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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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春秋两季非常短暂，迎春花谢过即是暴热，银杏叶落下即是严寒。闰十月初，从翰海冰原呼啸而来的北风吹过黄昏的京城，街上行人寥寥，裹紧棉衣贴着街沿的房屋行走，都想着早早赶回家去，坐拥火盆驱走寒意。
泰和伯陈万言的府邸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是他的女婿清平伯来访。
陈万言原是北直大名府元城县的一名老秀才，他生了两个好女儿，长女即是母仪天下的陈皇后。按于谦定下来的规矩，陈万言因此功绩被封为泰和伯。
长女被选为皇后，很快，二女儿也找到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嫁的是清平伯吴杰。
吴杰的先祖是鞑子，唤作买驴。买驴于洪武二十年投降太祖，改汉姓为吴成，被授总旗。
吴成最初跟着太祖征战漠北，后又归附太宗靖难，还于宣德三年随宣宗亲征寇边宽河的兀良哈三卫，积功被封为清平伯予世券，与国同庥。
现在的清平伯吴杰自嘉靖三年与嘉靖结为连襟后，得了神机营坐营官的差使，掌握着大明最先进的武装力量。
陈万言令仆役将吴杰带入书房，屏退左右后问道：“二姑丈可是为陈皇后之事而来？”
吴杰低声问道：“岳父，陈皇后身体如何？吾妻牵挂姐姐，心中不安，催小婿前来询问。”
陈万言不以为然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本来就是一个工具，有甚么好问的？”
“岳父还是想办法入宫见一见皇后为好！”吴杰凑近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陈氏能与天家结亲，很多人都努力了。他们想知道皇后是流产还是早产。”
陈万言不悦皱眉道：“他们手眼通天，宫内应该有人手，何必找我这个外人！”
“皇后住在西苑，身边女官、宫女俱是安陆来的王府旧人；许绅、陶仲文日夜听用不出西苑，何况也不是我们的人。”
陈万言沉思一会，问道：“那老夫如何去做？”
“岳丈可上疏请求入宫探视皇后。”
陈万言站起身走了两步，甩甩手道：“不必麻烦，我有些乏了，你回去吧！”
吴杰无法，只得告退。陈万言坐在椅子上，凝视烛光，心中思绪万千。
过了一阵子，仆役又来禀报，说有元城族人来投。
陈万言豁然起身亲自去府门口相迎，一边令人整理客房，准备热水。
来的乡亲满身风尘，洗漱停当后来到书房，关上门与陈万言相对而坐，寒暄几句后问道：“陈皇后身体如何？”
陈万言心中叫苦，乡亲从大名府赶到北京，夤夜造访，还是为陈皇后而来。自己只得把对吴杰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乡亲听后，起身来到书架边，摩挲架上一个双尾老虎身上立着鸟的青铜器，叹息道：“还是胆小了！我们陈家胆子小，历来成不了什么大事。几千年来，只能干些夺舍、换皮的勾当，写些《玉树后庭花》的诗句，真刀真枪打天下还是不行呀！哪怕陈友谅夺舍徐寿辉，兵马远胜于朱元璋，还是败在鄱阳湖！”
乡亲摩挲的立虎身上站一只鸟的青铜器，唤作伏鸟双尾虎，是陈万言特地从江西省新淦县大洋洲乡寻来的。
伏鸟双尾虎青铜器极其罕见，它是陈姓先祖的礼器。
陈氏家族起源于长江以南，其家族在上古时期以虎身上站着一只鸟为标志。这只鸟即是三足乌，为太阳神鸟。
有史记录的第一次夺舍，乃三代之时，唐尧被虞舜所夺。舜朝称虞朝，虞字即是上虎下吴。吴者，少昊也，少昊就是舜的祖先。
虞舜夺舍后，其后代遍布华夏的东、南、北。到了商朝，其东方的后代建立的方国称夷方，在山东济水之南；南方的后代建立的方国称虎方，在江西东北部、中部；北方的后代沿妫水而居，建立的方国称鬼方，在燕地的延庆、怀来。北方舜氏后人便以妫为姓。
