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烦恼即是菩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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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萧老公和张老公都病故了？”杨一清刚从文渊阁回家休沐就听到报讯，吃惊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
跪在台阶下的是御马监大太监张永的弟弟张容，他因张永的功劳授官为锦衣卫千户。
“这几日家兄及萧老公停柩于大兴隆寺，家兄临终前嘱托小的来杨首相这里报告，恳请首相看在昔日情份上，为家兄写墓志铭。”
萧敬是正德十五年的司礼监太监，曾因为哭谏武宗南征而被武宗免职。嘉靖即位后萧敬得以起复，但不断有御史弹劾萧敬与朱宸濠勾结，所以萧敬没有被重用，只是带着兴献王府来的太监张佐熟悉宫中事务。
两人与昔日首辅李东阳和杨一清均有很深的交情。正德十一年，李东阳、萧敬、张永合力把杨一清选入内阁，但次年李东阳刚死，武宗记恨中秋事变，立刻把杨一清赶到镇江赋闲。
“张老公怎么离世的？”
“家兄日夜坐镇京营操练军兵，偶然回家中了卸甲风，立仆，数日后逝去。”
张永居然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他久经沙场，岂会不知卸甲风，莫非是自杀？
说着张容送上一包润笔费，杨一清令仆役收下后挥挥手道：“知道了。老夫明日告个假，去大兴隆寺吊唁两位老公。”
太监因为身体残缺，属于背祖弃宗之人，死后一般不会运回老家祖坟墓园安葬，而是由寺庙料理后事。
大兴隆寺的老方丈和一位年轻的长老亲自在寺门口迎接杨一清。给张永、萧敬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后，老方丈又将杨一清请入精舍休息。
杨一清喝口茶叹道：“几年湖海挹余芳，岂料兰摧一夜霜。眼见着我们那一辈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老夫现在觉少，午夜梦回时就会想起他们。”
老主持开解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死，不过是卸下重负，前去极乐世界得到解脱。我们只要活着，还是得完成自己的使命，使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杨一清闻言陷入回忆道：“大师所言极是！当年李东阳前辈与我同游大兴隆寺，亦是这样说的。那时大师谈禅论儒风华正茂，眼见着都老喽！”
两人追忆一番峥嵘岁月，只听老方丈道：“敝寺恰好有几位南方来的施主借住在此，听闻首辅莅临，不胜欢喜。不知首辅是否有意见上一见？”
只要杨一清出阁休沐，排长队求见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没想到在寺庙里都躲不过。
“是什么人？”
“不是外人，是苏州太仓王家、苏州常熟钱家和扬州盐商总会会长。”
杨一清隐居镇江时，扬州盐商总会会长经常会登门拜访表达心意；太仓王家是前礼部尚书毛澄的亲家，常熟钱家的家世更可追溯到五代十国时的吴越国王钱镠，都是够资格见首辅的人。
杨一清点点头同意，小长老连忙去隔壁将三位客人引来。
客人自我介绍过后，杨一清对老熟人盐商会长道：“你怎么来北京了？天津、山西、山东的盐场又不是你片区的。”
盐商会长笑道：“老首相，是这么回事，王家、钱家等吴中士绅听说首相欲在西北开关，他们几家找额合计了一下，想为大明做贡献，恰好额也要来户部办事，就一起上北京来了。
昨日正要去求见首相，这不巧了吗？方丈说首相今日来兴隆寺吊唁两位公公，所以额们就在寺里候着。”
