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丢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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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推参与者除了科道就是四品以上朝臣，推举的都是关键的、非例行任命的四品以上中枢及地方官员，所以不是经常能召开的，往往是集中把一堆坑位拿到东朝房让各派系去分。
吏部侍郎桂萼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个关键的四品以上的空缺职位，对张璁、杨植说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自杨廷和滚蛋，我们几次兴起大狱，蜀党已然式微！现在朝中势力最大的一是赣党，二是浙党，三是苏党，剩下的北方人都是杂鱼，只能依附于这三党生存！
可是现在心学异军突起，浙党、赣党不少官员成为心学信徒，这是一个合纵加连横之势呀！”
大明的四品以上高级官职分两种：北京的尚书侍郎，需要皇帝批准；地方上左右布政使之类的官和南京朝廷的一些尚书、侍郎二、三品官位其实是给仕途无望的官员提一个级别养老的，很多时候内阁就可以批准；地方上的三、四品按察使、知府，由吏部尚书或吏部部议一下就可以决定；但是各地督、抚掌握军政，位高权重，下到地方上一手遮天，非得先廷推再上报皇帝。
杨植诚意十足劝道：“秉用兄、子实兄，朝堂不是打打杀杀，朝堂是人情世故！
昔日子实兄在东朝房欲斗殴前刑部尚书赵鉴，实在不可取！
我们要有理有利有节，先丢石头！”
东朝房里，今日的廷推吸引了很多四品朝臣和科道言官。最近从南京调来了两名官员李承勋、胡世宁分别任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两人名望很高，是所谓的“南都四君子”之二，这两人没在北京呆过，大家都想看看这两个中枢新人。
杨植的四品散阶并没有参加廷推的资格，但他担着暂署刑部右侍郎的差遣，头一次没有借别人的名头，假装理直气壮地跟门口纠风的几名科道言官打个招呼，又提起笔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大模大样地走入东朝房。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吏部尚书廖纪宣布廷推开始。
廖纪最近两次上疏求退。按三辞三让的礼节，嘉靖挽留两次后就会批准，所以廖纪没有掺和提名的事。
首先议的是辽东巡察。大明时期的辽东是一个山东省下辖的都司管区，没有设地方官府。由山东负责辽东的兵员、后勤，其监察归山东管，辽东巡察挂山东按察副使的头衔巡视辽阳。
只是到了后期边事糜烂，中枢派往辽东的特派员名号从巡抚、总督升到经略、督师，最终挂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衔且赐尚方宝剑，权力越来越大。
杨植当仁不让地站出来道：“在下提名兵部武选司郎中刘漳为山东按察副使，分巡辽东！”
按大明政治体制，京官下到地方升一级才算平调，升两级才算升迁。按察副使正四品，与正五品的六部郎中对等，刘漳此次调动就是平平无奇的京官外放。
科道言官知道刘漳乃大陕西边区兰州府人氏，与杨植一同扛过枪，一同嫖过……，呃，杨植作案未遂，两人算是半铁。
这个提议中规中矩，没有卖人情；由兵部郎中去巡察军管区也非常适当，刘漳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选。科道言官们便没有当场质疑。
廖纪看了看在场众人，问道：“还有其他提名吗？没有的话，就这样定了！”
辽东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提议其他的五品京官去那里，那等于把人得罪死了，于是众人无异议，这个提名遂获得一致通过。
第二个空缺官位是宁夏巡抚，这个职位也缺乏竞争力。大明的陕西省包括陕西、甘肃、宁夏三个边区，陕西军政一把手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称为陕甘宁三边总制，地位高于任何总督。
