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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李玉茹收拾了碗筷，母女二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依然有说不完的话。朱文沁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摸着肚子，一只手拿着一个桃子啃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做b超时看到的情景，放下桃子，表情变得有几分认真的担忧。
“妈，昨天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孕妇——她们怀的应该都是一个宝宝，肚子都好大好大，像倒扣了一口大锅。您说我这肚子里怀了两个，月份大了以后，肚子会不会大得装不下呀？会不会把肚皮撑破了？”
“你这孩子，别乱说。”李玉茹瞪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挤在一起，个子会比怀一个的小一点，但到了后期肚子确实会很大。不过哪里有装不下去的道理——女人的肚子是有弹性的，怀双胞胎的多着呢，都不是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别胡想八想的，以后别说这种胡话，不吉利。”
“我这不是好奇嘛。”朱文沁吐了一下舌头，靠回沙发上，“那妈，您当年有没有同事或者朋友怀过双胞胎的？她们怀孕的时候跟怀一个的有什么不同？肚子是不是大得特别快？”
李玉茹想了想，靠在沙发背上，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我有个同事——那时候我们都叫她张姐，在商业局做会计的，就是怀的双胞胎。她可不像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怀孕前几个月她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到了五六个月，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大起来了，比同月份的孕妇大了一圈不止。七八个月的时候走路都得扶着墙，站着的时候脚背肿得像馒头，穿不上原来的鞋，只能穿她男人的大拖鞋。生孩子的时候是剖腹产，两个都是男孩，一个五斤二两，一个四斤八两。现在那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一个在省城工作，一个在临江自己开店做生意，比谁家的孩子都壮实。所以你别担心，只要定期检查，身体不出现异常就没问题。”
朱文沁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母女二人从孕期反应聊到饮食调理，从穿衣搭配聊到出行安全，从工作安排聊到产后坐月子，话题一个接一个，怎么也聊不完。李玉茹事无巨细地教她，吃什么有助于胎儿发育，哪些食物孕妇忌口······
朱文沁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几个问题。
江春生则和朱一智坐在餐桌边喝茶。桌上那把紫砂壶是朱一智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壶身被茶汤养得油润发亮。他给江春生倒了一杯新沏的龙井，茶汤碧绿清亮，豆香扑鼻。
朱一智端着茶杯，和江春生说起了县里对于207国道沿线区域的一个新的发展构想。
“春生啊，你们工程队这几年都在207国道东线这边施工，想必你也知道，从高速互通到与松江市界的这八公里路段，虽然是国道，但县委县政府也拿出了大笔的财政资金，不仅落实了道路拓宽的土地和房屋征拆，而且还直接给予了一定比例的资金投入。”朱一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重点就是要带动城东北片区的发展。这个决策，县里是下了大决心的——财政那么紧账，硬是从各项开支里挤出这笔钱来，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某次参加县领导组织的讨论会场景，“从石昌高速互通到临江城东207国道与318国道的分岔口——也就是你们总段新办公楼和县酒厂的门口，你们工程队今年施工的近五公里这一段——沿207国道两侧的大片区域，县里之前规划的那个商住新区，去年有位常委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非常有前瞻性的意见。他说，临江是一座古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就不说了，明朝永乐时期，朱元璋的第十五个儿子辽王朱植，也就藩于此。现代318、207这两条东西南北重要的国道都在临江城北交汇，而且现在省内第一条高速公路线也从城北经过，从大趋势着眼，若干年后国家经济建设有了更大发展，通铁路是必然的，所以他在会上建议，应该在这个城东北的规划中，为将来可能落地的火车站点预留出空间。”
