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莽夫和傻子等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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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学生从被砸穿的那个窟窿探出头来。</p>
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先探出半个身子，然后用手扶着窟窿边缘，然后往下看。</p>
他们往下看了一眼，目送那架十字架砸落——从六楼的高度掉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p>
然后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p>
“炼金部门的什么玩意，又炸过了？”一个学生挠了挠头，手指在头皮上抓了几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p>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刚睡醒午觉，整个人还带着一种从枕头里拔出来的慵懒。</p>
“不对呀，今天不是已经正常下班了？疯狗又在干啥呢？</p>
不是说好的一周最多炸三次吗？这不都这周第四次了？学校长的禁令都不听吗？</p>
不会是执行部部长过去搞事了吧？好像现在还是黑鲨吧？我后勤部门的不到啊！”</p>
另一个学生趴在窗沿上，往下瞥了一眼——看到德丽莎正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们，白色的头发炸得比平时更厉害。</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院长又在发疯”的无奈。</p>
“这好像是学院长的十字棺材吧？”第三个学生的观察更细致——</p>
他看到地上的十字架，认出了上面的纹路和那个褪色的流苏。</p>
他说“十字棺材”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词。</p>
“哦，看见了，原来是黑执事带着——我操，龙族悍匪过来了！”</p>
第一个学生的语气从“今天天气不错”直接升级到了“我见到活的了”，音量翻了一倍。</p>
他看到了希雅——黑风衣，长刀，正在楼下看着德丽莎。</p>
然后又看到了五月——紫发，低马尾，正躲在洛德身后。</p>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跟刚才看到希雅时的敬畏还不一样，是一种“我的偶像来了”的狂热。</p>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紫毛龙匪？！”第四个学生扒着窗户往下看，头都快伸到窗外了，半个身子悬在窗户外边，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没掉下去。</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咏叹调的崇拜——不是对希雅那种对执事的敬畏，是对五月那种“你是我们所有搞事人的精神领袖”的狂热。</p>
他的眼睛亮得离谱，像是两颗被点亮的信号弹。</p>
洛德一瞬间不知道该说点啥了。</p>
他的嘴巴张开了大概两厘米，上下嘴唇之间形成一个标准的椭圆形空隙，然后又合上了。</p>
合上之后嘴角还在微微抽搐。脑子里飘过很多念头——什么“天下第一紫毛龙匪”？什么“龙族悍匪”？什么“快乐蘑菇”？</p>
五月在这帮学员心里的形象，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认识的五月。</p>
他认识的五月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角叫“哥”、会在被窝里偷偷吃糖、会在他发呆的时候靠在他身上睡着的小姑娘。</p>
这帮人认识的五月悍匪？！</p>
他看了一眼德丽莎，德丽莎正仰着头跟楼上那几个学生说话——</p>
她让其中一个学生把十字架送下来，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楼被砸出洞”的日常。</p>
又看了一眼希雅，希雅已经站在了安全距离外，双臂交叉，表情淡漠，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p>
又看了一眼五月，五月还躲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后摆，脸埋在他背上，紫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她整张脸。</p>
最后看向那些探出窗户的脑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这就是炼金学院的民风。</p>
核弹炸了是“炼金部门又在搞事”，院长被人打了是“疯狗又在发疯”，一个名字写在学院荣誉墙上七年的“死人”站在面前，他们的反应是——“哦，那个莽夫”。</p>
学院的人对死亡的看法大概跟常人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p>
在他们眼里，洛德的“死亡”大概只是一个持续了七年的长假。</p>
不过几个学生也很快注意到了四只眼睛的欧若拉。</p>
欧若拉正蹲在地上——刚才布兰雅德把她拽到安全位置之后她就蹲下来了，继续啃那块压缩饼干。</p>
她的四只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瞳孔的形状和人类的不一样——或者说更严谨点，是纯蓝的，没有瞳孔。</p>
有几个人探头看了又看，嘀咕说怎么四只眼。</p>
“是变异吗？”</p>
“是炼金事故？”</p>
“鬼知道哦，四只眼睛而已，和我们这群怪物相比不是很正常吗。”</p>
“那是什么种族啊？达贡又活了？还是改造人？”</p>
讨论声嗡嗡地响了一阵。但“无所谓，才四只眼睛而已”——讨论只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话题就自动终结了。</p>
这帮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程度已经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核弹在脸上炸都觉得“哦，炼金部门又在作妖呢”——多几只眼睛算什么？</p>
又不是没见过更离谱的。</p>
毕竟这个神仙世界，血肉飞升，机械飞升，基因飞升，猎尘飞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边做搞不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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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里有个教官是半机械人，半个脑袋都是金属的，每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要给自己的机械部件上润滑油。</p>
没办法，脑袋炸了之后，硬生生给抢救回来了，不过只能靠机械了，脑袋还是正常的。</p>
还有那个被干裂了，靠着炼金秘银连接身体的S级，这种神仙不一大堆吗？</p>
四只眼睛的萌妹子？好看就行。默认装的义眼就可以了。</p>
“你们看那个人像什么？”一个学生眯着眼，上下打量洛德。</p>
他的目光从洛德的头发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发，像是在扫描某种需要仔细辨认的物品。</p>
“像不像那个一个人把达贡教杀平了的那个？”</p>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怕旁边的人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是哪个。</p>