宁夏巡抚上面有一个三边总制当婆婆，远不如巡抚苏松等处、巡抚赣南漳汀郴等处、巡抚凤阳等处的差遣直接对朝廷负责。
杨植又跳出来举手道：“大同巡抚萧鸣凤三年任满，可转迁宁夏巡抚！”
大同巡抚受挂兵部侍郎和右都御史衔的宣大总督节制，这个转迁也是平平无奇的平调。
宁夏巡抚不是抚民而是抚军的，得征求兵部同意。现在兵部尚书王时中就是一个傀儡，众人一齐看向兵部侍郎张璁。
张璁、桂萼两人纯纯的孤臣，手里没有投靠过来的备胎。听到杨植提名给自己望过气、鼓励自己最后一次参加会试的萧鸣凤，张璁不加思索道：“兵部没意见！”
小阁老的称呼并不是恭维、调笑！杨植在两个佥都御史的位置上都安插上了自己的人！而且凭他与杨一清首辅的交情，内阁下达任命诏书的可能性为十成！
第三个空缺的官位是四川巡抚。因为改土归流设府，川南的芒部正在镇雄闹叛乱，四川巡抚是要平叛去的。
省巡抚挂右都御史衔，再进步不是侍郎就是总督，未来前途是尚书，是官场中非常重要的岗位！
浙江、福建、苏州籍的官员正要拿出各自的库存人选去竞争四川巡抚，杨植又第一个跳出来道：“王廷相能打仗，现丁忧期满，可起复为四川巡抚！”
王廷相今年五十五岁，资历很硬。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入选过庶吉士可惜没馆选为翰林，丁忧前是山东右布政使，任四川巡抚的资格足够。
按潜规则，别人想要竞争四川巡抚，不能直接反对，只能找一个资格超过或相当于王廷相的人选！
而且王廷相丁忧起复，反对的人，则背上沉重的道德包袱，会召致报复：大家都有丁忧的时候！
自廷议、廷推的潜规则几十年前形成以来，从来未有一个小年轻一揽子安插上三个下线！
茅厕里跳远，你过份了！
哪怕创下首辅任期记录的杨廷和也要考虑平衡派系利益，和光同尘！
东朝房一阵轻微的鼓噪，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这前所未有的廷推议论纷纷。
前三个提名被杨植蒙混过关，众人措手不及，看向吏部尚书廖纪。老天官一幅事不关己的态度，问道：“谁还有提名？没有的话，吏部就过了！”
最后一项廷议最重要，那就是三边总制！
现任三边总制王宪明年届满，众人已经猜到了杨植一定会再接再励，提名工部尚书，江西吉安老俵赵璜！
可一可二不可三，可二可三不可四，一定要阻击杨植！
只有尚书级别的人够资格任三边总制，人选更少！兵部尚书王时中、刑部尚书李承勋、左都御史胡世宁，南京年龄较轻的三名六部尚书都可以竞争一下……
众人正在低语沟通，只听到廖老天官咳嗽一声道：“肃静，肃静！今日最后一项议题：推举明年的三边总制！请诸君开始提名！”
众人冷眼看向杨植：请开始你的表演！先让你跳出来，我们再推举兵部尚书王时中打你的脸！
茅厕里丢石头，你激起了大愤！
“大冢宰，兵部经过部议，一致提名吏部左侍郎孟春接替王宪为三边总制！”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兵部侍郎张璁在举手发言。
站在廖纪身边的孟春一时间没有想到孟春就是自己，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才反应过来。
畜牲！你个逢迎君上的佞臣不得好死！
不当人子！老子当吏部侍郎当得好好的，明年就可能是吏部尚书或户部尚书，干嘛要去大西北吃沙喝风！
孟春急忙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正要表示自己配不上三边总制的职位，身边的吏部右侍郎桂萼举手道：“同意！孟前辈乃弘治九年进士，清廉奉公，曾力拒权阉刘瑾的贿赂，传为佳话！
他又曾巡抚宣大，有边事历练的经验！
今圣登极以来，孟前辈多次就西北边事向圣上进言！其建议大同接近边塞，难以控制，宜在宣大、陕西三边地区，各添总制大臣一员。今圣准奏，遂重设陕甘宁三边总制一职，并赐以‘行不自欺’四字，以旌其忠！
论德行、资历、才能，我看除了孟前辈，没有人能胜任三边总制！”
众人一时失言。孟春在张寅案中是重要的串联人，居中调度指挥若定。他没有给马录写过信，逃过被清洗，是张寅案之后硕果仅存的带头大哥。
一定是张璁桂萼没有找到孟春与山西官场往来信件，所以才提名孟春的！
让孟春升两级出任三边总制，非常不错！他可以举荐甘州、肃州、兰州、绥德等十几名佥都御史级别的巡抚！
