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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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七年八月底，三年一次的乡试结束，大明官场上下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松了口气。前往各地主考的翰林、资深科道及六部中层官员也在九月中回到北京。
时光依然流逝，朝堂大体上太平。现在吏部尚书桂萼、户部尚书孙交、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李承勋都站在杨植一边。
杨植从辽东回来写给朝廷的报告与辽东抚、按的建言在原则上都获得内阁的同意，于是两份奏疏合为《关于辽东、奴儿干地区的九年规划》，由闻名遐迩的策论高手杨植执笔起草，姚涞辅助。
杨植为写规划，不但跑遍六部，而且去都察院找道御史们征求意见，还写信给苏松、凤阳等处、河南、山东这些人口大区的巡抚询问是否有人口压力。这种调查研究的作风，获得了东南地区官员的交口称赞，纷纷表示开发奴儿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杨植由此又有一个绰号曰八面佛。
一切都在向好，大明眼看着触底反弹欣欣向荣，嘉靖再次坐实了尧舜之名。
《明伦大典》在各地刊发，议礼新贵占据朝堂关键岗位，标志着再没人敢在礼法上指点嘉靖了。
这日嘉靖正在文华殿浏览奏疏时，慈宁宫的管事太监求见。
“圣母太后传谕：想和淑妃一起出宫秋游，问圣上可以这样做吗？”
淑妃是献皇帝的侧妃，即嘉靖的庶母，她曾给嘉靖生了一个姐姐。
这个姐姐在十岁夭折之前，带着年幼的嘉靖共同生活了五年。时至今日，嘉靖偶尔还会梦见在燠热的夏天，姐姐牵着他的小手去女贞树下找刚爬出的青蝉，用线系起来。等蝉飞起来时，两人拉着线跟着蝉在后面跑，边跑边咯咯大笑。
经历了三年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议礼运动以嘉靖大获全胜而告终。因再不用害怕母子分离，蒋太后便把淑妃从安陆接来北京。
北京的秋季天清气爽，色彩斑斓。嘉靖昨日向蒋太后问晚安时，特地邀请母亲一起郊游。蒋太后与淑妃的关系很好，想着与儿子、儿媳妇外出赏秋时带上淑妃，又怕不合礼法被朝臣教做人，因此派太监来问嘉靖。
嘉靖赶紧取来礼经翻了半天却不得要领，转身对黄锦道：“你去请张阁老来。”
文渊阁与文华殿同在一个院子里。张璁听到传讯，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见过嘉靖后，张璁禀道：“按周礼，庶母谓之父妾。若淑妃一旦薨逝，圣上也要按五服穿缌麻孝衣的，一同出游很适宜。
何况献皇帝只有圣母太后和淑妃两位妻妾，圣上与圣母、淑妃俱从安陆而来，若出游不带上淑妃反而显得一家人生分，令献皇帝不安。”
果然宰相当用读书人！没有读书人指点，皇帝别说政务，连郊游都束手无策。
嘉靖如释重负道：“张先生三言两语即有决断，朕之股肱也！只怕有朝臣无理搅三分，无论朕怎么做，他们都能挑出错来，闹得沸沸扬扬。”
张璁急忙道：“先前杨廷和立下不成文规矩，曰言官上疏言事，必预使内阁得知。
圣上勿虑，若言官吹毛求疵，自有微臣挡在前面。”
十月初的北京西郊，正是一个好晴天。从蒙古戈壁吹来的沙尘已然平息，天空一片湛蓝，高大的银杏树下铺满金黄的叶子，无边的沼泽湖畔蒹葭苍苍，湖中残荷摇曳。
