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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晨，江春生和朱文沁两人相拥躺在床上。两人其实早就睡醒了，但都没有急于起床，而是静静地享受着两人难得的清晨慵懒与温情的时光。
江春生之所以今天不着急起床，是因为今天两边工地上的施工任务都不紧迫。207国道水泥混凝土路面工程这边，主要的继续支设模板与复测，做好明天浇筑水泥混凝土的准备；工程队基建工程这边，他则需要去和昨天让老三带信，今天送来红砖的人碰头，看货商谈好红砖的供货事宜，然后陪朱文沁去医院做检查。
朱文沁前几天就想去做检查了，因为两人都忙，结果就拖到了今天，利用朱文沁的休息时间再去。
两人在床上躺到了七点半，该去给朱文沁做早餐了。江春生起床，一番洗漱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猪里脊肉，切成细丝，用淀粉和酱油腌上。水烧开，下了一把挂面，又烫了几根青菜。另起一个油锅，把肉丝爆熟，盖在面上。最后，又特意给朱文沁煎了两个她爱吃的溏心荷包蛋。
他把两碗肉丝面端上桌，把有荷包蛋的那碗放在朱文沁常坐的位置上。
“文沁，快来吃早餐了。”江春生冲卧室里面叫了一声。
朱文沁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披散着，穿着那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看见桌上那碗热腾腾的肉丝面，眼睛一亮，“好香啊！一看就好吃。”
两人吃完早餐，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江春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朱文沁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一趟工程队。工程队那边今天有一车红砖要进场，我得亲眼看看砖的情况。看完就回来陪你去医院。”
朱文沁点点头，把黑色旧提包递给他。
江春生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色清亮，太阳虽然已经升的老高，但天上铺着层层叠叠的云，把太阳隐在云团后面，没有昨日刺眼的日光，只透过云隙漫出柔和的光亮。云朵厚薄不一，大块的云呈浅灰色，边缘被晨光染成乳白。风轻轻推着流云缓缓移动，空气微凉舒适。
江春生驾驶着摩托车，在舒适的晨风中，到了工程队。两栋房子的加层施工进展正常——老办公室仓库的脚手架昨天都已经完工，两栋房屋的顶上，都有好几个工人在开始拆除外围的女儿墙。两个新增楼梯间的基槽昨天下午都全部清完，工人们正在一车一车的往基槽里下砂子垫层。
昨天支好的搅拌机边，已经堆了好几车黄沙和卵石。
九点多钟，一辆大型铁牛拖拉机拉着一车红砖轰隆隆地开进了工程队院子。车厢里的砖码得整整齐齐。拖拉机朝天耸立的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江春生正站在老办公室的东头，看着老三和几个工人在新增楼梯间的基槽里施工砂垫层，准备下一步砌筑砖基础。
老三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快步走到江春生身边，“江工，是樊师傅来了！”
江春生和老三朝拖拉机走去。
老三走到停在院子中间的拖拉机头边拍了拍驾驶室的门，“老樊，下来下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江工——江老板。”
樊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他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身上还粘着两小块暗红色砖灰的蓝色旧工作服，他快步走到江春生面前，急不可待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牡丹香烟，熟练地开口，弹出一根递给江春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江老板，抽根烟，抽根烟。听老三说您是这里的总负责人，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我老樊只送临江砖瓦厂的砖，好几年了，临江周边大大小小的工地都跑过，砖质量方面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樊师傅，我不会抽烟。谢谢。”江春生婉拒了香烟，走到拖车厢旁边，伸手从车厢里抽出一块砖，拿在手里端详起来。
这砖是标准的深红色，色泽均匀一致，没有明显的色差。江春生又把红砖在手上掂了几个面，看表面平整度与完整度，无明显凹凸、鼓包或塌陷。小边表面平整、光滑，大面的纹理也还细密、均匀，无明显孔隙、孔洞或裂纹，没有夹杂石灰石颗粒。他又拿起另一块砖掂了掂分量，感觉压手——密实度好，强度肯定不会低，手感重量合适。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整车厢砖的外观：所有砖棱角分明方正，尺寸规整统一。
“樊师傅，你这砖质量不错。是什么价？”江春生问道。
“我跟永城建筑队周永昌队长都是一个村的，他住五组，我是三组的，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们钱队长我也熟悉，就住在四组，我还有一次陪周队长去给他家里，他家前面院子了有好多盆景对吧。周队长也经常提到你江老板，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价格嘛，好商量。县砖瓦厂生产的一级品机制红砖，别人去拿，最低每千块七十，我只要六十五。再加上车是我自己的，运费也按最少的算，每千块砖按九十五块的价格。我这车每车是两千块砖，送到以后我负责包下车——就是按每墩二百块砖的规格码好，整整齐齐地垛在您指定的地方，方便您这边清点验收。