杨一清知道这些人必有所求，便朝太仓王家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不要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老夫没时间听废话。”
太仓王家的王梦祥恭敬回道：“老相公，既然西北开关在即，咱们东南士绅当为稳定大西北出一份力，西北人既然出命，东南人就要出钱，理所当然嘛！”
他说着，一指身边的钱家人：“这位钱世扬，他们常熟钱家掌握苏州三成以上的当铺，商号甚多，开出的银票在苏、松、常任意通兑，是人都认；敝王家则拥有苏州一半的钢铁工坊，所以我们合计一下，通过开盐引套出银子融通资金，向西北关外的鞑子出售货物。”
杨一清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是一种金融创新：南直盐商从户部得到盐引，要向西北输运钱粮，但盐引类似于朝廷背书的票据，拿到手立刻可以套现当钱用。江南士绅与盐商就此结成一个财团，盐商提供商路和资金融通，士绅获得资本用于生产销售。
这些士绅为了赚钱，创造力真是花样翻新！
活到老学到老！怪不得杨植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嗯？这是好事啊！
我的一个小老弟，杨植少詹事，他有一个物流商行跟兵部合作向西北、南直的各都司府输运物资，你们也可以找他做运输嘛！”
钱世扬讪讪笑道：“不方便的，我们已经找好了山西八家晋商，他们的银票与我钱家银票通存通兑，货物交给他们，我们就不管了。”
莫不是他们要卖钢铁药材，所以不敢跟兵部车驾司合作？
几人见杨一清沉默不语，紧张起来。王梦祥连忙解释道：“喔，杨首相，做生意不容易啊！我们能多挣一点钱是一点钱，不想让外人分一杯羹。”
见杨一清还是不说话，老方丈对钱世扬嗔道：“欲拜大佛修成正果，哪有空手而来的！
给孤独长者向佛祖捐献精舍一座，以黄金铺满园林，才得见佛祖！
若无十足诚意，哪有佛缘？”
盐商会长笑道：“杨首相的镇江住宅已经旧了，翻新的事包在额们身上！杨首相的公子，额们明天也去拜见一下。他有几份田契落在小的家中，正好还给他。”
杨一清有养子被荫为中书舍人，亦在文渊阁当差，住在东城区。若杨一清归隐镇江，养子自然要跟着回乡照顾父亲的。
杨一清点点头道：“老夫即将致仕，只怕老夫去职后人亡政息。还有几个人过些日子也会来兴隆寺游览，你们在北京多住几天吧！”
此时杨一清身子有些乏了，在寺里吃过素斋便动身回去。
杨首辅的家门口排着队伍，都是递了帖子等候求见的。杨一清见惯不怪，车驾径直入院，在书房坐下后问门子要来帖子一一翻看后道：“先让顾鼎臣进见，王廷相在门房等候，这几名巡抚让他们明天再来。”
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顾鼎臣一进书房就扑通跪下，泪流满面道：“首辅救我！”
杨一清皱眉道：“你一个清贵华选的翰林学士，怎么连一点小钱也收？”
顾鼎臣吭哧吭哧，羞涩道：“下官实在是穷怕了！”
顾鼎臣的父亲在五十七岁时酒后乱性与十五岁的婢女成就好事，生下来顾鼎臣。七、八年后顾鼎臣之父去世，顾家主妇便把顾鼎臣母子赶出家门。幸好顾鼎臣是个神童，吃糠咽菜发奋图强，三十二岁考上状元，这才得以翻身做主人。
嘉靖六年底，经杨一清举荐，顾鼎臣升为翰林学士，次年又兼了礼部右侍郎。
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顾鼎臣升官后借口探望母亲回了苏州一趟，一路上免不了与一些慕名而来的官绅交往，被惯于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攻讦为污庸贪佞。而且言官们的来头不小，带头的是吏科都给事中刘世扬。
顾鼎臣没料到人红是非多，士子之间正常的人情往来被言官上纲上线。自从顾鼎臣因青词受宠，就遭到言官们多次指责。以前言官都是说他人品不好，非常虚，但这次顾鼎臣贪污的证据确凿。
眼见着言官来势汹汹要把自己赶回老家，顾鼎臣只能向首辅求助。
杨一清哼一声道：“九和，你日后是要入阁的人，怎么眼界还那么低？你又没有给他们写悼词，那点小钱也收。惹出祸事来，叫老夫为你擦屁股！”