嘉靖及陈后、张妃、文妃，伴着蒋太后、淑妃，銮驾出了西直门，经白石桥来到万柳。几人下了车，信步漫游。
众人犹如脱出监牢的囚徒，一时间极目远眺，心旷神怡。
嘉靖指着几处村落笑道：“侍讲学士杨植曾放言，有朝一日定将北村改造成一处集镇，取名苏州街；还说将这片湖泊沼泽改造成水稻良田，将南村取名稻香村，专做苏州点心。”
嘉靖的几位亲眷皆北直人氏，自小只听说苏杭乃人间天堂，世间最繁华富裕之地，闻言不禁心向往之，纷纷说道：“甚好！惟愿有生之年即便去不成真苏州，看看小苏州也心满意足了！”
蒋太后笑道：“文徵明去年辞官返回苏州，内廷已无书画好手。我看那仇英的画不错，可以给他一个锦衣卫官职，调来北京。”
因武官中挂名吃饷的太监、勋贵、外戚、朝臣等权贵子弟太多，嘉靖正在清理汰撤他们，闻太后之言便含糊几句，继续指点风景。
蒋太后朝淑妃使个眼色，自去湖边赏鱼。嘉靖与一后两妃走走停停，见万柳之南有一低矮山坡，正适合登高远眺，便向山顶行去。
陈皇后有孕在身，说道：“圣上，臣妾有些乏，我就不上山了。”
嘉靖应允，便由张妃、文妃一左一右伴随，当先向前。
张妃往前行进，不料脚下打滑，嘉靖连忙拉着张妃的手，却见张妃之手白晰如玉，不由得愣了一下。
嘉靖大婚六年以来，常在文华殿办公读书斋戒打醮修道，很少临幸皇后，更不要说宠爱二位妃子。今天他还是第一次感触张妃之手柔软细腻，顿时心生比较之意，便用另一只手去牵文妃的手。
陈皇后在后面觑得真真的，一时怒气上冲急步上前欲上前呵斥张妃文妃，左右宫女忙伸手去扶，陈皇后却是身子不稳，只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唉呀”一声滑倒在地。
嘉靖听得声响转过身来，见陈皇后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女官、宫女们围着陈皇后不知所措。
便有太监急召随侍御医许绅等人前来，几名御医一见即道：“赶快回宫，莫动了胎气！”
一场兴致勃勃的秋游变生肘腋，三十二名健妇急匆匆抬着陈皇后的步辇返回京城，嘉靖乘坐象舆紧随其后。
两人的舆辇来到西苑，却见邵元节真人、陶仲文早已守候在宫门前，见御驾行礼如仪。嘉靖进入仁寿殿，唤邵元节前来觐见，问道：“真人何以守候？”
邵元节稽首道：“陶仲文今早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对山人曰：今日恐天家有血光之灾，不宜出行，因此请山人前来西苑劝阻。
山人赶到西苑，不料圣上已经出城，只得守在西苑门口，为圣上向天祝祷。”
嘉靖一向不露声色的脸容闻言而更变，迭声召陶仲文进殿，问道：“皇后跌倒，恐有小产，这可如何是好？”
陶仲文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贫道有一安胎方，向来秘不外传，今日献于圣上。”
黄锦上前接过药方呈给嘉靖，只听陶仲文又道：“药方之效用，以天时地利人和三才相配为最佳。
今日贫道心有所感适逢其会，是谓天时；显灵宫距西苑不远，是谓地利；只是人和，贫道尚不能确定。”
嘉靖已然深信不疑，脱口而出道：“何谓人和？”
“此药方乃不传之密，要交给适合之人验方、抓药，方可发挥疗效。”
嘉靖想了想，又追问道：“如何找到适合之人？”
“请圣上将随侍御医们的生辰八字给贫道算上一算，看看是否有适合之人。”
嘉靖急忙令人去司礼监取来几名常伴左右听用御医的档案取来，抄下每人生辰八字交给陶仲文。
嘉靖连同张佐黄锦等人只见陶仲文接过写着几行八字的纸张掐着手指头，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时不时抬头看向屋顶，片刻后指着一行八字道：“此人与贫道一样，适逢其会！”