江春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火车站？临江要通铁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了。临江地处长江北岸，城北又有两条国道交汇，但一直以来都是靠水运和公路运输。如果真的有火车站落户在城北，那整个城北区域的交通格局、商业格局、甚至城市格局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常委很有远见，”朱一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他说，我们不能只看眼前三五年，要往后看十年、二十年。现在虽然还没有铁路线经过临江，但按国家经济发展的趋势，最多在未来二十年，铁路大动脉一定会贯通临江。 ”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个意见虽然大胆，但并不是天马行空。县里专门请了省规划院的专家来论证过——专家们认为，从区域交通网络的长远布局来看，松江紧靠长江，临江城比松江市更有陆路的人交通优势，区位正好在这条潜在的铁路走廊上，所以这次修改方案的时候，把这个意见也纳入了论证范围。现在这个方案正在结合松江市未来的发展规划，进行第三次修改完善和论证。按照目前的设想，这一片区不是单纯的向松江市区靠拢，而是与松江市区融合发展——不光是商业和住宅，还要配套学校、医院、文化设施，形成一个集商业、居住、行政办公、公共服务于一体的城市新区。这个规划一旦落地，未来二十年内，这一片会成为临江县最热的发展板块。”
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仿佛在勾勒一幅城市规划的蓝图，“而你们工程队正在施工的这几公里路段——从县酒厂门口到高速互通这一段——将成为带动这个片区发展的核心带。哪怕是十年以后，这一带也会是临江县城最漂亮的一条高等级景观大道。我参与了前两次方案的评审，这条路建成以后，虽然还是207国道的一部分，但按照我们县城的版图布局，这一核心路段将会命名为‘发展大道’。将来它两旁的路灯、绿化带、人行道、沿街建筑的天际线，都会按照城市景观大道的标准来统一规划和控制。”
江春生坐在餐桌对面，茶杯端在半空中，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岳父的这番话，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想到了他和于永斌、李大鹏在四新渔场买下的那五十亩地——那块地就在这条未来的“发展大道”边上，面宽两百三十米，正是未来的城市新区核心地段。当初他们买地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地方紧挨国道，将来交通方便，建一排门面房出租能有个稳定的收入。后来听了岳父的规划分析，觉得这块地未来的升值空间不可限量。现在又听到县里已经把这个片区的规划定位提高到了“城市新区”和“融合发展”的高度，而且未来大概率还会在这一片区引入火车站点，他心里那股兴奋感愈发强烈了。
“爸，也就是说，我们在四新渔场买的那块地，现在看是没什么价值——就是几个大水塘，填土还要花不少钱——但等到将来，两百三十米的面宽，沿着未来的发展大道一字排开。当初我们买的时候是水面价一千八一亩，等今后新区发展开发起来了，那片地的价值可能就不是十倍百倍地翻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块地未来的升值前景。
“那是自然。不过你们现在别急着搞建设，先让地在那里放着。”朱一智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一个结论，“新区从规划到落地还要两三年的时间，周边的配套——学校、医院、商场——都还没建起来。你们现在就投资建设，房子建好了也没有人气，租不出去也卖不掉，资金占在那里划不来。等新区的经纬路网骨架拉通了，周边的公共服务设施配套到位了，人气自然就聚拢过来了。到那时候你们再动工，不管是自己开发、转让、与人合作，收益都会比现在高得多。”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做房地产投资，最重要的是踩准节奏。节奏对了，事半功倍；节奏错了，事倍功半。你们现在手里这块地，位置好、面宽够、拿地成本低，只要节奏踩对了，将来必然会成为‘永春实业’手里最有价值的固定资产。我有一个建议——这几年你们还是重点靠环城南路的门面房一边收房租积累资金，一边关注这一片的规划动态。等政府的基础设施开始动了，你们再开始动作不迟。但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岳父在规划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城市开发项目不计其数，他对土地价值的判断和开发节奏的把握，比他和于永斌这样赶鸭子上架的生意人要专业和通透得多。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放下茶杯对朱一智说起。
“爸，前一阵子土地局殷局长的儿子殷小川——您认识的，就是那个胖乎乎的殷小川，以前您和他们父子一起去白马湖钓过鱼的。”
“我知道。上个月我还和殷局长一起参加了周副县长组织的一个规划评审会呢。他儿子小川怎么啦？”
“他带我去县酒厂找厂长李波闲聊。——对了。上次我送您的五斤散装临江大曲原浆酒，就是他帮我从酒厂弄来的。”江春生解释道。上次殷小川出面从李波的酒厂弄来的二十斤临江大曲原浆酒，他拿回来以后用五斤装的塑料壶平均分成了四份——一份送给了岳父，一份送给了于永斌，一份准备送给李大鹏，还有一份送给了自己的父亲江永健。两边父亲都说这酒好。
“那酒不错。”朱一智点头。