另一个学生也跟着看了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眼睛忽然瞪大了。</p>
“哪个哪个，是那个吗？我操，不是死老多年了吗？”</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那个是谁了”的兴奋，像是突然在街边看见了一张失踪多年的通缉令。</p>
又有人加入讨论。这次是个女生，她的声音比其他人都高。</p>
“好像还真是！</p>
能让黑执事这么贴身保护的，除了那个妹妹和黑执事的弟媳，不就是他弟了吗？好像还是咱们学长来着？”</p>
她的手指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比划，从希雅指到五月，从五月指到洛德，像是在做一个逻辑推理题，而且推理得还挺严谨。</p>
“洛德？”有人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p>
那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学员都安静了一秒，连窗户外面的风都好像停了一下。</p>
“传说中的究极莽夫？一个人能莽穿一整个邪教的那种？</p>
甚至只是为了妹妹？”</p>
一个女学员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崇拜，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终于见到活的传奇了”的感慨——</p>
俗话说的好，猎尘者没有活着的传奇——黑执事除外</p>
她说“甚至只是为了妹妹”的时候，语调忽然放软了一点，像是在念某首诗的最后一行，念完了还轻轻叹了口气。</p>
“好像真的是那个传奇妹控——所以是可以直接枪毙的那种。”有人总结。</p>
语气很肯定，像是在做一个经过严谨论证的学术结论，旁边几个学生纷纷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刚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p>
洛德额头上蹦出一堆黑线——不是真的黑线，但那种无语程度已经接近了漫画里额头冒黑线的效果。</p>
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究极莽夫”？</p>
他是莽过，达贡那一仗打得很疯，他不否认，但“究极莽夫”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在说他是那种不经过大脑直接往前冲的傻叉吗？</p>
放屁，老子可精着呢！</p>
我搁战场上什么时候不是莽过去的？但这代表着我是个傻子吗？</p>
莽夫和傻子等式吗？明显不是！</p>
“传奇妹控”？</p>
他看了一眼还躲在他身后的五月，五月正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那些学员，脸还是红的。</p>
好吧，这个他也没法完全否认。</p>
他在学院里的名声，比他想象的要离谱得多。</p>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当成“那个死了七年又活过来的奇迹”，结果人家压根没把复活当回事，关注点全在“莽夫”和“妹控”上。</p>
他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至少还留了个名”，一边又想“这两个名我他妈都不想要啊”。</p>
而此时海拉直接吓坐在地上——不是“慢慢蹲下来”那种坐，是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屁股和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p>
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不由得夹紧双腿，膝盖骨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p>
妈呀，我刚才是不是跟阎王爷肩并肩了？</p>
后怕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在她坐下的瞬间同时从后背上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p>
凉飕飕的，顺着背脊往下淌，流到腰际被衣服吸住。</p>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响得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膜上敲鼓。</p>
她转头看着那根被十字架撞出大窟窿的建筑——</p>
那栋楼的墙壁上有一个将近两米宽的大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宿舍里的床，空调，还有几台电脑上面正在播放——“可燃♂乌龙茶”之类的奇妙玩意。</p>
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p>
“老师，您这边可真自由啊……”</p>
海拉的声音有点虚弱，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p>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刚才的经历——“自由”大概是最准确的。</p>
不是自由到没有规矩，是自由到规矩都是用来被挑战的。</p>
洛德哑然失笑——他也没招啊，学院这边一直都属于是各种神人群英荟萃，共享盛举，民风淳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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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德丽莎打招呼，毕竟刚才自家学长可没搭理人。</p>
“学院长多年不见呀，看来您依旧风采呢。”</p>
他说“风采”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强调这个词的讽刺意味——</p>
头发炸了，十字架扔飞了，正仰着头跟楼上喊话让把十字架送下来，这个画面确实很难和“风采”挂钩。</p>
虽然这很学院吧。</p>
希雅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身材跟身高更是依旧。”</p>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客观到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确测量的。</p>
德丽莎脸上肉眼可见地挤出来一堆井号——不是真的井号，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排列得确实很像。</p>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希雅，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p>
“好好好，你这么玩是吧？来，商谈商谈赔款事情吧？</p>
话说，你怎么活的？”</p>
她对洛德的复活倒是没太在意——看了一眼洛德，确认他确实是活的、完整的、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然后目光就转向了希雅。</p>
对于学院长而言，学生牺牲很正常，或者说，这些真正的日常，猎尘者真正意义上，哪怕是到70岁的退休率都不足50%。</p>
想要活到200岁，干到老死？哪怕是只有最后十年迅速衰老，想要正常活到老，死概率更是不到20%。</p>
完全可以说，只要干了这一行，就已经和死亡肩并肩过独木桥了，只是谁会先被挤下去的就不好说了。</p>
哪怕是十二执事，退休率仍然不足30%。</p>
显然赔偿的事才是她今天关心的重点。洛德的复活在她眼里大概跟“你昨天去哪了”差不多重要。</p>
洛德嘴角抽搐。</p>
众人怎么就没几个在意自己好像复活了的事情呢？</p>
人死而复生，很扯淡的事情，为什么没人提？</p>
