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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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说一半，刻意顿住，
眸光紧紧锁在李显脸上，
余下的话语悬在唇边，不急于说破。
泪珠还挂在脸颊未曾拭去，
方才凄楚委屈的神态尚未完全褪去，
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心中飞快盘算，
李旦身居皇嗣之位已久，若无大变故，
何须深夜密议储位之事。
今夜这般隐秘相聚，
必然是储嗣格局将要发生变动。
韦氏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试探的颤意：
“难道，皇嗣有意让出储君之位？”
李显闻言脸上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万万没有想到韦氏竟能一语点破内里关节。
可转念一想，
韦氏素来心思机敏通透，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能猜到这一层，倒也并不意外。
他心底飞快地自我宽慰：
今夜太平再三叮嘱，
不可向外泄露密议内容，
可方才他只道出是商议储位大事，
并未直言李旦要退让储位。
这一层，是韦氏自己揣摩推断出来的，
并非是他主动吐露内情，
算不得自己违背兄妹之间的缄默之约。
这般念头一过，他稍稍定了定神，
却依旧不敢贸然点头确认，
只是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提醒：
“隔墙有耳，切莫高声妄测。
此事你心中知晓便好，
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方才还泪眼凄楚、幽怨委屈的韦氏，
脸上的凄哀神色一瞬尽数褪去。
眼眶尚且还留着湿润的泪痕，
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全然改换，
眼底那团灼热的火苗熊熊燃起，
周身都透出抑制不住的亢奋。
她望着眼前的李显，
眼底翻涌起滔天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储君之位！
只要李显稳坐太子之位，
来日便能登临九五，
她便能再做皇后，
再享母仪天下、尊荣无极！
韦氏敛去眼底的狂喜，稳住心神，压下所有躁动锋芒。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余的泪痕，
重归温顺稳妥的模样，
语气沉静郑重，字字稳妥：
“王爷放心。
事关重大，我自然晓得，绝不会对外泄露。”
此后数日，
李显出入朝堂愈发谨肃，
每逢议事必以社稷为先，
言辞公允，见解独到，
渐得群臣侧目。
韦氏则在宫眷命妇之间周旋温婉，
处处替李显铺陈贤名。
坊间亦有传言渐起，
说庐陵王沉稳仁厚，颇有先帝遗风。
太平在暗处推波助澜，
不动声色地将这阵风送往洛阳城的每一处角落。
而与此同时，
武三思几乎踏破了洛阳城中每一位朝臣的门槛。
他出入宫禁愈发勤勉，
金玉珠宝流水般送出，
口舌间尽是对姑母的赤诚与对天下重任的担当。
他以为那一把龙椅离他只差寸步，
整日踌躇满志，连梦中都在排演登基大典的仪仗。
唯有武承嗣，独坐府中，对着一盏冷茶苦笑。
他望着窗外的天，喃喃自语：
“三思还在跑，可路，早到头了。”
如此过了月余，
李显声望日隆，
朝野之间已隐隐有“庐陵王更堪承统”的议论。
风声丝丝缕缕，
穿过紫宸殿的重重帘幕，
落于御案之前，
拂动武曌鬓边一缕霜色。
她静坐如岳，指尖轻捻朱笔，
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幽深似潭，
将这满城风向、朝野舆情一一收于眼底，
心中早已了然。
这般人心趋附、舆论造势，
并不是天成偶得。
是她那三个子女于暗处默契同心、联手铺排，
方成今日气候。
武曌垂眸，望着案上如山奏章，
忽而低语，声息极轻，
字字却似冰玉相击：
“装病，归京，造势，人心……
一步不乱，环环相扣。
这三个孩子，竟能将一盘散沙，捏成了铁板。”
