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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日，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杨国平从红河省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是新淦县这边见都没见过的物件。
头一天晚上，杨国平便让黎小清将包袱里的桂皮、砂仁、山奈、高良姜、干红葱头、干虾米等红河省特产分装成小包。
这些东西在红河省不算稀罕，田边地头就能种，可搁在江西这地界，别说村里了，连县城里的杂货铺子都未必能见着几样。
次日一早，杨国平便挨家挨户送了过去。
李婶接过那包干虾米时，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海味特有的咸鲜气扑面而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什么味儿？香得怪，又勾人馋。”
杨国平笑道：“红河省那边河里的虾晒的，炖汤、炒菜放一小把，鲜得很。”
李婶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可比咱们这边的虾皮香多了！”
桂皮和山奈在红河省寻常可见，但在这偏僻的临江乡村，是连县城药铺都不常备的稀罕物。
刘二嫂接过那包桂皮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
“这是药材还是香料？”
杨国平说：“炖肉放一小块，比八角香多了，还能去腥。”
刘二嫂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后来听说她在当晚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放了一小块桂皮进去，满院子都是那股醇厚的辛香，把隔壁邻居都引了过来，问她在炖什么好东西。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天，连邻村的人都知道了杨国平带了不少“南洋稀罕物”回来。
有的来看稀罕，有的来打听红河省那边情况，还有几个外村的年轻后生专程走了十几里山路过来，挤在杨家的灶台边上，询问移民分田分地的规矩。
杨国平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把分田分地、娶妻添丁的政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红河省那边的地一年能种三季稻时，一个年轻后生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到了第七天，报名的人数定了下来。
杨国平掰着指头一数，杨家庄七户愿意走，加上邻村的，总共二十多号人，多是青壮。
走的前一天傍晚，杨国平独自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杨国平记得这棵枣树是他爹种下的，那年他还不到五岁，如今树干已粗得合抱不过来。
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腹划过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裂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次日天刚蒙蒙亮。
黎小清已经在灶前忙开了，熬了一锅稠稠的米粥，蒸了一屉杂粮馒头，又把昨天剩下的几块腊肉切片码在盘子里。
杨国平帮着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来时带的东西分送了大半，现在包袱轻了不少，倒是又多了些乡亲们硬塞的干菜、腊肠、炒米糕之类的东西。
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
杨国平刚踏出院门，便望见村口大路尘土飞扬，三辆插着黑龙小旗的马车缓缓行来。
车还未停稳，一名二十四五岁、腰悬令牌的年轻官吏纵身跳下。
“可是杨国平？在下临江府移民服务局文书陆丰，奉知府陈大人之命，专程护送诸位启程。”
杨国平连忙拱手行礼：“有劳陆大人奔波。”
陆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内。
“谈不上辛苦，这条官道我往返无数趟。行李都收拾妥当？
夫人、孩子们可都吃过早饭，前路路途不近。”
说话间，村口人影络绎，大批村民聚拢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杨国平堂哥杨国顺，肩头扛着鼓鼓的大包袱，步履轻快，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好手。