怎么德丽莎问了两句就跳到赔偿了？</p>
刚才那些学生也是，看到他就跟看到隔壁班同学一样，顶多惊讶了一秒。</p>
他看了一眼五月——五月低着头，两只手还在绞衣角。</p>
看了一眼欧若拉——欧若拉还在啃饼干，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困惑。</p>
看了一眼海拉——海拉还坐在地上，正在努力站起来。</p>
而这个问题，德丽莎很快就用一句话点破了。</p>
“呃，为啥别的学生都好奇我怎么活着的事？不是你们怎么就……”</p>
洛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还趴在窗户上的学生，一脸费解。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上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人。</p>
“没人好奇吗？”</p>
“这有啥好好奇的？</p>
你从坟头爬出来的那一天，黑执事可是在全球的信息网络上大肆宣爆自家老弟活了，现在全球人应该都知道了。”</p>
德丽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洛德。那种眼神——眼皮微微往下垂，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p>
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你是不是以为大家还会给你办个复活派对？</p>
“而且以我们的生命力而言，就算是心脏被砍爆了，如果是一名s级的话，甚至可以顶着没有心脏的状态下活动一个小时有余。</p>
这个时间段足够让我们医疗设备进行抢救，随后植入人工心脏了。</p>
像是黑执事这种级别的，我们甚至都怀疑心脏这玩意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p>
哪怕没有心脏，内部的血管依然会进行流动，全靠着本能的肌肉挤压，进行代替心脏功能。毕竟只要在战场上，就算下半躯体乃至于整个身体都炸的差不多了，只要脑子还在，我们就可以靠着抢救能力把你放进培养仓，靠着薄膜覆盖脑部，进行补全神经元。</p>
可能会缺失大量记忆，但是最起码能救活了，脑子能补全的身体更简单了，能补则补，补不了靠着提前储备的干细胞重新人工诱导出来一个。</p>
虽然大概率当不了猎尘者，最起码没死，不是吗？””</p>
洛德瞥了一眼自家老姐——这都是什么怪物？虽然不如自己吧，但是自己他妈都不是人了……不对，自己是人，只是不太像人。</p>
我是一个纯正的人类心灵，虽然拥有着神血躯体吧！</p>
洛德对自我的认知还没有离谱到性别男，心理认知女，实际性别武装直升机，概念性别沃尔玛购物袋。当然，也就是这一帮人不知道猎尘者的本质，假如丁无痕在这里的话，就能整明白了，毕竟没少从主教那里获得大量的遗产。</p>
自然知道，猎尘者就是提升身体的本质上所使用的密药其实是一种稀释程度的神血。</p>
是为了执行剧本噤默者在这里提前准备好拥有自我繁殖能力，但是拥有繁殖上限的血池，毕竟，为了执行剧本，需要大量的时间管控全剧，而这个星球不能这么快完蛋。</p>
于是，与主教合作，才搞出来的这一手，其实黑执事的身体内的神血蕴含浓度已经达到了洛德斩杀邪神的炸过心脏的程度。</p>
当然，与之相对的，这玩意儿作为稀释过的玩意儿，自然没有任何的权限能力，但是保留的部分接收权限的能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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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洛德的确可以操纵这里大部分人进行某些本能操作，例如下跪之类的，但也仅限于此。</p>
希雅终于不说话了，脸侧过去看着旁边的一棵树。</p>
那棵树是一棵松树，树干笔直，树冠浓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p>
没什么好看的——既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连树皮都是最普通的灰褐色——但她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研究树皮的纹理。</p>
她的手指在布兰雅德的腰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至少在她看来不大——但位置很准，精准地命中布兰雅德腰上最敏感的那块肉。</p>
布兰雅德嚎了起来。</p>
那种嚎叫不是疼的嚎叫——当然也疼——更多的是一种“我又被当出气筒了”的嚎叫。</p>
“哎呀——令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p>
她嚎得很有节奏，起承转合都很到位，“令母”两个字拖得特别长，“身体健康”忽然拔高，“万事如意”又猛地降下来。</p>
像是排练过很多遍，随时可以拿出来应急。</p>
“行了行了，到底炸了啥我赔就行，至于惦记这么长的时间吗？”</p>
希雅无奈地叹了口气。</p>
对于自己这个妹妹在学院搞出来的各种事还是有所耳闻的——</p>
五月闯祸的能力在全学院是出了名的，每次出事之后学院长的报告都会准时送到她的办公桌上。</p>
但“有所耳闻”和“知道全部细节”是两回事。</p>
她以为五月只是炸了几栋楼、拆了几次训练场、偶尔在学校里搞点无伤大雅的小破坏。</p>
五月只会在闯祸之后来找她，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个手指绞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喊“姐”。</p>
然后希雅就签字了——赔偿单、维修申请、纪律处分豁免书，她签了一大堆，她甚至没问签的是什么，以为只是正常的任务报告。</p>
她以为是正常的任务报告。</p>
其实自己的资产数量就算重新盖一个学院，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自己更加不在意。</p>
“你确定吗？”德丽莎的眼睛眯了起来。</p>
那双眸子眯成一条缝，缝里闪着一种猎物踏入陷阱时猎人眼里才会出现的光。</p>
像一只看到鱼干的白猫——不只是看到了鱼干，是看到了整整一箱鱼干。</p>
希雅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的双臂还交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能有多大事”的弧度。</p>
“肯定啊，我还不至于还不起这一点。”</p>
德丽莎开始仔细盘算。</p>
她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先是左手的大拇指，然后食指，然后中指。</p>
跟个白毛团子在算数一样——她本来就矮，低着头掰手指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色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手指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p>
“六发战术炼金无污染核弹。”</p>
她念出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希雅的眉毛还没动。</p>
战术级的，无污染，六发，还好。</p>
“十二发炼金无污染战术氢弹。”</p>
希雅的眉毛动了一下——战术氢弹比战术核弹高一个量级，十二发。她开始在心里算账。</p>
“两发炼金污染战略核弹。”</p>
洛德听了都傻眼——不是，五月能申请到战略核弹？</p>
这玩意是A级猎尘者才能接触的武器，五月什么时候有这个权限了？</p>
不，不对，重点是五月为什么要用战略核弹？而且还是有污染的？！</p>
“五年学习时间一共炸了二十七座楼。”</p>
德丽莎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面粉两袋，鸡蛋三打，白糖一包。</p>
她掰手指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p>