李旦恬淡自守，向来不争不抢、不善机巧，
何时竟学会了借势而行？
从前她疑心，
是皇嗣身边暗藏高士，
于幕后为李旦指点迷津、筹划前路。
她甚至暗遣过耳目去查，
所得回禀皆是“府中并无异人”。
直到今日，这盘棋走到中局，她才豁然贯通。
眼底浮起一缕了然之色，亦藏一抹深沉怅然：
原来没有什么谋士。
自始至终，
运筹帷幄，搅动乾坤、稳控全局之人，
是她的太平啊！
唯有她，沉敏多权略，
最类己，
最谙朝堂风云，最通帝王制衡之术——
既能稳住李旦那恬淡不争的姿态，使其退得从容体面；
又能为李显遍植声望、广布仁名，
于朝野之间悄无声息地撬动储嗣天秤。
这三步棋，步步暗合天时，招招不露痕迹，
若非她早已勘破其中关窍，连她自己，都要以为是天意使然。
武曌轻轻搁下朱笔，指尖扣住案沿，
心头百感翻涌，如潮水拍岸。
良久，她低叹一声，音息极轻，却蕴着半生憾意：
“太平……果真是朕诸子诸女之中，
最具帝才、最堪承统之人。”
这一声叹，落于空阔殿宇之中，袅袅不散。
武曌若要断这盘棋，不过一道金口圣旨的事。
只需一句敲打、一次压制，
便可斩断所有暗流、倾覆满城舆论，
将储位格局牢牢锁死，
让三个孩子的筹谋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是君临四海的帝王，
有这雷霆万钧之力。
可，她即是大周天子，亦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这大周天下，这万里山河，说到底，仍是李氏基业。
她可以改国号、易正朔、迁宗庙，
却改不了孩子们血脉里流淌的根脉。
这三个孩子，如今同心共济、审势布局、为家国筹谋前路。
这恰恰是成长，是担当，
是堪承社稷之重的明证。
既然如此，她何须再步步紧逼、执意制衡？
这本来就是她最初想要看到的。
武曌心念至此，
一身帝王凛冽锋芒缓缓敛去，
她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下一行字，
笔势依旧遒劲，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从容与宽和。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恍如星河落入人间。
武曌搁笔起身，行至窗前，
望着远处东宫方向朦胧的灯火，
唇角浮起笑意。
他们要这江山，她便给；
他们要这条路，她便铺。
只要他们能稳稳接住这万里山河，
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她何妨退一步，做那个默然凝视的人？
她话说一半，刻意顿住，
眸光紧紧锁在李显脸上，
余下的话语悬在唇边，不急于说破。
泪珠还挂在脸颊未曾拭去，
方才凄楚委屈的神态尚未完全褪去，
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她心中飞快盘算，
李旦身居皇嗣之位已久，若无大变故，
何须深夜密议储位之事。
今夜这般隐秘相聚，
必然是储嗣格局将要发生变动。
韦氏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丝试探的颤意：
“难道，皇嗣有意让出储君之位？”
李显闻言脸上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讶，
万万没有想到韦氏竟能一语点破内里关节。
可转念一想，
韦氏素来心思机敏通透，善于察言观色，揣测人心，
能猜到这一层，倒也并不意外。
他心底飞快地自我宽慰：
今夜太平再三叮嘱，
不可向外泄露密议内容，
可方才他只道出是商议储位大事，
并未直言李旦要退让储位。
这一层，是韦氏自己揣摩推断出来的，
并非是他主动吐露内情，
算不得自己违背兄妹之间的缄默之约。
这般念头一过，他稍稍定了定神，
却依旧不敢贸然点头确认，
只是眼神闪烁，压低声音提醒：
“隔墙有耳，切莫高声妄测。
此事你心中知晓便好，
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
方才还泪眼凄楚、幽怨委屈的韦氏，
脸上的凄哀神色一瞬尽数褪去。
眼眶尚且还留着湿润的泪痕，
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然全然改换，
