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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半，江春生冒着小雨，骑着摩托车从207国道工地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刚擦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朱文沁推门进来，她现在已经怀孕四个来月了，小腹部有一点微微隆起，但穿着那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不仔细看还不太看得出来。她看见江春生这么早就回来了，有些意外。江春生告诉她今天下雨，工地干活的人不多，还有今天上午去规划局了，爸爸让晚上回家吃饭。朱文沁说老爸下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朱文沁也梳洗了一番，换上一件更宽松的碎花连衣裙。
两人一起出门，在楼下碰到两个银行的女同事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其中一个看着江春生和朱文沁骑在摩托车上，笑着说你们现在骑摩托车上路可要小心一点，这车上可是坐了四个人呢。另一个说你们两口子福气真好，一怀就是两个，计划生育提倡只生一个娃，你们却一次来两个。原来朱文沁单位的同事都知道了她怀的是双胞胎——这丫头高兴的事在心里藏不住，到处“广播”。
同事善意的提醒让江春生真的在意起来。虽然此刻没有雨水下来，但他骑行的速度明显比平时一个人骑时慢了许多，遇到坑洼和有积水的路面都绕着走，路口、转弯时提前减速。
在通过一个路口，朱文沁忽然说想去一趟环城南路的厂里，把成熟的桃子摘一些带去给爸妈他们尝尝。她已经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结得还多还好，老田和李叔把桃树伺候得跟宝贝一样。江春生说那就绕到那边去一趟，反正摩托车绕一下也方便。
几分钟后摩托车拐进了环城南路117号的大门。
老田和李德顺正准备吃晚饭，见两人来了，立刻放下碗筷迎出来。听说他们要去摘桃子，老田立刻要去前面建材商店里把他们的人字梯借来。
朱文沁连连摆手说：“田叔：不用不用，只摘二三十个就够了。”
两人提着李德顺递来的一个大竹篮来到后面院子，一排桃树上方早已被老田和李叔用竹竿搭起一排架子，上面拉上了抓鱼用的丝网，不用再像去年那样敲搪瓷盆拿竹竿赶鸟了，而且桃子保护得非常好，看不到一个被鸟祸害的痕迹。
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结的还要多还要大，树上是红彤彤的一片，非常喜人，显然是两位大叔日常精心管理的结果。
朱文沁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一个又红又大的桃子，拿出包里随身带的卫生纸擦了擦就啃了起来，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她一脸满足地直呼：“春哥，真甜！”
她吃完一个，忍不住还要再吃一个。江春生笑着劝她别吃太多，留些肚子一会儿回家吃饭。朱文沁说我现在饭量可大了，再吃一个没问题，说罢又摘了一个塞进嘴里。
江春生无奈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住她拿桃子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担忧：“我的姑奶奶，你现在可是孕妇，桃子表皮绒毛没仔细搓洗干净就带皮吃，也不怕吃坏肚子。再说爸妈让我们回家吃饭，肯定是烧了一大桌子的好菜，你肚子被桃子填满了，正餐可怎么吃？妈肯定会想是不是你胃口不好？”
朱文沁咬着果肉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哼唧两声，慢悠悠把手里桃肉啃干净，随手将桃核丢桃树的树干边，用另外一只干净手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白色卫生纸，抹了抹沾在唇角的汁水，又擦擦手，眼底漾着软糯的笑意：“放心吧！我留作肚子呢。现在，肚子里可是两个宝宝，我得帮他们一人吃一个才算公平，春哥，你说对吧。”
她说着下意识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江春生见状放软了语气，抬手替她捋开被晚风拂乱的碎发，指尖轻轻贴着她的小腹顿了顿，仿佛能隐约感受到肚子里的宝宝对他有什么回应一般，心底瞬间软成一滩温水。
江春生扶着朱文沁站到树下平整的水泥地上，不让她抬手攀扯树枝摘桃子，因为地上还是湿的，万一脚下打滑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自己则抬手挑选向阳处熟透饱满的桃子，指尖避开枝干尖锐的木刺，小心翼翼一颗颗摘下，放进竹篮之中。
朱文沁不甘心站在一旁干等着，趁着他转身挑选果子的间隙，踮脚想去够身旁低矮枝桠上一颗最大的红桃，江春生察觉动静急忙回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眉头微微一拧：“都说了你乖乖站着就好，现在水泥地上有水，很滑的。”
朱文沁吐了吐舌头安分下来，乖乖扶着一旁的树干，目光追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指点：“春哥，你手左边那一个又红又大，应该熟透了。——对，就是这个。”