“造成一百多名学生轻重伤——还好，没有致残更没有人死了——毕竟只要锤成当场护成肉，你拉回来就能救”</p>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愤怒，是无所谓。</p>
“把操场扬了两次。”希雅的眉毛又动了一下。“把后山炸了六个核弹坑。”</p>
希雅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炼金部拆了一次。”</p>
布兰雅德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我操”。</p>
“把学院的机场炸过一次。”</p>
海拉刚站起来，腿还在抖，听到这句话又差点坐回去。</p>
“把炼金部的大量炼金材料点了。”</p>
洛德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些加起来大概多少钱——然后放弃盘算了，因为数字太大，算不出来。</p>
虽然老姐能赔得起吧，但是这也太离谱了吧</p>
“阶级考核时以我的名义向神州申请了一发轨道支援，只为了烤鱼，似乎是直接找的神州双君——靖祸君直接申请的。”</p>
德丽莎念到这一条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不是愤怒，是无奈。</p>
纯粹的、被反复打磨过的、已经没有任何棱角的无奈。</p>
那种“我已经骂不动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的无奈。</p>
“多次执行任务时坑队友，虽然最后依旧挽回了局势。”</p>
她的语气在这里稍微缓和了一点——五月虽然坑，但从来没有真的把任务搞砸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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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唯一能让人原谅那些“坑”的理由——在安全的时候这姑娘就是最大的不安全点，在不安全的时候，这姑娘就是最安全的点！</p>
“但大过我都不知道记了多少次，还好没出问题，也就没当回事——但是只有一个问题，每次都说是另一个二月搞的事。</p>
我们一度怀疑这姑娘精神分裂了，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就我们这行精神状态和精神分裂相比，还是我们更不稳定一些。”</p>
她说到这里，掰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了——十个手指已经掰过一遍了。</p>
“阶级考核之后去提升等级，把本部炸了不少楼。”</p>
又开始掰第二遍，从大拇指开始。洛德的嘴越张越大——他的下颌骨像是失去了支撑，嘴巴以一个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张开，最后定格在一个能塞进一颗鸡蛋的形状上。</p>
“在执行护送任务时还不小心炸了艘护卫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怎么炸的。”</p>
德丽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作为一个学院的院长，她见过无数种爆炸，但能把护卫舰炸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p>
毕竟也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大力出奇迹，到底是咋炸的？</p>
“还多次损坏各种机甲作战装备，至于报废了多少武器我就不说了，甚至还有一把序列武器。”</p>
序列武器——炼金装备里最高级别的武器，每一把都需要数年时间和一位资深炼金师的全部心血。</p>
报废一把序列武器，大概相当于报废了半座城，德丽莎终于数完了。</p>
她掰完了十根手指，又把十根手指重新掰了一遍才数全——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有些项目她差点忘了，掰着掰着又想起来一条，再补上。</p>
她抬起头，白色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眯着的眼睛。</p>
“现金支付还是什么？毕竟上头报销，但是咱也得给人家省点钱，不是吗？”她笑眯眯地看着希雅。</p>
那个笑容很甜，甜到让人头皮发麻。</p>
希雅这个时候就懵了。</p>
她是真的懵了——不是那种“我有点惊讶”的懵，是那种大脑完全停止运转、表情肌全部失灵的懵。</p>
她的双臂还交叉着，但手指已经松开了。</p>
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能有多大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住了，像是被冻在脸上。</p>
她倒是知道自家老妹平时放飞自我，有事经常找自己求捞。</p>
每次五月来找她签字，她就签了；每次学院长的报告送过来，她就看了——</p>
但她看的只是报告的首页，首页写的是“关于五月同学在训练中意外造成小型财产损失的处理建议”，“小型财产损失”这个词在她看来顶多是一面墙、几扇窗户、一堆训练器材。</p>
但怎么有这么多事啊？！没给自己说过！</p>
五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没说过有战术氢弹，没说过战略核弹，没说过轨道支援烤鱼。</p>
她以为那些“小型财产损失”就是“小型财产损失”。</p>
五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互相缠着、扭着、拧着，像是要把指节拧成麻花。</p>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往前扣，背弯着，像是想把体积压缩到最小然后从地缝里消失。</p>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额头，连发根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p>
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发丝之间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p>
洛德看了一眼此时自己的妹妹，她就像个鸵鸟一样扎在自己的身后——</p>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服。</p>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短促，胸口在轻微地起伏。这他妈是悍匪啊，比老子还他妈猛。</p>
他在心里快速对比了一下——他当年在学院，最出格的事是单挑实战老师被干进ICU。</p>
五月呢？</p>
炸了二十七座楼，扬了两次操场，炸了六个核弹坑，拆了一次炼金部，炸了一次机场，甚至申请了一发轨道支援。</p>
而且五月干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一边炸一边还在想“这个角度能不能把鱼烤得更香”——对，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轨道支援烤鱼。</p>
轨道支援是从外太空向下发射的精确打击武器，一枚轨道支援的威力足够夷平一座城市。</p>
五月拿它来烤鱼。</p>
烤什么鱼？什么鱼值得用轨道支援烤？烤熟了吗？</p>
只能说黑执事神力恐怖如斯！</p>
还是说自家老姐看见我死了之后，心全丢到自家老妹身上了？</p>
希雅站在风中，风把她的黑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p>
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德丽莎刚才念的那串清单——每一项都是一笔巨大的赔偿数字，每一项背后都是一次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故。</p>