商朝时，西方的姬发与鬼方的妫满联姻，力量大增，聚集八百诸侯于洛阳孟津盟誓，牧野一战灭商而建立周朝，姬发于是称周武王。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论功分封诸侯。夷方、鬼方、虎方原地消失，妫满被封于河南陈地，建立陈国，称为胡公满，又叫陈胡公，是为陈、田、陆等姓氏的祖先。
战国时期，陈国内乱。陈氏一支逃往姜氏齐国改姓田，几代后夺舍姜氏，史称田陈代齐；陈氏另有一支跑到草原上，以胡公满后代自称，从此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东胡、胡人的名称。
秦灭六国后，迁六国贵族居于关中，陈氏也在其中。陈氏族人大量改姓，陆姓、琅琊王姓等均是陈姓所改。
自虞舜夺尧、田陈夺齐之后，陈氏又多次夺舍，如王莽夺舍汉、司马昭夺舍曹魏、直至本朝陈友谅夺舍徐寿辉，胡惟庸夺舍朱明失败，简直数不胜数。就连当今安南的陈朝都是福建陈家夺舍李朝建立的。
陈万言回想陈家几千年的来时路，疑惑道：“正德、嘉靖生不生儿子，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朱家藩王遍地都是，找个宗亲继统就是了，陈家怎么可能夺舍朱家天下！”
乡亲嘿嘿一笑道：“我们陈家五千年靠投机取巧夺位，下场都不好。痛定思痛后，这次，陈家可能要堂堂正正打进中原来！”
陈万言仔细回想一下，惊道：“莫非是我们临漳陈家先祖去欧逻巴建国的？二百五十年没有消息了！”
乡亲点点头道：“不错！前元初期，我们大名府临漳县有一陈家先祖带兵离开中原，在欧逻巴的普鲁社、大尼一带建立了马鲁涧国，打得西洋诸国蛮夷服服帖帖，京都即在大尼的海宁城。
兹地产马，故多马军。海宁陈氏七代人，在南洋、浙闽亦有布局，一直心心念念想着打回中原。”
陈万言恍然大悟道：“我看坤舆图，南洋的单马令国标作大尼，大西洋的丹麦国亦标作大尼！还想着怎么可能世上有如此巧事，两地的国名、地名一模一样，原来丹麦海宁是我们陈家所建！
但是，我觉得打进中原比较难，不如夺舍方便！
可知这样的大明，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乡亲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话是侍讲学士杨植在大同说的吧？讲得非常好，中原若没有内乱，我们若没有内应，怎么可能成功？汉末、唐末乱成一锅粥，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没见哪个蛮夷能打进来，一个太守就把蛮夷按死了。
自古以来，智者顺势，强者造势！至于怎么造势，你不用操心。只需明天上疏请求入宫探个虚实。”
陈万言点点头答应下来，想起乡亲说的内应，建议道：“我看杨植不错，长袖善舞，谄媚圣上滴水不漏；多财善贾，思想开明脑子活泛。眼见着他和费宏一样四十四岁即可入阁，以他的功劳，指不定还更早！是不是可以拉拢一下他，请他当心学领袖？”
乡亲摇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杨植厌恶释教，不喜心学，不会成为我们同门中人，何必在他身上做无用功。
少年翰林中，董玘学士仕途无望。但还有一个徐阶，他是我佛门心学的，未来亦有当首相的资历。
争天下不急于一时，陈家七代人都失败了，我看第八代、第九代也不会成功。第十代一定有可能，我们是看不到喽！”
陈万言憧憬着未来，自言自语道：“本朝建国即有刘伯温预言曰‘大明遇顺则止’，太祖拆顺字，为三百单八。这么算下来，大明国祚尚有百五十年！
若陈家夺舍朱明，不知是称大顺朝，还是恢复先祖胡公满的名号称大满朝？”
辛卯日，泰和伯陈万言上疏以中宫皇后有疾，乞容妻冀氏入宫视疾。这份奏疏被通政司、司礼监加急送到文华殿的案头。
