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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边灌过来，穿过卧盘山的豁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旧号。
石云天站在山脊上，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拄在身前。
刀尖抵着冻硬的土，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那些在湖南战场上崩出的缺口，后来被磨平了，又崩了，又被磨平了。
刀刃已经比原来窄了一圈，但握在手里还是那个重量。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山坳里的炊烟。
“云天哥，你不走？”
“就走。”
石云天收回目光，把汉环刀重新背好，迈开步子往山坡下走。
山坳里的田地和走之前不一样了，有些田荒了，长满了枯草，有些田被翻过，露出深褐色的土，像是有人种过东西又收了。
田埂被踩得很实在，路是有人走的。
村子在晨光里慢慢浮现。
灰黄色的土墙，低矮的屋顶，几棵光秃秃的枣树站在院墙边上，枝条指向灰白的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六年前更大了，枝干虬结，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树下站着一个人。
瘦高，穿着一件旧棉袍，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但腰板还是直的。
赵金志。
他站在那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望着山道上走来的人群。
石云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村长。”
赵金志看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口古井里的水被风吹皱，又慢慢恢复平静。
“云天，，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
赵金志伸出手，在石云天肩膀上拍了拍。“回来了就好。”
二小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两块高粱饴糖，跑到赵金志面前仰起头，把糖递过去。
“俺哥给的糖！甜！”
赵金志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又看了看石云天，什么也没问，弯下腰，把糖接过去，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他说。
二小咧嘴笑了。
院子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林驰叶走在最前面，比以前高了一头，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石云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身后跟着赵行阳和孙小栋，两个人都长高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林驰叶终于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石云天看着他：“你以为我死了？”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林驰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年前有人回来说，你们在浙江被围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后来又说不是，说你们跑到福建去了，又有人说在广东见过你们，又有人说在广西——话传了七八遍，没有一个准的。”
石云天没有解释。
林驰叶也站在那儿，没有再问。
周棣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比六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卷到肘弯。
“云天哥！你还记得俺不？周棣！以前你教俺用木头削弹弓的！”
“记得。”石云天说，“你削的弹弓打不中鸟。”
周棣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后来练准了！俺现在能打中二十步外的麻雀！”
刘克之站在人群里，身旁跟着个小女孩——刘青梅，已经十三四岁了，扎着两条羊角辫。
“克之。”石云天喊了一声。
刘克之回应了一声。
二小蹲在院子门口，小黑趴在他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赵金志站在老槐树下，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人影缓缓走动。
“这六年，村里变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了，还有些人来了。”
石云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
过了很久，石云天突然转身往村后走。
王小虎跟上来，被他拦住了。
“我一个人走走。”
山坡不高，土路被枯草覆盖，踩上去沙沙响。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坟前，坟不大，坟头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轻轻晃。
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风吹雨打晒得发白，但还能辨认出来——石星亮之墓。
石云天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掉坟头上的枯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草根扎得很深，拔出来带着土，他拔了很久，拔出一小片干净的土面。
他跪下来，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放在坟前。
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他胸前。
远处传来二小的喊声：“哥——吃饭了！”
石云天没有动。
他又跪了一会儿，直起身，伸手摸了摸爹的坟头土，凉，干，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站起来，把汉环刀重新背好，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立在山坡上，被晨光照着，像个安静的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是几块门板拼起来的，上面搁着几碟咸菜、一盆杂粮粥、一摞杂粮饼、还有只鸡。
赵金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林驰叶蹲在墙根底下，啃着饼，眼睛却一直往石云天这边瞟。
二小啃着鸡腿，一旁的小黑眼巴巴看着。
石云天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孙书燕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咽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
“云天哥，”周棣从墙根底下探过头来，“你们这六年都去了哪？能不能讲讲？”
“等吃完再说。”石云天说。
周棣缩回去，继续啃着鸡爪。
王小虎蹲在灶台边，啃着第三块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李妞和宋春琳在灶房里帮忙烧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马小健靠在院墙上，那顶帽檐自从进了村子就压得很低，但他在看赵金志，看了很久。
赵金志也在看他，两人相对无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是小黑，是村里的狗在应和。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石云天端着粥碗，望着院墙外那片被翻过的田地，田埂上长着冬小麦，绿茸茸的，被冻得有些发蔫。
石云天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远处，卧盘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他站在门槛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二小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望着卧盘山的方向。