杨国顺年方二十八，孤身一人，家中仅有两间老屋、三亩薄田，性子爽朗热心，村里谁家有事，他从不推辞。
“国平！”杨国顺老远高声呼喊，快步走上前。
“我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到红河那边你可不能抛下我！”
杨国平笑着宽慰他：“哥尽管放宽心，往后只管等着过好日子。”
杨国顺听得咧嘴一笑。
其余几户移民也陆续赶来，大大小小的包袱堆满地头，村口看热闹、送行的村民挤作一团。
人群里忽然起了争执，一名妇人死死拽住正要登车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年一条腿已经踩上车厢，拼命想要挣脱。
“你这没良心的小子，我一把拉扯大你，转头就要远走他乡丢下我？”妇人红着眼眶哭诉。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娘，等我在红河安顿好，马上就来接你过去！”
“千里迢迢相隔那么远，往后哪还容易见面！”
一旁邻居纷纷上前劝解，外出闯荡是条好出路，总困在穷山村里没奔头，妇人却半点听不进去，硬是把孩子拽回了家中。
陆丰探出头，低声对杨国平感慨。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每次迁徙，能顺顺利利动身的人家，顶多六成。”
陆丰朝着众人扬声催促。
“要走的乡亲抓紧登车，即刻就要启程！”余下村民连忙携家带口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村落，沿路站满送行乡邻。
人群最前头的李婶攥着手绢，高声呼喊。
“国平！到了红河千万捎封书信回来！”
杨国平探出车窗挥手回应：“李婶放心，我定会托邮政寄信回村！”
人群里不知谁打趣喊：“国顺，别忘了在那边讨个媳妇带回老家！”哄笑声瞬间四起。
车队绕过村口的老樟树，熟悉的屋舍与山林渐渐隐在坡后。
后方敞篷车上，杨国顺早已和几名同乡后生聊得热火，有人打听红河有无猛兽，有人担忧南洋粗长毒蛇，杨国顺嗓门洪亮，拍着胸脯说自己从前进山打过野猪，区区毒蛇根本不怕，真遇上直接炖了吃。
拂面晨风裹挟泥土草木的清爽气息，干爽凛冽，是江西故土独有的味道，和红河湿热咸腥的海风截然不同。
杨国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乡韵牢牢记在心底。
前路漫漫，还要多日才能抵达临江码头，再换乘大船南下，此番远赴南疆，不知何时才能重返故里。
“爹，你看！”大女儿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指向田埂间成片红白野花，晨光下开得烂漫夺目。
杨国平心头郁结的离愁骤然松快，抬手轻柔抚过女儿发丝，温声笑道。
“好看得很。等咱们回了红河，爹就在院墙外头，也给你种上一大片。”
随后的几日，村子里比过年还热闹。
杨国平从红河省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是新淦县这边见都没见过的物件。
头一天晚上，杨国平便让黎小清将包袱里的桂皮、砂仁、山奈、高良姜、干红葱头、干虾米等红河省特产分装成小包。
这些东西在红河省不算稀罕，田边地头就能种，可搁在江西这地界，别说村里了，连县城里的杂货铺子都未必能见着几样。
次日一早，杨国平便挨家挨户送了过去。
李婶接过那包干虾米时，凑到鼻子边闻了闻，一股海味特有的咸鲜气扑面而来，她愣了好一会儿才道。
“这什么味儿？香得怪，又勾人馋。”
杨国平笑道：“红河省那边河里的虾晒的，炖汤、炒菜放一小把，鲜得很。”
李婶捏了一小撮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可比咱们这边的虾皮香多了！”
桂皮和山奈在红河省寻常可见，但在这偏僻的临江乡村，是连县城药铺都不常备的稀罕物。
刘二嫂接过那包桂皮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问。
“这是药材还是香料？”
杨国平说：“炖肉放一小块，比八角香多了，还能去腥。”
刘二嫂半信半疑地收下了。
后来听说她在当晚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放了一小块桂皮进去，满院子都是那股醇厚的辛香，把隔壁邻居都引了过来，问她在炖什么好东西。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天，连邻村的人都知道了杨国平带了不少“南洋稀罕物”回来。
有的来看稀罕，有的来打听红河省那边情况，还有几个外村的年轻后生专程走了十几里山路过来，挤在杨家的灶台边上，询问移民分田分地的规矩。
杨国平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把分田分地、娶妻添丁的政策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红河省那边的地一年能种三季稻时，一个年轻后生随即拍了一下大腿。
