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五人墓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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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县宝山镇的泥沙冲积平原上，有一座高高的人造山，是名宝山。在人造高山上，矗立着数丈高的灯塔。每到入夜，就有值塔人点燃灯火，为海上航船指引方向。
宝山的灯火同样照耀着吴淞江上的夜航船。一艘夜航船受灯塔指引，从华亭县来到吴淞江上，于川沙镇附近靠岸。
夜航船上下来一名戴大帽穿长衫的士绅，他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恶心地看看四周景象，对身后的仆役低声道：“你们去问问，颜佩韦住在哪个狗窝里。”
川沙段的吴淞江，沿李公堤两边生出来大大小小的草棚，上海人称之为滚地龙。
嘉靖二年淮扬发大水。从江北携家带口逃荒过来的难民，捡来了砖头、瓦片、草席、竹杆等，在川沙就此搭了窝棚住下。
当时的上海知县没有任何理由赶走这些刚伯佬，还得施舍粥饭；接任的知县更没有动力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难民便滞留上海至今。
上海县是长江、吴淞江、东海的航运中枢、商业繁荣之地，需要大量的低端从业人员。江北难民在川沙港很容易找到生计，日子倒也过得去。
为了在异乡生存，他们自发紧密抱团，对于闯入棚户区的外人总是带着戒备心理。
一些在棚外乘凉的居民见有船靠岸，纷纷上前打量来人。他们见到穿长衫的士绅立刻敬畏起来，问明来意后赶紧头前带路，把士绅一行人领到颜佩韦的草棚里。
草棚只有一人多高，不算很大，用布隔成前后两间。前间又当卧室又当饭室兼做会客室。士绅矮身进棚，见棚内点着昏暗的油灯，一个精壮中年男人脱光上衣躺在矮床上，他的浑家正嚼着草药敷在他身上。
士绅趋步上前，在精壮中年男人警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男人的手，噙着热泪道：“颜大兄弟，我来晚了！”
精壮中年男人定睛细看，看清楚士绅的穿着打扮，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衣服倒身下拜道：“老爷，折杀我了！敢问老爷是？”
士绅把精壮中年男扶起来，却发现两人在屋里直不起身，便说道：“颜佩韦，我们到屋外说话。”
屋外已经站满了棚户区居民，他们见士绅出来，不安而敬畏地向后退去，让出一片空间。
灯塔的光亮下，士绅挥挥手，仆役拿出二块银圆交给颜佩韦。
“这钱你收着，给受伤的兄弟们买些汤药！二十多个兄弟，我估摸着够了！”
见颜佩韦拿着银圆不知所措，士绅又道：“听说今日顾识冒犯了诸位，华亭顾家特地派在下前来谢罪！
我们顾家人多，顾氏宗亲子弟成百，上海、华亭都有。里面难免有人行为不检，投靠阉党。在下代顾家家主给诸君道歉来了！”
颜佩韦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回道：“那个李专员才是头，顾专员押我们去县衙的路上对我们还算好，没有叫税丁难为我们。”
“这就是乡梓情！喔，我的意思说我们大家本乡本土的，今后还要一起生活，是一条船上的。
但那死太监、户部大使都是外来的，来我们上海刮三年地皮就走，自然是刮得越多越好！
三年后又换一批外乡人来刮，没有尽头！他们的心比乌鸦还黑，嘴张得比阔口鱼还大，把我们上海的钱都收走了，一分钱都不给上海留下。”
听到士绅一口一个我们上海人，江北逃难来的棚民心里十分舒服，感同身受地议论起来。
“不少兄弟被打伤了吧？你们若是因伤不能上工，积蓄够么？”
颜佩韦一跺脚道：“册那！这两个月的铜板少了好多！那些东家赚的钱都被死太监收走了，东家亏得要死，给我们发的工钱也跟着少了！”
士绅叹口气道：“是呀！富人都穷了，那穷人更没有活路了！