“爸，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江春生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李波说他们厂不想把现在这块老厂区的土地交出来，想在新厂区搬迁以后保留老厂区的土地建办公楼和职工宿舍，甚至连地下那个防空洞改的酒窖都不动——他说那酒窖是酒厂的根，里面存着十几年的老原浆，搬不走也不能搬。但县里还没有点头，说要上办公会讨论。他那边职工的情绪比较激动，说是如果县里要强行收回这块地，他们就集体去县政府请愿。”
朱一智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早就漆黑一片了，餐厅里的双管日光灯把整个房里照得亮堂堂的，白色的灯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分析问题的冷静和客观。
“县酒厂这个事，现在确实处在一个僵持阶段。李波想保留老厂区土地，不是没有道理。酒厂从建厂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职工们的家都在附近。子女上学、老人看病都离不开这一带。现在厂区要搬到十几里外的江堤边上，那地方现在基本上没有生活配套实施，职工们上下班远了，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这点困难也就不算什么。但如果大家心里都有事，家里没有安排好，带着情绪，困难就会被无限放大，大家就会抱团跟上面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县里现在的财政确实十分紧张。你可能不了解，县里好几个大的民生项目——人民医院要扩建，原来的病房楼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墙都裂了；好几所学校的老教室要翻新扩建；几条主要老街路面积水严重，下水道要改造，都等着钱用。财政收入就那么一块蛋糕，这边切多了那边就少了。很多安置补偿工作无法一步到位，只能在守住底线的基础上，对一些县级企业做出适当让步。酒厂搬迁是县里的既定方针，不会因为酒厂的反对而改变方向。但怎么补偿、补偿多少、置换地块怎么安排、原址能不能留一部分给企业——这些大方向和涉及的相关细节，还需要反复斟酌。”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给江春生分析一个政策案例，“李波想保留部分老厂区土地建办公楼和宿舍，说到底也是因为县里拿不出足够的搬迁补偿资金。县里算过一笔账——如果按照李波提出的方案，在新厂区建成的同时保留老厂区一部分土地，那笔补偿款就可以抵掉，县里不用再另拨搬迁经费。对县里来说，这也是一种变通的解决方式——既完成了企业搬迁的既定任务，又不用在财政上多增加负担。但问题在于，老厂区这块地位于城东新区的核心位置，如果全部留给酒厂自用，对新区整体的规划布局和土地利用效率会有影响。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么大一块城区地块，不可能都留给酒厂。最终会是一个各退一步的中间方案：县里同意酒厂保留老厂区的一部分土地自用，用来建办公楼和职工宿舍；酒厂做好职工的安抚工作，按时平稳的完成搬迁。”
江春生听完，对岳父的分析深以为然。朱一智看问题总是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把各方利益的博弈看得清清楚楚——县里的财政压力、企业的合理诉求、职工的实际困难、新区规划的整体利益，每一条线都理得明明白白。这种全局视角和分析能力，是他现在还可望不可即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客厅沙发上的母女二人——两人紧挨在三人座的大沙发中间促膝交谈。李玉茹握着女儿的手，不知在说什么贴心话，朱文沁时而点头时而撒娇地嘟囔几句，脸上洋溢着被母爱包围的幸福。
他又拿起桌上紫砂壶给岳父续了杯茶，茶汤碧绿清亮，在玻璃杯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朱一智喝了一口茶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多。他站起身来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星期六晚上你们再过来吃饭，我把文馨一家也叫回来，人多热闹。”
“好！星期六晚上我们早点过来。”江春生站起来，走向客厅，“文沁，我们回去吧。”
李玉茹起身从厨房里拎出两袋东西塞给江春生——一袋是今天刚炖的老母鸡汤，用保温桶装好了，另一袋是一个大饭盒，里面装着红烧排骨和大鱼块。
两人手挽手被两老送出了门。李玉茹站在楼梯口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江春生骑车一定要慢、注意安全。江春生一一应下，扶着朱文沁的后腰下了楼梯。
回家的路上，摩托车在昏黄的路灯下平稳地行驶着。六月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朱文沁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哥，我想吃厂里的桃子。今天才吃了两个。你明天有空帮我去摘一些回去好不好？”
“好。明天中午我抽空去厂里一趟，给你摘一篮子回来放在家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江春生侧过头回应道。
“要挑熟好的最红的摘。”朱文沁在他背后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
“行，挑最红的。我隔两天就去摘一次，让你都吃新鲜的。”
