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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晚,天刚擦黑,特战营就动了。

    没有集合号,没有口令。战士们从废弃宾馆里无声地出来,在停车场西侧的车棚阴影下列队。每个人都把战术背心上的搭扣按到最紧,弹匣检查过两遍,破晓的能源匣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呼吸声和靴子踩在碎石上极轻的沙沙声。

    陈默站在队列最前面,把那张画了红线的地图最后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战术包。

    按张康给的线走。他压低声音,说给身边的几个人听,东段铁丝网口子进,他在墙里接应。进去之后,认红布条。系红布条的人,不动。其他人,全部清理掉。

    孙德胜蹲在车棚柱子边上,把热像仪从包里抽出来,试了试屏幕,又塞回去。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黑得透透的,没有月亮,是那种最适合摸黑打仗的夜。

    他说。

    队伍贴着废墟和断墙,摸向两公里外那片亮着灯的学校。这一路,比前天晚上更慢。不是怕路上有东西,是怕惊动学校里的人。两公里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到学校围墙的影子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教学楼顶楼那盏灯,还亮着。

    陈默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三股:高建波带侦察连绕到北面荒地,王富贵带二连压住南面大路,陈默、孙德胜带一连主力,贴着东面那片小建筑群的阴影,向那段铁丝网口子摸去。

    东段铁丝网的口子还在。陈默蹲在墙根下,伸手搭上那截活动的铁丝网,轻轻一提,口子无声地张开。他没有立刻钻,先侧耳听了一会儿。

    墙里很安静。风刮过操场的呜咽,远处教学楼里隐隐的说话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咳嗽又像是踩到什么的声音。陈默听了一会儿,朝身后点了点头。

    他第一个钻了进去。落地,脚尖先着地,没有声响。

    围墙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脖子上系着一块红布条,在黑暗里看不真切,但那一抹暗红,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张康的人。那人没说话,朝陈默比了个手势,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钥匙串,然后转身,贴着墙根往教学楼侧面那扇小门走去。

    陈默会意。张康说过,侧面那两扇小门,一扇通教学楼,一扇通仓库,钥匙只有他和几个心腹手里有。眼前这个系红布条的人,就是来开门的。

    特战营的战士一个接一个从铁丝网口子钻进来,在围墙内侧蹲成一片。系红布条的人把教学楼侧门无声地打开,一股混着灰尘和消毒水味的气息涌出来。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灯光从一间屋子门缝里漏出来。

    陈默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孙德胜说:二楼,三个红瞳监工。一楼,住的是据点里的人。仓库在最后排,关着人质。

    先清红瞳?孙德胜问。

    红瞳交给我。陈默说,你带人压一楼,别让他们上楼。进化体不在这栋楼里,张康说了,全驻在操场西边那栋宿舍楼,不轮岗,不休息,白天晚上都在。枪一响,它们就会从操场那边压过来,你那边压力最大。

    孙德胜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热像仪举起来,对着教学楼扫了一圈,又把屏幕递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一片深浅不一的色块,大部分是正常的人体温度,浅黄带红。只有二楼那三间屋的位置,有三块偏亮的黄,比周围热出一截,但远没到白热。

    三个偏热的,在二楼。孙德胜说,是那三个红瞳。

    红瞳体温比普通人高,扫得出来。陈默说,进化体比他们还高一档,才是白热。

    他把热像仪转向操场西边那栋黑沉沉的宿舍楼。屏幕上,那栋楼里密密麻麻挤着一大片亮白,比周围高出一大截,像一大块烧在夜色里的炭。

    他盯着那片亮白,瞳孔缩了一下。

    多少?他问。

    二三十个。陈默说,全在那栋楼里。

    孙德胜把热像仪收起来,握枪的手紧了紧:看来方舟是真的怕了,一个雅安据点竟然派了这么多进化者,这样一算,方舟的进化者数量还不少呢!