一位言官站出来首先表示同意：“孟前辈实至名归，早就应该担当重任了！我同意。”旁边的几名朝臣纷纷点头称是。
担你妈的担！多少人折在甘肃，你去帮哈密复国，你去青海打土默特！
孟春急忙出列道：“在下才疏学浅，过去只是凭良心办差，并无出彩之处！
若骤然跳级，恐受物议，视为幸进之徒！
何况在下只巡抚过宣大，对三边并不熟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下并非合适人选。”
张璁毫不脸红，笑道：“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咱朝臣！是非自有公论，大家举手表决一下，是不是觉得只有孟前辈适合担任三边总制？
孟前辈有半年的时间熟悉山陕边情，足够了！”
这个时候就不方便为反对而反对，不少人举起手来。
张、桂二贼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别人总不可能反对自己的！
二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狡诈？
孟春怒不可遏，对着张璁喝道：“我是吏部的，你兵部的为什么不去？”
东朝房一下寂静无声，众人放下举起的手，一阵愕然：孟春不想任三边总制倒也罢了，按潜规则孟春只须提名其他人，说某某人的功绩、资历、名望比我更适合去陕西，大家再举手表决。
孟春居然口不择言撕破脸皮，直接攻击兵部和张璁！
兵部尚书王时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不能言。
孟春话一出口，立刻知道说错了。他哼一声，气冲冲地一甩手，大步走出东朝房。
两日后，吏部、锦衣卫关于廷推的报告被送到文华殿。嘉靖阅后大怒：身为张寅案的漏网之鱼，孟春居然不引咎求退！遂批复命法司并收讯之。桂萼升为吏部左侍郎，翰林学士翟銮兼了吏部右侍郎一职。
张璁桂萼从未想过廷推可以这样搞，不禁对杨植大为佩服：果然锦衣卫的办案手法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几天后，杨植从理藩院下班回家，与一名福建籍的翰林偶然路遇，两人寒暄几句后，只听翰林说道：“小阁老，张、桂二贼逢迎谄媚，蒙蔽圣君，朝中正人君子被二贼打击报复，十去其五！
你也是有君恩的，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为正义发声，为公理张目！”
杨植先问一句：“请问前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福建翰林警觉地看看杨植，又观察四周，低声道：“有人托我来问树人兄，树人兄为什么不出头主持大局？你家对张、桂二人有救命之恩，此二贼无论如何，都不敢对你下手！
他们愿意唯树人兄马首是瞻，只要你肯站出来！”
杨植叹口气道：“以在下的官位，以在下的资历，你们莫要把我当刘盆子！”
看到翰林失望的眼神，杨植又道：“一阴一阳之谓道！有正义就有邪恶，正义杀不完，但邪恶也杀不死！你回去告诉大家：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不要逞一时之快，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大家要团结起来，不要被别人各个击破！”
果然邪恶杀不死，还精神着呢：桂萼又上疏建议“为综核名实以重言路，可令科道官互相纠劾”。嘉靖大悦，下旨执行。
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等人愤然上疏道：“令科道互相批诋是开攻讦之门，滋报复之计，非盛世所宜有！”
嘉靖批复曰：王俊民夺俸五个月，其余夺俸三个月。然后令吏部与都察院联合对科道进行考核。
桂萼、胡世宁把科道言官一个个叫去单独谈话，要他们点评其他同事有什么不足之处需要改进。
“请问，你认为科道同僚们的工作，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
“我认为科道同僚都尽忠职守，竞竞业业。”
桂萼翻了翻桌上的记录说道：“可是有言官反映你拉帮结派，不够公正。”
“哦……，我认为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在工作中和稀泥，陈皋谟作风偏听偏信，另外有……”
