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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复道:“他是我丈夫。方先生,请您尽力救治,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避讳我。”

    方端看她不像开玩笑,也意识到情况特殊,便不再多言,点点头:“那……好吧。顾主事,麻烦帮我准备热水、干净布巾,还有剪刀、金创药,我药柜最上层那个白瓷瓶就是。”

    顾敏立刻转身去准备。

    白乐和高大杰对视一眼,招呼于仓和王七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方端定了定神,先探了探赵圭的鼻息和脉搏,虽弱但还算平稳。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剪开赵圭腰臀部位那早已被血浸透、紧紧粘在皮肉上的裤子布料。

    布料与血肉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呃啊——!”

    昏迷中的赵圭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刺激,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竟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看到近处晃动的人影和熟悉的药柜轮廓,还有……屁股上传来的、仿佛被活生生撕下一层皮的剧痛。

    “别动!”方端低喝一声,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我在给你清理伤口,会有点痛,忍一下。”

    赵圭痛得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冷汗瞬间又冒了一层。

    他下意识地想扭头看看是谁在治伤,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床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会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人。

    顾敏端着一盆热水和布巾,正站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方端处理伤口的地方,那眼神里的东西太复杂,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决然。

    赵圭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屁股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似乎都短暂地离他远去。

    她……她怎么在这里?白乐他们把他送到安济院了?还……还让她看见了?

    巨大的窘迫、羞耻、还有一丝莫名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再昏过去算了。

    在归宁大牢里他没觉得多难堪,在刑场上硬撑着也没觉得多丢人,可此刻,在她面前,这样地躺着,如此狼狈不堪,像个废物……

    方端已经剪开了粘连最严重的部分,露出下面皮开肉绽、一片模糊的伤处。

    他拿起一块干净布巾,蘸了温盐水,准备清洗伤口周边。

    “可能会很痛,你……”方端看了一眼赵圭,提醒道。

    赵圭猛地回过神,死死咬住牙关,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得吓人的喘息和紧绷到发抖的身体。

    他不能叫,绝对不能在她面前叫出来!太丢人了!

    方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这么能忍了。

    他下手开始清洗。

    “嘶——!”赵圭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抖,指甲深深抠进了床板里,脸憋得通红,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却真的再没发出一点声音。

    方端一边小心擦拭,一边忍不住道:“这位……赵兄,若是实在痛得厉害,叫出来反而好些,能疏散些痛楚,强忍着气血更易郁结。”

    赵圭像是没听见,只是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厉害。

    顾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她当然知道他在强撑什么。这个傻子!

    “赵圭。”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方先生让你叫,你就叫。听大夫的。”

    赵圭浑身一震,埋着的脸微微抬起一点,侧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敏。

    顾敏没看他,只是对方端道:“方先生,您继续,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用管他。”

    方端:“……”

    他看看顾敏,又看看仿佛得到特赦令、眼神一下子松懈下来、甚至有点懵的赵圭,心里只觉得这夫妻俩……真怪。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这次清洗得更仔细了些。

    “啊——!疼疼疼!”赵圭果然不再强忍,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声音嘶哑难听,但听起来……似乎没那么憋屈了,反而透着点真实的委屈和痛楚。

    方端手很稳,动作也尽量轻柔,但清洗创面、去除一些细小异物和腐坏组织的步骤,疼痛是免不了的。

    赵圭的惨叫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的骂娘和吸冷气的声音。

    顾敏就站在一旁,手里拧着布巾,时不时递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好不容易清洗完毕,方端开始上药。

    药粉刺激伤口,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轻点!方大夫!方先生!您是我亲哥!哎哟喂……”赵圭痛得胡言乱语。

    方端哭笑不得,手上动作却不停:“这药是好药,止血生肌效果极佳,忍一下,马上就好。”

    顾敏看着赵圭那惨样,心里那点气恼和复杂情绪,倒被这真实的痛呼冲淡了不少,反而生出些无奈。这人,真是……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文静有些焦急的脸探了进来:“顾主事?您在吗?呃……”

    她一眼看到屋内的情景,话音顿住了。

    目光扫过趴在床上、光着半边屁股惨叫的赵圭,又看到站在床边的顾敏和正在上药的方端,文静的脸上瞬间掠过震惊、恍然、尴尬等诸多情绪。

    “文教习?怎么了?”顾敏定了定神,走过去低声问。

    文静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顾主事,是清舒……她和兴业,在院里玩闹,不知怎么……清舒把兴业脖子上抓了几道印子。我把他们都带过来了,就在外面。”

    顾敏一听,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清舒虽然偶尔调皮,但从不主动打人,尤其是对皇甫兴业,两个孩子平时玩得还算不错。

    “兴业伤得重吗?”

