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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安攻下来的第二天,特战营在废弃学校里歇了一整天。

    说是歇,其实没人真歇得住。伤兵躺在教室里,绷带换了一茬又一茬,两个重伤的烧还没退干净,六个轻伤的胳膊腿都吊着。好在特战营随队带着药品和干粮,够应付这一路的伤和嘴。孙德胜让人把随车的医药箱搬下来,给伤员重新上了药、换了绷带,又从车队里翻出压缩干粮和罐头,煮了两锅热汤,一碗一碗分下去。至于雅安据点仓库里翻出来的那点物资,药品、粮食、锅碗瓢盆,孙德胜让人一样一样归拢好,留给那些要去杭城的幸存者路上用。多出来的,充入特战营的物资。

    人歇着,脑子没歇。

    孙德胜这两天把几个连长叫到二楼那间办公室,前前后后开了四回会。第一回,他说往西走;第二回,他说往西走但绕开大路;第三回,第四回,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话,谁都拿不出一个让所有人都点头的方案。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几回商议下来,意见其实分成了两派。孙德胜和高建波是一派,主张走大路,走大路快,补给好找,路况明,真要碰上硬仗,至少能摆开阵势打。王富贵和杨光隐隐是另一派,嘴上不说,可话里话外都透着同一个意思:大路上全是方舟的卡子,走大路等于一路打到总部去,那不叫行军,叫送死。

    两派谁也说服不了谁。孙德胜摔了烟头说走大路,大不了打过去,高建波在旁边点头,说走大路快,补给好找,真碰上硬仗,至少能拉开阵势打。王富贵把地图一拍,说不行,得绕,不然,打完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咱们这点人,够打几仗的。杨光跟着问绕到哪去,怎么绕,谁认路。吵到最后,一屋子人都盯着地图发愣,谁也没再说话。

    ---

    张康的情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那天孙德胜让张康把知道的都写下来,张康没推辞,坐在桌前写了一下午,写了满满十几页。孙德胜拿给陈默看,陈默看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陈默把地图摊开,几个人围着看,越看越沉默。

    方舟知道他们要来。

    张康写得清楚:总部在藏区腹地的阿里地区,经营多年,沿途设了不止一个据点。雅安只是其中一颗钉子,是离东边最近的一颗。雅安一丢,总部就会知道有人往西摸过来了,剩下的一路,全是准备迎战的。总部那道备战令,张康亲眼见过,说是各分点备战,强敌来袭,还从总部往外派了进化者。陈默把那几页纸来回看了两遍,指尖在两个字底下停了停。

    也就是说,孙德胜把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一个个点过去,咱们往西走的每一步,人家就都拿着刀在路口等着。

    没人接话。

    王富贵蹲在门槛上,叼着根草棍,半天蹦出一句:那咱就不往西走了?

    往西走是任务。高建波说,藏区驻军地,咱们非去不可。

    那就绕。

    绕到哪儿去?杨光难得开口,沿途全是他们的地盘,绕得开一个,绕不开第二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沉下去。

    孙德胜搓了把脸,看向陈默:陈默,你说。

    陈默没说话。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看了很久。

    雅安这一仗,他开口,声音很平,咱们打得难不难?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王富贵把草棍吐了:难,怎么不难。妈的,光那二三十个进化体,就够咱们喝一壶的。要不是张康反水背叛方舟给我们提供情报,光清那栋楼就得折不少人。

    重伤两个,轻伤六个。孙德胜补了一句,没死人是万幸。

    咱们是有内应,才打成这样。陈默说,要是没有张康,咱们硬攻雅安,会是什么结果?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答案其实每个人都想得到。没有内应,他们要先摸清楼里情况,要跟二楼三个红瞳硬拼,要防着仓库那边的人质,等枪一响,操场西边那二三十个进化体压过来,教学楼加操场就这么点地方,那就成了绞肉机。别说重伤轻伤,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是两说。

    所以,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雅安一路往西,雅安就这么个规模,都差点把咱们咬下一块肉来。前面还有多少据点?张康标了,少说还有四五个。每一个都这么打,咱们这点人,打得起几仗?

    你的意思是……孙德胜听出点门道来了。

    我的意思是,正面一条路走过去,咱们打不起。陈默说,方舟要的就是这个,用据点一个个消耗咱们。打完雅安打昌都,打完昌都再往前,等咱们打到总部门口,人也快打光了。

    那不打据点,怎么办?王富贵问,绕过去?绕过去人家不还是追着打?

    绕过去,他们追,那是他们的地盘,越追人越多。陈默把地图折起来又摊开,可要是咱们不去打他们的据点呢?

    几个人都看着他。

    陈默没急着说。他把张康写的那十几页又翻出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字:张康写得很清楚,方舟总部这次,把重兵都撒在沿途据点上了,总部本身留的兵力,其实不多。因为没有人能打到总部去,他们没想过有人能一路推过来。

    等等,高建波的眼睛亮了,你是说,方舟的总部,现在其实是空的?