嘉靖正欲批复同意，提起笔来想起陆炳关于在辽阳探视前御医郑宏的报告，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文华殿看到的武宗起居注，又放下笔，对黄锦道：“你去文渊阁请四位阁老来。”
杨一清等人进殿行过朝常礼后，嘉靖把陈万言奏疏给阁老们浏览，问道：“诸位先生意下如何？”
天家无私事，这种家事的重要性不次于调兵平定山东响马。四名阁老看过奏疏后看向杨一清，杨一清回禀道：“礼出于情。礼也者，理也。父母之爱子女，如君父之爱万民也。将心比心，微臣以为冀氏探望病中皇后，并无不当。”
嘉靖突然站起来，吓得四名阁老连忙跪下。
“万言的意思，朕知道很久了！他多次托太监请求探望皇后未遂，因此今天上了奏疏，就是想掀开此事发动舆论！
他以为朕无仁义，但历代从无外戚进入宫禁的！
假使外戚以探病为名，窥视内廷，对于外人是得计，对于君主岂不是堕计？
皇后嫁给朕躬，良医妙药岂不能治病，说什么不见亲人不能得好？
况且妇人以夫家为家，圣母又慈爱皇后，把皇后当女儿看，今日皇后有疾，冀氏岂可缘此进入内禁？
内禁是祖宗宫掖之地，朕不敢循私纵外戚深入！卿等可票拟责备他，曰不敢背违祖宗典制。皇后患病已命医用心调治，岂必得见亲人方可痊愈？所奏不准，毋复烦扰。”
原来圣上是让我们做恶人的！
四名阁老拿着陈万言的奏疏正要告退，杨一清却被嘉靖留下单独奏对。
“杨老先生，朕想废了皇后。”
没料到嘉靖心里是这样想的！杨一清自己没有家庭，只有一个养子，荫封了杂官，对家长里短没有办法，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
嘉靖的一后两妃是杨廷和、张太后塞给嘉靖的，嘉靖不喜欢这三人，常以闭关玄修、处理政务为名夜宿文华殿，杨一清每次值夜班都看到文华殿的灯光深夜不熄，可见嘉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圣上，按礼制母凭子贵，若中宫诞下太子，没有人可以废皇后，谁都帮不了圣上。”
嘉靖叹口气道：“就这样吧！朕预先告知先生一声，就看中宫下月能不能生产了！”
陈万言拿到内阁写的驳复谕旨，问同族乡亲道：“如之奈何？”
乡亲呵呵一笑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没事的，有的是机会。
圣教弟子千变万化，针对不同种族不同层次不同职业都有相应教门，连儒家都被圣教弟子王阳明夺舍，我们想在禁中发展势力容易得很，禁中太监宫女信的罗教、白莲教，都可以被夺舍嘛！”
北京的春秋两季非常短暂，迎春花谢过即是暴热，银杏叶落下即是严寒。闰十月初，从翰海冰原呼啸而来的北风吹过黄昏的京城，街上行人寥寥，裹紧棉衣贴着街沿的房屋行走，都想着早早赶回家去，坐拥火盆驱走寒意。
泰和伯陈万言的府邸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是他的女婿清平伯来访。
陈万言原是北直大名府元城县的一名老秀才，他生了两个好女儿，长女即是母仪天下的陈皇后。按于谦定下来的规矩，陈万言因此功绩被封为泰和伯。
长女被选为皇后，很快，二女儿也找到了门当户对的人家，嫁的是清平伯吴杰。
吴杰的先祖是鞑子，唤作买驴。买驴于洪武二十年投降太祖，改汉姓为吴成，被授总旗。
吴成最初跟着太祖征战漠北，后又归附太宗靖难，还于宣德三年随宣宗亲征寇边宽河的兀良哈三卫，积功被封为清平伯予世券，与国同庥。
现在的清平伯吴杰自嘉靖三年与嘉靖结为连襟后，得了神机营坐营官的差使，掌握着大明最先进的武装力量。
陈万言令仆役将吴杰带入书房，屏退左右后问道：“二姑丈可是为陈皇后之事而来？”
吴杰低声问道：“岳父，陈皇后身体如何？吾妻牵挂姐姐，心中不安，催小婿前来询问。”
陈万言不以为然道：“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她本来就是一个工具，有甚么好问的？”
“岳父还是想办法入宫见一见皇后为好！”吴杰凑近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陈氏能与天家结亲，很多人都努力了。他们想知道皇后是流产还是早产。”