不多时竹篮里便整整齐齐码了三十多个头既大又红的鲜桃，果皮红粉交织，果香顺着晚风四下飘散。
江春生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和朱文沁来到门卫室。
“田叔、李叔，这段时间工地太忙，这边过来的少，没有想到您两位把桃树照看的这么好，辛苦了。”江春生客气的开口道谢，接着又：“今年树上结的桃子比去年多不少。田叔、李叔！您两位也不用客气，平时随便摘下来吃，最好是多摘一些给家里人送去尝尝鲜。”
老田点点头、又摆了摆手：“春生啊！你就放心吧，我和老李肯定会吃的。”
几句闲话聊罢，天色渐渐擦黑，细碎小雨彻底停歇，空气里裹挟着雨后泥土混着桃子清甜的气息。
老田帮着江春生把桃子从竹篮里转到一个大塑料袋里。江春生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这段时间骑车都没有戴的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把一大袋桃子轻轻的放进去。
他扶着朱文沁坐上摩托车后座，叮嘱她牢牢环住自己的腰，
发动摩托车，发动机发出低沉平稳的突突声响，江春生依旧保持着极缓的车速，沿路避开路面深浅不一的积水坑洼，路过路口、非机动车行人扎堆的地段早早收油减速。晚风轻轻掀起朱文沁宽松的碎花裙摆，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江春生宽厚的后背，双手安稳环着他的腰， 听着耳畔沉稳的引擎声，心里安稳又踏实。
江春生和朱文沁赶到规划局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二十分了。江春生一手提着那袋刚摘的桃子，一手挽着朱文沁的后腰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朱一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欣慰的笑容。李玉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两人进来就开始念叨，“六点都过二十分钟了，你们两个人怎么才来，菜都要凉了。我正在说你爸：是不是把话没有说清楚呢。”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江春生把那袋桃子放在茶几旁边。李玉茹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大袋桃子，又开始埋怨，“叫你们回家吃顿饭，怎么又花钱买水果来了？还买这么多，冰箱里上回你们送的桃子还没吃完呢。你们年轻人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不知道过日子。”
“妈，这不是买的，是刚刚去厂里现摘的。所以才回家迟了点嘛。”朱文沁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走到李玉茹面前，献宝般地举到她眼前，“您看这个，又红又大，比市场上卖的漂亮多了吧？您尝尝，可甜了。”
李玉茹拗不过女儿的盛情，接过桃子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桃子确实漂亮，红彤彤的果皮，基本上看不见有绒毛，果形圆润饱满，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她走到水槽边洗了洗，咬了一口，桃肉脆生生的，汁水很足，果肉都是红色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
“嗯，确实甜。比市场上买的甜多了。这桃子是什么品种？怎么这么好吃？”李玉茹连咬了好几口，脸上的埋怨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笑容。
“就是去年那个品种，叫什么‘大红袍’。老田和李叔把桃树伺候得跟宝贝一样，疏花疏果、整枝修剪、定期施肥浇水，今年结的比去年还多还好。树上面还拉了防止小鸟来偷吃的渔网。”朱文沁又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桃子放在果盘里，“这几个留着您和我爸等会宵夜吃剩下的放在冰箱里，您和爸慢慢吃。过今天我再去厂里给您和爸摘一些来吃。”
“我和你爸哪里吃的了这么多，改天让你姐带回去给小军吃吧！”李玉茹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的从厨房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不用不用，文馨星期天自己也去厂里摘新鲜的。我姐星期天带着小军一起来厂里搞采摘，于大哥和嫂子带着恒恒也来，到时候可热闹了。”朱文沁从袋子里又拿出几个桃子放在果盘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妈，您和我们一起去吧。您还没看过我们厂里那些桃树呢，二十几棵，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桃子，可好看了。”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才不参合呢。我这把年纪了，跟你们凑什么热闹。”