考评的结果是不少科道言官被同事们认为“浮躁浅露”、“言语不谨”，排名最后。
于是六科有四人、十三道有十人被降级调到地方。
与大议礼中，嘉靖获得孝义的大义名分后势不可挡地碾压过来不同，朝臣们这才第一次认识到嘉靖的高明：踏马的一个安陆乡下来的少年，其层出不穷的政治斗争手段令人防不胜防！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教他的？
廷推参与者除了科道就是四品以上朝臣，推举的都是关键的、非例行任命的四品以上中枢及地方官员，所以不是经常能召开的，往往是集中把一堆坑位拿到东朝房让各派系去分。
吏部侍郎桂萼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个个关键的四品以上的空缺职位，对张璁、杨植说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自杨廷和滚蛋，我们几次兴起大狱，蜀党已然式微！现在朝中势力最大的一是赣党，二是浙党，三是苏党，剩下的北方人都是杂鱼，只能依附于这三党生存！
可是现在心学异军突起，浙党、赣党不少官员成为心学信徒，这是一个合纵加连横之势呀！”
大明的四品以上高级官职分两种：北京的尚书侍郎，需要皇帝批准；地方上左右布政使之类的官和南京朝廷的一些尚书、侍郎二、三品官位其实是给仕途无望的官员提一个级别养老的，很多时候内阁就可以批准；地方上的三、四品按察使、知府，由吏部尚书或吏部部议一下就可以决定；但是各地督、抚掌握军政，位高权重，下到地方上一手遮天，非得先廷推再上报皇帝。
杨植诚意十足劝道：“秉用兄、子实兄，朝堂不是打打杀杀，朝堂是人情世故！
昔日子实兄在东朝房欲斗殴前刑部尚书赵鉴，实在不可取！
我们要有理有利有节，先丢石头！”
东朝房里，今日的廷推吸引了很多四品朝臣和科道言官。最近从南京调来了两名官员李承勋、胡世宁分别任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两人名望很高，是所谓的“南都四君子”之二，这两人没在北京呆过，大家都想看看这两个中枢新人。
杨植的四品散阶并没有参加廷推的资格，但他担着暂署刑部右侍郎的差遣，头一次没有借别人的名头，假装理直气壮地跟门口纠风的几名科道言官打个招呼，又提起笔在签到表上写下名字，大模大样地走入东朝房。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吏部尚书廖纪宣布廷推开始。
廖纪最近两次上疏求退。按三辞三让的礼节，嘉靖挽留两次后就会批准，所以廖纪没有掺和提名的事。
首先议的是辽东巡察。大明时期的辽东是一个山东省下辖的都司管区，没有设地方官府。由山东负责辽东的兵员、后勤，其监察归山东管，辽东巡察挂山东按察副使的头衔巡视辽阳。
只是到了后期边事糜烂，中枢派往辽东的特派员名号从巡抚、总督升到经略、督师，最终挂兵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衔且赐尚方宝剑，权力越来越大。
杨植当仁不让地站出来道：“在下提名兵部武选司郎中刘漳为山东按察副使，分巡辽东！”
按大明政治体制，京官下到地方升一级才算平调，升两级才算升迁。按察副使正四品，与正五品的六部郎中对等，刘漳此次调动就是平平无奇的京官外放。
科道言官知道刘漳乃大陕西边区兰州府人氏，与杨植一同扛过枪，一同嫖过……，呃，杨植作案未遂，两人算是半铁。
这个提议中规中矩，没有卖人情；由兵部郎中去巡察军管区也非常适当，刘漳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选。科道言官们便没有当场质疑。
廖纪看了看在场众人，问道：“还有其他提名吗？没有的话，就这样定了！”
辽东不是什么好地方，若提议其他的五品京官去那里，那等于把人得罪死了，于是众人无异议，这个提名遂获得一致通过。
第二个空缺官位是宁夏巡抚，这个职位也缺乏竞争力。大明的陕西省包括陕西、甘肃、宁夏三个边区，陕西军政一把手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称为陕甘宁三边总制，地位高于任何总督。
宁夏巡抚上面有一个三边总制当婆婆，远不如巡抚苏松等处、巡抚赣南漳汀郴等处、巡抚凤阳等处的差遣直接对朝廷负责。