陈万言不悦皱眉道：“他们手眼通天，宫内应该有人手，何必找我这个外人！”
“皇后住在西苑，身边女官、宫女俱是安陆来的王府旧人；许绅、陶仲文日夜听用不出西苑，何况也不是我们的人。”
陈万言沉思一会，问道：“那老夫如何去做？”
“岳丈可上疏请求入宫探视皇后。”
陈万言站起身走了两步，甩甩手道：“不必麻烦，我有些乏了，你回去吧！”
吴杰无法，只得告退。陈万言坐在椅子上，凝视烛光，心中思绪万千。
过了一阵子，仆役又来禀报，说有元城族人来投。
陈万言豁然起身亲自去府门口相迎，一边令人整理客房，准备热水。
来的乡亲满身风尘，洗漱停当后来到书房，关上门与陈万言相对而坐，寒暄几句后问道：“陈皇后身体如何？”
陈万言心中叫苦，乡亲从大名府赶到北京，夤夜造访，还是为陈皇后而来。自己只得把对吴杰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乡亲听后，起身来到书架边，摩挲架上一个双尾老虎身上立着鸟的青铜器，叹息道：“还是胆小了！我们陈家胆子小，历来成不了什么大事。几千年来，只能干些夺舍、换皮的勾当，写些《玉树后庭花》的诗句，真刀真枪打天下还是不行呀！哪怕陈友谅夺舍徐寿辉，兵马远胜于朱元璋，还是败在鄱阳湖！”
乡亲摩挲的立虎身上站一只鸟的青铜器，唤作伏鸟双尾虎，是陈万言特地从江西省新淦县大洋洲乡寻来的。
伏鸟双尾虎青铜器极其罕见，它是陈姓先祖的礼器。
陈氏家族起源于长江以南，其家族在上古时期以虎身上站着一只鸟为标志。这只鸟即是三足乌，为太阳神鸟。
有史记录的第一次夺舍，乃三代之时，唐尧被虞舜所夺。舜朝称虞朝，虞字即是上虎下吴。吴者，少昊也，少昊就是舜的祖先。
虞舜夺舍后，其后代遍布华夏的东、南、北。到了商朝，其东方的后代建立的方国称夷方，在山东济水之南；南方的后代建立的方国称虎方，在江西东北部、中部；北方的后代沿妫水而居，建立的方国称鬼方，在燕地的延庆、怀来。北方舜氏后人便以妫为姓。
商朝时，西方的姬发与鬼方的妫满联姻，力量大增，聚集八百诸侯于洛阳孟津盟誓，牧野一战灭商而建立周朝，姬发于是称周武王。
周朝建立后，周武王论功分封诸侯。夷方、鬼方、虎方原地消失，妫满被封于河南陈地，建立陈国，称为胡公满，又叫陈胡公，是为陈、田、陆等姓氏的祖先。
战国时期，陈国内乱。陈氏一支逃往姜氏齐国改姓田，几代后夺舍姜氏，史称田陈代齐；陈氏另有一支跑到草原上，以胡公满后代自称，从此历史上第一次出现了东胡、胡人的名称。
秦灭六国后，迁六国贵族居于关中，陈氏也在其中。陈氏族人大量改姓，陆姓、琅琊王姓等均是陈姓所改。
自虞舜夺尧、田陈夺齐之后，陈氏又多次夺舍，如王莽夺舍汉、司马昭夺舍曹魏、直至本朝陈友谅夺舍徐寿辉，胡惟庸夺舍朱明失败，简直数不胜数。就连当今安南的陈朝都是福建陈家夺舍李朝建立的。
陈万言回想陈家几千年的来时路，疑惑道：“正德、嘉靖生不生儿子，真的有那么重要么？朱家藩王遍地都是，找个宗亲继统就是了，陈家怎么可能夺舍朱家天下！”
乡亲嘿嘿一笑道：“我们陈家五千年靠投机取巧夺位，下场都不好。痛定思痛后，这次，陈家可能要堂堂正正打进中原来！”
陈万言仔细回想一下，惊道：“莫非是我们临漳陈家先祖去欧逻巴建国的？二百五十年没有消息了！”
乡亲点点头道：“不错！前元初期，我们大名府临漳县有一陈家先祖带兵离开中原，在欧逻巴的普鲁社、大尼一带建立了马鲁涧国，打得西洋诸国蛮夷服服帖帖，京都即在大尼的海宁城。
兹地产马，故多马军。海宁陈氏七代人，在南洋、浙闽亦有布局，一直心心念念想着打回中原。”
陈万言恍然大悟道：“我看坤舆图，南洋的单马令国标作大尼，大西洋的丹麦国亦标作大尼！还想着怎么可能世上有如此巧事，两地的国名、地名一模一样，原来丹麦海宁是我们陈家所建！
但是，我觉得打进中原比较难，不如夺舍方便！