这个价格在临江，您可以到处打听，绝对是最便宜的。在我给你们送砖的中间，如果您打听到一级品机制红砖还有比我这个价格更低的，我给你们送的砖不要钱。”樊师傅说到价格的时候多了几分实诚，不再是刚才那股点头哈腰的讨好劲儿。
江春生对于红砖的行情并不陌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比市场价便宜。他对站在旁边的老三说，“质量我看了，没问题。价格也合适。以后砖就都由樊师傅送，什么时候需要进砖，你直接跟樊师傅联系。收货时如果我在现场就当面点数验收。我不在的话，你就找办公室小胡——胡邦贵来点数验收。”
随后，他对樊师傅的运送和码放要求做了简要交代。
老三当即表态没有问题。
樊师傅连声道谢，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记下了胡邦贵的名字和工程队的电话号码，最后他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江老板，我老樊给大大小小的工地送了这么多年砖，规矩都懂。到时候砖码得整整齐齐，您随便数，少一块罚十块。时间上一定严格按你们的要求，绝不会耽误。”
江春生惦记着家里等他的朱文沁，不敢在工程队多耽搁。敲定了送砖的事宜，他对老三嘱咐了几句——今天要抓紧把两个楼梯间的砖基础砌几层上来，明天预报有雨。最后强调了一下一定要注意施工安全后，便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发动机，往回家的方向驶去。
他急匆匆的回到家，朱文沁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视。见江春生开门进屋，她起身冲他笑了笑，“砖的事处理好了？”
“嗯，搞定了。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走吧，陪你去医院。”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临江县第一人民医院。星期天人真多，妇产科的候诊区坐满了人。长条木椅上有不少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由丈夫陪着，有的由母亲或者婆婆陪着，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走廊里穿梭，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不时喊一个名字。江春生去挂号窗口排了好一阵子队，终于拿到了一张挂号单，陪着朱文沁在候诊区找了一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
朱文沁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身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倒扣的锅，走路都要人扶着。她转过头对江春生轻声说道，“春哥，再过几个月我也会变成那样。到时候肚子大得连鞋都看不见了，你得帮我系鞋带。”
“到时候我给你买一脚蹬的鞋，不用系鞋带。”江春生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朱文沁了。护士喊了名字，江春生陪她走进b超室。b超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台灰白色的b超机，屏幕上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旋钮。检查床旁边拉着半截布帘，一个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坐在仪器旁边，指了指检查床，“躺上去，把鞋子脱了，衣服往上撩到胸口。”
朱文沁躺到检查床上，有些紧张地抓着江春生的手。医生在她肚子上挤了一些凉丝丝的耦合剂，拿起探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来回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随着探头角度的变化，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江春生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图像，心里有些发紧。他想起上次陪朱文沁来做检查的时候，只是做了一个尿检，确认了朱文沁刚怀孕。今天是第一次做b超，他突然发现朱文沁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
“好了。”医生收起探头，撕了几张卫生纸递给朱文沁擦肚子上的耦合剂，然后拿起笔在检查报告单上写着什么。朱文沁擦干净肚子坐起来，看着医生，等着结果。
“胎儿发育正常。”医生一边写一边说，“两个胎心都清晰有力，胎位正。双胞胎的话平时注意营养要跟上，多吃高蛋白的食物——鱼、瘦肉、鸡蛋、牛奶。适当活动，别老是躺着。最好定期做产检，下次来建个围产保健卡。”
江春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医生，您刚才说双胞胎？”
“对，双胞胎。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的！今天还是第一次做b超检查。”江春生如实回答。
“哦！”医生把检查报告单递过来，“你看这里——两个孕囊，两个胎心。发育都很好，大小也均匀。恭喜你们。”