    不能说是空的。陈默说,但可以确定,是薄弱的,至少肯定不如当前沿途据点的防守力量。他们把所有能打的都派出来迎咱们了,越往东调,总部越薄。咱们要是绕开所有据点,直插总部,等他们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他顿了顿,把地图上那条通往藏区的路线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最西端那个用铅笔画的圈上,那是张康标出来的总部位置。

    你们想,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方舟把进化者一批一批往外派,往东派,往咱们来的方向上派。他们做足了准备,要在路上跟咱们决一死战。可所有的兵都派出来了,总部的守卫,就空了。一座经营多年的总部,守备空虚,这个时候打进去,打的是他们的要害。总部防卫力量薄弱,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孙德胜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斩首。

    斩首。陈默点头,方舟这盘棋,总部是脑子,据点再多都是手脚。咱们不跟他们的手脚耗,直接奔脑子去。脑子没了,全盘就散了。

    那沿途的据点呢?杨光问,放那儿不管?

    不管。陈默说,只要咱们不碰他们,他们就不知道咱们已经离开雅安了。在他们眼里,咱们打完雅安,要么留在据点修整,要么顺着公路往西走。结果咱们不修整,也不走公路,他们按着这两个念头去盯,盯来盯去都是空。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从据点之间摸过去了。等咱们把总部端了,这些据点就是无根之萍,回头再收拾,一收拾一个准。

    要是总部那边情报不准呢?孙德胜还是稳,先把最坏的情况问出来,要是总部其实也堆了重兵,咱们这一头扎进去,可就是羊入虎口。

    所以要让张康把路线标死。陈默说,每个据点在哪,兵力大概多少,他比谁都清楚。咱们绕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地方,哪怕多走几天山路,多绕几百公里,绕远路也无所谓,只要不跟方舟碰一面。他们盯公路,咱们走山;他们盯雅安,咱们早过了雅安。等总部那边反应过来,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一阵。

    王富贵先开了口。他把草棍一扔,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干了!妈的,跟它们耗了一路,也该去它们老窝里闹一场了!

    别急。孙德胜压了压手,看向高建波,高连长,你觉得呢?

    高建波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是侦察兵出身,最清楚绕路直插这四个字的风险:沿途全是没走过的地形,补给、道路、天气,哪一环出问题,整支队伍就要陷在山里。可他也清楚,正面硬啃据点,啃到总部,人早没了。

    风险大。他开口,但值得赌。打据点是必输的仗,打总部好歹还有条活路,我选后者。

    杨光?

    杨光就一个字。他向来是这样,话说得最少,可一旦认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富贵刚才也表了态。孙德胜又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默身上,我这边,也认这个打法。谁还有不同意见?没有的话,斩首计划,就这么定了。

    没人说话。

    孙德胜一拍桌子,全票通过。定了。

    他把地图拉近,手指点在雅安的位置:现在关键就一件事:怎么在方舟的据点之间穿过去,不碰面,不暴露。这条路,得靠张康画。陈默,张康那边,你去说。

    我去。陈默站起来,正好,我还有些事要当面问他。

    那天下午,陈默和张康谈了很久。

    张康刚从桌上抬起头来,面前还摊着没写完的情报。陈默进来的时候,他正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忙着呢?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

    张康放下笔,看着他:有事?

    想跟你聊聊方舟。陈默说,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有些地方想再问问你。

    你问。张康放下笔,我能说的,都会说。

    总部那边,兵力大概什么样?陈默问,跟雅安比,多还是少?

    张康想了想:雅安是分点,总部是根。分点能派出来的,都是总部匀出来的。总部自己留多少,我说不准,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两年,总部往外派的进化者,一年比一年多。张康说,各分点的进化者,大多是这两年才配上的。总部原来的那些老人,一批一批往东边调。我最后一次去总部见家人的时候,走廊里那些熟面孔,走了快一半。

    陈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多久去一次总部?

    三个月一次。张康说,总部定的规矩,探视人质,三个月一趟,在成都郊区见。我女儿今年七岁了,我最后一次见她,她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但陈默看见他垂在桌下的那只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陈默没有接话。等了几秒,才问:从雅安往西,到你见过的那几个据点,多远?

    最近的,走公路要两天。张康说,但公路不能走,公路沿线都有他们的卡子。

    不走公路,走得通吗?

    张康看了他一眼,像是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桌上那张地图拖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在地图上慢慢画起来。

    雅安往西,走山道,绕开公路,能避开第一道卡子。他的笔尖在地图上移动,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废弃的乡道,末世前走不了大车,现在更没人走,但轻车能过。再往西,绕过这片河谷,就能避开昌都方向。

    昌都?

    雅安再往西,是昌都。张康说,那是总部往东部的第一道重镇,我没去过,但听总部的人提过,那边常驻的进化者不少。你们要是走公路,到昌都必有一场硬仗。

    所以昌都要绕?