只有大家齐心协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才能养活更多的穷人，带动你们后富。”
近年来江南富人兴起造园林之风，一个园林动辄造价数万两银子，确实养活了很多穷人，棚户区不少居民是干泥水匠、花木匠的，从中得利甚多。他们听到士绅把人世间最深奥的道理浅显易懂地说出来，不禁纷纷赞同。
有人就问道：“老爷呀，那狗朝廷、狗太监把我们上海的钱收走了，倘若上海的富人没了钱，建不了园子、吃不了山珍水鲜、娶不了十个八个小妾、蓄不了一百两百家奴，今后我们靠什么生活呀？”
“这……，不要提了，唉，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李专员下了令，今后不准你们打架的江北佬上码头干活，你们趁现在转行吧！”
这话一出口，棚民登时炸开了锅：本来生计就艰难，再被狗太监的侄子禁足码头，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士绅说罢，掏出丝帕擦擦眼角，摇头长叹，向夜航船走去。
颜佩韦呆了一会，看着士绅的背影，快步追上去急切问道：“老爷，老爷，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们这么多人，都有家小，该怎么办？”
士绅只是摇头，边走边低声说道：“求人不如求己！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颜佩韦站住想了想，棚民什么也不是，能有什么办法？见士绅一只脚已经踏上跳板，又赶忙追上去问道：“我们一无所有，有什么办法？”
远处灯塔的光被士绅的大帽挡住，士绅的上半边脸模模糊糊的。
“谁说你们一无所有。你们有力气，有胆量！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大明的法律是法不责众，只要敢闹，闹的人多，官府就拿你没办法！
十几年前，苏州织造太监被织工群殴，躲进锦衣卫衙门，你去打听打听，有谁受了处罚！”
受伤的工友自然上不了工，次日颜佩韦正在生药铺替他们买跌打损伤药，忽见马杰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道：“颜哥，祸事了！”
颜佩韦惊问道：“什么祸事？”
“那李专员派打手守在码头，凡是江北口音的苦力一律不准进码头卸货！”
颜佩韦牙咬得咯咯响。李专员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啊！虽然当时码头上斗殴的也有上海工友，但不知道谁给李专员出了馊主意，专挑棚民下手。
上海县衙户房从来没给棚民上过户口，今年建了川沙钞关后，码头就不归上海县管了。棚民若到上海县衙门告状根本告不进去，上海知县指定让棚民回江北原籍找本地知县，以前棚民就碰到过类似的状况。
颜佩韦拿着伤药匆匆回到棚户区，果然有不少同乡急得打转。他们一见颜佩韦都有了主心骨，迎上前把今天上工被拒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与马杰所言分毫不差。
只要自己带着同乡跪在税监衙门口苦苦哀求半天，李专员得了面子，十之八九会放江北人一马。
但这种事可以做吗？本来江北人在本地就低人一等，如果再跪，那江北人再也抬不起头来。除非回老家，否则江北人三代在上海都没法做人，任谁都可以欺负他们。
想到此处，颜佩韦自言自语道：“不能跪！不能跪！”
李敬尧坐在码头上的一座凉棚下，拿着个茶壶，惬意地对着茶壶嘴抿一口茶，眼睛余光不时向路口瞟去。
只要那些江北佬从路口膝行爬到自己跟前，自己便高高手放过他们，傍晚再请他们吃一顿。
江北佬无依无靠，必定倒身便拜，口称“飘零半生未遇明主，若李公不弃，小的们愿做牛做马服侍你老人家”。
今天收下他们，上海县就是我的天下，县衙门都不用怕了。
顾识这个上海佬，脑瓜子就是灵光！自己读过三遍《水浒传》，却只看到梁山好汉打打杀杀。
若不是顾识拿出《水浒传》给自己讲解宋公明哥哥的手段，自己还停留在外行看热闹的层次。