    “破了点皮,有些红印,应该不碍事,但……”文静犹豫了一下,“清舒情绪很激动,一直哭,问什么都不说,只说要找您。”

    顾敏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哎哟”的赵圭和专心敷药的方端,对文静道:“让兴业进来,请方先生看看。我去问问清舒。”

    “好。”

    方端刚给赵圭上好药,用干净的白棉布松松包扎好,闻言应道:“让孩子进来吧。”

    文静出去,很快,皇甫兴业耷拉着脑袋,捂着脖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眼圈通红、小脸绷得紧紧的清舒。

    清舒一进门,先是习惯性地想找娘亲,目光却一下子被诊床上那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吸引住了。

    “爹?!”清舒失声叫道,也顾不得哭了,瞪大了眼睛。

    赵圭正痛得迷迷糊糊,听到女儿的声音,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伤口,疼得“嗷”一嗓子,又赶紧趴好,心里叫苦不迭:完了完了,最不想让女儿看到的场面,还是看到了!

    皇甫兴业也看见了赵圭,惊讶地张大了嘴:“赵掌柜?你怎么在这里?你也受伤了吗?”

    他忘了自己脖子上的伤,好奇地想凑过去看,但脚步刚挪,又警惕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清舒,下意识往方端那边靠了靠——他还没忘刚才被抓的教训呢。

    方端示意兴业过来:“兴业,来,我看看你脖子。”

    兴业乖乖走过去。

    方端检查了一下,确实只是几条浅浅的抓痕,破了点油皮,微微红肿。

    “没事,一点点皮外伤,清洗一下,抹点药膏就好,不会留疤。”方端一边说,一边取来清水和药膏。

    顾敏蹲下身,拉着清舒的手,看着女儿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倔强的眼神,柔声问道:“清舒,告诉娘,为什么要抓兴业?”

    清舒瘪着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她指着趴在床上的赵圭,带着哭腔大声道:“我……我听他们说!皇甫兴业的爹!打了爹!打得好凶!爹都流血了!他爹打我爹,我就打他!”

    说完,又狠狠瞪了正在被方端上药的皇甫兴业一眼。

    小丫头逻辑简单直接,却充满了维护父亲的赤诚。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圭趴在那里,听着女儿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控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酸得厉害。

    屁股上的疼痛好像一下子减轻了大半,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又胀又疼,更多的是无法言喻的温暖和酸楚。

    他努力想转过头对女儿笑一下,说“爹没事”,喉咙却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敏也愣住了,看着女儿那因为愤怒和委屈而涨红的小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责备她打人不对?可孩子的心如此纯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去保护她心里刚刚重新认回来的父亲。

    皇甫兴业脖子刚抹上凉飕飕的药膏,听到这话,也忘了疼,扭头看看清舒,又看看趴在床上的赵圭,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一丝委屈混合的表情,嘟囔道:“原来是这样……可是我爹打赵掌柜,肯定是赵掌柜做了错事……我爹说,犯了错就要挨打……”

    “你爹就是坏!”清舒冲他喊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把我爹打成这样!”

    “我爹才不坏!我爹是好人!是将军!”皇甫兴业也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似乎没那么足了,毕竟赵掌柜看起来确实……挺惨的。

    方端给兴业涂好药膏,直起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赵圭和顾敏身上,脸上的惊讶再也掩饰不住。

    蒙养院的赵掌柜,是顾主事的丈夫,是清舒的爹。而清舒,因为皇甫大人打了赵掌柜,就去抓了皇甫大人的儿子。

    这关系……这因果……

    文静站在门口,同样满脸震惊。

    她早就察觉赵圭对清舒格外关注,也隐隐有些猜测,但此刻被清舒亲口喊破,还是让她心头巨震。

    再联想到赵圭对蒙养院的种种上心,对清舒小心翼翼地靠近……原来如此!