    张康的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昌都以北的山区绕过去,能避开。路难走,要多走四五天,但安全。

    他画完,抬起头看着陈默:你们要去总部?

    陈默没答,反问:你画得准吗?

    这几年,我每隔三个月都会去总部看望妻子和女儿,这条路我已经不知道走了有多少年了,沿途经过哪些据点,走过那些路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画的路线也都是避开了我所知道的据点和能够设卡的地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总部那边,陈默又问,除了进化者,还有什么人?

    张康想了想:有一批做研究的,管着实验室和实验体,这是总部的核心,动不得也丢不得。剩下的就是看守和杂役。还有几个负责人,我没见过他们的面,只听传令官提过。总部所有命令,都从传令官那儿出。

    传令官?

    也是一个科研人员,不过,他除了负责平时的研究,还对接方舟的首领,替首领传递命令。张康说,我见过他两次,都是来传令的。总部的大小事,他都能插一手。你们要是打进总部,先找他。

    陈默点了点头,把这些记在心里。

    他站起来,把那张地图卷起来:走,跟我去见孙连长。

    当晚,特战营全员集合,把张康画的那条路线摊在桌上,过了一遍。

    张康站在地图前,一条一条地讲:哪里该停,哪里该歇,哪里该摸黑过。他的声音不高,但每条都说得清楚,像是在讲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事实上那条路他只走过一次,三年前。可这三年来他每天都在脑子里把这条路走一遍,因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万一哪天要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就靠它。

    现在,他把这条路交了出去。

    都听明白了?孙德胜最后问。

    明白了。几个连长都应了。

    那就这么定了。孙德胜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明早出发,绕开所有据点,直插方舟总部。路上能不见人就不见人,能不开枪就不开枪。咱们就赌一把,赌方舟的总部,现在是个空壳。

    陈默说,赢了,这盘棋就翻过来了。

    第二天天没亮,车队就动了。

    七辆车,沿着张康指的路线,一头扎进雅安以西的群山。不走公路,不进城,也不跟任何人碰面。遇到废弃的村镇就绕,遇到可能的哨点更是远远避开。张康坐在头车上,一路指路,哪里该快,哪里该慢,他说得清清楚楚。

    高建波带着侦察连,提前两公里开道,把前面摸透了才让车队过。杨光的狙击组压在车队最后,防止有人从后面跟上来。王富贵带着二连,负责左右两翼的警戒。一车人都不说话,只有引擎低低地响。

    路比预想的难走。

    翻山的时候,车辙陷进烂泥里,全车人下来推。过河谷的时候,桥早就塌了,绕了三个小时才找到一处浅滩。绕昌都那几天,车队白天藏在山坳里,晚上才敢挪动,像一群贴着地皮爬的影子。没人抱怨,也没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路是特战营避开绞肉机唯一的活路。

    可走起来,比预想的要顺。

    张康认路认得极准。哪个岔口该拐,哪段河滩能过,哪座山坳能藏车,他不用看第二眼。

    你怎么知道这有条路?陈默问过一次。

    末世爆发前,我非常喜欢自驾游,经常带着我老婆一起参加自驾游活动。张康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很平,那时候我还想着,有一天有孩子了,等孩子长大点儿就带着孩子再跑一遍我和她妈妈年轻时走过的路,因此每一条岔口我都记着,就怕哪天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陈默也没再问。

    就这样,七辆车在群山和河谷之间穿行,像一把贴着地图滑过去的刀。方舟沿途的据点一个都没碰上,派出来的巡逻也一次都没撞上。特战营没开过一枪,没暴露过一次行踪,从雅安一路往西,畅通无阻地摸到了方舟总部的眼皮底下,也就是阿里地区。

    第十三天,车队翻过最后一道山口。

    张康让车停下来,自己下了车,站在山脊上,看着前方。陈默跟过去,顺着他目光看去:山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依山而建,围墙高耸,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那是方舟西南总部的所在地。

    到了。张康说,声音很低,那后面,就是我老婆孩子被关的地方。

    陈默站在他身边,看着那片建筑群,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孙德胜点了点头。

    孙德胜会意,压低声音下了命令:全员隐蔽,封锁山口,不许任何人进出。这几天赶路赶得急,今晚好好歇一夜,养足精神,等明天天黑。

    车队一辆一辆熄火,藏进山坳的阴影里。山口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那片建筑群里隐约的人声。

    他们没有生火做饭,而是就着又冷又硬的干粮配着凉水随便吃了点。伤兵被安置在车队中间,盖着毯子,睡得很沉。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再翻过这道山口,就是方舟西南总部的围墙了。

    陈默坐在一块石头上,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张康画的路线又看了一遍。从雅安到这片山谷,七天的路,每一段都标着记号:哪段可以白天走,哪段只能夜里摸,哪段要弃车步行。张康把三年的记忆,全摊在了这张纸上。

    他合上地图,抬头看向山谷里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烟囱里的烟已经淡了,围墙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

    明天,他要带着这些人,从这些眼睛里穿过去。

    天,快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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