李玉茹摆摆手，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江春生坐在沙发上，听着朱文沁兴致勃勃地跟岳母说采摘活动的事，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周雨欣来工地看他的时候，就说过今年要来厂里采桃子。他记得那天周雨欣站在鱼塘边上，听他说厂里种了二十几棵桃树，笑着说“等明年桃子熟了我也去摘几个尝尝”。现在桃子熟了，两人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前在县委县政府门口碰到，简单聊了几句就各自走了。他结婚的时候谁也没请，连周雨欣都没有通知——不是不想请，是当时想着旅游结婚从简办理，回来也只是计划请双方亲戚吃吃饭，更别说外面的朋友了。结果后来来了十几桌，是他没有想到意外。现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邀请周雨欣抽空来厂里摘桃子，又觉得这么久没联系，突然打电话过去显得太刻意。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春生啊，过来吃饭了。”李玉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餐厅里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肴。红烧排骨酱色油亮，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能脱骨。红烧鱼块是李玉茹的拿手菜，鱼肉煎得两面金黄，再用酱油糖醋焖透，上面撒着翠绿的葱段和几丝红辣椒。鸡蛋炒西红柿红黄相间，汤汁浓稠，拌饭吃最是开胃。黄鳝炖黄瓜是时令菜——黄鳝是朱一智中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跟黄瓜一起用砂锅慢火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鲜得让人直咽口水。笋尖炒肉丝用的是今年新晒的干笋尖，泡发以后切成细丝，和肉丝一起大火爆炒，脆嫩鲜香。炒菜心碧绿脆嫩，只加了两瓣蒜片提味，保留了菜心本身的清甜。中间是一大碗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澄澈，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在汤里若隐若现，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餐厅。
“哇，妈你今天做了这么多菜！”朱文沁看着满桌子的菜惊叹道。
“还不是为了给你补补身子。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营养不能断。快坐下，先喝碗汤暖暖胃。”李玉茹把锅铲放回厨房，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给朱文沁舀了满满一碗鸡汤，又挑了几块鸡腿肉放进她碗里。
四人围着方桌坐下来，气氛温馨融洽。
朱一智从餐边柜里拿出两瓶冰镇啤酒，一瓶放在江春生面前，一瓶放在自己面前，“今天高兴，咱爷俩一人一瓶，慢慢喝，不着急。”
江春生接过啤酒，用筷子头撬开瓶盖，先给岳父倒满一杯，再给自己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翁婿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暑气和疲惫。朱一智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朱文沁碗里，又给江春生夹了块鱼块。李玉茹坐在旁边，看着丈夫和女婿喝酒，女儿在一旁埋头吃菜，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李玉茹对女儿怀上双胞胎这件事，高兴劲儿到现在还没过去。自从昨天文馨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老母鸡，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在她看来，一胎怀两个，可遇不可求——别人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一个都盼不来，自己女儿一下就有了两个。两边的长辈都乐得合不拢嘴，徐彩珠昨天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是文沁真是江家的福气。李玉茹嘴上谦虚着，心里比谁都得意。她一边一个劲地给朱文沁碗里夹菜，排骨、鱼肉、鸡蛋、菜心，堆得冒了尖，一边一再告诉她怀孕期间的注意事项。
“文沁，你现在是双身子，跟怀一个的不一样。怀一个的孕妇到了八九个月行动才不方便，你到六七个月肚子就会很大了。从现在开始，不能提重物——超过五斤的东西都别拎，买菜的活让春生去。不能长时间站立——在银行柜台后面站久了就坐下来歇歇，实在不行就跟你们领导申请暂时调岗，坐到后面办公室去。你那个高跟鞋不能再穿了，鞋跟不能超过一寸，最好穿平底鞋，走路稳当。不能吃太辣太凉的东西——麻辣火锅、冰镇西瓜、凉拌菜都不要碰，容易刺激肠胃引起宫缩。还有最重要的，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要生气，不要焦虑，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朱文沁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点头，“知道了妈，您都说了好多遍了。春哥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干，连我洗个碗他都要抢过去。我现在在家里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她嘴上说着知道了，但每次李玉茹叮嘱她的时候，她都会认真地听一遍，并不觉得母亲啰嗦。