“春哥你真好。”朱文沁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双手在他腰间轻轻收紧了半分。
饭后，李玉茹收拾了碗筷，母女二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依然有说不完的话。朱文沁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摸着肚子，一只手拿着一个桃子啃着。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做b超时看到的情景，放下桃子，表情变得有几分认真的担忧。
“妈，昨天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看见好几个孕妇——她们怀的应该都是一个宝宝，肚子都好大好大，像倒扣了一口大锅。您说我这肚子里怀了两个，月份大了以后，肚子会不会大得装不下呀？会不会把肚皮撑破了？”
“你这孩子，别乱说。”李玉茹瞪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挤在一起，个子会比怀一个的小一点，但到了后期肚子确实会很大。不过哪里有装不下去的道理——女人的肚子是有弹性的，怀双胞胎的多着呢，都不是好好地把孩子生下来了。别胡想八想的，以后别说这种胡话，不吉利。”
“我这不是好奇嘛。”朱文沁吐了一下舌头，靠回沙发上，“那妈，您当年有没有同事或者朋友怀过双胞胎的？她们怀孕的时候跟怀一个的有什么不同？肚子是不是大得特别快？”
李玉茹想了想，靠在沙发背上，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我有个同事——那时候我们都叫她张姐，在商业局做会计的，就是怀的双胞胎。她可不像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怀孕前几个月她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瘦了一大圈。到了五六个月，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大起来了，比同月份的孕妇大了一圈不止。七八个月的时候走路都得扶着墙，站着的时候脚背肿得像馒头，穿不上原来的鞋，只能穿她男人的大拖鞋。生孩子的时候是剖腹产，两个都是男孩，一个五斤二两，一个四斤八两。现在那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一个在省城工作，一个在临江自己开店做生意，比谁家的孩子都壮实。所以你别担心，只要定期检查，身体不出现异常就没问题。”
朱文沁认真地听着，不时问几句细节。母女二人从孕期反应聊到饮食调理，从穿衣搭配聊到出行安全，从工作安排聊到产后坐月子，话题一个接一个，怎么也聊不完。李玉茹事无巨细地教她，吃什么有助于胎儿发育，哪些食物孕妇忌口······
朱文沁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嘴问几个问题。
江春生则和朱一智坐在餐桌边喝茶。桌上那把紫砂壶是朱一智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壶身被茶汤养得油润发亮。他给江春生倒了一杯新沏的龙井，茶汤碧绿清亮，豆香扑鼻。
朱一智端着茶杯，和江春生说起了县里对于207国道沿线区域的一个新的发展构想。
“春生啊，你们工程队这几年都在207国道东线这边施工，想必你也知道，从高速互通到与松江市界的这八公里路段，虽然是国道，但县委县政府也拿出了大笔的财政资金，不仅落实了道路拓宽的土地和房屋征拆，而且还直接给予了一定比例的资金投入。”朱一智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重点就是要带动城东北片区的发展。这个决策，县里是下了大决心的——财政那么紧账，硬是从各项开支里挤出这笔钱来，不容易。”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回忆某次参加县领导组织的讨论会场景，“从石昌高速互通到临江城东207国道与318国道的分岔口——也就是你们总段新办公楼和县酒厂的门口，你们工程队今年施工的近五公里这一段——沿207国道两侧的大片区域，县里之前规划的那个商住新区，去年有位常委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非常有前瞻性的意见。他说，临江是一座古城，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时期就不说了，明朝永乐时期，朱元璋的第十五个儿子辽王朱植，也就藩于此。现代318、207这两条东西南北重要的国道都在临江城北交汇，而且现在省内第一条高速公路线也从城北经过，从大趋势着眼，若干年后国家经济建设有了更大发展，通铁路是必然的，所以他在会上建议，应该在这个城东北的规划中，为将来可能落地的火车站点预留出空间。”