顾鼎臣不敢起身，低声道：“弟子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杨一清又敲打一番，见顾鼎臣伏低做小，便道：“起来吧！圣上这个人有类曹操，只要讨好他、站在他这边，他就惟才是举，不会理会你其他的污点。
这几日圣上又有打醮，你用心写几篇青词交上去。那黄绾已经去南京任职，老夫再为你举荐，你就接了他的詹事吧！”
顾鼎臣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哽咽道：“老师如此厚爱，弟子无以为报！”
“明日你去兴隆寺，有苏州老乡想结识你，都是你认识的苏州望族。
记住，以后清高一点，不要什么人都见，更不要贪小便宜，给翰林院丢人！”
顾鼎臣被打发离去，王廷相进来施礼道：“下官拜见首辅。”
王廷相前些年被廷推为四川巡抚去打仗，现在平定叛乱回兵部、都察院述职，顺便看望一下首辅。
杨一清赋闲在家时，王廷相在地方任职，杨一清被起复入阁后，王廷相又丁忧，两人并无交集。是以杨一清想知道王廷相拜访的目的。
两人都是打仗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只听王廷相直抒胸臆道：“老首辅，下官想进步！”
杨一清淡淡笑道：“子衡，你可以找同门的罗整庵阁老，找杨树人少詹事呀！”
“我们气学门人，讲的是唯物。除了首辅，任何人都帮不了我进步。下官已经五十五岁，不想再在地方上打转了。”
大明挂从二品、三品衔的左右布政使、左右按察使、省级督抚超过百人，但六部侍郎只有十二个。
按中央集权制，三品侍郎的身份、权力高于任何地方官，所以省级督抚、布政使、按察使等欲升侍郎，竞争非常激烈，上面非得有人不可。
杨一清道：“自于少保以来，朝政形成不成文规定，那就是吏部尚书可由圣上不经廷推直接任命，但兵部尚书须由内阁掌握。
圣上假痴不癫，装做不知道潜规则，亲自简拔户部、礼部、兵部尚书，插手财政权、释经权、用兵权。现在兵部尚书李承勋是他铁杆老乡，你看怎么办？”
王廷相稍加思索后回道：“李大司马身体不好，屡求乞骸骨；孙大司农年已八十，最多撑到年底。当今朝堂上，圣上的老乡、旧相好，够资历的已经用完了，无人可接替，我看未来还是我们士大夫的朝廷。”
杨一清满意笑道：“李承勋走后，应该是起复前兵部尚书王时中过渡一下。你也不要急，你明天去兴隆寺见一见几个苏州士绅，回来向我汇报一下，老夫再看看安排你进哪个部。”
数日后，内阁提议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顾鼎臣再兼詹事府詹事，嘉靖应允。这激起了科道的愤怒，不少给事中上疏说顾鼎臣屡经论劾，不足以当圣上眷注，何况让他居启沃天子之任乎？
嘉靖在朝会上对吏科都给事中刘世扬等说道：“你们奏疏上说今日詹事，他日辅相，大明哪来的这个制度？你们去查实报上来！
翰林院的职务，言官也要插手吗？如果你们知道哪个是贤才，便应当向朝廷举荐，何必杜撰朝廷典制！”
刘世扬等几名言官无奈奏对道：“臣等愚昧，知人实难，不敢妄有所荐引。至于内阁辅弼，历来由翰林词臣担任，所以才说今日詹事，他日辅相。
顾鼎臣贪鄙，怎么可以让他教导太子呢？”
顾鼎臣在一旁听到指名道姓，只能按规矩摘下官帽出列，跪求回乡。
嘉靖大怒道：“言官岂可胡编乱造朝廷制度，顾学士不必理会！来人，将刘世扬这几人拖出去廷杖，杖后下诏狱拷问，查出何人指使他们悖逆君上！”
眼见着锦衣卫当场带走刘世扬等人，顾鼎臣深感不安，戴上官帽又再三顿首道：“科道自有职责，臣请辞詹事，以换刘世扬等不受责罚！”
嘉靖宽慰道：“顾学士尽忠职守，可为詹事，不必请辞。刘世扬等受人指使，必查实究竟！”
又几日，经兵部、都察院考核，王廷相被评为上等，经内阁批准升为兵部右侍郎。
王廷相升职后，罗钦顺抽空叫他唤来道：“杨首辅与老夫自去年底就上疏乞骸骨，按朝廷体面，差不多今年年中就要回老家了！
老夫心心念念的只是气学凋零，你和杨植要多加努力上进呀。”
王廷相笑着说道：“当初杨少詹事面试我，我又何尝不是在面试他？杨少詹事的学问没的说，不过他太聪明，有点类似于圣上，以为事事都在掌握之中，聪明过头反而不好；而且他太顺了，涉世不深。