先借机打压江北佬，让他们知道厉害；再假以辞色，小恩小惠收买他们，江北佬便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顾识真的是我的智多星吴用吴学究！
可惜顾识今天告了病假，说是昨天被衙役打伤了腿。晚上摆酒时再叫上他吧！
李敬尧期盼地看着码头的几个路口。果然，几个路口都出现了江北苦力大踏步的身影。
来了，他们来了！
李敬尧赶紧装做没看见，转头望向吴淞江口的船舶，书吏们带着杂役正在核查货物。
只等江北佬过来跪在自己身后苦苦哀求，自己长叹一声转身扶起颜佩韦，解下风衣披在他身上，赞一声“不打不相识……”。
突然，李敬尧听到身后两名随从一阵惊呼，他正要转头看去，只觉脑后一痛，眼前的太阳光刺目，照得他陷入黑暗中。
颜佩韦第一个跑来，一棍子打在李敬尧脑袋上。两名随从猝不及防，下意识看了一眼从椅子上倒下的李敬尧，一个赶紧去拖人，另一个掏出竹哨吹起来。
尖锐的竹哨声回荡在码头上空。税监、户部大使的书吏和杂役在船上向码头望去，只见几十个苦力拿着棍棒，正追打李专员的随从，李专员倒在地上。
杂役们纷纷抽出铁尺跑下海船向码头奔去，十几名税丁也举着刀枪从码头边上的屋子里跑出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苦力增加到上百人，人人手上拿着扁担棍棒。税丁和打手们没有卖命的觉悟，见有同伴被打倒在地，苦力又形同疯魔，便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打狗太监去”，越来越多的人又朝着税监衙门奔去。
颜佩韦站在凉棚下不知所措。本只想着率人抓住李敬尧打一顿让他求饶，但现在李敬尧倒在眼前，身上挨了无数棍棒，口鼻耳眼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他带来的二十多江北佬围着他等他拿主意。
上海县是个大埠，从县城到川沙港两里路上都是繁华集镇，县城城门洞里涌出很多闲汉、青皮和看热闹的良民，沿途不断有人加入他们，人人脸上兴高采烈，向着川沙镇上的税监衙门、户部税务大使衙门、锦衣卫办事处跑去。
颜佩韦从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上海县宝山镇的泥沙冲积平原上，有一座高高的人造山，是名宝山。在人造高山上，矗立着数丈高的灯塔。每到入夜，就有值塔人点燃灯火，为海上航船指引方向。
宝山的灯火同样照耀着吴淞江上的夜航船。一艘夜航船受灯塔指引，从华亭县来到吴淞江上，于川沙镇附近靠岸。
夜航船上下来一名戴大帽穿长衫的士绅，他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恶心地看看四周景象，对身后的仆役低声道：“你们去问问，颜佩韦住在哪个狗窝里。”
川沙段的吴淞江，沿李公堤两边生出来大大小小的草棚，上海人称之为滚地龙。
嘉靖二年淮扬发大水。从江北携家带口逃荒过来的难民，捡来了砖头、瓦片、草席、竹杆等，在川沙就此搭了窝棚住下。
当时的上海知县没有任何理由赶走这些刚伯佬，还得施舍粥饭；接任的知县更没有动力解决历史遗留问题，难民便滞留上海至今。
上海县是长江、吴淞江、东海的航运中枢、商业繁荣之地，需要大量的低端从业人员。江北难民在川沙港很容易找到生计，日子倒也过得去。
为了在异乡生存，他们自发紧密抱团，对于闯入棚户区的外人总是带着戒备心理。
一些在棚外乘凉的居民见有船靠岸，纷纷上前打量来人。他们见到穿长衫的士绅立刻敬畏起来，问明来意后赶紧头前带路，把士绅一行人领到颜佩韦的草棚里。
草棚只有一人多高，不算很大，用布隔成前后两间。前间又当卧室又当饭室兼做会客室。士绅矮身进棚，见棚内点着昏暗的油灯，一个精壮中年男人脱光上衣躺在矮床上，他的浑家正嚼着草药敷在他身上。
士绅趋步上前，在精壮中年男人警惕的目光中一把握住男人的手，噙着热泪道：“颜大兄弟，我来晚了！”
精壮中年男人定睛细看，看清楚士绅的穿着打扮，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翻身下来，披上衣服倒身下拜道：“老爷，折杀我了！敢问老爷是？”
