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码头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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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沿海一年四季忙忙碌碌：冬季至初春刮西北风，利于大陆船舶出海远航；夏季至初秋刮东南风，利于海外客商前来进货。四月正是番商云集东南港口的时候。
一艘三佛齐国来的番船靠上川沙港码头。通商口岸税务书吏验过勘合、查过番货、收过海税，便挥挥手让番人上岸了。
三佛齐水手都是黄褐皮肤圆脸黑发黑瞳塌鼻子大鼻孔的南洋人，也有几个黑色皮肤满头卷发的昆仑奴，惟独三名首领满头红发、高鼻深目、皮肤惨白如死尸，与欧逻巴红毛番一模一样。
番人首领上岸后雇了一些苦力把货物搬到仓库区，自己也跟着过去。其中一名红毛番人头顶髡得溜光露出头皮，太阳穴及后脑勺一圈留着头发，他身着红衣僧袍，头戴毗卢帽，正是一名番僧。
番僧的汉话说得非常流利，他与其他番人告别，雇了一辆快船，很快来到华亭县徐家汇。
徐家汇是一片冲积平原，分布着许多村落，中间是一个大镇，番僧熟门熟路来到其中一家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门前，叩门请求布施。
主人开门见到番僧大喜，将番僧迎了进来。
两人进佛堂坐定，番僧以手加额膜拜过弥勒佛后，对主人道：“婆罗徐，愿佛主的平安与你同在！”
主人家姓徐，与徐阶同宗。徐家在松江亦是一个经常出官绅的宗族，是以徐氏宗亲亦是读书、经商、务农各有分工。
这家主人少年时科举无望，被宗族安排海贸。与西洋人接触多了后，便入了西洋佛教。
欧逻巴是佛国，东土人称为小西天，那里除了出家的僧尼，不论男女都是居士，取的名字都是教名。于是这家主人仿西洋人的取名方式，给自己取名徐婆罗。因为蒲、剥两个声母可以互换，所以也叫作徐波罗、徐保罗。
之前徐家在户部办下来一张奴儿干地区的勘矿文凭，派去的地理师一年后回来报告说发现了几处矿脉，有铁矿、有煤矿，其中一处还是金矿。
徐保罗大喜，但地理师又说辽东边墙外不是一望无际的湖泊沼泽就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密林，走上四五天都不一定能碰到一个一百人的渔猎部落，苦寒之地不长人，在当地募不到人手。
徐家舍不得放弃勘探明了的矿产。经过宗族会议，又派人向苏州府的太仓王家、常熟钱家这些苏钢世家探探销路。
因为浙江、福建几个海商家族与奴儿干女直人的贸易更早，且早已办下奴儿干的采矿文凭，如今闽钢的产量、质量已超过苏钢。苏钢几家工坊主的压力很大，他们看过矿石样品，立刻承诺只要徐家能运来铁矿石，苏州钢铁工坊全包了。
徐家向船老大打听后得知：浙、闽两地七山二水一分田，那里的商人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个个擅长捞偏门。他们从满剌加、三佛齐、单马令等南洋蒲姓诸国买土人运到奴儿干挖矿，所以不缺人手。
浙商为南洋奴工的反抗、女直部落的骚扰而头疼，唯独闽商居然打开封印，挖掘出管理封闭园区的天赋。
闽商先花言巧语把南洋人哄到建州卫，到了建州卫就剃光南洋人的头发，换上统一的制式服装，再打几顿杀威棒饿上两天后，才开始让南洋人干活。