我看圣上和他，都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
罗钦顺惊道：“听起来似乎是这样的，如之奈何！”
“前辈勿扰！杨少詹事想挑重担还得十五六年后呢。这十五六年中他多上几次当多吃几次亏，就知道人间的落井下石，官场的翻脸无情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什么？萧老公和张老公都病故了？”杨一清刚从文渊阁回家休沐就听到报讯，吃惊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
跪在台阶下的是御马监大太监张永的弟弟张容，他因张永的功劳授官为锦衣卫千户。
“这几日家兄及萧老公停柩于大兴隆寺，家兄临终前嘱托小的来杨首相这里报告，恳请首相看在昔日情份上，为家兄写墓志铭。”
萧敬是正德十五年的司礼监太监，曾因为哭谏武宗南征而被武宗免职。嘉靖即位后萧敬得以起复，但不断有御史弹劾萧敬与朱宸濠勾结，所以萧敬没有被重用，只是带着兴献王府来的太监张佐熟悉宫中事务。
两人与昔日首辅李东阳和杨一清均有很深的交情。正德十一年，李东阳、萧敬、张永合力把杨一清选入内阁，但次年李东阳刚死，武宗记恨中秋事变，立刻把杨一清赶到镇江赋闲。
“张老公怎么离世的？”
“家兄日夜坐镇京营操练军兵，偶然回家中了卸甲风，立仆，数日后逝去。”
张永居然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他久经沙场，岂会不知卸甲风，莫非是自杀？
说着张容送上一包润笔费，杨一清令仆役收下后挥挥手道：“知道了。老夫明日告个假，去大兴隆寺吊唁两位老公。”
太监因为身体残缺，属于背祖弃宗之人，死后一般不会运回老家祖坟墓园安葬，而是由寺庙料理后事。
大兴隆寺的老方丈和一位年轻的长老亲自在寺门口迎接杨一清。给张永、萧敬做了一场简单的法事后，老方丈又将杨一清请入精舍休息。
杨一清喝口茶叹道：“几年湖海挹余芳，岂料兰摧一夜霜。眼见着我们那一辈的人一个一个离去，老夫现在觉少，午夜梦回时就会想起他们。”
老主持开解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死，不过是卸下重负，前去极乐世界得到解脱。我们只要活着，还是得完成自己的使命，使薪火相传，心灯不灭。”
杨一清闻言陷入回忆道：“大师所言极是！当年李东阳前辈与我同游大兴隆寺，亦是这样说的。那时大师谈禅论儒风华正茂，眼见着都老喽！”
两人追忆一番峥嵘岁月，只听老方丈道：“敝寺恰好有几位南方来的施主借住在此，听闻首辅莅临，不胜欢喜。不知首辅是否有意见上一见？”
只要杨一清出阁休沐，排长队求见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没想到在寺庙里都躲不过。
“是什么人？”
“不是外人，是苏州太仓王家、苏州常熟钱家和扬州盐商总会会长。”
杨一清隐居镇江时，扬州盐商总会会长经常会登门拜访表达心意；太仓王家是前礼部尚书毛澄的亲家，常熟钱家的家世更可追溯到五代十国时的吴越国王钱镠，都是够资格见首辅的人。
杨一清点点头同意，小长老连忙去隔壁将三位客人引来。
客人自我介绍过后，杨一清对老熟人盐商会长道：“你怎么来北京了？天津、山西、山东的盐场又不是你片区的。”
盐商会长笑道：“老首相，是这么回事，王家、钱家等吴中士绅听说首相欲在西北开关，他们几家找额合计了一下，想为大明做贡献，恰好额也要来户部办事，就一起上北京来了。
昨日正要去求见首相，这不巧了吗？方丈说首相今日来兴隆寺吊唁两位公公，所以额们就在寺里候着。”
杨一清知道这些人必有所求，便朝太仓王家问道：“你们有什么想法？不要旁敲侧击拐弯抹角的，老夫没时间听废话。”
太仓王家的王梦祥恭敬回道：“老相公，既然西北开关在即，咱们东南士绅当为稳定大西北出一份力，西北人既然出命，东南人就要出钱，理所当然嘛！”