江春生接过报告单，盯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黑白影像，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又转头看向坐在检查床边正仰着脸冲他笑的朱文沁，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花，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从b超室出来，朱文沁一直紧紧拉着江春生的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把那份检查报告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皮包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报告单从皮包里拿出来再看看，确认那上面写的是“双胞胎”三个字，才重新放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淡的一小片蓝天。朱文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右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双胞胎！我居然怀的是双胞胎。春哥，我太高兴了，我们现在就去交通局宿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她肯定会高兴坏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交通局宿舍。家里只有徐彩珠一人，正在客厅里织毛衣。她看见儿子儿媳一起进来，有些意外——星期天上午两个人一般不会同时出现。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迎上去。
朱文沁走到徐彩珠面前，迫不及待的从包里掏出那份检查报告单递给她。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怀的是双胞胎。”朱文沁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啊？双胞胎？”徐彩珠接过报告单，就着客厅里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那行字刻在眼睛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放下报告单，站起来走到朱文沁面前，拉起她的双手，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文沁啊，你真是给我们家带来了福气。现在这计划生育抓的严、都提倡一家只生一个娃，别人家想怀一个都不容易，你一下就怀了两个。真是老天爷保佑。你以后什么也别干了，家里的活让春生做。上班走路慢一点，上下楼梯扶着扶手，别挤公交车，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下午，朱文沁把这一好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姐姐朱文馨。电话那头，朱文馨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问话，朱文沁一边笑一边回答。挂了电话，她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单位的同事，每打一个都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去医院查过了，双胞胎”。
星期一，变天了。
昨夜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一场。
昨天晚上雨水哗哗地下了大半夜，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偶尔夹着几声闷雷。早上，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像浸满了水的旧棉絮，还在往下洒着细密的雨丝。院子里的老槐树被一夜的风雨打得枝叶低垂，地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今天是207国道路面工程计划中的浇水泥混凝土时间，但下雨天自然是不能浇筑水泥混凝土了。砂石料场上淋了雨的砂石含水量太大，搅拌机开不了盘；路基上汪着积水，混凝土浇上去水灰比全乱了，路面强度没法保证。许志强早上打电话到家里，问今天怎么办。江春生说全体休息一天，养护组照常洒水，其他人放假。他等朱文沁出门上班后，拿出那三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两栋加层和一栋新建共三栋楼的报建全套资料，图纸、申请表格、土地权属证明、资金来源说明、单位公函，一份不差，都是胡邦贵加班整理出来、反复核对过的。他把文件袋用塑料袋包好防止被雨淋湿，放进摩托车后备箱里，冒着小雨骑到了规划局。
规划局的办公楼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偶尔传出电话铃声。江春生把材料送进一楼审批窗口，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说审批时间一般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让他回去等通知。
江春生心里盘算着时间，觉得这实在太长了。队里的加层工程已经在动了，万一这期间有城建或规划部门的巡查人员发现手续不全，责令停工甚至开出罚单，那就麻烦了。上次在环城南路117号建门面房时，他提前把手续办齐了才动工，现在工程队这次搞建设本来就是顶着压力在干，要是再惹上执法部门的查处，陈书记那边更不好交代。他决定上楼去找岳父说说，看能不能帮忙加快审批流程。