南洋人在建州卫矿区都是消耗品，饿了管饭，病了扔山林里喂野兽，缺人了再买。
福建是福州与建州的合称，明初的建州女直头领曾被发配到福建的建州。今日福建人来到辽东建州开矿，仿佛福建人与女直人破镜重圆。
一笔写不出两个建字。嘉靖七年以来，建州商人来到奴儿干开矿，很快与建州女直打得火热。
女直是母系氏族，部落女子纷纷向福建人借种，生下不少福建血统的女直人，这些借种来的女直小孩因为聪慧而吃得开。其中一个叫福临的七岁儿童居然超越了他的几个哥哥，被内定为未来的部落首领。
吴越闽沿海一体，徐家很快就打听到浙人、闽人在奴儿干开矿的具体情况，不禁动了仿效的心思，便让徐保罗与佛郎机人联系。
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占了满剌加、三佛齐，几年前还冒称满剌加国王前来大明朝贡，被理藩院识破，把佛郎机人赶走了。
但佛郎机人已经占了南洋，如今东南沿海的海商，与佛郎机人打交道更多。
为了更好与佛郎机人打交道，徐保罗特地加入西洋佛教的教门。西洋佛教与东土的白莲宗、净土宗、弥勒宗一模一样，都是讲人世间多灾多难，教民需要忍耐，等救世主弥勒佛或读成弥赛亚降临人间建立极乐世界。
西洋佛教的仪轨简陋，教义粗鄙，比大明乡下的跳大神都不如。徐保罗入教后帮助西洋番人不断提升理论素养，在佛郎机人中地位崇高。
“佛郎思科，我们想从满剌加、三佛齐进一批人去奴儿干开矿，你们能搞到多少人？”
番僧佛郎思科回道：“保罗教友，你想要多少奴工，我们就有多少奴工！只是我们长相有异于东方人，不方便穿过东海，若被辽东备倭使或朝鲜水师发现，指定被当成倭寇砍头。”
徐保罗点点头道：“海运的事不用麻烦佛郎机教友，我自有办法，到时候有人联系开船过去，亮出徐家的名头，你们一手收钱一手交人就是了，和浙江谢家张家、福建陈家林家一样。”
徐家事谈完，佛郎思科开始提自己的需求：“在下想采购一批书籍回欧逻巴，保罗教友能否帮个忙？”说着递上一张单子。
大明律令，凡粮食、铁器、书籍一概不准流往海外，违令者斩，所以这三类货物在域外能卖上好价钱。
徐保罗接过单子看了看，书单上有数学、机械、建筑、耕种、医术等共有十多种书籍，他估算一下书的重量，说道：“两斤金子。”
佛郎思科吃了一惊道：“教友要的太多了！我们同是佛主的信徒，能不能便宜点？”
徐保罗笑道：“主归主，商归商。亲兄弟，明算账！
在下打听到，大明任一本书，到了欧逻巴都值等重黄金，比丝绸、茶叶值钱。
之前我免费赠过不少书给你，这一单，我是按一半价格算的，你还有翻倍利润。”
佛郎思科表示带来的洋货售罄后还得采购明货，资金恐怕不够。两人讨价还价，最终以一斤二两金子成交。
“不知有徐教友没有炼钢的书？”
徐保罗笑道：“这是不传之秘，若是我懂炼钢，现写一本给你，卖你三斤金子！
不过，之前外洋商船归市舶司管，你带书籍出海比较方便；如今换了两个衙门共管海贸，你买这么多书，只怕上船前被搜检出来。”
佛郎思科谈好了两桩生意，听到徐保罗指点，心中不安，便告辞回码头仓库看看税吏怎么搜检的。
来到仓库区，只见其他两名佛郎机同伴正在监督苦力把船上货物往仓库区搬，货物不外是香料、乌木、紫檀、沉香之类，都是在大明畅销的高档商品。
已有不少明商过来看货问价当场买走，也有明商等着看后续抬过来的货物。正在热闹之际，船上收过税的两名大使又过来了，其中一人喝道：“售出部分需要补税！”
佛郎机同伴吃了一惊道：“往常我们外商给市舶司纳过货税后，来到市场上再向县衙税吏纳过市税，这税就再不用交了。