他说着，一指身边的钱家人：“这位钱世扬，他们常熟钱家掌握苏州三成以上的当铺，商号甚多，开出的银票在苏、松、常任意通兑，是人都认；敝王家则拥有苏州一半的钢铁工坊，所以我们合计一下，通过开盐引套出银子融通资金，向西北关外的鞑子出售货物。”
杨一清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是一种金融创新：南直盐商从户部得到盐引，要向西北输运钱粮，但盐引类似于朝廷背书的票据，拿到手立刻可以套现当钱用。江南士绅与盐商就此结成一个财团，盐商提供商路和资金融通，士绅获得资本用于生产销售。
这些士绅为了赚钱，创造力真是花样翻新！
活到老学到老！怪不得杨植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
“嗯？这是好事啊！
我的一个小老弟，杨植少詹事，他有一个物流商行跟兵部合作向西北、南直的各都司府输运物资，你们也可以找他做运输嘛！”
钱世扬讪讪笑道：“不方便的，我们已经找好了山西八家晋商，他们的银票与我钱家银票通存通兑，货物交给他们，我们就不管了。”
莫不是他们要卖钢铁药材，所以不敢跟兵部车驾司合作？
几人见杨一清沉默不语，紧张起来。王梦祥连忙解释道：“喔，杨首相，做生意不容易啊！我们能多挣一点钱是一点钱，不想让外人分一杯羹。”
见杨一清还是不说话，老方丈对钱世扬嗔道：“欲拜大佛修成正果，哪有空手而来的！
给孤独长者向佛祖捐献精舍一座，以黄金铺满园林，才得见佛祖！
若无十足诚意，哪有佛缘？”
盐商会长笑道：“杨首相的镇江住宅已经旧了，翻新的事包在额们身上！杨首相的公子，额们明天也去拜见一下。他有几份田契落在小的家中，正好还给他。”
杨一清有养子被荫为中书舍人，亦在文渊阁当差，住在东城区。若杨一清归隐镇江，养子自然要跟着回乡照顾父亲的。
杨一清点点头道：“老夫即将致仕，只怕老夫去职后人亡政息。还有几个人过些日子也会来兴隆寺游览，你们在北京多住几天吧！”
此时杨一清身子有些乏了，在寺里吃过素斋便动身回去。
杨首辅的家门口排着队伍，都是递了帖子等候求见的。杨一清见惯不怪，车驾径直入院，在书房坐下后问门子要来帖子一一翻看后道：“先让顾鼎臣进见，王廷相在门房等候，这几名巡抚让他们明天再来。”
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顾鼎臣一进书房就扑通跪下，泪流满面道：“首辅救我！”
杨一清皱眉道：“你一个清贵华选的翰林学士，怎么连一点小钱也收？”
顾鼎臣吭哧吭哧，羞涩道：“下官实在是穷怕了！”
顾鼎臣的父亲在五十七岁时酒后乱性与十五岁的婢女成就好事，生下来顾鼎臣。七、八年后顾鼎臣之父去世，顾家主妇便把顾鼎臣母子赶出家门。幸好顾鼎臣是个神童，吃糠咽菜发奋图强，三十二岁考上状元，这才得以翻身做主人。
嘉靖六年底，经杨一清举荐，顾鼎臣升为翰林学士，次年又兼了礼部右侍郎。
人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顾鼎臣升官后借口探望母亲回了苏州一趟，一路上免不了与一些慕名而来的官绅交往，被惯于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攻讦为污庸贪佞。而且言官们的来头不小，带头的是吏科都给事中刘世扬。
顾鼎臣没料到人红是非多，士子之间正常的人情往来被言官上纲上线。自从顾鼎臣因青词受宠，就遭到言官们多次指责。以前言官都是说他人品不好，非常虚，但这次顾鼎臣贪污的证据确凿。
眼见着言官来势汹汹要把自己赶回老家，顾鼎臣只能向首辅求助。
杨一清哼一声道：“九和，你日后是要入阁的人，怎么眼界还那么低？你又没有给他们写悼词，那点小钱也收。惹出祸事来，叫老夫为你擦屁股！”
顾鼎臣不敢起身，低声道：“弟子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杨一清又敲打一番，见顾鼎臣伏低做小，便道：“起来吧！圣上这个人有类曹操，只要讨好他、站在他这边，他就惟才是举，不会理会你其他的污点。
这几日圣上又有打醮，你用心写几篇青词交上去。那黄绾已经去南京任职，老夫再为你举荐，你就接了他的詹事吧！”
