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天堂地狱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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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这个词汇的出场率高得惊人。
与之形成二元对立的，自然是地狱。
这两者如同硬币的两面，构筑了西方人眼中的死亡观。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东方人则更倾向于一套略显官僚化的冥界系统：人死后排队去阎罗殿报到，查阅生死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要么上刀山下火海受刑，要么喝下孟婆汤过奈何桥重新摇号投胎。
但要是从更高的角度去去审视“死亡”这套程序呢？
恐怕没有多少存在能给出一份完整、正确的答案。
即便是穿梭过诸多位面的利亚，也只敢说自己了解部分世界的死亡规则。
如果一个世界存在管事的神灵（天天躲在亚空间里下大棋的不算），或是类似的宏观管理机制，那么智慧生物在脑死亡后，其灵魂确实会进入程序走流程。
这可以看作是封闭小世界内部的灵魂内循环。
倘若缺乏管理人员或管理机制，灵魂则会在脱离肉体后，如同游离的数据包般回归世界树；相对应的，新的灵魂也会由世界树打包下发。
当然，这种缺乏集中管理的灵魂传输，其效率和稳定性通常不太高。
眼下的《死神来了》世界，显然属于前者——这是一套由程序主导的严密系统。
死神是这套管理机制的执行终端之一，而天堂，则是这套机制的存储服务器之一。
利亚对这种配置的天堂并不陌生。早在她经历的第一个休闲度假世界——那个她顶着魔女头衔开店的位面，她就见过高度相似的架构。
“这就是……所谓的天堂？”
艾莉丝·坎贝尔小心翼翼地踩着恍如高档羊绒地毯般柔软的翠绿草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用你们的话来说，是的。准确点讲，这里是天堂的公共社交区域。住户们可以在这里交流、培养感情，或者发展些不需要肉体参与的兴趣爱好。”
利亚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华丽门扉，
“至于那扇门后，则是每个住户分配到的独立个人空间。住户可以根据喜好，在里面任意搭建和改造环境，完全免费且心想事成。如果两名住户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厚，他们还可以申请将各自的个人空间合并，实现跨界同居。”
“听起来很诱人，但为什么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艾莉丝环顾四周，除了草地、喷泉还有远处的建筑，这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毛。
“哦，我的错。”利亚歉意地笑了笑，“因为你目前是以生者的未授权身份登入的，没有拿到正式的入住许可，所以默认屏蔽了其他住户的影像。我这就帮你开个临时访客权限。”
利亚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只一眨眼，原本死寂空荡的天堂瞬间鲜活起来。
无数身影填满了视线，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举行草坪音乐会，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放风筝……热闹程度堪比节假日的市中心游乐场。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艾莉丝甚至捕捉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那是一些早已在电视新闻里宣布已故的知名人士。
他们或许根本不认识艾莉丝这个住在郊区森林里的老太太，但艾莉丝认识那些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脸。
如果这种名人偶遇还不足以让这位老太太破防，那么，当她在那群灵魂中看到自己已故丈夫的面孔时，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终于彻底决堤。
“保罗？”她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
远处的那个身影猛地转过头，脸上浮现出见了鬼的狂喜神色——这描写真的没写错，毕竟大家都是灵魂状态。
“艾莉丝？！”
两人如同任何一对跨越生死的恩爱夫妻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利亚双手插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这段跨越阴阳的重逢。
反正等两人互诉完衷肠，那个叫保罗的男人自然会疑惑艾莉丝为什么会以这种奇怪的状态出现在这里。
果然，没过多久，保罗捧着妻子的脸庞，疑惑地问道：“艾莉丝，这不对啊。我怎么没提前接到系统通知？”