刚才我们已经给县里交过钱了，怎么两位大人还要我们交钱？”
没料到洋鬼子经常来往大明，对大明的税种和收税机构门儿清。两名税务大使一时语塞，其中一名大使眼珠转了转，冲着挑夫喝道：“兀那刚伯佬，把洋鬼子的货柜抬回船上，我们要好好核查！”
那挑夫听到这话，眼见发怒了，把杠子往地上一扔道：“贼厮鸟！老子又不受你管，又不拿你的钱！
行！你先把老子这几趟的力钱付了，再把老子往回挑的力钱也一并给了！”
那大使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道：“李哥，这刚伯佬不给你面子！今天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往后在码头上，就没人怕你了！”
那被称作李哥的显然是个头头，他环顾一圈，见手下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便朝着力夫斥道：“税监代朝廷管川沙港，川沙港地面上本官说了算，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你吃码头饭，就是我手里行货！在我面前，轻咳嗽便是罪过！
税监今天就征你的劳役，怎么着？你敢不从，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那挑夫呸一声道：“水仙不开花，愣充大瓣蒜！你明知道老子户口不是上海的，还装模作样吓老子，来征老子的劳役！
老子见过的世面比你多！你凭什么征老子的役？征你娘的征，没卵子的阉货！”
围观的本地商人闻言訇然大笑，那唤作李哥的大使面子上挂不住，对手下的青皮一挥手道：“抓这含鸟猢狲去税监衙门！”
税监衙门打手们应一声就要上前抓人，其他的苦力见状扔下货物一拥而上，跟税监打手们推推搡搡起来，围观人群自动给双方腾出空间，大声叫好。
税监打手出身打行，苦力凭力气吃饭，双方都是火爆脾气淡看生死。在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中，也不知哪一方先动手，两边拳打脚踢，展开全武行。
苦力空有一身力气，论眼疾手快拳脚功夫却不如打手。眼见吃亏不少，便有苦力操起扁担、木杠，动起器械来。
场上形势逆转，打手吃了大亏。李税务专员见势不妙，立刻吹响竹哨。
佛郎思科只见码头上巡逻的兵丁蜂拥朝仓库区而来，挺着刀枪加入战团。制式武器强过扁担，苦力们很快全被打倒在地，不少人见了血。
那叫作李哥的税务专员哈哈大笑，走上前狠狠踢了几脚跟他斗嘴的苦力，口中骂道：“鳖孙，靠恁姨！恁爹妈莫教过恁刻木为吏莫与对？都是信球！”
李哥发泄完，对另一名专员道：“老顾，可惜税监没有牢房，你带人把这些信球解到上海县衙门去！”
佛郎思科耳闻目睹，心道：“明人虽然有钱，会写书会炼钢会烧瓷，却不尊佛主，不知道若有人打自己左脸，便要把右脸也伸过去让他打；
我们欧逻巴小西天到处是为佛主殉道的圣人，人人信奉佛主，温顺善良，没有那么多衙门没有知县，比大明强多了！”
上海知县正在衙门后院与小妾赏花，忽听刑房书吏来报税监的顾识专员押着一群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码头苦力前来报官，让知县治苦力的罪。
知县一听头就疼，川沙税关虽在上海地界，但码头归税监和税务大使管。这些王八蛋把人打了却往县衙门送，让县里给他们擦屁股！