黄锦在那行八字下面用笔画一道横线，取过来与麦福手上的名册一对，低声禀告嘉靖道：“此行八字，正是许绅许医官的。”
许绅一向受嘉靖信任，此时已升为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医官。嘉靖大喜，令许绅从寝宫过来查看药方。
许绅仔细推敲药方后，禀道：“圣上，此方质朴信实，以元气为本，以调治血分为要，无碍脾妨胃之品，辩证表里，实为良方。此微臣前所未见也！”
嘉靖又喜，令许绅带陶仲文前去抓药。邵元节又建议道：“圣上宜打醮设坛，祈祷上天。”
这次祈福禳灾的道场，前所未有地设在钦安殿。
钦安殿始建于永乐年间，位于御花园正中、北京城中轴线上，为紫禁城中轴线上唯一供奉神像的宫殿，供奉的神像正是真武大帝。
道场的主持人是吏部尚书桂萼，写青词的是礼部侍郎霍韬、顾鼎臣，护坛使者是武定侯郭勋、阁老罗钦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李承勋，道场总指挥是邵元节真人。
人多力量大，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看到这么多人向自己祈祷，肯定会考虑民心所向的。
全体翰林身为皇帝的秘书，全都跟着嘉靖来钦安殿做法事。
翰林们来齐后，有些不够虔诚、眼睛乱瞟的翰林马上就发现首辅杨一清、三辅张璁没有到场！
杨一清已经七十五岁，平日里上殿都免于跪拜，更经不起整整一天的大法事。但是为什么张璁没有来？
前次桂萼、杨植与张璁、黄绾吵架闹到文华殿上，嘉靖打个哈哈就揭过去了，莫非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瞎子都看得出来，张璁失宠了！
杨首辅屡次请求致仕，不久就可以归隐山林！罗阁老晋升首相，桂天官递补入阁，翟阁老就是一个摆设，从此内阁就是我们江西人的天下！”
罗钦顺做完法事回家休沐，江西籍朝臣以慰问为名来到罗钦顺家里议事。众人分析之后，得出一个非常乐观的结论。
罗钦顺忙了一天，午饭都没吃，晚餐只草草填了点肚子，却容光焕发，精神振奋。
“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不可因老夫是江西人，就指望老夫偏心桑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
“那是自然！罗阁老心怀天下，不偏不倚！”
罗钦顺却见人群中唯有杨植笑而不语，便口称身子乏了，谢过诸同乡，唯留下弟子杨植服侍。
“树人呐，为师看你似乎不合群呀！说吧，你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看法？”
杨植笑着说：“老师，圣上让你写过青词，与你谈论过邵元节、陶仲文否？”
罗钦顺不解道：“有过又待如何？杨一清首辅亦跟我说过，圣上亦同他谈过邵元节祈雨请雪屡试不爽，有功于社稷。”
“老师，那你喜欢邵元节、陶仲文否？”
罗钦顺吞吞吐吐道：“呃，这个，孔门圣学方为人间正道，岂可以方术之伎取悦君父哉！”
杨植道：“弟子敢保证，圣上从未与张璁谈论过邵元节陶仲文。因为圣上尊重张璁，而张璁不喜欢道教。”
罗钦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杨首辅不日即将致仕，老师当一个月首辅后也辞职回乡吧！不然内阁里张璁、桂萼都是狠人，又深得圣上信任，老师在内阁不会有好日子的。没必要慕虚名而处实祸，日日遭二人挤怼，让旁人笑话。”