“什么系统通知？”
“就是……按照这边的行政规矩，如果有人死亡并且获准进入天堂，接引天使会提前向该死者的亲友发送通知邮件。如果亲友愿意，就可以去天堂大门那边举行迎接仪式。可是，我根本没收到你即将到来的消息啊。”
艾莉丝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一旁的利亚。
保罗也顺着妻子的视线看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察觉到利亚的存在。
“这位女士是……？”
“你好，坎贝尔先生。”利亚微微颔首，“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上任的死神。很高兴认识你。”
还没等保罗从“死神亲自带老伴来参观天堂”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利亚已经转头通知艾莉丝：“你们还有半个小时的叙旧时间，然后我们就得前往下一程。”
“……谢谢。”
行程表的第二个打卡点自然是地狱。
如果说天堂多少还符合一点古典宗教典籍中的美好描述，那么地狱的构造，则更加似是而非。
艾莉丝眼前所见的地狱，在宏观架构上有点像但丁在《神曲》中描述的那个漏斗形深渊，但内部的层级划分却繁杂得多。
这里的每一层都在针对特定的罪行执行精准惩罚。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层级之间并没有“罪行轻重”的高低之分，它们完全是参照人类社会中罪行诞生的时间顺序，不断向地下加盖扩建的。
“按照人类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罪行的迭代更新也相当频繁。我看看……”利亚翻阅着手中的数据板，“目前收录的最新的罪名，是算法喂养罪。”
“这又是个什么见鬼的罪名？”艾莉丝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生前利用推荐算法和成瘾性机制设计，主动操控大规模用户的碎片时间、情绪起伏甚至行为模式，把人类的注意力当作可以无限榨取剩余价值的矿藏。”利亚耐心地解释道，“这和传统的金融欺骗不同。此种行为在人类现有的法律框架内可能完全合法，但在灵魂层面的判定中，它被定性为——剥夺他人自由意志。”
“……”
艾莉丝觉得自从认识了这位死神后，自己陷入词穷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这地狱的业务跟进速度可真够与时俱进。”
和在天堂的待遇一样，她们在这座庞大的惩罚中心也仅仅是走马观花般短暂停留了片刻。
随后，利亚打了发响指，瞬息间就将艾莉丝带到了一家只有公职人员——比如恶魔狱卒和死神——才能凭工牌进入的内部咖啡厅。
“尝尝吧。”利亚将一杯表面还在冒着气泡的红色液体推到艾莉丝面前，“这可是地狱行政区最有名的特饮之一——岩浆咖啡。”
负责送餐的是一位打扮清凉、头顶长着一对反曲绵羊角的恶魔招待。他不仅往利亚面前放了张私人名片，临走前甚至还大着胆子，冲利亚抛了个飞吻兼wink。
这位新来的死神女士虽然没带镰刀，但她身上那种混杂着秩序与毁灭的危险气息，简直太对恶魔的胃口了！
利亚有些哭笑不得，她把名片收起，解释道：“恶魔总是比较……热情！”
“所以你会给他打电话么？”
利亚压低声音：“不。我的工作范围可不包括和任何人谈恋爱。”
“……哦。”艾莉丝心道，我就知道，死神都是工作狂！
这时老太太看到利亚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那仿佛从火山口刚舀出来的红色液体，便也端起杯子，壮着胆子抿了一小口。
咖啡入口的瞬间，仿佛吞下烙铁的热辣感直冲脑门，烫得她差点没把这玩意直接喷回杯子里。
但仅仅一瞬之后，这股灼人的热辣感便转化成了一股清凉的蒸汽，从她的两个鼻孔和耳朵里喷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类似剧烈运动后喝下冰镇碳酸饮料般直击灵魂的爽感。
艾莉丝咂了咂嘴重新回味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这杯卖相骇人的岩浆咖啡绝对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提神效果最棒的饮品。
“我得说，这趟观光行程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也让我对死后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艾莉丝放下咖啡杯，语气虽然有所缓和，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散去，“但我依然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不能死。”
其实，艾莉丝本人对死亡早已没有多少畏惧。
她已经够老了，在那个垃圾堆一样的房子里也苟活了太久。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场死亡游戏的连锁反应——一旦她这个排头兵咽了气，死神的屠刀就会立刻挥向排在她后面的那些人，其中就包括她的孩子们。