老子是上海人的老父母。若是把苦力收监，上海人骂老子狗官是小事，士林风评肯定会被打零分。不但仕途无望，而且令师门家族蒙羞！
想到此处，知县对刑房书吏道：“把人放了，当着那些税监走狗的面放！
踏马的，童生都不是的玩意儿，仗着阉竖竟敢要求两榜进士做事！
令衙役把那些走狗乱棍打走！”
衙役们得令，操起水火棍来到衙门口作势吆喝一顿，赶走顾识等人，放了苦力。
东南沿海一年四季忙忙碌碌：冬季至初春刮西北风，利于大陆船舶出海远航；夏季至初秋刮东南风，利于海外客商前来进货。四月正是番商云集东南港口的时候。
一艘三佛齐国来的番船靠上川沙港码头。通商口岸税务书吏验过勘合、查过番货、收过海税，便挥挥手让番人上岸了。
三佛齐水手都是黄褐皮肤圆脸黑发黑瞳塌鼻子大鼻孔的南洋人，也有几个黑色皮肤满头卷发的昆仑奴，惟独三名首领满头红发、高鼻深目、皮肤惨白如死尸，与欧逻巴红毛番一模一样。
番人首领上岸后雇了一些苦力把货物搬到仓库区，自己也跟着过去。其中一名红毛番人头顶髡得溜光露出头皮，太阳穴及后脑勺一圈留着头发，他身着红衣僧袍，头戴毗卢帽，正是一名番僧。
番僧的汉话说得非常流利，他与其他番人告别，雇了一辆快船，很快来到华亭县徐家汇。
徐家汇是一片冲积平原，分布着许多村落，中间是一个大镇，番僧熟门熟路来到其中一家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门前，叩门请求布施。
主人开门见到番僧大喜，将番僧迎了进来。
两人进佛堂坐定，番僧以手加额膜拜过弥勒佛后，对主人道：“婆罗徐，愿佛主的平安与你同在！”
主人家姓徐，与徐阶同宗。徐家在松江亦是一个经常出官绅的宗族，是以徐氏宗亲亦是读书、经商、务农各有分工。
这家主人少年时科举无望，被宗族安排海贸。与西洋人接触多了后，便入了西洋佛教。
欧逻巴是佛国，东土人称为小西天，那里除了出家的僧尼，不论男女都是居士，取的名字都是教名。于是这家主人仿西洋人的取名方式，给自己取名徐婆罗。因为蒲、剥两个声母可以互换，所以也叫作徐波罗、徐保罗。
之前徐家在户部办下来一张奴儿干地区的勘矿文凭，派去的地理师一年后回来报告说发现了几处矿脉，有铁矿、有煤矿，其中一处还是金矿。
徐保罗大喜，但地理师又说辽东边墙外不是一望无际的湖泊沼泽就是连绵不绝的高山密林，走上四五天都不一定能碰到一个一百人的渔猎部落，苦寒之地不长人，在当地募不到人手。
徐家舍不得放弃勘探明了的矿产。经过宗族会议，又派人向苏州府的太仓王家、常熟钱家这些苏钢世家探探销路。
因为浙江、福建几个海商家族与奴儿干女直人的贸易更早，且早已办下奴儿干的采矿文凭，如今闽钢的产量、质量已超过苏钢。苏钢几家工坊主的压力很大，他们看过矿石样品，立刻承诺只要徐家能运来铁矿石，苏州钢铁工坊全包了。
徐家向船老大打听后得知：浙、闽两地七山二水一分田，那里的商人胆大包天目无法纪，个个擅长捞偏门。他们从满剌加、三佛齐、单马令等南洋蒲姓诸国买土人运到奴儿干挖矿，所以不缺人手。
浙商为南洋奴工的反抗、女直部落的骚扰而头疼，唯独闽商居然打开封印，挖掘出管理封闭园区的天赋。
闽商先花言巧语把南洋人哄到建州卫，到了建州卫就剃光南洋人的头发，换上统一的制式服装，再打几顿杀威棒饿上两天后，才开始让南洋人干活。
南洋人在建州卫矿区都是消耗品，饿了管饭，病了扔山林里喂野兽，缺人了再买。
福建是福州与建州的合称，明初的建州女直头领曾被发配到福建的建州。今日福建人来到辽东建州开矿，仿佛福建人与女直人破镜重圆。