江春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火车站？临江要通铁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过震撼了。临江地处长江北岸，城北又有两条国道交汇，但一直以来都是靠水运和公路运输。如果真的有火车站落户在城北，那整个城北区域的交通格局、商业格局、甚至城市格局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位常委很有远见，”朱一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他说，我们不能只看眼前三五年，要往后看十年、二十年。现在虽然还没有铁路线经过临江，但按国家经济发展的趋势，最多在未来二十年，铁路大动脉一定会贯通临江。 ”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个意见虽然大胆，但并不是天马行空。县里专门请了省规划院的专家来论证过——专家们认为，从区域交通网络的长远布局来看，松江紧靠长江，临江城比松江市更有陆路的人交通优势，区位正好在这条潜在的铁路走廊上，所以这次修改方案的时候，把这个意见也纳入了论证范围。现在这个方案正在结合松江市未来的发展规划，进行第三次修改完善和论证。按照目前的设想，这一片区不是单纯的向松江市区靠拢，而是与松江市区融合发展——不光是商业和住宅，还要配套学校、医院、文化设施，形成一个集商业、居住、行政办公、公共服务于一体的城市新区。这个规划一旦落地，未来二十年内，这一片会成为临江县最热的发展板块。”
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线，仿佛在勾勒一幅城市规划的蓝图，“而你们工程队正在施工的这几公里路段——从县酒厂门口到高速互通这一段——将成为带动这个片区发展的核心带。哪怕是十年以后，这一带也会是临江县城最漂亮的一条高等级景观大道。我参与了前两次方案的评审，这条路建成以后，虽然还是207国道的一部分，但按照我们县城的版图布局，这一核心路段将会命名为‘发展大道’。将来它两旁的路灯、绿化带、人行道、沿街建筑的天际线，都会按照城市景观大道的标准来统一规划和控制。”
江春生坐在餐桌对面，茶杯端在半空中，里面的茶水已经凉了，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岳父的这番话，每一句都在他脑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想到了他和于永斌、李大鹏在四新渔场买下的那五十亩地——那块地就在这条未来的“发展大道”边上，面宽两百三十米，正是未来的城市新区核心地段。当初他们买地的时候，只是觉得这地方紧挨国道，将来交通方便，建一排门面房出租能有个稳定的收入。后来听了岳父的规划分析，觉得这块地未来的升值空间不可限量。现在又听到县里已经把这个片区的规划定位提高到了“城市新区”和“融合发展”的高度，而且未来大概率还会在这一片区引入火车站点，他心里那股兴奋感愈发强烈了。
“爸，也就是说，我们在四新渔场买的那块地，现在看是没什么价值——就是几个大水塘，填土还要花不少钱——但等到将来，两百三十米的面宽，沿着未来的发展大道一字排开。当初我们买的时候是水面价一千八一亩，等今后新区发展开发起来了，那片地的价值可能就不是十倍百倍地翻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着这块地未来的升值前景。
“那是自然。不过你们现在别急着搞建设，先让地在那里放着。”朱一智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定一个结论，“新区从规划到落地还要两三年的时间，周边的配套——学校、医院、商场——都还没建起来。你们现在就投资建设，房子建好了也没有人气，租不出去也卖不掉，资金占在那里划不来。等新区的经纬路网骨架拉通了，周边的公共服务设施配套到位了，人气自然就聚拢过来了。到那时候你们再动工，不管是自己开发、转让、与人合作，收益都会比现在高得多。”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做房地产投资，最重要的是踩准节奏。节奏对了，事半功倍；节奏错了，事倍功半。你们现在手里这块地，位置好、面宽够、拿地成本低，只要节奏踩对了，将来必然会成为‘永春实业’手里最有价值的固定资产。我有一个建议——这几年你们还是重点靠环城南路的门面房一边收房租积累资金，一边关注这一片的规划动态。等政府的基础设施开始动了，你们再开始动作不迟。但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岳父在规划局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城市开发项目不计其数，他对土地价值的判断和开发节奏的把握，比他和于永斌这样赶鸭子上架的生意人要专业和通透得多。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放下茶杯对朱一智说起。
“爸，前一阵子土地局殷局长的儿子殷小川——您认识的，就是那个胖乎乎的殷小川，以前您和他们父子一起去白马湖钓过鱼的。”
“我知道。上个月我还和殷局长一起参加了周副县长组织的一个规划评审会呢。他儿子小川怎么啦？”
“他带我去县酒厂找厂长李波闲聊。——对了。上次我送您的五斤散装临江大曲原浆酒，就是他帮我从酒厂弄来的。”江春生解释道。上次殷小川出面从李波的酒厂弄来的二十斤临江大曲原浆酒，他拿回来以后用五斤装的塑料壶平均分成了四份——一份送给了岳父，一份送给了于永斌，一份准备送给李大鹏，还有一份送给了自己的父亲江永健。两边父亲都说这酒好。
“那酒不错。”朱一智点头。
“爸，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江春生把话题拉回到正题上，“李波说他们厂不想把现在这块老厂区的土地交出来，想在新厂区搬迁以后保留老厂区的土地建办公楼和职工宿舍，甚至连地下那个防空洞改的酒窖都不动——他说那酒窖是酒厂的根，里面存着十几年的老原浆，搬不走也不能搬。但县里还没有点头，说要上办公会讨论。他那边职工的情绪比较激动，说是如果县里要强行收回这块地，他们就集体去县政府请愿。”