士绅把精壮中年男扶起来，却发现两人在屋里直不起身，便说道：“颜佩韦，我们到屋外说话。”
屋外已经站满了棚户区居民，他们见士绅出来，不安而敬畏地向后退去，让出一片空间。
灯塔的光亮下，士绅挥挥手，仆役拿出二块银圆交给颜佩韦。
“这钱你收着，给受伤的兄弟们买些汤药！二十多个兄弟，我估摸着够了！”
见颜佩韦拿着银圆不知所措，士绅又道：“听说今日顾识冒犯了诸位，华亭顾家特地派在下前来谢罪！
我们顾家人多，顾氏宗亲子弟成百，上海、华亭都有。里面难免有人行为不检，投靠阉党。在下代顾家家主给诸君道歉来了！”
颜佩韦面红耳赤，吭吭哧哧回道：“那个李专员才是头，顾专员押我们去县衙的路上对我们还算好，没有叫税丁难为我们。”
“这就是乡梓情！喔，我的意思说我们大家本乡本土的，今后还要一起生活，是一条船上的。
但那死太监、户部大使都是外来的，来我们上海刮三年地皮就走，自然是刮得越多越好！
三年后又换一批外乡人来刮，没有尽头！他们的心比乌鸦还黑，嘴张得比阔口鱼还大，把我们上海的钱都收走了，一分钱都不给上海留下。”
听到士绅一口一个我们上海人，江北逃难来的棚民心里十分舒服，感同身受地议论起来。
“不少兄弟被打伤了吧？你们若是因伤不能上工，积蓄够么？”
颜佩韦一跺脚道：“册那！这两个月的铜板少了好多！那些东家赚的钱都被死太监收走了，东家亏得要死，给我们发的工钱也跟着少了！”
士绅叹口气道：“是呀！富人都穷了，那穷人更没有活路了！
只有大家齐心协力，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才能养活更多的穷人，带动你们后富。”
近年来江南富人兴起造园林之风，一个园林动辄造价数万两银子，确实养活了很多穷人，棚户区不少居民是干泥水匠、花木匠的，从中得利甚多。他们听到士绅把人世间最深奥的道理浅显易懂地说出来，不禁纷纷赞同。
有人就问道：“老爷呀，那狗朝廷、狗太监把我们上海的钱收走了，倘若上海的富人没了钱，建不了园子、吃不了山珍水鲜、娶不了十个八个小妾、蓄不了一百两百家奴，今后我们靠什么生活呀？”
“这……，不要提了，唉，我也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听说，那李专员下了令，今后不准你们打架的江北佬上码头干活，你们趁现在转行吧！”
这话一出口，棚民登时炸开了锅：本来生计就艰难，再被狗太监的侄子禁足码头，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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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佩韦呆了一会，看着士绅的背影，快步追上去急切问道：“老爷，老爷，就没别的办法了吗？我们这么多人，都有家小，该怎么办？”
士绅只是摇头，边走边低声说道：“求人不如求己！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颜佩韦站住想了想，棚民什么也不是，能有什么办法？见士绅一只脚已经踏上跳板，又赶忙追上去问道：“我们一无所有，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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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你们一无所有。你们有力气，有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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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苏州织造太监被织工群殴，躲进锦衣卫衙门，你去打听打听，有谁受了处罚！”