    所以清楼要快。陈默说,红瞳清了,人质救了,趁它们还没反应过来,能撤多少是多少。你盯死那栋楼,它们一出来,报位置。今晚能不能少死几个人,就看你这台热像仪了。

    孙德胜把枪从肩上卸下来,端在手里,咧嘴笑了笑:放心,老子盯死它们。

    陈默带突击组上楼。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上落着一层灰。陈默走在最前面,手扶着墙,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缘,避开中间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他听得到二楼的呼吸声,很均匀,很沉,像是睡熟了,又像是根本不把楼下这点动静放在眼里。

    三间屋。门都虚掩着。

    陈默做了个手势。三个突击队员无声地散开,一人对一扇门。陈默自己走向中间那扇。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极轻地推了一下。门没锁,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灯。借着走廊漏进去的一点光,陈默看见屋角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他听不到呼吸声。他没有心跳该有的起伏。他就像一具被摆在那里的、还睁着眼睛的标本。

    红瞳。驻守在雅安据点的红瞳监工。

    陈默没有犹豫。他侧身进门,反手把门带上,两步就到了那人背后。刀从腰间抽出,刀尖没入后颈,横着一划。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人倒下去的时候,陈默托住了他,把他轻轻放平,没有让身体撞到地面。

    他退出屋子,看见另外两个突击队员也正好从门里出来,冲他点了点头。三个红瞳,解决了。

    就在这时候,一楼传来了枪声。

    不是破晓。是普通的枪声。孙德胜压一楼的时候,有人醒了,摸到枪还了手。枪声在夜里炸开,像撕开一块布。

    紧接着,整个学校都醒了。

    一楼瞬间乱起来。喊声、脚步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在一起。孙德胜的破晓在混乱里响了,电磁击发没有枪声,只有弹丸命中物体时沉闷的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收割。

    陈默没有下楼。他站在二楼走廊里,朝楼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操场方向的黑暗里,有几道影子正在快速移动。

    不是人跑的影子。比人快,比人低,贴着地面,几乎看不清轮廓。陈默瞳孔一缩,对着通讯器压着声音吼了一句:

    进化体出来了!孙德胜,热像仪!

    孙德胜在一楼,破晓正对着楼梯口封住上楼的通道,听到通讯器里的声音,他把热像仪从腰间抽出来,单手举到眼前,对着操场西边那栋宿舍楼扫了一圈。

    屏幕上,那栋楼里的亮白动了。不是一片,是一片裂成几十块,从楼门、从窗洞、从楼后的阴影里涌出来,在操场边缘汇成一股白热色的洪流,往教学楼的方向压过来,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战局,在这一刻急转直下。

    孙德胜骂了一句,对着通讯器喊,二三十个!全出来了!从操场西边那栋楼里涌出来的,冲教学楼来了!

    陈默喊,别让他们靠近!

    破晓的弹丸从一楼窗口、从二楼走廊、从楼顶,同时向操场西侧倾泻过去。进化体的速度极快,但破晓的弹丸更快。第一轮弹雨覆盖过去,黑暗里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像是弹丸打进了某种极韧的东西。

    不是穿透。是撕裂。

    进化体的筋膜腱质化,破晓的弹丸打在红瞳身上是穿透,打在进化体身上是撕裂。第一轮弹雨把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进化体打得踉跄,筋膜在动能冲击下寸寸断裂,暗红色的血液溅在操场的枯草上。但他们没有倒。进化体的神经反应让他们在致命伤之后仍能往前冲。

    他们冲进了教学楼。

    一楼瞬间成了绞肉机。进化体顶着弹雨冲进走廊,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破晓的弹丸打在他们的四肢上,撕裂筋膜,打碎肌肉,但他们还在往前。一个进化体扑向孙德胜的方向,孙德胜侧身让过,破晓顶住它的胸口连开三枪,弹丸在腱质化的筋膜上撕开一个脸盆大的口子,那东西才终于倒下去。

    妈的,这东西真他妈硬!孙德胜退到墙后,呼吸粗重,楼梯口!有东西要往二楼冲!

    我在这儿。陈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随即二楼走廊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杨光!楼顶!压住操场方向,别让后面的再进来!