毕竟是探花出身，学术造诣深厚，罗钦顺想明白了，叹道：“你这么一说，张璁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无人撼动了！可圣上又乐见你与桂萼攻讦张璁，这帝王心术，简直是妙到毫巅！
罢了，罢了，老夫不受这夹板气，反正已功成名就得遂所愿，年底就回吉安钓鱼去。”
嘉靖七年八月底，三年一次的乡试结束，大明官场上下忙了一个多月，终于松了口气。前往各地主考的翰林、资深科道及六部中层官员也在九月中回到北京。
时光依然流逝，朝堂大体上太平。现在吏部尚书桂萼、户部尚书孙交、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李承勋都站在杨植一边。
杨植从辽东回来写给朝廷的报告与辽东抚、按的建言在原则上都获得内阁的同意，于是两份奏疏合为《关于辽东、奴儿干地区的九年规划》，由闻名遐迩的策论高手杨植执笔起草，姚涞辅助。
杨植为写规划，不但跑遍六部，而且去都察院找道御史们征求意见，还写信给苏松、凤阳等处、河南、山东这些人口大区的巡抚询问是否有人口压力。这种调查研究的作风，获得了东南地区官员的交口称赞，纷纷表示开发奴儿干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杨植由此又有一个绰号曰八面佛。
一切都在向好，大明眼看着触底反弹欣欣向荣，嘉靖再次坐实了尧舜之名。
《明伦大典》在各地刊发，议礼新贵占据朝堂关键岗位，标志着再没人敢在礼法上指点嘉靖了。
这日嘉靖正在文华殿浏览奏疏时，慈宁宫的管事太监求见。
“圣母太后传谕：想和淑妃一起出宫秋游，问圣上可以这样做吗？”
淑妃是献皇帝的侧妃，即嘉靖的庶母，她曾给嘉靖生了一个姐姐。
这个姐姐在十岁夭折之前，带着年幼的嘉靖共同生活了五年。时至今日，嘉靖偶尔还会梦见在燠热的夏天，姐姐牵着他的小手去女贞树下找刚爬出的青蝉，用线系起来。等蝉飞起来时，两人拉着线跟着蝉在后面跑，边跑边咯咯大笑。
经历了三年的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议礼运动以嘉靖大获全胜而告终。因再不用害怕母子分离，蒋太后便把淑妃从安陆接来北京。
北京的秋季天清气爽，色彩斑斓。嘉靖昨日向蒋太后问晚安时，特地邀请母亲一起郊游。蒋太后与淑妃的关系很好，想着与儿子、儿媳妇外出赏秋时带上淑妃，又怕不合礼法被朝臣教做人，因此派太监来问嘉靖。
嘉靖赶紧取来礼经翻了半天却不得要领，转身对黄锦道：“你去请张阁老来。”
文渊阁与文华殿同在一个院子里。张璁听到传讯，在路上就打好了腹稿。
见过嘉靖后，张璁禀道：“按周礼，庶母谓之父妾。若淑妃一旦薨逝，圣上也要按五服穿缌麻孝衣的，一同出游很适宜。
何况献皇帝只有圣母太后和淑妃两位妻妾，圣上与圣母、淑妃俱从安陆而来，若出游不带上淑妃反而显得一家人生分，令献皇帝不安。”
果然宰相当用读书人！没有读书人指点，皇帝别说政务，连郊游都束手无策。
嘉靖如释重负道：“张先生三言两语即有决断，朕之股肱也！只怕有朝臣无理搅三分，无论朕怎么做，他们都能挑出错来，闹得沸沸扬扬。”
张璁急忙道：“先前杨廷和立下不成文规矩，曰言官上疏言事，必预使内阁得知。
圣上勿虑，若言官吹毛求疵，自有微臣挡在前面。”
十月初的北京西郊，正是一个好晴天。从蒙古戈壁吹来的沙尘已然平息，天空一片湛蓝，高大的银杏树下铺满金黄的叶子，无边的沼泽湖畔蒹葭苍苍，湖中残荷摇曳。
嘉靖及陈后、张妃、文妃，伴着蒋太后、淑妃，銮驾出了西直门，经白石桥来到万柳。几人下了车，信步漫游。
众人犹如脱出监牢的囚徒，一时间极目远眺，心旷神怡。
嘉靖指着几处村落笑道：“侍讲学士杨植曾放言，有朝一日定将北村改造成一处集镇，取名苏州街；还说将这片湖泊沼泽改造成水稻良田，将南村取名稻香村，专做苏州点心。”