风从北边灌过来，穿过卧盘山的豁口，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旧号。
石云天站在山脊上，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来，拄在身前。
刀尖抵着冻硬的土，他低头看了一眼刀刃，那些在湖南战场上崩出的缺口，后来被磨平了，又崩了，又被磨平了。
刀刃已经比原来窄了一圈，但握在手里还是那个重量。
王小虎扛着断水刀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也望着山坳里的炊烟。
“云天哥，你不走？”
“就走。”
石云天收回目光，把汉环刀重新背好，迈开步子往山坡下走。
山坳里的田地和走之前不一样了，有些田荒了，长满了枯草，有些田被翻过，露出深褐色的土，像是有人种过东西又收了。
田埂被踩得很实在，路是有人走的。
村子在晨光里慢慢浮现。
灰黄色的土墙，低矮的屋顶，几棵光秃秃的枣树站在院墙边上，枝条指向灰白的天。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六年前更大了，枝干虬结，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树下站着一个人。
瘦高，穿着一件旧棉袍，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净。
头发花白了，背有些驼，但腰板还是直的。
赵金志。
他站在那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望着山道上走来的人群。
石云天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村长。”
赵金志看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一口古井里的水被风吹皱，又慢慢恢复平静。
“云天，，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石云天点了点头。
赵金志伸出手，在石云天肩膀上拍了拍。“回来了就好。”
二小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攥着两块高粱饴糖，跑到赵金志面前仰起头，把糖递过去。
“俺哥给的糖！甜！”
赵金志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又看了看石云天，什么也没问，弯下腰，把糖接过去，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他说。
二小咧嘴笑了。
院子里陆续有人走出来。
林驰叶走在最前面，比以前高了一头，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胡茬。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石云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身后跟着赵行阳和孙小栋，两个人都长高了，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眼神里多了些东西。
林驰叶终于开口：“你还知道回来？”
石云天看着他：“你以为我死了？”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林驰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三年前有人回来说，你们在浙江被围了，一个都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后来又说不是，说你们跑到福建去了，又有人说在广东见过你们，又有人说在广西——话传了七八遍，没有一个准的。”
石云天没有解释。
林驰叶也站在那儿，没有再问。
周棣从人群后面挤出来，比六年前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卷到肘弯。
“云天哥！你还记得俺不？周棣！以前你教俺用木头削弹弓的！”
“记得。”石云天说，“你削的弹弓打不中鸟。”
周棣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后来练准了！俺现在能打中二十步外的麻雀！”
刘克之站在人群里，身旁跟着个小女孩——刘青梅，已经十三四岁了，扎着两条羊角辫。
“克之。”石云天喊了一声。
刘克之回应了一声。
二小蹲在院子门口，小黑趴在他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赵金志站在老槐树下，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人影缓缓走动。
“这六年，村里变了不少。”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了，还有些人来了。”
石云天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
过了很久，石云天突然转身往村后走。
王小虎跟上来，被他拦住了。
“我一个人走走。”
山坡不高，土路被枯草覆盖，踩上去沙沙响。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坟前，坟不大，坟头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里轻轻晃。
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被风吹雨打晒得发白，但还能辨认出来——石星亮之墓。
石云天在坟前蹲下来，伸手拔掉坟头上的枯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草根扎得很深，拔出来带着土，他拔了很久，拔出一小片干净的土面。
他跪下来，把汉环刀从背上解下，放在坟前。
风从山梁上灌下来，吹动他胸前的赤诚带，红布条在晨光里飘了一下，又落回他胸前。
远处传来二小的喊声：“哥——吃饭了！”
石云天没有动。
他又跪了一会儿，直起身，伸手摸了摸爹的坟头土，凉，干，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站起来，把汉环刀重新背好，转身往山坡下走。
走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立在山坡上，被晨光照着，像个安静的人。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是几块门板拼起来的，上面搁着几碟咸菜、一盆杂粮粥、一摞杂粮饼、还有只鸡。
赵金志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林驰叶蹲在墙根底下，啃着饼，眼睛却一直往石云天这边瞟。
二小啃着鸡腿，一旁的小黑眼巴巴看着。
石云天在桌边坐下来，接过孙书燕递过来的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烫得舌尖发麻，咽下去，暖意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胃里。
“云天哥，”周棣从墙根底下探过头来，“你们这六年都去了哪？能不能讲讲？”
“等吃完再说。”石云天说。
周棣缩回去，继续啃着鸡爪。
王小虎蹲在灶台边，啃着第三块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李妞和宋春琳在灶房里帮忙烧火，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
马小健靠在院墙上，那顶帽檐自从进了村子就压得很低，但他在看赵金志，看了很久。
赵金志也在看他，两人相对无言。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是小黑，是村里的狗在应和。
风从田野上灌过来，吹动老槐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石云天端着粥碗，望着院墙外那片被翻过的田地，田埂上长着冬小麦，绿茸茸的，被冻得有些发蔫。
石云天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远处，卧盘山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他站在门槛上，风从北边灌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二小跑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望着卧盘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