眼底那团灼热的火苗熊熊燃起，
周身都透出抑制不住的亢奋。
她望着眼前的李显，
眼底翻涌起滔天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激动，
储君之位！
只要李显稳坐太子之位，
来日便能登临九五，
她便能再做皇后，
再享母仪天下、尊荣无极！
韦氏敛去眼底的狂喜，稳住心神，压下所有躁动锋芒。
她抬手轻轻拭去脸颊残余的泪痕，
重归温顺稳妥的模样，
语气沉静郑重，字字稳妥：
“王爷放心。
事关重大，我自然晓得，绝不会对外泄露。”
此后数日，
李显出入朝堂愈发谨肃，
每逢议事必以社稷为先，
言辞公允，见解独到，
渐得群臣侧目。
韦氏则在宫眷命妇之间周旋温婉，
处处替李显铺陈贤名。
坊间亦有传言渐起，
说庐陵王沉稳仁厚，颇有先帝遗风。
太平在暗处推波助澜，
不动声色地将这阵风送往洛阳城的每一处角落。
而与此同时，
武三思几乎踏破了洛阳城中每一位朝臣的门槛。
他出入宫禁愈发勤勉，
金玉珠宝流水般送出，
口舌间尽是对姑母的赤诚与对天下重任的担当。
他以为那一把龙椅离他只差寸步，
整日踌躇满志，连梦中都在排演登基大典的仪仗。
唯有武承嗣，独坐府中，对着一盏冷茶苦笑。
他望着窗外的天，喃喃自语：
“三思还在跑，可路，早到头了。”
如此过了月余，
李显声望日隆，
朝野之间已隐隐有“庐陵王更堪承统”的议论。
风声丝丝缕缕，
穿过紫宸殿的重重帘幕，
落于御案之前，
拂动武曌鬓边一缕霜色。
她静坐如岳，指尖轻捻朱笔，
面上无波无澜，目光却幽深似潭，
将这满城风向、朝野舆情一一收于眼底，
心中早已了然。
这般人心趋附、舆论造势，
并不是天成偶得。
是她那三个子女于暗处默契同心、联手铺排，
方成今日气候。
武曌垂眸，望着案上如山奏章，
忽而低语，声息极轻，
字字却似冰玉相击：
“装病，归京，造势，人心……
一步不乱，环环相扣。
这三个孩子，竟能将一盘散沙，捏成了铁板。”
李旦恬淡自守，向来不争不抢、不善机巧，
何时竟学会了借势而行？
从前她疑心，
是皇嗣身边暗藏高士，
于幕后为李旦指点迷津、筹划前路。
她甚至暗遣过耳目去查，
所得回禀皆是“府中并无异人”。
直到今日，这盘棋走到中局，她才豁然贯通。
眼底浮起一缕了然之色，亦藏一抹深沉怅然：
原来没有什么谋士。
自始至终，
运筹帷幄，搅动乾坤、稳控全局之人，
是她的太平啊！
唯有她，沉敏多权略，
最类己，
最谙朝堂风云，最通帝王制衡之术——
既能稳住李旦那恬淡不争的姿态，使其退得从容体面；
又能为李显遍植声望、广布仁名，
于朝野之间悄无声息地撬动储嗣天秤。
这三步棋，步步暗合天时，招招不露痕迹，
若非她早已勘破其中关窍，连她自己，都要以为是天意使然。
武曌轻轻搁下朱笔，指尖扣住案沿，
心头百感翻涌，如潮水拍岸。
良久，她低叹一声，音息极轻，却蕴着半生憾意：
“太平……果真是朕诸子诸女之中，
最具帝才、最堪承统之人。”
这一声叹，落于空阔殿宇之中，袅袅不散。
武曌若要断这盘棋，不过一道金口圣旨的事。
只需一句敲打、一次压制，
便可斩断所有暗流、倾覆满城舆论，
将储位格局牢牢锁死，
让三个孩子的筹谋顷刻间化为乌有。
她是君临四海的帝王，
有这雷霆万钧之力。
可，她即是大周天子，亦是几个孩子的母亲。
这大周天下，这万里山河，说到底，仍是李氏基业。
她可以改国号、易正朔、迁宗庙，
却改不了孩子们血脉里流淌的根脉。
这三个孩子，如今同心共济、审势布局、为家国筹谋前路。
这恰恰是成长，是担当，
是堪承社稷之重的明证。
既然如此，她何须再步步紧逼、执意制衡？
这本来就是她最初想要看到的。
武曌心念至此，
一身帝王凛冽锋芒缓缓敛去，
她提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下一行字，
笔势依旧遒劲，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从容与宽和。
窗外暮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恍如星河落入人间。
武曌搁笔起身，行至窗前，
望着远处东宫方向朦胧的灯火，
唇角浮起笑意。
他们要这江山，她便给；
他们要这条路，她便铺。
只要他们能稳稳接住这万里山河，
不负社稷、不负苍生，
她何妨退一步，做那个默然凝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