嘉靖的几位亲眷皆北直人氏，自小只听说苏杭乃人间天堂，世间最繁华富裕之地，闻言不禁心向往之，纷纷说道：“甚好！惟愿有生之年即便去不成真苏州，看看小苏州也心满意足了！”
蒋太后笑道：“文徵明去年辞官返回苏州，内廷已无书画好手。我看那仇英的画不错，可以给他一个锦衣卫官职，调来北京。”
因武官中挂名吃饷的太监、勋贵、外戚、朝臣等权贵子弟太多，嘉靖正在清理汰撤他们，闻太后之言便含糊几句，继续指点风景。
蒋太后朝淑妃使个眼色，自去湖边赏鱼。嘉靖与一后两妃走走停停，见万柳之南有一低矮山坡，正适合登高远眺，便向山顶行去。
陈皇后有孕在身，说道：“圣上，臣妾有些乏，我就不上山了。”
嘉靖应允，便由张妃、文妃一左一右伴随，当先向前。
张妃往前行进，不料脚下打滑，嘉靖连忙拉着张妃的手，却见张妃之手白晰如玉，不由得愣了一下。
嘉靖大婚六年以来，常在文华殿办公读书斋戒打醮修道，很少临幸皇后，更不要说宠爱二位妃子。今天他还是第一次感触张妃之手柔软细腻，顿时心生比较之意，便用另一只手去牵文妃的手。
陈皇后在后面觑得真真的，一时怒气上冲急步上前欲上前呵斥张妃文妃，左右宫女忙伸手去扶，陈皇后却是身子不稳，只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唉呀”一声滑倒在地。
嘉靖听得声响转过身来，见陈皇后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女官、宫女们围着陈皇后不知所措。
便有太监急召随侍御医许绅等人前来，几名御医一见即道：“赶快回宫，莫动了胎气！”
一场兴致勃勃的秋游变生肘腋，三十二名健妇急匆匆抬着陈皇后的步辇返回京城，嘉靖乘坐象舆紧随其后。
两人的舆辇来到西苑，却见邵元节真人、陶仲文早已守候在宫门前，见御驾行礼如仪。嘉靖进入仁寿殿，唤邵元节前来觐见，问道：“真人何以守候？”
邵元节稽首道：“陶仲文今早心血来潮卜了一卦，对山人曰：今日恐天家有血光之灾，不宜出行，因此请山人前来西苑劝阻。
山人赶到西苑，不料圣上已经出城，只得守在西苑门口，为圣上向天祝祷。”
嘉靖一向不露声色的脸容闻言而更变，迭声召陶仲文进殿，问道：“皇后跌倒，恐有小产，这可如何是好？”
陶仲文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道：“贫道有一安胎方，向来秘不外传，今日献于圣上。”
黄锦上前接过药方呈给嘉靖，只听陶仲文又道：“药方之效用，以天时地利人和三才相配为最佳。
今日贫道心有所感适逢其会，是谓天时；显灵宫距西苑不远，是谓地利；只是人和，贫道尚不能确定。”
嘉靖已然深信不疑，脱口而出道：“何谓人和？”
“此药方乃不传之密，要交给适合之人验方、抓药，方可发挥疗效。”
嘉靖想了想，又追问道：“如何找到适合之人？”
“请圣上将随侍御医们的生辰八字给贫道算上一算，看看是否有适合之人。”
嘉靖急忙令人去司礼监取来几名常伴左右听用御医的档案取来，抄下每人生辰八字交给陶仲文。
嘉靖连同张佐黄锦等人只见陶仲文接过写着几行八字的纸张掐着手指头，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时不时抬头看向屋顶，片刻后指着一行八字道：“此人与贫道一样，适逢其会！”
黄锦在那行八字下面用笔画一道横线，取过来与麦福手上的名册一对，低声禀告嘉靖道：“此行八字，正是许绅许医官的。”
许绅一向受嘉靖信任，此时已升为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医官。嘉靖大喜，令许绅从寝宫过来查看药方。
