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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车队抵达临江府码头。

    码头上已经聚了从各处赶来的移民,黑压压一片,老人孩子青壮妇人,包袱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一艘大船泊在栈桥边,船工正在往舱里搬最后一趟米粮和咸鱼。

    陆丰领着他们这一队人核对了名册,按编组依次登船。

    杨国平倚着船舷望向江岸,沿岸屋舍、街市看得一清二楚。

    大船缓缓离岸,码头与连片房舍慢慢向后退远,江岸轮廓一点点消散在远方的平川里。

    后面那些日子,杨国平记不太清每一天的区别了。

    船走走停停,沿途靠过几处码头。

    等着上船的移民一批接一批。

    船上人越来越多,船舷吃水越来越深,连甲板上都坐满了人。

    杨国顺已经没那么大精神满船乱转了,大部分时候靠在船舱角落打盹,偶尔醒了就扒着窗沿往外瞅两眼,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到。

    待到船过镇江之后,杨国平发觉江面上的船忽然多了起来。

    大大小小的商船、货船、客船挤在航道里,甲板上堆着成包的货物。

    船速慢了下来,跟着前面的船队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又走了大半日,前方江面豁然敞开。

    甲板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呼啦啦涌满了人,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杨国平抱着小女儿从舱里出来,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站到船舷边。

    一名常年跑南北航线的船员站在船头,冲众人高声吆喝。

    “诸位瞧好咯,前头便是上海!”

    众人满眼好奇,纷纷踮脚扒住船舷往前张望。

    他们世代守着乡里水田,平日里所见不过村镇小路、简易码头,哪里见过这般千帆云集的场面。

    商船、货船、军舰,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宽阔的江面,桅杆密如林海,各色旗帜在江风中翻飞。

    沿岸码头一字排开,泊位上停满了船,工人们扛着麻包在栈桥上穿梭奔走,号子声、吆喝声隔着水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眼前盛景看得众人连连惊叹,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本昏昏沉沉打盹的杨国顺瞬间精神,使劲挤到前排,瞪圆双眼不停咋舌,嘴里反复念叨。

    “我的老天爷,比临江码头热闹百倍都不止!”

    黎小清牵着大女儿跟在杨国平身侧,一家人静静望着远处城郭。

    杨国平心底暗自感慨,半个月前途经此处时正值深夜,江面一片漆黑,半点景致都瞧不真切,今日才算和众人一样,头一回亲眼见识这座通商重镇的模样。

    船头那名船员见状又拔高嗓音,向众人介绍道。

    “上海是帝国最重要的通商口岸之一,天下各类货物全都在此中转,咱们船队也要在此停驻半日补给物资,待休整完毕,便会转入近海航道,离红河省也就越来越近了。”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大船慢慢驶入港区,稳稳在指定泊位落锚。

    一时间码头忙乱起来,船工们来回奔走,搬运淡水、粮食、各类备用物资,别处载着移民的商船也陆续靠岸,甲板上到处都是赶路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前路。

    时间转瞬而过,港区号角齐齐响起,十余艘满载移民的大船尽数收拾妥当,船首尾依次相接,一同拔起船帆,顺着海潮结伴向南航行。

    另一边,上海证券交易所大厅人声鼎沸,处处透着躁动喧嚣。

    五年前朝廷在此设立交易所,先后十余支股票陆续挂牌流通,只是市面上所有上市标的,尽数为官办国资产业。

    中华农业、中华医药、中华自行车、中华钢铁、中华水泥、中华蒸汽机……

    每一支名号前都冠以“中华”二字,背靠财政部或是内务府撑腰。

    而今日,格局将彻底打破。

    首支民营企业股票正式登陆盘面。

    此番上市的万国物流,由郑鉴元、吴鈵两位老牌盐商创办。

    朝廷废除千年盐引制度,二人及时抽身转型,先扎根上海洋人街巷,做起西洋货物代理买卖,而后稳步扩张,分店遍布江南各府,成长为横跨数省的大型货运企业。

    此次选择上市募资,意在筹措银钱,打通全国水陆运输网络,进一步铺开经营版图。

    作为交易所开办以来第一只公开上市的民企股票,它承载了无数商人与股民的期待。

    消息早早传遍大江南北,各地闻讯赶来的股民、商贾、投机者齐聚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巨大的黑板上,伙计们正在一笔一划地填写今日开盘价与流通股本,数十名身着华服的经纪人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攥着一沓沓认购单,声嘶力竭地喊着报价。

    交易所对面的洋楼二楼,一处僻静角落的窗边,一位身穿玄色华服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慢慢啜饮。

    “伍老板,马上要开盘了。”属下躬身凑近,提醒了一句。

    伍国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楼下那片攒动的人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要开始了。”

    他是广州怡和行的掌舵人。

    自打朝廷开放通商,十三行里被抄了七家,洋人绕过行商直接和内地商人对接,怡和行的生意日渐式微。

    五年前,伍国莹偶然得知上海有这样一个交易所,亲眼见识了这套前所未有的资本运作手段,当即大开眼界。

    整整五年浸淫股市,他的心境早已判若两人。

    往日里让他引以为傲的怡和行远洋贸易、仓储铺面、跨洋商贸往来,如今在他眼中弊端尽显。

    经营劳顿、周转迟缓,利润微薄不说,处处暗藏风险。

    而股市里,一笔买卖不过须臾之间,涨跌之间便可翻云覆雨,利润动辄数倍于传统营生。

    凭借过人的商业头脑与投资天赋,在过去五年的股市沉浮里,他从最初的六百万银元本金起步,不断积累财富,资产一路增长至三千余万银元,成为上海资本市场金融巨鳄之一。

    这一次万国物流公司上市,伍国莹早在三个多月前,就专门派遣人手前往江南各个地区开展实地调研工作。

    一行人四处核对商户账目、实地勘察运输线路,挨家挨户走访沿线做生意的商户,把各地市场情况全部摸排清楚。

    当下全国新政推行、南北贸易通道畅通,物流行业正处爆发期,万国物流此时拿到上市资金,便可快速搭建全国运输网络,长期盈利能力远超传统官办产业。

    看清其中巨大的发展前景后,伍国莹没有丝毫犹豫,第一时间参与万国物流的新股认购。

    几乎拿出了自己名下全部可流动的资金,大手笔重仓购入十万股,前后一共花费一千万银元,持股比例占到本次公开发行总份额的一成,这也是认购规则允许的最高限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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