    顾敏感受到了文静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

    她脸上有些发热,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伸手将哭得抽噎的女儿轻轻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低声道:“清舒,打人是不对的,知道吗?兴业的爹……有他的职责。你爹他……犯了错,受了罚,现在回来了,我们好好照顾他,让他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清舒趴在娘亲怀里,抽噎着,小声问:“那……那爹还会走吗?还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顾敏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看向床上的赵圭。

    赵圭也正努力扭过头,看向她们母女。

    隔着泪眼,他看到顾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也看到女儿满是依赖和害怕失去的眼神。

    他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地说:“不走了……爹以后……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开南,陪着清舒,还有……你娘。”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和期盼,说完,他就脱力般地趴了回去,喘着气,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等待着回应。

    顾敏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女儿的背。

    文静和方端静静地站着,值房里只剩下清舒渐渐平息的抽噎声,和赵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了下来,安济院里点亮了灯火,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这小屋里,晕开一片暖色。

    归宁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进入腊月后这场雪就没停过。

    宫城里的青砖地面盖了厚厚一层,内侍们天不亮就得起来清扫,可刚扫出一条路,不到半个时辰又白了。

    严星楚站在澄心堂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已经看了二遍的密报。

    纸是普通的棉纸,字是用炭笔写的,有些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

    “十二月十三日,陈谅崩于丹罗城景阳宫。陈彦于灵前即位,改元昭武,定于明年正月初一行登基大典。”

    窗外,史平正领着两个小宦官扫雪。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史平。”

    “属下在。”史平连忙放下扫帚,快步走到窗前。

    “派人去请张相、洛天术、李章、田进、邵经、周兴礼。”严星楚顿了顿,“还有陶玖玖。”

    “是。”

    半个时辰后,澄心堂的地龙烧得更旺了。

    几位大臣陆续到了,官靴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张全来得最早,身上那件半旧的紫貂皮大氅还挂着雪沫子。

    他抖了抖,交给门口的小宦官,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在左手第一个位置坐下。

    接着是洛天术。

    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后朝张全点了点头,就在对面坐了。

    田进是推着李章的轮椅一起来的。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田进眉头皱着,李章倒是平静。邵经和周兴礼前后脚到,陶玖柱着拐最后一个到。

    人都到齐了,严星楚才从里间出来。

    “都坐吧。”他摆摆手,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那封密报推到桌子中间,“陆节刚送来的。陈谅死了,陈彦登基,年号昭武。”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张全第一个拿起密报,看得很慢。看完递给洛天术,洛天术扫了一眼就传给了李章。几个人传阅完,密报又回到了桌子中间。

    “昭武……”周兴礼捻着胡须,先开了口,“这年号……太直白了。”

    邵经冷哼一声:“何止直白,简直是挑衅。昭显武功,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们,他陈彦要动兵了。”

    “不止是对我们。”周兴礼补充道,“也是说给东牟朝中那些反对用兵的人听的。谁拦他,谁就是跟新皇过不去。”

    田进一拍桌子:“那就打!怕他不成?要我说,咱们主动打过去,战火绝不能烧到本土。”

    “打是肯定要打。”邵经接过话,“东牟野战兵力二十五万,咱们能动用的至少四十万。大军压过去,速战速决。”

    李章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眼看向邵经:“邵大人,账不能这么算。”

    “怎么不能?”邵经声音高了些,“四十万对二十五万,优势在我。”

    “优势?”李章摇头,“那是东牟本土。咱们四十万大军过去,粮草辎重怎么运?至少得征调十几万民夫。一路人吃马嚼,就算打赢了,国库也空了。四年前打西南,国库差点见底,这才缓过来几年?”

    田进插话道:“李知院太悲观了。咱们有炮,有新式火铳,装备比东牟强得多。”

    “装备是强,可打仗打的不只是装备。”李章声音平缓,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东牟立国百年,民间对陈氏是有认同的。咱们打进去,是入侵。他们守土,是卫国。这士气就差了一截。”

    邵经还要争,洛天术抬手打断了他。

    “陛下,”洛天术转向严星楚,“臣有一事需要先问清楚。”

    “说。”

    “对东牟这一仗,咱们是要占领,还是征服?”

    邵经一愣:“这有区别吗?征服不就是占领?”

    周兴礼解释道:“邵大人,不一样的。占领是直接把东牟土地人口纳入版图,设省府州县,就像咱们现在对中土各地。征服……”

    他看了眼严星楚,“是控制其经济、政治、军事,但保留东牟国号,把皇帝降为藩王。”

    “那肯定是占领!”邵经说得斩钉截铁,“不然打这个仗图什么?打下来不占,难道还还给他?”