顾鼎臣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哽咽道：“老师如此厚爱，弟子无以为报！”
“明日你去兴隆寺，有苏州老乡想结识你，都是你认识的苏州望族。
记住，以后清高一点，不要什么人都见，更不要贪小便宜，给翰林院丢人！”
顾鼎臣被打发离去，王廷相进来施礼道：“下官拜见首辅。”
王廷相前些年被廷推为四川巡抚去打仗，现在平定叛乱回兵部、都察院述职，顺便看望一下首辅。
杨一清赋闲在家时，王廷相在地方任职，杨一清被起复入阁后，王廷相又丁忧，两人并无交集。是以杨一清想知道王廷相拜访的目的。
两人都是打仗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只听王廷相直抒胸臆道：“老首辅，下官想进步！”
杨一清淡淡笑道：“子衡，你可以找同门的罗整庵阁老，找杨树人少詹事呀！”
“我们气学门人，讲的是唯物。除了首辅，任何人都帮不了我进步。下官已经五十五岁，不想再在地方上打转了。”
大明挂从二品、三品衔的左右布政使、左右按察使、省级督抚超过百人，但六部侍郎只有十二个。
按中央集权制，三品侍郎的身份、权力高于任何地方官，所以省级督抚、布政使、按察使等欲升侍郎，竞争非常激烈，上面非得有人不可。
杨一清道：“自于少保以来，朝政形成不成文规定，那就是吏部尚书可由圣上不经廷推直接任命，但兵部尚书须由内阁掌握。
圣上假痴不癫，装做不知道潜规则，亲自简拔户部、礼部、兵部尚书，插手财政权、释经权、用兵权。现在兵部尚书李承勋是他铁杆老乡，你看怎么办？”
王廷相稍加思索后回道：“李大司马身体不好，屡求乞骸骨；孙大司农年已八十，最多撑到年底。当今朝堂上，圣上的老乡、旧相好，够资历的已经用完了，无人可接替，我看未来还是我们士大夫的朝廷。”
杨一清满意笑道：“李承勋走后，应该是起复前兵部尚书王时中过渡一下。你也不要急，你明天去兴隆寺见一见几个苏州士绅，回来向我汇报一下，老夫再看看安排你进哪个部。”
数日后，内阁提议翰林学士兼礼部右侍郎顾鼎臣再兼詹事府詹事，嘉靖应允。这激起了科道的愤怒，不少给事中上疏说顾鼎臣屡经论劾，不足以当圣上眷注，何况让他居启沃天子之任乎？
嘉靖在朝会上对吏科都给事中刘世扬等说道：“你们奏疏上说今日詹事，他日辅相，大明哪来的这个制度？你们去查实报上来！
翰林院的职务，言官也要插手吗？如果你们知道哪个是贤才，便应当向朝廷举荐，何必杜撰朝廷典制！”
刘世扬等几名言官无奈奏对道：“臣等愚昧，知人实难，不敢妄有所荐引。至于内阁辅弼，历来由翰林词臣担任，所以才说今日詹事，他日辅相。
顾鼎臣贪鄙，怎么可以让他教导太子呢？”
顾鼎臣在一旁听到指名道姓，只能按规矩摘下官帽出列，跪求回乡。
嘉靖大怒道：“言官岂可胡编乱造朝廷制度，顾学士不必理会！来人，将刘世扬这几人拖出去廷杖，杖后下诏狱拷问，查出何人指使他们悖逆君上！”
眼见着锦衣卫当场带走刘世扬等人，顾鼎臣深感不安，戴上官帽又再三顿首道：“科道自有职责，臣请辞詹事，以换刘世扬等不受责罚！”
嘉靖宽慰道：“顾学士尽忠职守，可为詹事，不必请辞。刘世扬等受人指使，必查实究竟！”
又几日，经兵部、都察院考核，王廷相被评为上等，经内阁批准升为兵部右侍郎。
王廷相升职后，罗钦顺抽空叫他唤来道：“杨首辅与老夫自去年底就上疏乞骸骨，按朝廷体面，差不多今年年中就要回老家了！
老夫心心念念的只是气学凋零，你和杨植要多加努力上进呀。”
王廷相笑着说道：“当初杨少詹事面试我，我又何尝不是在面试他？杨少詹事的学问没的说，不过他太聪明，有点类似于圣上，以为事事都在掌握之中，聪明过头反而不好；而且他太顺了，涉世不深。
我看圣上和他，都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的。”
罗钦顺惊道：“听起来似乎是这样的，如之奈何！”
“前辈勿扰！杨少詹事想挑重担还得十五六年后呢。这十五六年中他多上几次当多吃几次亏，就知道人间的落井下石，官场的翻脸无情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