“我这就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到了第七天，报名的人数定了下来。
杨国平掰着指头一数，杨家庄七户愿意走，加上邻村的，总共二十多号人，多是青壮。
走的前一天傍晚，杨国平独自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枣树。
杨国平记得这棵枣树是他爹种下的，那年他还不到五岁，如今树干已粗得合抱不过来。
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指腹划过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裂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次日天刚蒙蒙亮。
黎小清已经在灶前忙开了，熬了一锅稠稠的米粥，蒸了一屉杂粮馒头，又把昨天剩下的几块腊肉切片码在盘子里。
杨国平帮着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来时带的东西分送了大半，现在包袱轻了不少，倒是又多了些乡亲们硬塞的干菜、腊肠、炒米糕之类的东西。
外头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响动。
杨国平刚踏出院门，便望见村口大路尘土飞扬，三辆插着黑龙小旗的马车缓缓行来。
车还未停稳，一名二十四五岁、腰悬令牌的年轻官吏纵身跳下。
“可是杨国平？在下临江府移民服务局文书陆丰，奉知府陈大人之命，专程护送诸位启程。”
杨国平连忙拱手行礼：“有劳陆大人奔波。”
陆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内。
“谈不上辛苦，这条官道我往返无数趟。行李都收拾妥当？
夫人、孩子们可都吃过早饭，前路路途不近。”
说话间，村口人影络绎，大批村民聚拢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杨国平堂哥杨国顺，肩头扛着鼓鼓的大包袱，步履轻快，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好手。
杨国顺年方二十八，孤身一人，家中仅有两间老屋、三亩薄田，性子爽朗热心，村里谁家有事，他从不推辞。
“国平！”杨国顺老远高声呼喊，快步走上前。
“我把全部家当都带来了，到红河那边你可不能抛下我！”
杨国平笑着宽慰他：“哥尽管放宽心，往后只管等着过好日子。”
杨国顺听得咧嘴一笑。
其余几户移民也陆续赶来，大大小小的包袱堆满地头，村口看热闹、送行的村民挤作一团。
人群里忽然起了争执，一名妇人死死拽住正要登车的十五六岁少年，少年一条腿已经踩上车厢，拼命想要挣脱。
“你这没良心的小子，我一把拉扯大你，转头就要远走他乡丢下我？”妇人红着眼眶哭诉。
少年急得满脸通红：“娘，等我在红河安顿好，马上就来接你过去！”
“千里迢迢相隔那么远，往后哪还容易见面！”
一旁邻居纷纷上前劝解，外出闯荡是条好出路，总困在穷山村里没奔头，妇人却半点听不进去，硬是把孩子拽回了家中。
陆丰探出头，低声对杨国平感慨。
“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每次迁徙，能顺顺利利动身的人家，顶多六成。”
陆丰朝着众人扬声催促。
“要走的乡亲抓紧登车，即刻就要启程！”余下村民连忙携家带口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村落，沿路站满送行乡邻。
人群最前头的李婶攥着手绢，高声呼喊。
“国平！到了红河千万捎封书信回来！”
杨国平探出车窗挥手回应：“李婶放心，我定会托邮政寄信回村！”
人群里不知谁打趣喊：“国顺，别忘了在那边讨个媳妇带回老家！”哄笑声瞬间四起。
车队绕过村口的老樟树，熟悉的屋舍与山林渐渐隐在坡后。
后方敞篷车上，杨国顺早已和几名同乡后生聊得热火，有人打听红河有无猛兽，有人担忧南洋粗长毒蛇，杨国顺嗓门洪亮，拍着胸脯说自己从前进山打过野猪，区区毒蛇根本不怕，真遇上直接炖了吃。
拂面晨风裹挟泥土草木的清爽气息，干爽凛冽，是江西故土独有的味道，和红河湿热咸腥的海风截然不同。
杨国平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份乡韵牢牢记在心底。
前路漫漫，还要多日才能抵达临江码头，再换乘大船南下，此番远赴南疆，不知何时才能重返故里。
“爹，你看！”大女儿不知何时醒了，伸手指向田埂间成片红白野花，晨光下开得烂漫夺目。
杨国平心头郁结的离愁骤然松快，抬手轻柔抚过女儿发丝，温声笑道。
“好看得很。等咱们回了红河，爹就在院墙外头，也给你种上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