“对了，”李玉茹放下筷子，把脸转向江春生，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其事，“春生，有件事你得记好了。在文沁怀孕期间，家里的家具物品一定要维持现状，不要随便挪动地方。沙发、床、衣柜这些大件家具，原来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别搬到别的房间去。家里的墙上、门上不要随便打钉子、钉挂钩、挂画框。总之维持现状就好，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江春生放下啤酒杯，有些好奇地问，“妈，这是有什么说法吗？是怕文沁磕着碰着，还是有什么别的讲究？”
“让你照做你就照做，别问那么多。”李玉茹没有细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就行，家里别乱动。”
朱一智在一旁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笑着插言解释道，“春生啊，这是文沁外婆家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家里有了孕妇，就会有很多忌讳——不宜大兴土木，不宜搬动大件家具，不宜在墙上打洞钉钉子。说是会动了胎神，对胎儿不好。这些忌讳有没有科学道理我不评论，但我在文馨和文沁出生前也都是这么做的——那时候我们住的老房子，墙上一颗钉子都不敢钉。现在看来，两个女儿从小身体健康，生活开开心心，家庭也幸福美满。所以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可以不信这些，但心里保持一份敬畏，没什么坏处。不管信不信，听你妈的话没错。”
江春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家里东西不动，墙上不打钉子。总之是维持现状。”他虽然不完全理解这背后的讲究，但岳父说得对，有些东西可以不理解，但不能不尊重。况且这些要求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工地上上百号民工、几十台机械都管得要操心、管理，家里的事就让文沁去掌握就好。
朱文沁在旁边抿着嘴笑，夹了块黄鳝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爸您放心，我们家的墙到现在还是空的呢。原来我还想挂几幅画的，春哥说刚装修完墙壁要透气，就一直没挂。后来给忘了，到现在墙上还是一面白。现在正好，不用挂了。等宝宝生出来以后，我直接挂宝宝的照片。”
“挂了也没事，生完再挂就行。”李玉茹又给朱文沁碗里舀了一勺黄鳝，把她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多吃点黄鳝，补充气血。怀两个孩子消耗大，营养要跟上。”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朱文沁看着碗里冒尖的菜，有些发愁。
“吃得下吃得下，慢慢吃，不着急。”李玉茹说着又给她舀了半碗鸡汤。
下午五点半，江春生冒着小雨，骑着摩托车从207国道工地回到家，洗了个热水澡。刚擦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就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声音。朱文沁推门进来，她现在已经怀孕四个来月了，小腹部有一点微微隆起，但穿着那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不仔细看还不太看得出来。她看见江春生这么早就回来了，有些意外。江春生告诉她今天下雨，工地干活的人不多，还有今天上午去规划局了，爸爸让晚上回家吃饭。朱文沁说老爸下午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朱文沁也梳洗了一番，换上一件更宽松的碎花连衣裙。
两人一起出门，在楼下碰到两个银行的女同事刚从菜市场买菜回来。其中一个看着江春生和朱文沁骑在摩托车上，笑着说你们现在骑摩托车上路可要小心一点，这车上可是坐了四个人呢。另一个说你们两口子福气真好，一怀就是两个，计划生育提倡只生一个娃，你们却一次来两个。原来朱文沁单位的同事都知道了她怀的是双胞胎——这丫头高兴的事在心里藏不住，到处“广播”。
同事善意的提醒让江春生真的在意起来。虽然此刻没有雨水下来，但他骑行的速度明显比平时一个人骑时慢了许多，遇到坑洼和有积水的路面都绕着走，路口、转弯时提前减速。
在通过一个路口，朱文沁忽然说想去一趟环城南路的厂里，把成熟的桃子摘一些带去给爸妈他们尝尝。她已经念叨了好几天了，说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结得还多还好，老田和李叔把桃树伺候得跟宝贝一样。江春生说那就绕到那边去一趟，反正摩托车绕一下也方便。
几分钟后摩托车拐进了环城南路117号的大门。
