,但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是一样的。

    烈阳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月华一眼。月华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肩并肩,一起走下了高台。

    高台到出口的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是刚才小秦凡和秦树撒下来的,踩上去软绵绵的。烈阳握着月华的手一步步往前走,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月华的裙摆在后面拖出一道长长的银色弧线,弧线末端缀着三四片没落地的花瓣,跟着裙摆的摆动轻轻翻滚。

    小秦凡跟在最后面,两只手空空地垂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秦望,老头子正望着那对新人的背影,脸上的笑意很深。他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边上的林雪,雪姨手里捏着那束白灵花,低头在闻。

    然后他小跑了两步追上去,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三片花瓣,憋足了劲儿朝烈阳和月华的后背撒过去。花瓣轻飘飘的,被风一带反而往前飞了几尺,正好落在月华的肩头和烈阳的后脖颈上。

    烈阳痒得缩了一下脖子,回头瞪他。小秦凡冲他做了个鬼脸,嘻嘻笑着倒退着跑开了。

    烈阳转回头,继续牵着月华往前走。前面的路从演武场一直延伸向万界学院的大门,大门外面就是广阔的天地,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里带着初秋草木干燥而温柔的气息。

    累不累?烈阳侧头问她。

    不累。月华捏了捏他的手指,裙子有人帮拎着呢,脚都不用使劲。

    那以后走远路我背你。

    月华扑哧一声笑了。你背我能背多远?

    你走到哪我背到哪。烈阳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没扛过更重的。

    月华知道他说的是古神战场那些年扛着伤兵满地跑的事。她没有戳穿他,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跨出万界学院大门的门槛时,身后的欢呼声再一次冲天而起。三百人的声浪汇成一片,传到大门外面回荡在山谷间,惊起了一群歇在对面崖壁上的白翎鸟。白翎鸟腾空而起,绕着万界学院上空盘旋了三圈,朝着远处连绵的青色山脉飞走了。

    小秦凡站在大门内侧,两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对红袍白裙的身影沿着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了,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身后。月华的银色裙摆在落叶间缓缓移动,像是山路上流过一条安静的溪。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走近。回头一看,秦望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爷爷,烈阳叔走远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秦望低头看了他一眼,今天高兴不高兴?

    小秦凡想了想。高兴。撒花挺好玩的。

    就撒花好玩?

    看烈阳叔哭也挺好玩的。小秦凡嘿嘿一笑,他那么大个人了还流鼻涕,月华姨居然没嫌弃他。

    秦望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人结婚的时候哭是正常的,你以后也一样。

    我才不哭。小秦凡把脖子一梗,我结婚那天肯定笑着进去笑着出来,谁哭谁是孙子。

    秦望被他噎了一下,随即摇着头笑了。两个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条下山的路尽头只剩两个小到看不清的黑点,然后黑点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山坳后面。

    风从山坳那边吹回来,带着远处草木和溪水的味道。小秦凡抽了抽鼻子,把两只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演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头看着秦望。

    爷爷,烈阳叔和月华姨将来会生娃娃吗?

    秦望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愣了一拍。应该会吧。

    那娃娃会像谁?

    像谁都是他们俩的孩子,好好养着就行了。

    小秦凡歪着头想了半天。那娃娃会像我一样修炼吗?要是也像我这么快,那到时候我俩谁厉害?

    秦望沉默了两秒,又给了他一巴掌。少操闲心。回去练你的混沌之眼,明天我考你。

    小秦凡哦了一声,缩着脖子跑了,月白色的袍角在秋风里翻飞着,一溜烟钻进演武场边的人群里找林雪去了。

    秦望独自站在大门口,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条空落落的山路,看了很久。梧桐叶子还在往下落,一片接一片,悄无声息地铺了满地金黄。远处山峦起伏如墨,天边云层里透出几道夕阳的金光,把整片天幕染得温温热热的。

    他转过身,关上了万界学院的大门。

    门合拢的瞬间,里面演武场上的喧闹声又涌了上来。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拍着桌子讲烈阳当年在南疆出丑的事。秦望穿过那片热闹走回高台边,林雪正坐在台沿上擦手里那束白灵花的根茎,瑶光在旁边端着一杯茶看天。秦树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坛酒,正被几个年轻的万界弟子围着灌。

    秦望在林雪旁边坐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花。

    月华亲手种的。

    林雪嗯了一声,把花茎上最后一点浮土擦干净,搁在膝盖上。她用心了。

    你教的也好。

    林雪没接话,低头看着那束白灵花,花心里那粒莹白的灵珠正在夕阳里微微发光。她伸手碰了碰珠子表面,珠子里的光被她指尖的温度激得亮了亮,又缓缓暗下去。

    演武场上的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天边那几道金光从金黄烧成橘红,又从橘红褪成灰紫,最后整片天穹暗下来,露出底下一层一层深邃的蓝色。有人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片演武场围成了一个暖融融的光圈。

    小秦凡挤在人群里被秦树灌了一口酒,呛得脸通红,满场子乱窜躲秦树的手。林雪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在灯笼光里上蹿下跳,嘴角翘了一翘。

    秦望坐在旁边没动,目光越过满场热闹的光影,望着大门的方向。门关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缕最后的天光,细得几乎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端起林雪递过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日子也是温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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