利亚表示赞同：“很正常的保护欲。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正是人类这个物种的闪光点。所以接下来，我要给你看点不一样的东西——看看人类在面对绝对的死亡恐惧时，会做出怎样匪夷所思的挣扎。”
利亚在半空中调出一面全息投影。上面播放着一批被特意剪辑过的影像资料。
影像的内容很直白，就是其他几组死神逃脱者在面临连环意外追杀时，为了验证“一命换一命”那个荒诞规则，甚至不惜将屠刀挥向无辜路人，乃至昔日同伴的画面。
“看清楚了吗，艾莉丝？”利亚指着投影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这些人原本只要顺应规则拥抱死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可以直接拿到天堂的入住门票。但他们为了逃避死亡，为了苟活，主动犯下了谋杀的罪孽。这种级别的罪行，足以让他们死后直接被踹进地狱接受折磨。”
利亚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在老太太心里发酵。
“地狱的运作模式你刚刚已经见识过了。绝不是什么适合老年人颐养天年的好去处。你死守着自己的性命不放，确实暂时保住了你的孩子们。但你终究要死的。难道你就不担心，在你死后，在死亡最终降临到他们头上时，他们会因为无法承受恐惧，像录像里这些人一样为了活下去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最终堕入地狱吗？”
“再说死亡本身，其实并没有人类想象的那么可怕，对吧？它并不是彻底的终结。如果你身上没有背负沉重的罪孽，死后就可以在天堂里毫无压力地享受梦寐以求的美好日子。如果哪天觉得天堂的生活太无聊了，随时可以提交申请，抹去记忆继续转生去体验下一段不同的人生。”
“退一步讲，即使犯了错下到地狱，那也不是终结。地狱的存在，本质上只是为了磨平罪人灵魂上沾染的负面情绪和执念。等刑期满了，等待他们的依然是转世投胎。所谓的天堂地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宗教属性，它们殊途同归。但这两种等待转生的方式哪一种更舒服，相信你这位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艾莉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终于摸清了这位新任死神的谈判策略。而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对方。
比起短暂得犹如白驹过隙的人间岁月，死后的灵魂生活反而要漫长得多。是在天堂的云端享福，还是在地狱的岩浆里受刑，傻子才会选错。
艾莉丝端起那杯岩浆咖啡一饮而尽。她将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抬头盯着利亚，问出了此行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灵魂在天堂和地狱里度过的时间更加漫长，那为什么还要设置人间这种充满生老病死、各种苦难的熔炉？直接让人类的灵魂永远生活在这两个地方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利亚忍不住失笑：
“不，那可不行。因为对于整个宇宙系统而言，这里只不过是个储存档案的中转区罢了。”
“你去过大型图书馆吗？灵魂空间——无论你给它贴上天堂、地狱还是其他什么标签——它的本质，就是一座拥有无限容量的巨大档案馆。这里只是用来存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情绪、固化的记忆、陈旧的思想和被验证过的经验。”
“当它以天堂的美好面貌呈现时，确实很舒适。但这种舒适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系统缺陷：在这里，所有的*创造*，都只是在进行数据的回放与拼接。”
“打个比方，某个灵魂在天堂里构想一首震撼人心的全新交响乐，他实际上是在后台调取生前听过的上万首旧曲子，进行旋律的重组；想在云端构想一座从未有过的新城市，实际上不过是在脑海里拼接记忆中见过的一千座城市。”
“创造力，必须要有坚实的物质基础。真正的创新，只能诞生于严苛的限制之中。”
“物质世界——也就是你口中充满苦难的人间——是一个存在熵增、时间流逝以及各种严苛物理法则的沙盒。在这个沙盒里，你的任何想法都不能像在天堂那样凭空实现。你想盖一栋楼，就必须去搬沉重的砖块和水泥；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去直面饥饿、抵御衰老、承受失去的痛苦。”
“恰恰是这些看似没有尽头的麻烦和苦难，逼迫着人类这个物种不断去创造新的事物。人类用智慧去撬动物理规则，用双手去对抗宇宙的熵增，用族群合作去克服生存环境的恶劣。在这个充满限制的泥潭里挣扎时，所产生的新意志、新概念、新路径——那是灵魂空间永远也无法自行生成的。”
“你刚刚把人间比作熔炉，认为生命活着就是在毫无意义地受苦。这句话，我只认同前半句。”