老田和李德顺正准备吃晚饭，见两人来了，立刻放下碗筷迎出来。听说他们要去摘桃子，老田立刻要去前面建材商店里把他们的人字梯借来。
朱文沁连连摆手说：“田叔：不用不用，只摘二三十个就够了。”
两人提着李德顺递来的一个大竹篮来到后面院子，一排桃树上方早已被老田和李叔用竹竿搭起一排架子，上面拉上了抓鱼用的丝网，不用再像去年那样敲搪瓷盆拿竹竿赶鸟了，而且桃子保护得非常好，看不到一个被鸟祸害的痕迹。
今年的桃子比去年结的还要多还要大，树上是红彤彤的一片，非常喜人，显然是两位大叔日常精心管理的结果。
朱文沁毫不犹豫地伸手摘下一个又红又大的桃子，拿出包里随身带的卫生纸擦了擦就啃了起来，一口下去汁水四溢。她一脸满足地直呼：“春哥，真甜！”
她吃完一个，忍不住还要再吃一个。江春生笑着劝她别吃太多，留些肚子一会儿回家吃饭。朱文沁说我现在饭量可大了，再吃一个没问题，说罢又摘了一个塞进嘴里。
江春生无奈走上前，伸手轻轻捏住她拿桃子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与担忧：“我的姑奶奶，你现在可是孕妇，桃子表皮绒毛没仔细搓洗干净就带皮吃，也不怕吃坏肚子。再说爸妈让我们回家吃饭，肯定是烧了一大桌子的好菜，你肚子被桃子填满了，正餐可怎么吃？妈肯定会想是不是你胃口不好？”
朱文沁咬着果肉鼓着腮帮子，含糊地哼唧两声，慢悠悠把手里桃肉啃干净，随手将桃核丢桃树的树干边，用另外一只干净手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白色卫生纸，抹了抹沾在唇角的汁水，又擦擦手，眼底漾着软糯的笑意：“放心吧！我留作肚子呢。现在，肚子里可是两个宝宝，我得帮他们一人吃一个才算公平，春哥，你说对吧。”
她说着下意识将一只手轻轻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眼温柔得一塌糊涂。
江春生见状放软了语气，抬手替她捋开被晚风拂乱的碎发，指尖轻轻贴着她的小腹顿了顿，仿佛能隐约感受到肚子里的宝宝对他有什么回应一般，心底瞬间软成一滩温水。
江春生扶着朱文沁站到树下平整的水泥地上，不让她抬手攀扯树枝摘桃子，因为地上还是湿的，万一脚下打滑摔着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自己则抬手挑选向阳处熟透饱满的桃子，指尖避开枝干尖锐的木刺，小心翼翼一颗颗摘下，放进竹篮之中。
朱文沁不甘心站在一旁干等着，趁着他转身挑选果子的间隙，踮脚想去够身旁低矮枝桠上一颗最大的红桃，江春生察觉动静急忙回身伸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眉头微微一拧：“都说了你乖乖站着就好，现在水泥地上有水，很滑的。”
朱文沁吐了吐舌头安分下来，乖乖扶着一旁的树干，目光追着他的动作，时不时指点：“春哥，你手左边那一个又红又大，应该熟透了。——对，就是这个。”
不多时竹篮里便整整齐齐码了三十多个头既大又红的鲜桃，果皮红粉交织，果香顺着晚风四下飘散。
江春生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和朱文沁来到门卫室。
“田叔、李叔，这段时间工地太忙，这边过来的少，没有想到您两位把桃树照看的这么好，辛苦了。”江春生客气的开口道谢，接着又：“今年树上结的桃子比去年多不少。田叔、李叔！您两位也不用客气，平时随便摘下来吃，最好是多摘一些给家里人送去尝尝鲜。”
老田点点头、又摆了摆手：“春生啊！你就放心吧，我和老李肯定会吃的。”
几句闲话聊罢，天色渐渐擦黑，细碎小雨彻底停歇，空气里裹挟着雨后泥土混着桃子清甜的气息。
老田帮着江春生把桃子从竹篮里转到一个大塑料袋里。江春生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这段时间骑车都没有戴的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后把一大袋桃子轻轻的放进去。
他扶着朱文沁坐上摩托车后座，叮嘱她牢牢环住自己的腰，
发动摩托车，发动机发出低沉平稳的突突声响，江春生依旧保持着极缓的车速，沿路避开路面深浅不一的积水坑洼，路过路口、非机动车行人扎堆的地段早早收油减速。晚风轻轻掀起朱文沁宽松的碎花裙摆，她将脸颊轻轻贴在江春生宽厚的后背，双手安稳环着他的腰， 听着耳畔沉稳的引擎声，心里安稳又踏实。
江春生和朱文沁赶到规划局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六点过二十分了。江春生一手提着那袋刚摘的桃子，一手挽着朱文沁的后腰上楼，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朱一智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门响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欣慰的笑容。李玉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两人进来就开始念叨，“六点都过二十分钟了，你们两个人怎么才来，菜都要凉了。我正在说你爸：是不是把话没有说清楚呢。”她嘴上埋怨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女儿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江春生把那袋桃子放在茶几旁边。李玉茹一眼就看见了那一大袋桃子，又开始埋怨，“叫你们回家吃顿饭，怎么又花钱买水果来了？还买这么多，冰箱里上回你们送的桃子还没吃完呢。你们年轻人花钱就是大手大脚的，不知道过日子。”