自己不是赔不起，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钱虽谈不上九牛一毛，但也绝对算不上伤筋动骨。</p>
明天是自己手底下的最大的公司一个月的钱全捐出去了，毕竟这么多年整出来这么多事，也不算很多。</p>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啊？(′?д?｀)</p>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用手揉了揉眉心。</p>
她决定回去之后好好跟五月谈谈——不是骂她，是问她：你烤的什么鱼？好吃吗？不对不对，你怎么做到的？</p>
不，还是先问轨道支援的密码是谁给你的。算了，一个一个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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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学生从被砸穿的那个窟窿探出头来。</p>
他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先探出半个身子，然后用手扶着窟窿边缘，然后往下看。</p>
他们往下看了一眼，目送那架十字架砸落——从六楼的高度掉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p>
然后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p>
“炼金部门的什么玩意，又炸过了？”一个学生挠了挠头，手指在头皮上抓了几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p>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大概是刚睡醒午觉，整个人还带着一种从枕头里拔出来的慵懒。</p>
“不对呀，今天不是已经正常下班了？疯狗又在干啥呢？</p>
不是说好的一周最多炸三次吗？这不都这周第四次了？学校长的禁令都不听吗？</p>
不会是执行部部长过去搞事了吧？好像现在还是黑鲨吧？我后勤部门的不到啊！”</p>
另一个学生趴在窗沿上，往下瞥了一眼——看到德丽莎正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们，白色的头发炸得比平时更厉害。</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院长又在发疯”的无奈。</p>
“这好像是学院长的十字棺材吧？”第三个学生的观察更细致——</p>
他看到地上的十字架，认出了上面的纹路和那个褪色的流苏。</p>
他说“十字棺材”的时候语气极其自然，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词。</p>
“哦，看见了，原来是黑执事带着——我操，龙族悍匪过来了！”</p>
第一个学生的语气从“今天天气不错”直接升级到了“我见到活的了”，音量翻了一倍。</p>
他看到了希雅——黑风衣，长刀，正在楼下看着德丽莎。</p>
然后又看到了五月——紫发，低马尾，正躲在洛德身后。</p>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跟刚才看到希雅时的敬畏还不一样，是一种“我的偶像来了”的狂热。</p>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紫毛龙匪？！”第四个学生扒着窗户往下看，头都快伸到窗外了，半个身子悬在窗户外边，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没掉下去。</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咏叹调的崇拜——不是对希雅那种对执事的敬畏，是对五月那种“你是我们所有搞事人的精神领袖”的狂热。</p>
他的眼睛亮得离谱，像是两颗被点亮的信号弹。</p>
洛德一瞬间不知道该说点啥了。</p>
他的嘴巴张开了大概两厘米，上下嘴唇之间形成一个标准的椭圆形空隙，然后又合上了。</p>
合上之后嘴角还在微微抽搐。脑子里飘过很多念头——什么“天下第一紫毛龙匪”？什么“龙族悍匪”？什么“快乐蘑菇”？</p>
五月在这帮学员心里的形象，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认识的五月。</p>
他认识的五月是那个会拽着他衣角叫“哥”、会在被窝里偷偷吃糖、会在他发呆的时候靠在他身上睡着的小姑娘。</p>
这帮人认识的五月悍匪？！</p>
他看了一眼德丽莎，德丽莎正仰着头跟楼上那几个学生说话——</p>
她让其中一个学生把十字架送下来，语气很不耐烦，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楼被砸出洞”的日常。</p>
又看了一眼希雅，希雅已经站在了安全距离外，双臂交叉，表情淡漠，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p>
又看了一眼五月，五月还躲在他身后，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后摆，脸埋在他背上，紫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她整张脸。</p>
最后看向那些探出窗户的脑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这就是炼金学院的民风。</p>
核弹炸了是“炼金部门又在搞事”，院长被人打了是“疯狗又在发疯”，一个名字写在学院荣誉墙上七年的“死人”站在面前，他们的反应是——“哦，那个莽夫”。</p>
学院的人对死亡的看法大概跟常人不一样——死了就是死了，活着就是活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p>
在他们眼里，洛德的“死亡”大概只是一个持续了七年的长假。</p>
不过几个学生也很快注意到了四只眼睛的欧若拉。</p>
欧若拉正蹲在地上——刚才布兰雅德把她拽到安全位置之后她就蹲下来了，继续啃那块压缩饼干。</p>
她的四只眼睛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瞳孔的形状和人类的不一样——或者说更严谨点，是纯蓝的，没有瞳孔。</p>
有几个人探头看了又看，嘀咕说怎么四只眼。</p>
“是变异吗？”</p>
“是炼金事故？”</p>
“鬼知道哦，四只眼睛而已，和我们这群怪物相比不是很正常吗。”</p>
“那是什么种族啊？达贡又活了？还是改造人？”</p>
讨论声嗡嗡地响了一阵。但“无所谓，才四只眼睛而已”——讨论只持续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话题就自动终结了。</p>
这帮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程度已经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了，核弹在脸上炸都觉得“哦，炼金部门又在作妖呢”——多几只眼睛算什么？</p>
又不是没见过更离谱的。</p>
毕竟这个神仙世界，血肉飞升，机械飞升，基因飞升，猎尘飞升，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边做搞不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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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里有个教官是半机械人，半个脑袋都是金属的，每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还要给自己的机械部件上润滑油。</p>
没办法，脑袋炸了之后，硬生生给抢救回来了，不过只能靠机械了，脑袋还是正常的。</p>
还有那个被干裂了，靠着炼金秘银连接身体的S级，这种神仙不一大堆吗？</p>