可知这样的大明，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乡亲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话是侍讲学士杨植在大同说的吧？讲得非常好，中原若没有内乱，我们若没有内应，怎么可能成功？汉末、唐末乱成一锅粥，中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没见哪个蛮夷能打进来，一个太守就把蛮夷按死了。
自古以来，智者顺势，强者造势！至于怎么造势，你不用操心。只需明天上疏请求入宫探个虚实。”
陈万言点点头答应下来，想起乡亲说的内应，建议道：“我看杨植不错，长袖善舞，谄媚圣上滴水不漏；多财善贾，思想开明脑子活泛。眼见着他和费宏一样四十四岁即可入阁，以他的功劳，指不定还更早！是不是可以拉拢一下他，请他当心学领袖？”
乡亲摇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
杨植厌恶释教，不喜心学，不会成为我们同门中人，何必在他身上做无用功。
少年翰林中，董玘学士仕途无望。但还有一个徐阶，他是我佛门心学的，未来亦有当首相的资历。
争天下不急于一时，陈家七代人都失败了，我看第八代、第九代也不会成功。第十代一定有可能，我们是看不到喽！”
陈万言憧憬着未来，自言自语道：“本朝建国即有刘伯温预言曰‘大明遇顺则止’，太祖拆顺字，为三百单八。这么算下来，大明国祚尚有百五十年！
若陈家夺舍朱明，不知是称大顺朝，还是恢复先祖胡公满的名号称大满朝？”
辛卯日，泰和伯陈万言上疏以中宫皇后有疾，乞容妻冀氏入宫视疾。这份奏疏被通政司、司礼监加急送到文华殿的案头。
嘉靖正欲批复同意，提起笔来想起陆炳关于在辽阳探视前御医郑宏的报告，想到自己第一次进入文华殿看到的武宗起居注，又放下笔，对黄锦道：“你去文渊阁请四位阁老来。”
杨一清等人进殿行过朝常礼后，嘉靖把陈万言奏疏给阁老们浏览，问道：“诸位先生意下如何？”
天家无私事，这种家事的重要性不次于调兵平定山东响马。四名阁老看过奏疏后看向杨一清，杨一清回禀道：“礼出于情。礼也者，理也。父母之爱子女，如君父之爱万民也。将心比心，微臣以为冀氏探望病中皇后，并无不当。”
嘉靖突然站起来，吓得四名阁老连忙跪下。
“万言的意思，朕知道很久了！他多次托太监请求探望皇后未遂，因此今天上了奏疏，就是想掀开此事发动舆论！
他以为朕无仁义，但历代从无外戚进入宫禁的！
假使外戚以探病为名，窥视内廷，对于外人是得计，对于君主岂不是堕计？
皇后嫁给朕躬，良医妙药岂不能治病，说什么不见亲人不能得好？
况且妇人以夫家为家，圣母又慈爱皇后，把皇后当女儿看，今日皇后有疾，冀氏岂可缘此进入内禁？
内禁是祖宗宫掖之地，朕不敢循私纵外戚深入！卿等可票拟责备他，曰不敢背违祖宗典制。皇后患病已命医用心调治，岂必得见亲人方可痊愈？所奏不准，毋复烦扰。”
原来圣上是让我们做恶人的！
四名阁老拿着陈万言的奏疏正要告退，杨一清却被嘉靖留下单独奏对。
“杨老先生，朕想废了皇后。”
没料到嘉靖心里是这样想的！杨一清自己没有家庭，只有一个养子，荫封了杂官，对家长里短没有办法，何况清官难断家务事！
嘉靖的一后两妃是杨廷和、张太后塞给嘉靖的，嘉靖不喜欢这三人，常以闭关玄修、处理政务为名夜宿文华殿，杨一清每次值夜班都看到文华殿的灯光深夜不熄，可见嘉靖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圣上，按礼制母凭子贵，若中宫诞下太子，没有人可以废皇后，谁都帮不了圣上。”
嘉靖叹口气道：“就这样吧！朕预先告知先生一声，就看中宫下月能不能生产了！”
陈万言拿到内阁写的驳复谕旨，问同族乡亲道：“如之奈何？”
乡亲呵呵一笑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没事的，有的是机会。
圣教弟子千变万化，针对不同种族不同层次不同职业都有相应教门，连儒家都被圣教弟子王阳明夺舍，我们想在禁中发展势力容易得很，禁中太监宫女信的罗教、白莲教，都可以被夺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