“妈，这不是买的，是刚刚去厂里现摘的。所以才回家迟了点嘛。”朱文沁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走到李玉茹面前，献宝般地举到她眼前，“您看这个，又红又大，比市场上卖的漂亮多了吧？您尝尝，可甜了。”
李玉茹拗不过女儿的盛情，接过桃子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桃子确实漂亮，红彤彤的果皮，基本上看不见有绒毛，果形圆润饱满，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她走到水槽边洗了洗，咬了一口，桃肉脆生生的，汁水很足，果肉都是红色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爽的果香。
“嗯，确实甜。比市场上买的甜多了。这桃子是什么品种？怎么这么好吃？”李玉茹连咬了好几口，脸上的埋怨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笑容。
“就是去年那个品种，叫什么‘大红袍’。老田和李叔把桃树伺候得跟宝贝一样，疏花疏果、整枝修剪、定期施肥浇水，今年结的比去年还多还好。树上面还拉了防止小鸟来偷吃的渔网。”朱文沁又从袋子里拿出几个桃子放在果盘里，“这几个留着您和我爸等会宵夜吃剩下的放在冰箱里，您和爸慢慢吃。过今天我再去厂里给您和爸摘一些来吃。”
“我和你爸哪里吃的了这么多，改天让你姐带回去给小军吃吧！”李玉茹把做好的菜，一盘一盘的从厨房端出来，放在餐桌上。
“不用不用，文馨星期天自己也去厂里摘新鲜的。我姐星期天带着小军一起来厂里搞采摘，于大哥和嫂子带着恒恒也来，到时候可热闹了。”朱文沁从袋子里又拿出几个桃子放在果盘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妈，您和我们一起去吧。您还没看过我们厂里那些桃树呢，二十几棵，满树都是红彤彤的桃子，可好看了。”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才不参合呢。我这把年纪了，跟你们凑什么热闹。”李玉茹摆摆手，转身去厨房拿碗筷。
江春生坐在沙发上，听着朱文沁兴致勃勃地跟岳母说采摘活动的事，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周雨欣来工地看他的时候，就说过今年要来厂里采桃子。他记得那天周雨欣站在鱼塘边上，听他说厂里种了二十几棵桃树，笑着说“等明年桃子熟了我也去摘几个尝尝”。现在桃子熟了，两人又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春节前在县委县政府门口碰到，简单聊了几句就各自走了。他结婚的时候谁也没请，连周雨欣都没有通知——不是不想请，是当时想着旅游结婚从简办理，回来也只是计划请双方亲戚吃吃饭，更别说外面的朋友了。结果后来来了十几桌，是他没有想到意外。现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邀请周雨欣抽空来厂里摘桃子，又觉得这么久没联系，突然打电话过去显得太刻意。他一时拿不定主意，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决定先不想这件事。
“春生啊，过来吃饭了。”李玉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餐厅里的方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菜肴。红烧排骨酱色油亮，肉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能脱骨。红烧鱼块是李玉茹的拿手菜，鱼肉煎得两面金黄，再用酱油糖醋焖透，上面撒着翠绿的葱段和几丝红辣椒。鸡蛋炒西红柿红黄相间，汤汁浓稠，拌饭吃最是开胃。黄鳝炖黄瓜是时令菜——黄鳝是朱一智中午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跟黄瓜一起用砂锅慢火炖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鲜得让人直咽口水。笋尖炒肉丝用的是今年新晒的干笋尖，泡发以后切成细丝，和肉丝一起大火爆炒，脆嫩鲜香。炒菜心碧绿脆嫩，只加了两瓣蒜片提味，保留了菜心本身的清甜。中间是一大碗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澄澈，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几颗红枣和几片当归在汤里若隐若现，浓郁的香味弥漫了整个餐厅。
“哇，妈你今天做了这么多菜！”朱文沁看着满桌子的菜惊叹道。
“还不是为了给你补补身子。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三个人的饭，营养不能断。快坐下，先喝碗汤暖暖胃。”李玉茹把锅铲放回厨房，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给朱文沁舀了满满一碗鸡汤，又挑了几块鸡腿肉放进她碗里。
四人围着方桌坐下来，气氛温馨融洽。
朱一智从餐边柜里拿出两瓶冰镇啤酒，一瓶放在江春生面前，一瓶放在自己面前，“今天高兴，咱爷俩一人一瓶，慢慢喝，不着急。”