朱一智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江春生敲门进来，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江春生把来意如实说明，朱一智听完微微皱了皱眉，说你们老钱就喜欢干这种违规的事，报建手续还没批下来就动工，被查到就会处罚。江春生说现在动的只是两栋老房子的加层，而且对外说的是维修和加隔热层，新建的一栋宿舍楼还没有动。朱一智考虑了一下说，这样的话下面把你们老房子加层和新建分开审批。你们工程队在城外郊区，审批相对宽松一点，两栋加层的手续让他们这周办好，新建的一栋最快也要半个月。他答应尽快安排审批，同时特别叮嘱江春生，这期间如果有执法人员巡查上门，一定要客气配合，好言解释，千万别把关系闹僵了。他说完正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笑容，问江春生昨天听文馨说文沁怀的是双胞胎，是真的吗。江春生脸上绽开了抑制不住的笑容，说是真的。朱一智连连点头，脸上布满了欣慰，想不到这丫头一怀就是两个。今天下雨工地应该不忙，晚上让他带上文沁一起回家吃饭，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
星期天早晨，江春生和朱文沁两人相拥躺在床上。两人其实早就睡醒了，但都没有急于起床，而是静静地享受着两人难得的清晨慵懒与温情的时光。
江春生之所以今天不着急起床，是因为今天两边工地上的施工任务都不紧迫。207国道水泥混凝土路面工程这边，主要的继续支设模板与复测，做好明天浇筑水泥混凝土的准备；工程队基建工程这边，他则需要去和昨天让老三带信，今天送来红砖的人碰头，看货商谈好红砖的供货事宜，然后陪朱文沁去医院做检查。
朱文沁前几天就想去做检查了，因为两人都忙，结果就拖到了今天，利用朱文沁的休息时间再去。
两人在床上躺到了七点半，该去给朱文沁做早餐了。江春生起床，一番洗漱后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买的猪里脊肉，切成细丝，用淀粉和酱油腌上。水烧开，下了一把挂面，又烫了几根青菜。另起一个油锅，把肉丝爆熟，盖在面上。最后，又特意给朱文沁煎了两个她爱吃的溏心荷包蛋。
他把两碗肉丝面端上桌，把有荷包蛋的那碗放在朱文沁常坐的位置上。
“文沁，快来吃早餐了。”江春生冲卧室里面叫了一声。
朱文沁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披散着，穿着那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看见桌上那碗热腾腾的肉丝面，眼睛一亮，“好香啊！一看就好吃。”
两人吃完早餐，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八点。江春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朱文沁说，“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一趟工程队。工程队那边今天有一车红砖要进场，我得亲眼看看砖的情况。看完就回来陪你去医院。”
朱文沁点点头，把黑色旧提包递给他。
江春生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色清亮，太阳虽然已经升的老高，但天上铺着层层叠叠的云，把太阳隐在云团后面，没有昨日刺眼的日光，只透过云隙漫出柔和的光亮。云朵厚薄不一，大块的云呈浅灰色，边缘被晨光染成乳白。风轻轻推着流云缓缓移动，空气微凉舒适。
江春生驾驶着摩托车，在舒适的晨风中，到了工程队。两栋房子的加层施工进展正常——老办公室仓库的脚手架昨天都已经完工，两栋房屋的顶上，都有好几个工人在开始拆除外围的女儿墙。两个新增楼梯间的基槽昨天下午都全部清完，工人们正在一车一车的往基槽里下砂子垫层。
昨天支好的搅拌机边，已经堆了好几车黄沙和卵石。
九点多钟，一辆大型铁牛拖拉机拉着一车红砖轰隆隆地开进了工程队院子。车厢里的砖码得整整齐齐。拖拉机朝天耸立的排气管冒出的黑烟，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江春生正站在老办公室的东头，看着老三和几个工人在新增楼梯间的基槽里施工砂垫层，准备下一步砌筑砖基础。
老三听见拖拉机的轰鸣声，快步走到江春生身边，“江工，是樊师傅来了！”
江春生和老三朝拖拉机走去。
老三走到停在院子中间的拖拉机头边拍了拍驾驶室的门，“老樊，下来下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江工——江老板。”
樊师傅从驾驶室跳下来。他是个黑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身上还粘着两小块暗红色砖灰的蓝色旧工作服，他快步走到江春生面前，急不可待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牡丹香烟，熟练地开口，弹出一根递给江春生，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江老板，抽根烟，抽根烟。听老三说您是这里的总负责人，以后还请您多关照。我老樊只送临江砖瓦厂的砖，好几年了，临江周边大大小小的工地都跑过，砖质量方面您放心，绝对没问题。”
“樊师傅，我不会抽烟。谢谢。”江春生婉拒了香烟，走到拖车厢旁边，伸手从车厢里抽出一块砖，拿在手里端详起来。
这砖是标准的深红色，色泽均匀一致，没有明显的色差。江春生又把红砖在手上掂了几个面，看表面平整度与完整度，无明显凹凸、鼓包或塌陷。小边表面平整、光滑，大面的纹理也还细密、均匀，无明显孔隙、孔洞或裂纹，没有夹杂石灰石颗粒。他又拿起另一块砖掂了掂分量，感觉压手——密实度好，强度肯定不会低，手感重量合适。
他又仔细看了一下整车厢砖的外观：所有砖棱角分明方正，尺寸规整统一。
“樊师傅，你这砖质量不错。是什么价？”江春生问道。
“我跟永城建筑队周永昌队长都是一个村的，他住五组，我是三组的，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们钱队长我也熟悉，就住在四组，我还有一次陪周队长去给他家里，他家前面院子了有好多盆景对吧。周队长也经常提到你江老板，大家都不是外人，这价格嘛，好商量。县砖瓦厂生产的一级品机制红砖，别人去拿，最低每千块七十，我只要六十五。再加上车是我自己的，运费也按最少的算，每千块砖按九十五块的价格。我这车每车是两千块砖，送到以后我负责包下车——就是按每墩二百块砖的规格码好，整整齐齐地垛在您指定的地方，方便您这边清点验收。