“将人类投进这苦难的熔炉，并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考验，也不是为了惩罚人类。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在高温和捶打中，锻造出这片宇宙里从未出现过的新形态。整个宇宙正是因为人类在苦难中的创造，才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所以，别再问为什么要让人生活在人间了。人间就是这片宇宙的研发部。而研发部嘛……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打工人过得舒服才存在的。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哪个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是修得跟夏威夷度假村一样的？”
……
突然发现利亚的桃花都很异形，哈哈哈哈！
天堂。在西方文化语境中，这个词汇的出场率高得惊人。
与之形成二元对立的，自然是地狱。
这两者如同硬币的两面，构筑了西方人眼中的死亡观。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东方人则更倾向于一套略显官僚化的冥界系统：人死后排队去阎罗殿报到，查阅生死簿，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要么上刀山下火海受刑，要么喝下孟婆汤过奈何桥重新摇号投胎。
但要是从更高的角度去去审视“死亡”这套程序呢？
恐怕没有多少存在能给出一份完整、正确的答案。
即便是穿梭过诸多位面的利亚，也只敢说自己了解部分世界的死亡规则。
如果一个世界存在管事的神灵（天天躲在亚空间里下大棋的不算），或是类似的宏观管理机制，那么智慧生物在脑死亡后，其灵魂确实会进入程序走流程。
这可以看作是封闭小世界内部的灵魂内循环。
倘若缺乏管理人员或管理机制，灵魂则会在脱离肉体后，如同游离的数据包般回归世界树；相对应的，新的灵魂也会由世界树打包下发。
当然，这种缺乏集中管理的灵魂传输，其效率和稳定性通常不太高。
眼下的《死神来了》世界，显然属于前者——这是一套由程序主导的严密系统。
死神是这套管理机制的执行终端之一，而天堂，则是这套机制的存储服务器之一。
利亚对这种配置的天堂并不陌生。早在她经历的第一个休闲度假世界——那个她顶着魔女头衔开店的位面，她就见过高度相似的架构。
“这就是……所谓的天堂？”
艾莉丝·坎贝尔小心翼翼地踩着恍如高档羊绒地毯般柔软的翠绿草地，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用你们的话来说，是的。准确点讲，这里是天堂的公共社交区域。住户们可以在这里交流、培养感情，或者发展些不需要肉体参与的兴趣爱好。”
利亚伸手指向不远处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华丽门扉，
“至于那扇门后，则是每个住户分配到的独立个人空间。住户可以根据喜好，在里面任意搭建和改造环境，完全免费且心想事成。如果两名住户之间的羁绊足够深厚，他们还可以申请将各自的个人空间合并，实现跨界同居。”
“听起来很诱人，但为什么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艾莉丝环顾四周，除了草地、喷泉还有远处的建筑，这里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毛。
“哦，我的错。”利亚歉意地笑了笑，“因为你目前是以生者的未授权身份登入的，没有拿到正式的入住许可，所以默认屏蔽了其他住户的影像。我这就帮你开个临时访客权限。”
利亚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只一眨眼，原本死寂空荡的天堂瞬间鲜活起来。
无数身影填满了视线，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举行草坪音乐会，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放风筝……热闹程度堪比节假日的市中心游乐场。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艾莉丝甚至捕捉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
那是一些早已在电视新闻里宣布已故的知名人士。
他们或许根本不认识艾莉丝这个住在郊区森林里的老太太，但艾莉丝认识那些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脸。
如果这种名人偶遇还不足以让这位老太太破防，那么，当她在那群灵魂中看到自己已故丈夫的面孔时，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终于彻底决堤。
“保罗？”她试探性地喊出那个名字。
远处的那个身影猛地转过头，脸上浮现出见了鬼的狂喜神色——这描写真的没写错，毕竟大家都是灵魂状态。
“艾莉丝？！”