    没人接话。

    张全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李章看着炭盆里的火,田进皱着眉,周兴礼捻着胡须,陶玖低头沉默着。

    所有人都等着严星楚开口。

    严星楚却没说话,而是看向洛天术:“你的意思呢?”

    洛天术站起身:“臣以为,当以征服为主。”

    “理由。”

    “理由有三。”洛天术声音清晰,“第一,东牟立国百年,民间对陈氏确有认同,强行占领,治理成本太高,容易生乱。第二,草原金方大汗与我朝是兄弟之邦,但大汗的妻子陈月是东牟公主,九皇子陈果也在草原。咱们要是把东牟灭了,金方那边……”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严星楚是草原共主,被尊为“黑剑可汗”,与草原的关系亲厚,但金方的妻子始终是东牟的公主,这层关系,不能不考虑。

    “因此,”洛天术继续道,“若是战后,使东牟降服,保留其国号,以藩属待之,既可控制其军政,又不影响商贸,民间反抗情绪也不会过于激烈。”

    陶玖玖终于开口了:“洛大人说得对。据臣所知东牟去年税收折合白银约八百万两。咱们要是打烂了,重建得花多少钱?要是保留,每年贡赋至少能收三百万两,还能通过商税间接获利。这账……值得算。”

    邵经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他是兵部尚书,管打仗,可账怎么算,他确实不如陶玖玖精。

    严星楚这才看向李章:“李卿,用兵方面,你怎么想?”

    李章沉吟片刻:“臣赞同洛大人所言,征服为主。用兵上……不能硬碰硬。臣建议,从各军挑选精锐,组建二十万人,水陆并进。不打全面战争,专打要害。”

    “说细点。”

    “陆师十六万,分三路。一路出黑云关,牵制东牟北线;一路出东海关,直插腹地;一路从青州港登陆,与水师配合,打镇海府。水师四万,战船二百艘,封锁东牟沿海,切断其海运。”

    李章顿了顿:“目标不是占城占地,是消灭东牟主力,特别是陈彦新练的那十五万兵马。打掉他的机动力量,逼他签城下之盟。”

    严星楚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来人。”他终于开口。

    门口侍立的史平连忙上前:“陛下。”

    “拟旨。”

    “是。”

    “第一道:命礼部左侍郎蒙乾为正使,青州水师副将路柱、云台城守将王适为副使,前往东牟吊唁陈谅。明日出发,经青州港至丹罗城。”

    “第二道:命兵部、指挥府与东北总督段渊、青州港水师提督李为整军。征调各军精锐步、骑、炮、工十六万,水师四万,战船二百艘,共计二十万大军,开赴黑云关、东海关、青州港。”

    “第三道:着户部尚书陶玖、兵部左侍郎沈唯之、工务总署副卿筹备粮草军需、攻城器械,限期两月内运抵前线。”

    严星楚顿了顿,看向田进:“再加一条:调开南水师副将晋生、南洋水师副将王质,前往青州港,归李为节制。”

    田进一愣:“陛下,王质是降将,这……”

    “降将怎么了?”严星楚看着他,“以往多次海战,他打得不错。是人才,就得用。”

    田进不再多说,低下头:“臣遵旨。”

    旨意一条条传下去,几位大臣各自领命。走出澄心堂时,外面的雪还在下。

    次日后,蒙乾带着使团出发了。

    使团规模不大,加上护卫才五十多人。

    蒙乾先到的青州港,会合了路柱和王适后从水路出发北上。

    使团走了四天,腊月十八到青州港。

    李为已经接到旨意,早早准备好了船。

    “蒙大人,”李为在码头迎接,“船备好了,按现在的海上风向四天就能到丹罗。”

    蒙乾拱手:“有劳李提督。”

    “应该的。”李为看了眼使团,“这次去……小心些。陈彦刚登基,正是立威的时候,别撞他刀口上。”

    “下官明白。”

    两人也不多,路柱指挥使团船队出港。

    王适是东牟旧将,五年前投降的。

    这些年一直在云台城守边,没打过仗,但也没出过岔子。

    这次被选为副使,他自己都没想到。

    三层的福船,原是路柱的旗舰,这次成了使团主船。

    主船二层的官厅内,蒙乾看着王适道:“王将军,这次去东牟,有些旧关系,能用就用。咱们不是去挑事的,是去摸底的。”