这个价格在临江，您可以到处打听，绝对是最便宜的。在我给你们送砖的中间，如果您打听到一级品机制红砖还有比我这个价格更低的，我给你们送的砖不要钱。”樊师傅说到价格的时候多了几分实诚，不再是刚才那股点头哈腰的讨好劲儿。
江春生对于红砖的行情并不陌生，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价格确实比市场价便宜。他对站在旁边的老三说，“质量我看了，没问题。价格也合适。以后砖就都由樊师傅送，什么时候需要进砖，你直接跟樊师傅联系。收货时如果我在现场就当面点数验收。我不在的话，你就找办公室小胡——胡邦贵来点数验收。”
随后，他对樊师傅的运送和码放要求做了简要交代。
老三当即表态没有问题。
樊师傅连声道谢，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和一支铅笔，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记下了胡邦贵的名字和工程队的电话号码，最后他拍着胸脯说，“放心吧江老板，我老樊给大大小小的工地送了这么多年砖，规矩都懂。到时候砖码得整整齐齐，您随便数，少一块罚十块。时间上一定严格按你们的要求，绝不会耽误。”
江春生惦记着家里等他的朱文沁，不敢在工程队多耽搁。敲定了送砖的事宜，他对老三嘱咐了几句——今天要抓紧把两个楼梯间的砖基础砌几层上来，明天预报有雨。最后强调了一下一定要注意施工安全后，便跨上摩托车，一脚踹着发动机，往回家的方向驶去。
他急匆匆的回到家，朱文沁正坐在沙发上，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视。见江春生开门进屋，她起身冲他笑了笑，“砖的事处理好了？”
“嗯，搞定了。质量不错，价格也合适。走吧，陪你去医院。”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临江县第一人民医院。星期天人真多，妇产科的候诊区坐满了人。长条木椅上有不少是挺着肚子的孕妇，有的由丈夫陪着，有的由母亲或者婆婆陪着，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走廊里穿梭，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不时喊一个名字。江春生去挂号窗口排了好一阵子队，终于拿到了一张挂号单，陪着朱文沁在候诊区找了一个刚刚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
朱文沁坐在硬邦邦的长条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隆起的腹部，看着身边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口倒扣的锅，走路都要人扶着。她转过头对江春生轻声说道，“春哥，再过几个月我也会变成那样。到时候肚子大得连鞋都看不见了，你得帮我系鞋带。”
“到时候我给你买一脚蹬的鞋，不用系鞋带。”江春生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朱文沁了。护士喊了名字，江春生陪她走进b超室。b超室不大，靠墙摆着一台灰白色的b超机，屏幕上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旋钮。检查床旁边拉着半截布帘，一个中年女医生戴着口罩坐在仪器旁边，指了指检查床，“躺上去，把鞋子脱了，衣服往上撩到胸口。”
朱文沁躺到检查床上，有些紧张地抓着江春生的手。医生在她肚子上挤了一些凉丝丝的耦合剂，拿起探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来回移动。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黑白影像，随着探头角度的变化，影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江春生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图像，心里有些发紧。他想起上次陪朱文沁来做检查的时候，只是做了一个尿检，确认了朱文沁刚怀孕。今天是第一次做b超，他突然发现朱文沁的肚子已经明显隆起来了。
“好了。”医生收起探头，撕了几张卫生纸递给朱文沁擦肚子上的耦合剂，然后拿起笔在检查报告单上写着什么。朱文沁擦干净肚子坐起来，看着医生，等着结果。
“胎儿发育正常。”医生一边写一边说，“两个胎心都清晰有力，胎位正。双胞胎的话平时注意营养要跟上，多吃高蛋白的食物——鱼、瘦肉、鸡蛋、牛奶。适当活动，别老是躺着。最好定期做产检，下次来建个围产保健卡。”
江春生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医生，您刚才说双胞胎？”
“对，双胞胎。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的！今天还是第一次做b超检查。”江春生如实回答。
“哦！”医生把检查报告单递过来，“你看这里——两个孕囊，两个胎心。发育都很好，大小也均匀。恭喜你们。”
江春生接过报告单，盯着上面那些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黑白影像，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又转头看向坐在检查床边正仰着脸冲他笑的朱文沁，她的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花，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从b超室出来，朱文沁一直紧紧拉着江春生的手，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把那份检查报告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小皮包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报告单从皮包里拿出来再看看，确认那上面写的是“双胞胎”三个字，才重新放回去。