四只眼睛的萌妹子？好看就行。默认装的义眼就可以了。</p>
“你们看那个人像什么？”一个学生眯着眼，上下打量洛德。</p>
他的目光从洛德的头发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发，像是在扫描某种需要仔细辨认的物品。</p>
“像不像那个一个人把达贡教杀平了的那个？”</p>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是怕旁边的人不知道他说的“那个”是哪个。</p>
另一个学生也跟着看了过来。他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眼睛忽然瞪大了。</p>
“哪个哪个，是那个吗？我操，不是死老多年了吗？”</p>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像知道你说的那个是谁了”的兴奋，像是突然在街边看见了一张失踪多年的通缉令。</p>
又有人加入讨论。这次是个女生，她的声音比其他人都高。</p>
“好像还真是！</p>
能让黑执事这么贴身保护的，除了那个妹妹和黑执事的弟媳，不就是他弟了吗？好像还是咱们学长来着？”</p>
她的手指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比划，从希雅指到五月，从五月指到洛德，像是在做一个逻辑推理题，而且推理得还挺严谨。</p>
“洛德？”有人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p>
那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围的学员都安静了一秒，连窗户外面的风都好像停了一下。</p>
“传说中的究极莽夫？一个人能莽穿一整个邪教的那种？</p>
甚至只是为了妹妹？”</p>
一个女学员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崇拜，也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我终于见到活的传奇了”的感慨——</p>
俗话说的好，猎尘者没有活着的传奇——黑执事除外</p>
她说“甚至只是为了妹妹”的时候，语调忽然放软了一点，像是在念某首诗的最后一行，念完了还轻轻叹了口气。</p>
“好像真的是那个传奇妹控——所以是可以直接枪毙的那种。”有人总结。</p>
语气很肯定，像是在做一个经过严谨论证的学术结论，旁边几个学生纷纷点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刚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p>
洛德额头上蹦出一堆黑线——不是真的黑线，但那种无语程度已经接近了漫画里额头冒黑线的效果。</p>
这他妈都是什么跟什么？“究极莽夫”？</p>
他是莽过，达贡那一仗打得很疯，他不否认，但“究极莽夫”这个称呼听起来像是在说他是那种不经过大脑直接往前冲的傻叉吗？</p>
放屁，老子可精着呢！</p>
我搁战场上什么时候不是莽过去的？但这代表着我是个傻子吗？</p>
莽夫和傻子等式吗？明显不是！</p>
“传奇妹控”？</p>
他看了一眼还躲在他身后的五月，五月正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那些学员，脸还是红的。</p>
好吧，这个他也没法完全否认。</p>
他在学院里的名声，比他想象的要离谱得多。</p>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被当成“那个死了七年又活过来的奇迹”，结果人家压根没把复活当回事，关注点全在“莽夫”和“妹控”上。</p>
他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至少还留了个名”，一边又想“这两个名我他妈都不想要啊”。</p>
而此时海拉直接吓坐在地上——不是“慢慢蹲下来”那种坐，是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屁股和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p>
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不由得夹紧双腿，膝盖骨互相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的一声。</p>
妈呀，我刚才是不是跟阎王爷肩并肩了？</p>
后怕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不是慢慢渗出来的，是在她坐下的瞬间同时从后背上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p>
凉飕飕的，顺着背脊往下淌，流到腰际被衣服吸住。</p>
她的心脏还在狂跳，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响得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膜上敲鼓。</p>
她转头看着那根被十字架撞出大窟窿的建筑——</p>
那栋楼的墙壁上有一个将近两米宽的大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宿舍里的床，空调，还有几台电脑上面正在播放——“可燃♂乌龙茶”之类的奇妙玩意。</p>
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p>
“老师，您这边可真自由啊……”</p>
海拉的声音有点虚弱，音量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p>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刚才的经历——“自由”大概是最准确的。</p>
不是自由到没有规矩，是自由到规矩都是用来被挑战的。</p>
洛德哑然失笑——他也没招啊，学院这边一直都属于是各种神人群英荟萃，共享盛举，民风淳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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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德丽莎打招呼，毕竟刚才自家学长可没搭理人。</p>
“学院长多年不见呀，看来您依旧风采呢。”</p>
他说“风采”的时候特意加重了一点语气，像是在强调这个词的讽刺意味——</p>
头发炸了，十字架扔飞了，正仰着头跟楼上喊话让把十字架送下来，这个画面确实很难和“风采”挂钩。</p>
虽然这很学院吧。</p>
希雅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身材跟身高更是依旧。”</p>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客观到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精确测量的。</p>
德丽莎脸上肉眼可见地挤出来一堆井号——不是真的井号，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排列得确实很像。</p>
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希雅，牙齿咬得“咯咯”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p>
“好好好，你这么玩是吧？来，商谈商谈赔款事情吧？</p>
话说，你怎么活的？”</p>
她对洛德的复活倒是没太在意——看了一眼洛德，确认他确实是活的、完整的、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样子——然后目光就转向了希雅。</p>
对于学院长而言，学生牺牲很正常，或者说，这些真正的日常，猎尘者真正意义上，哪怕是到70岁的退休率都不足50%。</p>
想要活到200岁，干到老死？哪怕是只有最后十年迅速衰老，想要正常活到老，死概率更是不到20%。</p>