江春生接过啤酒，用筷子头撬开瓶盖，先给岳父倒满一杯，再给自己倒上。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翁婿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暑气和疲惫。朱一智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排骨放进朱文沁碗里，又给江春生夹了块鱼块。李玉茹坐在旁边，看着丈夫和女婿喝酒，女儿在一旁埋头吃菜，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李玉茹对女儿怀上双胞胎这件事，高兴劲儿到现在还没过去。自从昨天文馨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她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老母鸡，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在她看来，一胎怀两个，可遇不可求——别人家盼星星盼月亮盼一个都盼不来，自己女儿一下就有了两个。两边的长辈都乐得合不拢嘴，徐彩珠昨天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是文沁真是江家的福气。李玉茹嘴上谦虚着，心里比谁都得意。她一边一个劲地给朱文沁碗里夹菜，排骨、鱼肉、鸡蛋、菜心，堆得冒了尖，一边一再告诉她怀孕期间的注意事项。
“文沁，你现在是双身子，跟怀一个的不一样。怀一个的孕妇到了八九个月行动才不方便，你到六七个月肚子就会很大了。从现在开始，不能提重物——超过五斤的东西都别拎，买菜的活让春生去。不能长时间站立——在银行柜台后面站久了就坐下来歇歇，实在不行就跟你们领导申请暂时调岗，坐到后面办公室去。你那个高跟鞋不能再穿了，鞋跟不能超过一寸，最好穿平底鞋，走路稳当。不能吃太辣太凉的东西——麻辣火锅、冰镇西瓜、凉拌菜都不要碰，容易刺激肠胃引起宫缩。还有最重要的，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要生气，不要焦虑，什么事都往好处想。”
朱文沁一边往嘴里塞菜一边点头，“知道了妈，您都说了好多遍了。春哥现在什么都不让我干，连我洗个碗他都要抢过去。我现在在家里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看电视。”她嘴上说着知道了，但每次李玉茹叮嘱她的时候，她都会认真地听一遍，并不觉得母亲啰嗦。
“对了，”李玉茹放下筷子，把脸转向江春生，表情变得比刚才更加郑重其事，“春生，有件事你得记好了。在文沁怀孕期间，家里的家具物品一定要维持现状，不要随便挪动地方。沙发、床、衣柜这些大件家具，原来摆在哪里就摆在哪里，别搬到别的房间去。家里的墙上、门上不要随便打钉子、钉挂钩、挂画框。总之维持现状就好，一切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江春生放下啤酒杯，有些好奇地问，“妈，这是有什么说法吗？是怕文沁磕着碰着，还是有什么别的讲究？”
“让你照做你就照做，别问那么多。”李玉茹没有细说，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记住就行，家里别乱动。”
朱一智在一旁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笑着插言解释道，“春生啊，这是文沁外婆家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家里有了孕妇，就会有很多忌讳——不宜大兴土木，不宜搬动大件家具，不宜在墙上打洞钉钉子。说是会动了胎神，对胎儿不好。这些忌讳有没有科学道理我不评论，但我在文馨和文沁出生前也都是这么做的——那时候我们住的老房子，墙上一颗钉子都不敢钉。现在看来，两个女儿从小身体健康，生活开开心心，家庭也幸福美满。所以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可以不信这些，但心里保持一份敬畏，没什么坏处。不管信不信，听你妈的话没错。”
江春生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家里东西不动，墙上不打钉子。总之是维持现状。”他虽然不完全理解这背后的讲究，但岳父说得对，有些东西可以不理解，但不能不尊重。况且这些要求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工地上上百号民工、几十台机械都管得要操心、管理，家里的事就让文沁去掌握就好。
朱文沁在旁边抿着嘴笑，夹了块黄鳝塞进嘴里，边嚼边说，“爸您放心，我们家的墙到现在还是空的呢。原来我还想挂几幅画的，春哥说刚装修完墙壁要透气，就一直没挂。后来给忘了，到现在墙上还是一面白。现在正好，不用挂了。等宝宝生出来以后，我直接挂宝宝的照片。”
“挂了也没事，生完再挂就行。”李玉茹又给朱文沁碗里舀了一勺黄鳝，把她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多吃点黄鳝，补充气血。怀两个孩子消耗大，营养要跟上。”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朱文沁看着碗里冒尖的菜，有些发愁。
“吃得下吃得下，慢慢吃，不着急。”李玉茹说着又给她舀了半碗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