朱一智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窗外早就漆黑一片了，餐厅里的双管日光灯把整个房里照得亮堂堂的，白色的灯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多了几分分析问题的冷静和客观。
“县酒厂这个事，现在确实处在一个僵持阶段。李波想保留老厂区土地，不是没有道理。酒厂从建厂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职工们的家都在附近。子女上学、老人看病都离不开这一带。现在厂区要搬到十几里外的江堤边上，那地方现在基本上没有生活配套实施，职工们上下班远了，如果大家都没有什么后顾之忧，这点困难也就不算什么。但如果大家心里都有事，家里没有安排好，带着情绪，困难就会被无限放大，大家就会抱团跟上面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话说回来，县里现在的财政确实十分紧张。你可能不了解，县里好几个大的民生项目——人民医院要扩建，原来的病房楼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墙都裂了；好几所学校的老教室要翻新扩建；几条主要老街路面积水严重，下水道要改造，都等着钱用。财政收入就那么一块蛋糕，这边切多了那边就少了。很多安置补偿工作无法一步到位，只能在守住底线的基础上，对一些县级企业做出适当让步。酒厂搬迁是县里的既定方针，不会因为酒厂的反对而改变方向。但怎么补偿、补偿多少、置换地块怎么安排、原址能不能留一部分给企业——这些大方向和涉及的相关细节，还需要反复斟酌。”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在给江春生分析一个政策案例，“李波想保留部分老厂区土地建办公楼和宿舍，说到底也是因为县里拿不出足够的搬迁补偿资金。县里算过一笔账——如果按照李波提出的方案，在新厂区建成的同时保留老厂区一部分土地，那笔补偿款就可以抵掉，县里不用再另拨搬迁经费。对县里来说，这也是一种变通的解决方式——既完成了企业搬迁的既定任务，又不用在财政上多增加负担。但问题在于，老厂区这块地位于城东新区的核心位置，如果全部留给酒厂自用，对新区整体的规划布局和土地利用效率会有影响。所以我的判断是——这么大一块城区地块，不可能都留给酒厂。最终会是一个各退一步的中间方案：县里同意酒厂保留老厂区的一部分土地自用，用来建办公楼和职工宿舍；酒厂做好职工的安抚工作，按时平稳的完成搬迁。”
江春生听完，对岳父的分析深以为然。朱一智看问题总是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把各方利益的博弈看得清清楚楚——县里的财政压力、企业的合理诉求、职工的实际困难、新区规划的整体利益，每一条线都理得明明白白。这种全局视角和分析能力，是他现在还可望不可即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客厅沙发上的母女二人——两人紧挨在三人座的大沙发中间促膝交谈。李玉茹握着女儿的手，不知在说什么贴心话，朱文沁时而点头时而撒娇地嘟囔几句，脸上洋溢着被母爱包围的幸福。
他又拿起桌上紫砂壶给岳父续了杯茶，茶汤碧绿清亮，在玻璃杯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朱一智喝了一口茶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多。他站起身来说，“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星期六晚上你们再过来吃饭，我把文馨一家也叫回来，人多热闹。”
“好！星期六晚上我们早点过来。”江春生站起来，走向客厅，“文沁，我们回去吧。”
李玉茹起身从厨房里拎出两袋东西塞给江春生——一袋是今天刚炖的老母鸡汤，用保温桶装好了，另一袋是一个大饭盒，里面装着红烧排骨和大鱼块。
两人手挽手被两老送出了门。李玉茹站在楼梯口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江春生骑车一定要慢、注意安全。江春生一一应下，扶着朱文沁的后腰下了楼梯。
回家的路上，摩托车在昏黄的路灯下平稳地行驶着。六月的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朱文沁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她忽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春哥，我想吃厂里的桃子。今天才吃了两个。你明天有空帮我去摘一些回去好不好？”
“好。明天中午我抽空去厂里一趟，给你摘一篮子回来放在家里。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江春生侧过头回应道。
“要挑熟好的最红的摘。”朱文沁在他背后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
“行，挑最红的。我隔两天就去摘一次，让你都吃新鲜的。”
“春哥你真好。”朱文沁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双手在他腰间轻轻收紧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