    杨光在楼顶,通讯器里孙德胜的声音一路没停。他架稳破晓,狙击镜在黑暗里缓缓移动,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黑。他没有等看见东西,而是听着报位把枪口先压过去,等那道影子撞进镜片里的一瞬,扣下扳机。弹丸穿过夜色,正中那东西的头颅,把它打得向后仰倒。他没有停,按着报位移向下一个,再扣。

    孙德胜在墙后重新架好破晓,热像仪夹在腋下。他借着走廊窗口的微光,看见一个进化体正贴着墙根往仓库方向摸,弯着腰,像是想绕到人质那边。

    想搞人质?他咬牙,端起破晓,从窗口探出半个枪身,瞄准那道贴着墙根的影子。弹丸出膛,无声无息,正中那东西的后脑。它向前扑倒,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孙德胜这才把枪收回来,对着通讯器喊:仓库方向的,清了!盯死你那边,别让它们绕后!

    沐璇。陈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息,你那边如何?

    我在。沐璇的声音很稳,带着破晓点射的节奏,操场西侧封死了,进不来。但北面,又有东西摸过来了。

    几个?

    两个。

    放进来。陈默说,放进来打。别在开阔地跟他们耗。

    沐璇没有问为什么。她撤下操场西侧的封堵位,贴着墙根往教学楼方向退。那两个进化体果然追了进来,一进走廊,就撞进了特战营的集火线。破晓的弹丸从三个方向同时命中,筋膜撕裂,暗红色的血液溅了满墙。两个进化体倒下去的时候,身体还在抽搐,眼睛里的红光还亮着,但已经动不了了。

    鏖战,从十点打到凌晨。

    进化体一波接一波地从操场方向压过来。孙德胜抱着热像仪,盯着屏幕里那些亮白的块,报位置,报方向,报数量。他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每一次报出来的数据都准得像仪器:

    两个,食堂方向,往东侧包!

    三个,教学楼正面,压着打!

    一个落单的,绕到仓库后面了,侦察连补掉!

    特战营的战士跟着他报的方向转枪口。进化体从哪来,弹雨就落在哪。破晓的弹丸在黑暗里划过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每一道轨迹尽头,都是一个被撕裂的进化体。

    这一夜,没有人知道打了多少发弹丸。只知道天亮的时候,操场上的枯草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操场、教学楼一楼的走廊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进化体的尸体。他们的眼睛还睁着,红光已经暗了,但瞳色没有褪。尸体像一件件被撕裂的盔甲,筋膜裂开的地方,露出底下被改写过的人体组织。

    杨光从楼顶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他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但手很稳。他走到孙德胜面前,说了一句:操场清了。

    整座学校,攻占了。

    没有礼炮,没有欢呼。只有走廊里此起彼伏的、松了一口气的呼吸声。孙德胜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晨光一寸一寸爬过操场,爬过那些横七竖八的进化体尸体,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像是把这一夜憋在胸腔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孙德胜靠在墙上,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台热像仪。屏幕已经花了,裂了一条缝,但他一直没松手。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面只剩一片浅黄,没有亮白了。

    没了。他说,一个亮的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楼道里靠墙坐着、正在包扎伤口和检查弹匣的战士们。他数了一遍。两个重伤,正在被抬到担架上。六个轻伤,自己裹着纱布,还能动。没有阵亡的。

    一个都没有。

    孙德胜愣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台裂了屏的热像仪举起来,冲着陈默晃了晃。

    老子这双眼睛,他说,比枪好使。

    陈默蹲在二楼走廊里,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楼下看了一眼,又看向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天。

    体温高,是因为改造过的躯体把代谢烧到了极限,但正是因为这超出常人的高体温,让他们用热像仪给抓个正着!

    他站起来,把破晓背回肩上,走下楼梯。

    一楼走廊尽头,仓库的门开着。

    天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仓库里那些蹲着、坐着、缩在角落里的人照得分明。他们衣衫褴褛,手脚上还留着铁链磨出的痕迹,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起头,眼里先是恐惧,然后是迷茫,最后,有人开始哭了。

    孙德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关了不知道多久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出来吧。你们自由了。