走出医院大门，灰蒙蒙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淡淡的一小片蓝天。朱文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右手摸着自己的肚子，“双胞胎！我居然怀的是双胞胎。春哥，我太高兴了，我们现在就去交通局宿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她肯定会高兴坏的。”
两人骑着摩托车到了交通局宿舍。家里只有徐彩珠一人，正在客厅里织毛衣。她看见儿子儿媳一起进来，有些意外——星期天上午两个人一般不会同时出现。
她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来迎上去。
朱文沁走到徐彩珠面前，迫不及待的从包里掏出那份检查报告单递给她。
“妈，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医生说我怀的是双胞胎。”朱文沁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说道。
“啊？双胞胎？”徐彩珠接过报告单，就着客厅里的光线仔细看了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把那行字刻在眼睛里。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之后，放下报告单，站起来走到朱文沁面前，拉起她的双手，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光，“文沁啊，你真是给我们家带来了福气。现在这计划生育抓的严、都提倡一家只生一个娃，别人家想怀一个都不容易，你一下就怀了两个。真是老天爷保佑。你以后什么也别干了，家里的活让春生做。上班走路慢一点，上下楼梯扶着扶手，别挤公交车，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做。”
下午，朱文沁把这一好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姐姐朱文馨。电话那头，朱文馨惊喜地叫了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问话，朱文沁一边笑一边回答。挂了电话，她又打了几个电话给单位的同事，每打一个都重复着同一句话——“我去医院查过了，双胞胎”。
星期一，变天了。
昨夜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还会再下一场。
昨天晚上雨水哗哗地下了大半夜，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偶尔夹着几声闷雷。早上，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厚厚的云层像浸满了水的旧棉絮，还在往下洒着细密的雨丝。院子里的老槐树被一夜的风雨打得枝叶低垂，地面上汪着一层薄薄的积水，雨点落在水面上溅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今天是207国道路面工程计划中的浇水泥混凝土时间，但下雨天自然是不能浇筑水泥混凝土了。砂石料场上淋了雨的砂石含水量太大，搅拌机开不了盘；路基上汪着积水，混凝土浇上去水灰比全乱了，路面强度没法保证。许志强早上打电话到家里，问今天怎么办。江春生说全体休息一天，养护组照常洒水，其他人放假。他等朱文沁出门上班后，拿出那三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两栋加层和一栋新建共三栋楼的报建全套资料，图纸、申请表格、土地权属证明、资金来源说明、单位公函，一份不差，都是胡邦贵加班整理出来、反复核对过的。他把文件袋用塑料袋包好防止被雨淋湿，放进摩托车后备箱里，冒着小雨骑到了规划局。
规划局的办公楼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几个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偶尔传出电话铃声。江春生把材料送进一楼审批窗口，窗口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说审批时间一般需要二十天到一个月，让他回去等通知。
江春生心里盘算着时间，觉得这实在太长了。队里的加层工程已经在动了，万一这期间有城建或规划部门的巡查人员发现手续不全，责令停工甚至开出罚单，那就麻烦了。上次在环城南路117号建门面房时，他提前把手续办齐了才动工，现在工程队这次搞建设本来就是顶着压力在干，要是再惹上执法部门的查处，陈书记那边更不好交代。他决定上楼去找岳父说说，看能不能帮忙加快审批流程。
朱一智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江春生敲门进来，热情地招呼他坐下。江春生把来意如实说明，朱一智听完微微皱了皱眉，说你们老钱就喜欢干这种违规的事，报建手续还没批下来就动工，被查到就会处罚。江春生说现在动的只是两栋老房子的加层，而且对外说的是维修和加隔热层，新建的一栋宿舍楼还没有动。朱一智考虑了一下说，这样的话下面把你们老房子加层和新建分开审批。你们工程队在城外郊区，审批相对宽松一点，两栋加层的手续让他们这周办好，新建的一栋最快也要半个月。他答应尽快安排审批，同时特别叮嘱江春生，这期间如果有执法人员巡查上门，一定要客气配合，好言解释，千万别把关系闹僵了。他说完正事，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关切的笑容，问江春生昨天听文馨说文沁怀的是双胞胎，是真的吗。江春生脸上绽开了抑制不住的笑容，说是真的。朱一智连连点头，脸上布满了欣慰，想不到这丫头一怀就是两个。今天下雨工地应该不忙，晚上让他带上文沁一起回家吃饭，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