完全可以说，只要干了这一行，就已经和死亡肩并肩过独木桥了，只是谁会先被挤下去的就不好说了。</p>
哪怕是十二执事，退休率仍然不足30%。</p>
显然赔偿的事才是她今天关心的重点。洛德的复活在她眼里大概跟“你昨天去哪了”差不多重要。</p>
洛德嘴角抽搐。</p>
众人怎么就没几个在意自己好像复活了的事情呢？</p>
人死而复生，很扯淡的事情，为什么没人提？</p>
怎么德丽莎问了两句就跳到赔偿了？</p>
刚才那些学生也是，看到他就跟看到隔壁班同学一样，顶多惊讶了一秒。</p>
他看了一眼五月——五月低着头，两只手还在绞衣角。</p>
看了一眼欧若拉——欧若拉还在啃饼干，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困惑。</p>
看了一眼海拉——海拉还坐在地上，正在努力站起来。</p>
而这个问题，德丽莎很快就用一句话点破了。</p>
“呃，为啥别的学生都好奇我怎么活着的事？不是你们怎么就……”</p>
洛德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还趴在窗户上的学生，一脸费解。他的手指在自己胸口上戳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人。</p>
“没人好奇吗？”</p>
“这有啥好好奇的？</p>
你从坟头爬出来的那一天，黑执事可是在全球的信息网络上大肆宣爆自家老弟活了，现在全球人应该都知道了。”</p>
德丽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洛德。那种眼神——眼皮微微往下垂，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p>
传达的信息很明确：你是不是以为大家还会给你办个复活派对？</p>
“而且以我们的生命力而言，就算是心脏被砍爆了，如果是一名s级的话，甚至可以顶着没有心脏的状态下活动一个小时有余。</p>
这个时间段足够让我们医疗设备进行抢救，随后植入人工心脏了。</p>
像是黑执事这种级别的，我们甚至都怀疑心脏这玩意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p>
哪怕没有心脏，内部的血管依然会进行流动，全靠着本能的肌肉挤压，进行代替心脏功能。毕竟只要在战场上，就算下半躯体乃至于整个身体都炸的差不多了，只要脑子还在，我们就可以靠着抢救能力把你放进培养仓，靠着薄膜覆盖脑部，进行补全神经元。</p>
可能会缺失大量记忆，但是最起码能救活了，脑子能补全的身体更简单了，能补则补，补不了靠着提前储备的干细胞重新人工诱导出来一个。</p>
虽然大概率当不了猎尘者，最起码没死，不是吗？””</p>
洛德瞥了一眼自家老姐——这都是什么怪物？虽然不如自己吧，但是自己他妈都不是人了……不对，自己是人，只是不太像人。</p>
我是一个纯正的人类心灵，虽然拥有着神血躯体吧！</p>
洛德对自我的认知还没有离谱到性别男，心理认知女，实际性别武装直升机，概念性别沃尔玛购物袋。当然，也就是这一帮人不知道猎尘者的本质，假如丁无痕在这里的话，就能整明白了，毕竟没少从主教那里获得大量的遗产。</p>
自然知道，猎尘者就是提升身体的本质上所使用的密药其实是一种稀释程度的神血。</p>
是为了执行剧本噤默者在这里提前准备好拥有自我繁殖能力，但是拥有繁殖上限的血池，毕竟，为了执行剧本，需要大量的时间管控全剧，而这个星球不能这么快完蛋。</p>
于是，与主教合作，才搞出来的这一手，其实黑执事的身体内的神血蕴含浓度已经达到了洛德斩杀邪神的炸过心脏的程度。</p>
当然，与之相对的，这玩意儿作为稀释过的玩意儿，自然没有任何的权限能力，但是保留的部分接收权限的能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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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洛德的确可以操纵这里大部分人进行某些本能操作，例如下跪之类的，但也仅限于此。</p>
希雅终于不说话了，脸侧过去看着旁边的一棵树。</p>
那棵树是一棵松树，树干笔直，树冠浓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p>
没什么好看的——既没有开花，也没有结果，连树皮都是最普通的灰褐色——但她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研究树皮的纹理。</p>
她的手指在布兰雅德的腰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大——至少在她看来不大——但位置很准，精准地命中布兰雅德腰上最敏感的那块肉。</p>
布兰雅德嚎了起来。</p>
那种嚎叫不是疼的嚎叫——当然也疼——更多的是一种“我又被当出气筒了”的嚎叫。</p>
“哎呀——令母身体健康，万事如意！”</p>
她嚎得很有节奏，起承转合都很到位，“令母”两个字拖得特别长，“身体健康”忽然拔高，“万事如意”又猛地降下来。</p>
像是排练过很多遍，随时可以拿出来应急。</p>
“行了行了，到底炸了啥我赔就行，至于惦记这么长的时间吗？”</p>
希雅无奈地叹了口气。</p>
对于自己这个妹妹在学院搞出来的各种事还是有所耳闻的——</p>
五月闯祸的能力在全学院是出了名的，每次出事之后学院长的报告都会准时送到她的办公桌上。</p>
但“有所耳闻”和“知道全部细节”是两回事。</p>
她以为五月只是炸了几栋楼、拆了几次训练场、偶尔在学校里搞点无伤大雅的小破坏。</p>
五月只会在闯祸之后来找她，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两个手指绞在一起，可怜巴巴地喊“姐”。</p>
然后希雅就签字了——赔偿单、维修申请、纪律处分豁免书，她签了一大堆，她甚至没问签的是什么，以为只是正常的任务报告。</p>
她以为是正常的任务报告。</p>
其实自己的资产数量就算重新盖一个学院，也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所以自己更加不在意。</p>
“你确定吗？”德丽莎的眼睛眯了起来。</p>
那双眸子眯成一条缝，缝里闪着一种猎物踏入陷阱时猎人眼里才会出现的光。</p>
像一只看到鱼干的白猫——不只是看到了鱼干，是看到了整整一箱鱼干。</p>
希雅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的双臂还交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能有多大事”的弧度。</p>
“肯定啊，我还不至于还不起这一点。”</p>
德丽莎开始仔细盘算。</p>
她掰着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先是左手的大拇指，然后食指，然后中指。</p>
跟个白毛团子在算数一样——她本来就矮，低着头掰手指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白色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手指在一根一根地竖起来。</p>
“六发战术炼金无污染核弹。”</p>
她念出第一个数字的时候，希雅的眉毛还没动。</p>
战术级的，无污染，六发，还好。</p>
“十二发炼金无污染战术氢弹。”</p>
希雅的眉毛动了一下——战术氢弹比战术核弹高一个量级，十二发。她开始在心里算账。</p>
“两发炼金污染战略核弹。”</p>
洛德听了都傻眼——不是，五月能申请到战略核弹？</p>
这玩意是A级猎尘者才能接触的武器，五月什么时候有这个权限了？</p>
不，不对，重点是五月为什么要用战略核弹？而且还是有污染的？！</p>
“五年学习时间一共炸了二十七座楼。”</p>
德丽莎的语气越来越平静，像是在念购物清单——面粉两袋，鸡蛋三打，白糖一包。</p>
她掰手指的节奏没有任何变化。</p>
“造成一百多名学生轻重伤——还好，没有致残更没有人死了——毕竟只要锤成当场护成肉，你拉回来就能救”</p>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愤怒，是无所谓。</p>
“把操场扬了两次。”希雅的眉毛又动了一下。“把后山炸了六个核弹坑。”</p>