一笔写不出两个建字。嘉靖七年以来，建州商人来到奴儿干开矿，很快与建州女直打得火热。
女直是母系氏族，部落女子纷纷向福建人借种，生下不少福建血统的女直人，这些借种来的女直小孩因为聪慧而吃得开。其中一个叫福临的七岁儿童居然超越了他的几个哥哥，被内定为未来的部落首领。
吴越闽沿海一体，徐家很快就打听到浙人、闽人在奴儿干开矿的具体情况，不禁动了仿效的心思，便让徐保罗与佛郎机人联系。
正德年间，佛郎机人占了满剌加、三佛齐，几年前还冒称满剌加国王前来大明朝贡，被理藩院识破，把佛郎机人赶走了。
但佛郎机人已经占了南洋，如今东南沿海的海商，与佛郎机人打交道更多。
为了更好与佛郎机人打交道，徐保罗特地加入西洋佛教的教门。西洋佛教与东土的白莲宗、净土宗、弥勒宗一模一样，都是讲人世间多灾多难，教民需要忍耐，等救世主弥勒佛或读成弥赛亚降临人间建立极乐世界。
西洋佛教的仪轨简陋，教义粗鄙，比大明乡下的跳大神都不如。徐保罗入教后帮助西洋番人不断提升理论素养，在佛郎机人中地位崇高。
“佛郎思科，我们想从满剌加、三佛齐进一批人去奴儿干开矿，你们能搞到多少人？”
番僧佛郎思科回道：“保罗教友，你想要多少奴工，我们就有多少奴工！只是我们长相有异于东方人，不方便穿过东海，若被辽东备倭使或朝鲜水师发现，指定被当成倭寇砍头。”
徐保罗点点头道：“海运的事不用麻烦佛郎机教友，我自有办法，到时候有人联系开船过去，亮出徐家的名头，你们一手收钱一手交人就是了，和浙江谢家张家、福建陈家林家一样。”
徐家事谈完，佛郎思科开始提自己的需求：“在下想采购一批书籍回欧逻巴，保罗教友能否帮个忙？”说着递上一张单子。
大明律令，凡粮食、铁器、书籍一概不准流往海外，违令者斩，所以这三类货物在域外能卖上好价钱。
徐保罗接过单子看了看，书单上有数学、机械、建筑、耕种、医术等共有十多种书籍，他估算一下书的重量，说道：“两斤金子。”
佛郎思科吃了一惊道：“教友要的太多了！我们同是佛主的信徒，能不能便宜点？”
徐保罗笑道：“主归主，商归商。亲兄弟，明算账！
在下打听到，大明任一本书，到了欧逻巴都值等重黄金，比丝绸、茶叶值钱。
之前我免费赠过不少书给你，这一单，我是按一半价格算的，你还有翻倍利润。”
佛郎思科表示带来的洋货售罄后还得采购明货，资金恐怕不够。两人讨价还价，最终以一斤二两金子成交。
“不知有徐教友没有炼钢的书？”
徐保罗笑道：“这是不传之秘，若是我懂炼钢，现写一本给你，卖你三斤金子！
不过，之前外洋商船归市舶司管，你带书籍出海比较方便；如今换了两个衙门共管海贸，你买这么多书，只怕上船前被搜检出来。”
佛郎思科谈好了两桩生意，听到徐保罗指点，心中不安，便告辞回码头仓库看看税吏怎么搜检的。
来到仓库区，只见其他两名佛郎机同伴正在监督苦力把船上货物往仓库区搬，货物不外是香料、乌木、紫檀、沉香之类，都是在大明畅销的高档商品。
已有不少明商过来看货问价当场买走，也有明商等着看后续抬过来的货物。正在热闹之际，船上收过税的两名大使又过来了，其中一人喝道：“售出部分需要补税！”
佛郎机同伴吃了一惊道：“往常我们外商给市舶司纳过货税后，来到市场上再向县衙税吏纳过市税，这税就再不用交了。
刚才我们已经给县里交过钱了，怎么两位大人还要我们交钱？”
没料到洋鬼子经常来往大明，对大明的税种和收税机构门儿清。两名税务大使一时语塞，其中一名大使眼珠转了转，冲着挑夫喝道：“兀那刚伯佬，把洋鬼子的货柜抬回船上，我们要好好核查！”