受伤的工友自然上不了工，次日颜佩韦正在生药铺替他们买跌打损伤药，忽见马杰气喘吁吁跑过来说道：“颜哥，祸事了！”
颜佩韦惊问道：“什么祸事？”
“那李专员派打手守在码头，凡是江北口音的苦力一律不准进码头卸货！”
颜佩韦牙咬得咯咯响。李专员是柿子专挑软的捏啊！虽然当时码头上斗殴的也有上海工友，但不知道谁给李专员出了馊主意，专挑棚民下手。
上海县衙户房从来没给棚民上过户口，今年建了川沙钞关后，码头就不归上海县管了。棚民若到上海县衙门告状根本告不进去，上海知县指定让棚民回江北原籍找本地知县，以前棚民就碰到过类似的状况。
颜佩韦拿着伤药匆匆回到棚户区，果然有不少同乡急得打转。他们一见颜佩韦都有了主心骨，迎上前把今天上工被拒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与马杰所言分毫不差。
只要自己带着同乡跪在税监衙门口苦苦哀求半天，李专员得了面子，十之八九会放江北人一马。
但这种事可以做吗？本来江北人在本地就低人一等，如果再跪，那江北人再也抬不起头来。除非回老家，否则江北人三代在上海都没法做人，任谁都可以欺负他们。
想到此处，颜佩韦自言自语道：“不能跪！不能跪！”
李敬尧坐在码头上的一座凉棚下，拿着个茶壶，惬意地对着茶壶嘴抿一口茶，眼睛余光不时向路口瞟去。
只要那些江北佬从路口膝行爬到自己跟前，自己便高高手放过他们，傍晚再请他们吃一顿。
江北佬无依无靠，必定倒身便拜，口称“飘零半生未遇明主，若李公不弃，小的们愿做牛做马服侍你老人家”。
今天收下他们，上海县就是我的天下，县衙门都不用怕了。
顾识这个上海佬，脑瓜子就是灵光！自己读过三遍《水浒传》，却只看到梁山好汉打打杀杀。
若不是顾识拿出《水浒传》给自己讲解宋公明哥哥的手段，自己还停留在外行看热闹的层次。
先借机打压江北佬，让他们知道厉害；再假以辞色，小恩小惠收买他们，江北佬便死心塌地为我所用！
顾识真的是我的智多星吴用吴学究！
可惜顾识今天告了病假，说是昨天被衙役打伤了腿。晚上摆酒时再叫上他吧！
李敬尧期盼地看着码头的几个路口。果然，几个路口都出现了江北苦力大踏步的身影。
来了，他们来了！
李敬尧赶紧装做没看见，转头望向吴淞江口的船舶，书吏们带着杂役正在核查货物。
只等江北佬过来跪在自己身后苦苦哀求，自己长叹一声转身扶起颜佩韦，解下风衣披在他身上，赞一声“不打不相识……”。
突然，李敬尧听到身后两名随从一阵惊呼，他正要转头看去，只觉脑后一痛，眼前的太阳光刺目，照得他陷入黑暗中。
颜佩韦第一个跑来，一棍子打在李敬尧脑袋上。两名随从猝不及防，下意识看了一眼从椅子上倒下的李敬尧，一个赶紧去拖人，另一个掏出竹哨吹起来。
尖锐的竹哨声回荡在码头上空。税监、户部大使的书吏和杂役在船上向码头望去，只见几十个苦力拿着棍棒，正追打李专员的随从，李专员倒在地上。
杂役们纷纷抽出铁尺跑下海船向码头奔去，十几名税丁也举着刀枪从码头边上的屋子里跑出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苦力增加到上百人，人人手上拿着扁担棍棒。税丁和打手们没有卖命的觉悟，见有同伴被打倒在地，苦力又形同疯魔，便发一声喊，四散而逃。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打狗太监去”，越来越多的人又朝着税监衙门奔去。
颜佩韦站在凉棚下不知所措。本只想着率人抓住李敬尧打一顿让他求饶，但现在李敬尧倒在眼前，身上挨了无数棍棒，口鼻耳眼七窍流血，已然气绝。
他带来的二十多江北佬围着他等他拿主意。
上海县是个大埠，从县城到川沙港两里路上都是繁华集镇，县城城门洞里涌出很多闲汉、青皮和看热闹的良民，沿途不断有人加入他们，人人脸上兴高采烈，向着川沙镇上的税监衙门、户部税务大使衙门、锦衣卫办事处跑去。
颜佩韦从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的头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