    王适点头:“下官明白。丹罗城那边……还有些老关系。”

    “重点盯几个人。”蒙乾压低声音,“丞相府、镇海府、兵部、廉访司。特别是廉访司那个王乾,陛下特意交代,这人要重点关注。”

    “王乾……”王适皱眉,“这人我听说过,是陈彦的钱袋子,手段狠辣,东牟商人恨他入骨。”

    “那就对了。”蒙乾放下车帘,“越是这种人,越能看出陈彦想干什么。”

    腊月二十二一早,船到东牟水师府所在的镇海港。

    镇海港的码头比青州港气派,船也多。

    可气氛不对——码头上来往的人,脸上都没什么笑容,脚步匆匆。港口的兵比平时多了好几倍,查得严。

    使团下船时,东牟礼部的官员已经等在码头了。

    是个主事,姓刘,态度客气,但透着疏离。

    “蒙大人一路辛苦。”刘主事拱手,“在驿馆稍着休息,下午起程,明日午时可到丹罗城。”

    第二日午时前,一行马车进入丹罗城,在街道中穿行。

    蒙乾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上店铺都开着,可客人不多。卖年货的摊子前冷冷清清,伙计靠着门框打哈欠。偶尔有巡逻的兵士走过,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刘主事,”蒙乾放下车帘,“贵国先皇驾崩,举国同悲,我等此番前来,一是吊唁,二是表达我朝哀思。”

    “蒙大人有心了。”刘主事语气平淡,“明日宫中设祭,下官会来接各位。”

    驿馆在城西,是个三进院子,还算干净。

    使团安顿下来后,蒙乾把路柱和王适叫到房里。

    “今晚我写祭文,你们俩出去转转。”蒙乾铺开纸笔,“别惹事,就听听街面上怎么说。”

    “是。”

    路柱和王适换了便服,从驿馆后门出去。

    丹罗城他们都不熟,王适还好些,毕竟在东牟待过三十年。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专找茶楼酒肆去。

    进了家叫“四海居”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博士上来茶,是东牟本地产的绿茶,味道一般。

    邻桌坐着几个商人打扮的,正低声说话。

    “……今年这年过得真没意思。”

    “能有什么意思?先皇刚走,新皇就改元昭武,这不明摆着要打仗吗?”

    “打仗……钱从哪来?去年盐税加了三成,商税加了两成,再打,咱们还有活路吗?”

    “听说廉访司王大人又出京了,说是巡查各州,我看……又是去抄家的。”

    “嘘,小声点……”

    几个商人不再说话,闷头喝茶。

    路柱和王适对视一眼,结了账出来。

    又走了两条街,看见一处宅子门口围了不少人。宅子大门上贴着封条,几个衙役守在门口。

    “这谁家?”路柱问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

    老头叹气:“还能是谁?城西李老爷家。做绸缎生意的,家大业大,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廉访司,前天夜里被抄了。人说抓就抓,家产全充公。”

    王适皱眉:“什么罪名?”

    “哪有什么罪名?”老头摇头,“欲加之罪呗。听说李老爷的儿子在朝中当个小官,前阵子上书反对加税,这就惹祸上身了。”

    正说着,宅子里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的官员,穿着东牟廉访司官服,面无表情,最刺眼的是一道从额角斜劈至下颌的旧刀疤,让人感觉凶狠异常,这恐怖相貌再配他冰冷的眼神,让人看到就害怕。

    老头赶紧拉路柱和王适往后退:“那是隋杰,绰号“刀疤”,是廉访司王大人的得力干将。”

    隋杰在门口站了站,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围观的人才敢大声议论。

    “这都第几家了?”

    “开年到现在,抄了五家了。都是有钱的商人。”

    “唉,这日子……”

    路柱和王适没再听,转身回了驿馆。

    蒙乾已经写完祭文,正在灯下看情报。

    见两人回来,放下纸:“怎么样?”

    王适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蒙乾听完,沉默良久。

    “王乾这个时候出京抄家……”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是在给陈彦筹军费。看来,这一仗,陈彦是铁了心要打了。”

    “大人,”路柱问,“那咱们明天……”

    “明天正常吊唁。”蒙乾站起身,“该说的说,该看的看。陛下让咱们来,就是要看清楚,东牟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丹罗城的夜,静得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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