杨植又跳出来举手道：“大同巡抚萧鸣凤三年任满，可转迁宁夏巡抚！”
大同巡抚受挂兵部侍郎和右都御史衔的宣大总督节制，这个转迁也是平平无奇的平调。
宁夏巡抚不是抚民而是抚军的，得征求兵部同意。现在兵部尚书王时中就是一个傀儡，众人一齐看向兵部侍郎张璁。
张璁、桂萼两人纯纯的孤臣，手里没有投靠过来的备胎。听到杨植提名给自己望过气、鼓励自己最后一次参加会试的萧鸣凤，张璁不加思索道：“兵部没意见！”
小阁老的称呼并不是恭维、调笑！杨植在两个佥都御史的位置上都安插上了自己的人！而且凭他与杨一清首辅的交情，内阁下达任命诏书的可能性为十成！
第三个空缺的官位是四川巡抚。因为改土归流设府，川南的芒部正在镇雄闹叛乱，四川巡抚是要平叛去的。
省巡抚挂右都御史衔，再进步不是侍郎就是总督，未来前途是尚书，是官场中非常重要的岗位！
浙江、福建、苏州籍的官员正要拿出各自的库存人选去竞争四川巡抚，杨植又第一个跳出来道：“王廷相能打仗，现丁忧期满，可起复为四川巡抚！”
王廷相今年五十五岁，资历很硬。他是弘治十五年的进士，入选过庶吉士可惜没馆选为翰林，丁忧前是山东右布政使，任四川巡抚的资格足够。
按潜规则，别人想要竞争四川巡抚，不能直接反对，只能找一个资格超过或相当于王廷相的人选！
而且王廷相丁忧起复，反对的人，则背上沉重的道德包袱，会召致报复：大家都有丁忧的时候！
自廷议、廷推的潜规则几十年前形成以来，从来未有一个小年轻一揽子安插上三个下线！
茅厕里跳远，你过份了！
哪怕创下首辅任期记录的杨廷和也要考虑平衡派系利益，和光同尘！
东朝房一阵轻微的鼓噪，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这前所未有的廷推议论纷纷。
前三个提名被杨植蒙混过关，众人措手不及，看向吏部尚书廖纪。老天官一幅事不关己的态度，问道：“谁还有提名？没有的话，吏部就过了！”
最后一项廷议最重要，那就是三边总制！
现任三边总制王宪明年届满，众人已经猜到了杨植一定会再接再励，提名工部尚书，江西吉安老俵赵璜！
可一可二不可三，可二可三不可四，一定要阻击杨植！
只有尚书级别的人够资格任三边总制，人选更少！兵部尚书王时中、刑部尚书李承勋、左都御史胡世宁，南京年龄较轻的三名六部尚书都可以竞争一下……
众人正在低语沟通，只听到廖老天官咳嗽一声道：“肃静，肃静！今日最后一项议题：推举明年的三边总制！请诸君开始提名！”
众人冷眼看向杨植：请开始你的表演！先让你跳出来，我们再推举兵部尚书王时中打你的脸！
茅厕里丢石头，你激起了大愤！
“大冢宰，兵部经过部议，一致提名吏部左侍郎孟春接替王宪为三边总制！”
一个声音突兀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兵部侍郎张璁在举手发言。
站在廖纪身边的孟春一时间没有想到孟春就是自己，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才反应过来。
畜牲！你个逢迎君上的佞臣不得好死！
不当人子！老子当吏部侍郎当得好好的，明年就可能是吏部尚书或户部尚书，干嘛要去大西北吃沙喝风！
孟春急忙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正要表示自己配不上三边总制的职位，身边的吏部右侍郎桂萼举手道：“同意！孟前辈乃弘治九年进士，清廉奉公，曾力拒权阉刘瑾的贿赂，传为佳话！
他又曾巡抚宣大，有边事历练的经验！
今圣登极以来，孟前辈多次就西北边事向圣上进言！其建议大同接近边塞，难以控制，宜在宣大、陕西三边地区，各添总制大臣一员。今圣准奏，遂重设陕甘宁三边总制一职，并赐以‘行不自欺’四字，以旌其忠！
论德行、资历、才能，我看除了孟前辈，没有人能胜任三边总制！”
众人一时失言。孟春在张寅案中是重要的串联人，居中调度指挥若定。他没有给马录写过信，逃过被清洗，是张寅案之后硕果仅存的带头大哥。
一定是张璁桂萼没有找到孟春与山西官场往来信件，所以才提名孟春的！
让孟春升两级出任三边总制，非常不错！他可以举荐甘州、肃州、兰州、绥德等十几名佥都御史级别的巡抚！
一位言官站出来首先表示同意：“孟前辈实至名归，早就应该担当重任了！我同意。”旁边的几名朝臣纷纷点头称是。
担你妈的担！多少人折在甘肃，你去帮哈密复国，你去青海打土默特！
孟春急忙出列道：“在下才疏学浅，过去只是凭良心办差，并无出彩之处！