    人群里有人站起来,有人还不敢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敢相信。

    车在后面。孙德胜说,先出来,吃点东西。等我们收拾完,再安排你们往东走。

    他顿了顿,回头朝楼道里喊了一声:三班长,带几个人,回停车场把咱们的车开过来。检查一遍轮胎,路上别出岔子。

    楼下有人应了一声,随即传来脚步声,几个人跑出教学楼,往东边那片荒地去了。那七辆停在两公里外的车,马上就会被开进学校来。

    兄弟们,孙德胜转向楼道里那些靠在墙边、浑身是血和灰的特战营战士,今天不走了。都找地方歇着,把伤处理了,饭吃饱。这所学校,就是咱们这两天的驻地。休息好了,再商量下一步。

    战士们应了一声,互相搀扶着散开。有人找水,有人翻出绷带,有人靠着墙根坐下,连枪都没摘就闭上了眼。鏖战一夜,铁人也撑不住。

    孙德胜又看向仓库里的人:我们还要往西走,有任务在身,没法送你们。方舟在雅安留了不少车,油和物资都是现成的。你们自己挑会开车的,组个车队,往东回杭城,去西山据点找李长空司令,就说是特战营让来的。这条路我们来时清过一遍,比别处安全。每辆车配两把枪,路上防身。谁认得路,谁就当领头的,到了杭城,给据点的人报个信。

    他回头,看见一个系红布条的人正站在走廊另一头,静静地看着这一切。那人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孙德胜认出他就是昨晚开门的那个,朝他招了招手。

    你家老大呢?

    那人没说话,只是朝教学楼三楼方向指了指。

    天彻底亮了。

    孙德胜在二楼一间办公室里,正式见了张康。

    办公室是张康自己的。桌子擦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雅安的地图,角落的柜子上放着一个褪了色的保温杯。张康坐在桌子对面,没有坐椅子,而是站着。他脖子上没有系红布条了,但手腕上还缠着一截红布,像是随手卷上去的。

    孙德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西山的情报网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方舟在雅安经营了三年的据点,据点里是什么人在管,他们连一点风声都没摸到过。王庆带回来的,是电网、人质和那道铁丝网的口子;直到昨晚陈默摸进去,这个负责人才第一次站到他们面前。而现在,他就站在这里,叫张康。

    但昨晚之后,他信了。

    系红布条的人,一个都没动。学校里的路,是这些人带着他们摸的。三个红瞳监工,是张康的人指了位置,陈默才一击得手。连进化体从哪边来,张康的人都在第一时间报了信,和热像仪上看到的完全对得上。

    张康用一夜,把自己的命押在了他们这边。

    坐吧。孙德胜说。

    张康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说过这么长的话:孙连长。

    我老婆孩子。张康说,被方舟扣着。三年了。

    孙德胜没有说话。

    他们不是关在雅安。张康说,方舟把人质都放在总部。每隔三个月,让我见一面,在成都郊区。我女儿今年七岁了,她最后一次见我,是三年前,我跪在地下停车场里,方舟的人拿枪抵着她和她妈的脑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名单。但孙德胜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在裤缝上微微发着抖。

    我想请你们帮我,把我老婆孩子救出来。张康说,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你们是过路的队伍,有自己的任务,没有义务为一个雅安人搭上命。但我能给的,我都给。

    他抬起头,看着孙德胜。

    我知道方舟的所有情报。总部的布局,分点的位置,人质关在哪。这些,我把这些全都告诉你们,只求你们可以救救我的老婆和孩子!

    孙德胜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窗外,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进化体尸体上,照在那些终于走出仓库的幸存者身上。

    孙德胜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陈默站在操场上,正跟高建波说着什么。沐璇蹲在担架旁边,帮重伤的战士固定夹板。杨光在检查弹匣。王富贵在清点缴获的物资。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张康。

    你老婆孩子叫什么?他问。

    张雨桐,我女儿。我老婆叫林淑芬。

    孙德胜点了点头。

    这个忙,他说,我们帮。但不是现在。

    张康的嘴唇动了动。

    现在,你先坐下,把你知道的,全都写出来。孙德胜说,方舟的情报,一个字都别漏。等我们收拾完雅安,往西走的时候,你跟着车队走。你的老婆孩子,等到了方舟的总部,一定给你救出来。

    张康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他说。

    他直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磨得发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坐下来,开始写。他写得很慢,但很稳,一页一页,没有停。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握笔的手上。那只手,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在发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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