两人如同任何一对跨越生死的恩爱夫妻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对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利亚双手插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这段跨越阴阳的重逢。
反正等两人互诉完衷肠，那个叫保罗的男人自然会疑惑艾莉丝为什么会以这种奇怪的状态出现在这里。
果然，没过多久，保罗捧着妻子的脸庞，疑惑地问道：“艾莉丝，这不对啊。我怎么没提前接到系统通知？”
“什么系统通知？”
“就是……按照这边的行政规矩，如果有人死亡并且获准进入天堂，接引天使会提前向该死者的亲友发送通知邮件。如果亲友愿意，就可以去天堂大门那边举行迎接仪式。可是，我根本没收到你即将到来的消息啊。”
艾莉丝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转头看向一旁的利亚。
保罗也顺着妻子的视线看去，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察觉到利亚的存在。
“这位女士是……？”
“你好，坎贝尔先生。”利亚微微颔首，“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新上任的死神。很高兴认识你。”
还没等保罗从“死神亲自带老伴来参观天堂”的巨大冲击中缓过神来，利亚已经转头通知艾莉丝：“你们还有半个小时的叙旧时间，然后我们就得前往下一程。”
“……谢谢。”
行程表的第二个打卡点自然是地狱。
如果说天堂多少还符合一点古典宗教典籍中的美好描述，那么地狱的构造，则更加似是而非。
艾莉丝眼前所见的地狱，在宏观架构上有点像但丁在《神曲》中描述的那个漏斗形深渊，但内部的层级划分却繁杂得多。
这里的每一层都在针对特定的罪行执行精准惩罚。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层级之间并没有“罪行轻重”的高低之分，它们完全是参照人类社会中罪行诞生的时间顺序，不断向地下加盖扩建的。
“按照人类社会日新月异的发展速度，罪行的迭代更新也相当频繁。我看看……”利亚翻阅着手中的数据板，“目前收录的最新的罪名，是算法喂养罪。”
“这又是个什么见鬼的罪名？”艾莉丝听得一头雾水。
“简单来说，就是生前利用推荐算法和成瘾性机制设计，主动操控大规模用户的碎片时间、情绪起伏甚至行为模式，把人类的注意力当作可以无限榨取剩余价值的矿藏。”利亚耐心地解释道，“这和传统的金融欺骗不同。此种行为在人类现有的法律框架内可能完全合法，但在灵魂层面的判定中，它被定性为——剥夺他人自由意志。”
“……”
艾莉丝觉得自从认识了这位死神后，自己陷入词穷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这地狱的业务跟进速度可真够与时俱进。”
和在天堂的待遇一样，她们在这座庞大的惩罚中心也仅仅是走马观花般短暂停留了片刻。
随后，利亚打了发响指，瞬息间就将艾莉丝带到了一家只有公职人员——比如恶魔狱卒和死神——才能凭工牌进入的内部咖啡厅。
“尝尝吧。”利亚将一杯表面还在冒着气泡的红色液体推到艾莉丝面前，“这可是地狱行政区最有名的特饮之一——岩浆咖啡。”
负责送餐的是一位打扮清凉、头顶长着一对反曲绵羊角的恶魔招待。他不仅往利亚面前放了张私人名片，临走前甚至还大着胆子，冲利亚抛了个飞吻兼wink。
这位新来的死神女士虽然没带镰刀，但她身上那种混杂着秩序与毁灭的危险气息，简直太对恶魔的胃口了！
利亚有些哭笑不得，她把名片收起，解释道：“恶魔总是比较……热情！”
“所以你会给他打电话么？”
利亚压低声音：“不。我的工作范围可不包括和任何人谈恋爱。”
“……哦。”艾莉丝心道，我就知道，死神都是工作狂！
这时老太太看到利亚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那仿佛从火山口刚舀出来的红色液体，便也端起杯子，壮着胆子抿了一小口。
咖啡入口的瞬间，仿佛吞下烙铁的热辣感直冲脑门，烫得她差点没把这玩意直接喷回杯子里。
但仅仅一瞬之后，这股灼人的热辣感便转化成了一股清凉的蒸汽，从她的两个鼻孔和耳朵里喷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某种类似剧烈运动后喝下冰镇碳酸饮料般直击灵魂的爽感。
艾莉丝咂了咂嘴重新回味了一下。她不得不承认，这杯卖相骇人的岩浆咖啡绝对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提神效果最棒的饮品。
“我得说，这趟观光行程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也让我对死后世界有了全新的认知。”艾莉丝放下咖啡杯，语气虽然有所缓和，但眼底的警惕并未散去，“但我依然不能答应你的要求。我不能死。”
其实，艾莉丝本人对死亡早已没有多少畏惧。
她已经够老了，在那个垃圾堆一样的房子里也苟活了太久。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场死亡游戏的连锁反应——一旦她这个排头兵咽了气，死神的屠刀就会立刻挥向排在她后面的那些人，其中就包括她的孩子们。
利亚表示赞同：“很正常的保护欲。我理解你的顾虑，这正是人类这个物种的闪光点。所以接下来，我要给你看点不一样的东西——看看人类在面对绝对的死亡恐惧时，会做出怎样匪夷所思的挣扎。”