若骤然跳级，恐受物议，视为幸进之徒！
何况在下只巡抚过宣大，对三边并不熟悉。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下并非合适人选。”
张璁毫不脸红，笑道：“天地之间有杆秤，那秤砣就是咱朝臣！是非自有公论，大家举手表决一下，是不是觉得只有孟前辈适合担任三边总制？
孟前辈有半年的时间熟悉山陕边情，足够了！”
这个时候就不方便为反对而反对，不少人举起手来。
张、桂二贼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别人总不可能反对自己的！
二贼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狡诈？
孟春怒不可遏，对着张璁喝道：“我是吏部的，你兵部的为什么不去？”
东朝房一下寂静无声，众人放下举起的手，一阵愕然：孟春不想任三边总制倒也罢了，按潜规则孟春只须提名其他人，说某某人的功绩、资历、名望比我更适合去陕西，大家再举手表决。
孟春居然口不择言撕破脸皮，直接攻击兵部和张璁！
兵部尚书王时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不能言。
孟春话一出口，立刻知道说错了。他哼一声，气冲冲地一甩手，大步走出东朝房。
两日后，吏部、锦衣卫关于廷推的报告被送到文华殿。嘉靖阅后大怒：身为张寅案的漏网之鱼，孟春居然不引咎求退！遂批复命法司并收讯之。桂萼升为吏部左侍郎，翰林学士翟銮兼了吏部右侍郎一职。
张璁桂萼从未想过廷推可以这样搞，不禁对杨植大为佩服：果然锦衣卫的办案手法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几天后，杨植从理藩院下班回家，与一名福建籍的翰林偶然路遇，两人寒暄几句后，只听翰林说道：“小阁老，张、桂二贼逢迎谄媚，蒙蔽圣君，朝中正人君子被二贼打击报复，十去其五！
你也是有君恩的，怎么就不能想想办法，为正义发声，为公理张目！”
杨植先问一句：“请问前辈，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其他人的意思？”
福建翰林警觉地看看杨植，又观察四周，低声道：“有人托我来问树人兄，树人兄为什么不出头主持大局？你家对张、桂二人有救命之恩，此二贼无论如何，都不敢对你下手！
他们愿意唯树人兄马首是瞻，只要你肯站出来！”
杨植叹口气道：“以在下的官位，以在下的资历，你们莫要把我当刘盆子！”
看到翰林失望的眼神，杨植又道：“一阴一阳之谓道！有正义就有邪恶，正义杀不完，但邪恶也杀不死！你回去告诉大家：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不要逞一时之快，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大家要团结起来，不要被别人各个击破！”
果然邪恶杀不死，还精神着呢：桂萼又上疏建议“为综核名实以重言路，可令科道官互相纠劾”。嘉靖大悦，下旨执行。
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等人愤然上疏道：“令科道互相批诋是开攻讦之门，滋报复之计，非盛世所宜有！”
嘉靖批复曰：王俊民夺俸五个月，其余夺俸三个月。然后令吏部与都察院联合对科道进行考核。
桂萼、胡世宁把科道言官一个个叫去单独谈话，要他们点评其他同事有什么不足之处需要改进。
“请问，你认为科道同僚们的工作，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
“我认为科道同僚都尽忠职守，竞竞业业。”
桂萼翻了翻桌上的记录说道：“可是有言官反映你拉帮结派，不够公正。”
“哦……，我认为吏科都给事中王俊民在工作中和稀泥，陈皋谟作风偏听偏信，另外有……”
考评的结果是不少科道言官被同事们认为“浮躁浅露”、“言语不谨”，排名最后。
于是六科有四人、十三道有十人被降级调到地方。
与大议礼中，嘉靖获得孝义的大义名分后势不可挡地碾压过来不同，朝臣们这才第一次认识到嘉靖的高明：踏马的一个安陆乡下来的少年，其层出不穷的政治斗争手段令人防不胜防！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