那挑夫听到这话，眼见发怒了，把杠子往地上一扔道：“贼厮鸟！老子又不受你管，又不拿你的钱！
行！你先把老子这几趟的力钱付了，再把老子往回挑的力钱也一并给了！”
那大使捅了捅旁边的同伴道：“李哥，这刚伯佬不给你面子！今天若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往后在码头上，就没人怕你了！”
那被称作李哥的显然是个头头，他环顾一圈，见手下都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便朝着力夫斥道：“税监代朝廷管川沙港，川沙港地面上本官说了算，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你吃码头饭，就是我手里行货！在我面前，轻咳嗽便是罪过！
税监今天就征你的劳役，怎么着？你敢不从，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那挑夫呸一声道：“水仙不开花，愣充大瓣蒜！你明知道老子户口不是上海的，还装模作样吓老子，来征老子的劳役！
老子见过的世面比你多！你凭什么征老子的役？征你娘的征，没卵子的阉货！”
围观的本地商人闻言訇然大笑，那唤作李哥的大使面子上挂不住，对手下的青皮一挥手道：“抓这含鸟猢狲去税监衙门！”
税监衙门打手们应一声就要上前抓人，其他的苦力见状扔下货物一拥而上，跟税监打手们推推搡搡起来，围观人群自动给双方腾出空间，大声叫好。
税监打手出身打行，苦力凭力气吃饭，双方都是火爆脾气淡看生死。在推推搡搡骂骂咧咧中，也不知哪一方先动手，两边拳打脚踢，展开全武行。
苦力空有一身力气，论眼疾手快拳脚功夫却不如打手。眼见吃亏不少，便有苦力操起扁担、木杠，动起器械来。
场上形势逆转，打手吃了大亏。李税务专员见势不妙，立刻吹响竹哨。
佛郎思科只见码头上巡逻的兵丁蜂拥朝仓库区而来，挺着刀枪加入战团。制式武器强过扁担，苦力们很快全被打倒在地，不少人见了血。
那叫作李哥的税务专员哈哈大笑，走上前狠狠踢了几脚跟他斗嘴的苦力，口中骂道：“鳖孙，靠恁姨！恁爹妈莫教过恁刻木为吏莫与对？都是信球！”
李哥发泄完，对另一名专员道：“老顾，可惜税监没有牢房，你带人把这些信球解到上海县衙门去！”
佛郎思科耳闻目睹，心道：“明人虽然有钱，会写书会炼钢会烧瓷，却不尊佛主，不知道若有人打自己左脸，便要把右脸也伸过去让他打；
我们欧逻巴小西天到处是为佛主殉道的圣人，人人信奉佛主，温顺善良，没有那么多衙门没有知县，比大明强多了！”
上海知县正在衙门后院与小妾赏花，忽听刑房书吏来报税监的顾识专员押着一群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码头苦力前来报官，让知县治苦力的罪。
知县一听头就疼，川沙税关虽在上海地界，但码头归税监和税务大使管。这些王八蛋把人打了却往县衙门送，让县里给他们擦屁股！
老子是上海人的老父母。若是把苦力收监，上海人骂老子狗官是小事，士林风评肯定会被打零分。不但仕途无望，而且令师门家族蒙羞！
想到此处，知县对刑房书吏道：“把人放了，当着那些税监走狗的面放！
踏马的，童生都不是的玩意儿，仗着阉竖竟敢要求两榜进士做事！
令衙役把那些走狗乱棍打走！”
衙役们得令，操起水火棍来到衙门口作势吆喝一顿，赶走顾识等人，放了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