许绅仔细推敲药方后，禀道：“圣上，此方质朴信实，以元气为本，以调治血分为要，无碍脾妨胃之品，辩证表里，实为良方。此微臣前所未见也！”
嘉靖又喜，令许绅带陶仲文前去抓药。邵元节又建议道：“圣上宜打醮设坛，祈祷上天。”
这次祈福禳灾的道场，前所未有地设在钦安殿。
钦安殿始建于永乐年间，位于御花园正中、北京城中轴线上，为紫禁城中轴线上唯一供奉神像的宫殿，供奉的神像正是真武大帝。
道场的主持人是吏部尚书桂萼，写青词的是礼部侍郎霍韬、顾鼎臣，护坛使者是武定侯郭勋、阁老罗钦顺、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李承勋，道场总指挥是邵元节真人。
人多力量大，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上天看到这么多人向自己祈祷，肯定会考虑民心所向的。
全体翰林身为皇帝的秘书，全都跟着嘉靖来钦安殿做法事。
翰林们来齐后，有些不够虔诚、眼睛乱瞟的翰林马上就发现首辅杨一清、三辅张璁没有到场！
杨一清已经七十五岁，平日里上殿都免于跪拜，更经不起整整一天的大法事。但是为什么张璁没有来？
前次桂萼、杨植与张璁、黄绾吵架闹到文华殿上，嘉靖打个哈哈就揭过去了，莫非是……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瞎子都看得出来，张璁失宠了！
杨首辅屡次请求致仕，不久就可以归隐山林！罗阁老晋升首相，桂天官递补入阁，翟阁老就是一个摆设，从此内阁就是我们江西人的天下！”
罗钦顺做完法事回家休沐，江西籍朝臣以慰问为名来到罗钦顺家里议事。众人分析之后，得出一个非常乐观的结论。
罗钦顺忙了一天，午饭都没吃，晚餐只草草填了点肚子，却容光焕发，精神振奋。
“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不可因老夫是江西人，就指望老夫偏心桑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
“那是自然！罗阁老心怀天下，不偏不倚！”
罗钦顺却见人群中唯有杨植笑而不语，便口称身子乏了，谢过诸同乡，唯留下弟子杨植服侍。
“树人呐，为师看你似乎不合群呀！说吧，你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看法？”
杨植笑着说：“老师，圣上让你写过青词，与你谈论过邵元节、陶仲文否？”
罗钦顺不解道：“有过又待如何？杨一清首辅亦跟我说过，圣上亦同他谈过邵元节祈雨请雪屡试不爽，有功于社稷。”
“老师，那你喜欢邵元节、陶仲文否？”
罗钦顺吞吞吐吐道：“呃，这个，孔门圣学方为人间正道，岂可以方术之伎取悦君父哉！”
杨植道：“弟子敢保证，圣上从未与张璁谈论过邵元节陶仲文。因为圣上尊重张璁，而张璁不喜欢道教。”
罗钦顺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杨首辅不日即将致仕，老师当一个月首辅后也辞职回乡吧！不然内阁里张璁、桂萼都是狠人，又深得圣上信任，老师在内阁不会有好日子的。没必要慕虚名而处实祸，日日遭二人挤怼，让旁人笑话。”
毕竟是探花出身，学术造诣深厚，罗钦顺想明白了，叹道：“你这么一说，张璁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无人撼动了！可圣上又乐见你与桂萼攻讦张璁，这帝王心术，简直是妙到毫巅！
罢了，罢了，老夫不受这夹板气，反正已功成名就得遂所愿，年底就回吉安钓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