利亚在半空中调出一面全息投影。上面播放着一批被特意剪辑过的影像资料。
影像的内容很直白，就是其他几组死神逃脱者在面临连环意外追杀时，为了验证“一命换一命”那个荒诞规则，甚至不惜将屠刀挥向无辜路人，乃至昔日同伴的画面。
“看清楚了吗，艾莉丝？”利亚指着投影中那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这些人原本只要顺应规则拥抱死亡，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可以直接拿到天堂的入住门票。但他们为了逃避死亡，为了苟活，主动犯下了谋杀的罪孽。这种级别的罪行，足以让他们死后直接被踹进地狱接受折磨。”
利亚停顿了一下，让这番话在老太太心里发酵。
“地狱的运作模式你刚刚已经见识过了。绝不是什么适合老年人颐养天年的好去处。你死守着自己的性命不放，确实暂时保住了你的孩子们。但你终究要死的。难道你就不担心，在你死后，在死亡最终降临到他们头上时，他们会因为无法承受恐惧，像录像里这些人一样为了活下去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最终堕入地狱吗？”
“再说死亡本身，其实并没有人类想象的那么可怕，对吧？它并不是彻底的终结。如果你身上没有背负沉重的罪孽，死后就可以在天堂里毫无压力地享受梦寐以求的美好日子。如果哪天觉得天堂的生活太无聊了，随时可以提交申请，抹去记忆继续转生去体验下一段不同的人生。”
“退一步讲，即使犯了错下到地狱，那也不是终结。地狱的存在，本质上只是为了磨平罪人灵魂上沾染的负面情绪和执念。等刑期满了，等待他们的依然是转世投胎。所谓的天堂地狱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宗教属性，它们殊途同归。但这两种等待转生的方式哪一种更舒服，相信你这位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艾莉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终于摸清了这位新任死神的谈判策略。而且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对方。
比起短暂得犹如白驹过隙的人间岁月，死后的灵魂生活反而要漫长得多。是在天堂的云端享福，还是在地狱的岩浆里受刑，傻子才会选错。
艾莉丝端起那杯岩浆咖啡一饮而尽。她将杯子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抬头盯着利亚，问出了此行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灵魂在天堂和地狱里度过的时间更加漫长，那为什么还要设置人间这种充满生老病死、各种苦难的熔炉？直接让人类的灵魂永远生活在这两个地方不是更好吗？”
听到这个问题，利亚忍不住失笑：
“不，那可不行。因为对于整个宇宙系统而言，这里只不过是个储存档案的中转区罢了。”
“你去过大型图书馆吗？灵魂空间——无论你给它贴上天堂、地狱还是其他什么标签——它的本质，就是一座拥有无限容量的巨大档案馆。这里只是用来存储那些已经发生过的情绪、固化的记忆、陈旧的思想和被验证过的经验。”
“当它以天堂的美好面貌呈现时，确实很舒适。但这种舒适掩盖不了一个致命的系统缺陷：在这里，所有的*创造*，都只是在进行数据的回放与拼接。”
“打个比方，某个灵魂在天堂里构想一首震撼人心的全新交响乐，他实际上是在后台调取生前听过的上万首旧曲子，进行旋律的重组；想在云端构想一座从未有过的新城市，实际上不过是在脑海里拼接记忆中见过的一千座城市。”
“创造力，必须要有坚实的物质基础。真正的创新，只能诞生于严苛的限制之中。”
“物质世界——也就是你口中充满苦难的人间——是一个存在熵增、时间流逝以及各种严苛物理法则的沙盒。在这个沙盒里，你的任何想法都不能像在天堂那样凭空实现。你想盖一栋楼，就必须去搬沉重的砖块和水泥；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去直面饥饿、抵御衰老、承受失去的痛苦。”
“恰恰是这些看似没有尽头的麻烦和苦难，逼迫着人类这个物种不断去创造新的事物。人类用智慧去撬动物理规则，用双手去对抗宇宙的熵增，用族群合作去克服生存环境的恶劣。在这个充满限制的泥潭里挣扎时，所产生的新意志、新概念、新路径——那是灵魂空间永远也无法自行生成的。”
“你刚刚把人间比作熔炉，认为生命活着就是在毫无意义地受苦。这句话，我只认同前半句。”
“将人类投进这苦难的熔炉，并不是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神明考验，也不是为了惩罚人类。它的目的只有一个——在高温和捶打中，锻造出这片宇宙里从未出现过的新形态。整个宇宙正是因为人类在苦难中的创造，才变得更加丰富多元。”
“所以，别再问为什么要让人生活在人间了。人间就是这片宇宙的研发部。而研发部嘛……从来都不是为了让打工人过得舒服才存在的。你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哪个科技公司的研发中心，是修得跟夏威夷度假村一样的？”
……
突然发现利亚的桃花都很异形，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