希雅的嘴角抽了一下。“把炼金部拆了一次。”</p>
布兰雅德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我操”。</p>
“把学院的机场炸过一次。”</p>
海拉刚站起来，腿还在抖，听到这句话又差点坐回去。</p>
“把炼金部的大量炼金材料点了。”</p>
洛德开始在心里盘算这些加起来大概多少钱——然后放弃盘算了，因为数字太大，算不出来。</p>
虽然老姐能赔得起吧，但是这也太离谱了吧</p>
“阶级考核时以我的名义向神州申请了一发轨道支援，只为了烤鱼，似乎是直接找的神州双君——靖祸君直接申请的。”</p>
德丽莎念到这一条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微妙——不是愤怒，是无奈。</p>
纯粹的、被反复打磨过的、已经没有任何棱角的无奈。</p>
那种“我已经骂不动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的无奈。</p>
“多次执行任务时坑队友，虽然最后依旧挽回了局势。”</p>
她的语气在这里稍微缓和了一点——五月虽然坑，但从来没有真的把任务搞砸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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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她唯一能让人原谅那些“坑”的理由——在安全的时候这姑娘就是最大的不安全点，在不安全的时候，这姑娘就是最安全的点！</p>
“但大过我都不知道记了多少次，还好没出问题，也就没当回事——但是只有一个问题，每次都说是另一个二月搞的事。</p>
我们一度怀疑这姑娘精神分裂了，后来也就无所谓了，就我们这行精神状态和精神分裂相比，还是我们更不稳定一些。”</p>
她说到这里，掰手指的动作终于停了——十个手指已经掰过一遍了。</p>
“阶级考核之后去提升等级，把本部炸了不少楼。”</p>
又开始掰第二遍，从大拇指开始。洛德的嘴越张越大——他的下颌骨像是失去了支撑，嘴巴以一个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张开，最后定格在一个能塞进一颗鸡蛋的形状上。</p>
“在执行护送任务时还不小心炸了艘护卫舰，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是怎么炸的。”</p>
德丽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作为一个学院的院长，她见过无数种爆炸，但能把护卫舰炸了这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p>
毕竟也没有动用武力，也没有大力出奇迹，到底是咋炸的？</p>
“还多次损坏各种机甲作战装备，至于报废了多少武器我就不说了，甚至还有一把序列武器。”</p>
序列武器——炼金装备里最高级别的武器，每一把都需要数年时间和一位资深炼金师的全部心血。</p>
报废一把序列武器，大概相当于报废了半座城，德丽莎终于数完了。</p>
她掰完了十根手指，又把十根手指重新掰了一遍才数全——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有些项目她差点忘了，掰着掰着又想起来一条，再补上。</p>
她抬起头，白色的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那双眯着的眼睛。</p>
“现金支付还是什么？毕竟上头报销，但是咱也得给人家省点钱，不是吗？”她笑眯眯地看着希雅。</p>
那个笑容很甜，甜到让人头皮发麻。</p>
希雅这个时候就懵了。</p>
她是真的懵了——不是那种“我有点惊讶”的懵，是那种大脑完全停止运转、表情肌全部失灵的懵。</p>
她的双臂还交叉着，但手指已经松开了。</p>
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能有多大事”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住了，像是被冻在脸上。</p>
她倒是知道自家老妹平时放飞自我，有事经常找自己求捞。</p>
每次五月来找她签字，她就签了；每次学院长的报告送过来，她就看了——</p>
但她看的只是报告的首页，首页写的是“关于五月同学在训练中意外造成小型财产损失的处理建议”，“小型财产损失”这个词在她看来顶多是一面墙、几扇窗户、一堆训练器材。</p>
但怎么有这么多事啊？！没给自己说过！</p>
五月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没说过有战术氢弹，没说过战略核弹，没说过轨道支援烤鱼。</p>
她以为那些“小型财产损失”就是“小型财产损失”。</p>
五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互相缠着、扭着、拧着，像是要把指节拧成麻花。</p>
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往前扣，背弯着，像是想把体积压缩到最小然后从地缝里消失。</p>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脖子根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额头，连发根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p>
紫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发丝之间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p>
洛德看了一眼此时自己的妹妹，她就像个鸵鸟一样扎在自己的身后——</p>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两只手还攥着他的衣服。</p>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短促，胸口在轻微地起伏。这他妈是悍匪啊，比老子还他妈猛。</p>
他在心里快速对比了一下——他当年在学院，最出格的事是单挑实战老师被干进ICU。</p>
五月呢？</p>
炸了二十七座楼，扬了两次操场，炸了六个核弹坑，拆了一次炼金部，炸了一次机场，甚至申请了一发轨道支援。</p>
而且五月干这些事的时候，大概一边炸一边还在想“这个角度能不能把鱼烤得更香”——对，他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轨道支援烤鱼。</p>
轨道支援是从外太空向下发射的精确打击武器，一枚轨道支援的威力足够夷平一座城市。</p>
五月拿它来烤鱼。</p>
烤什么鱼？什么鱼值得用轨道支援烤？烤熟了吗？</p>
只能说黑执事神力恐怖如斯！</p>
还是说自家老姐看见我死了之后，心全丢到自家老妹身上了？</p>
希雅站在风中，风把她的黑色风衣吹得猎猎作响。</p>
她的脑子还在处理德丽莎刚才念的那串清单——每一项都是一笔巨大的赔偿数字，每一项背后都是一次可能造成严重后果的事故。</p>
自己不是赔不起，甚至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些钱虽谈不上九牛一毛，但也绝对算不上伤筋动骨。</p>
明天是自己手底下的最大的公司一个月的钱全捐出去了，毕竟这么多年整出来这么多事，也不算很多。</p>
但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啊？(′?д?｀)</p>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用手揉了揉眉心。</p>
她决定回去之后好好跟五月谈谈——不是骂她，是问她：你烤的什么鱼？好吃吗？不对不对，你怎么做到的？</p>
不，还是先问轨道支援的密码是谁给你的。算了，一个一个来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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