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家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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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发生民乱，户部大使、上海知县、锦衣卫驻川沙办事处各自向朝廷发了六百里加急奏疏，报告说：
暴民冲击川沙钞关，税监衙门、户部大使衙门的税银被洗劫一空，损失不详；
李淮税监被殴重伤，在锦衣卫的保护下乘船顺吴淞江下东海转到华亭县。转移过程中，锦衣卫一名校尉落入江中，生死不明；
稽查专员李敬尧被殴打致死；户部大使听到报讯，换上便衣携带印信，跑入县城躲进县衙门；书吏、杂役多有受伤者。
过了两天，户部大使、知县又上了第二份奏疏。
知县、户部大使报告说上海县已恢复正常；失踪锦衣卫校尉的尸体在吴淞江入海口被找到，目前死者家属情绪稳定；户部大使照常开展工作；李淮税监正在县衙门配合调查，但他惊魂未定体如筛糠，对事件起因一问三不知，前言不搭后语。
知县、户部大使并在奏疏联名弹劾李淮。他们认为李淮及爪牙横行不法激起民愤。自汉朝以来，凡派出太监，多有口含天宪贪得无厌横征暴敛者。先帝武宗任用太监敛财，为世人所诟病；今尧舜之天、清明世界，岂可重蹈覆辙乎？宜在通商口岸撤回太监，只留户部大使。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即多名科道弹劾户部尚书许瓒及詹事杨植，许瓒捎带被指责几句，杨植成为集火的重点。因为派太监与户部共管钞关，双方各收一半的税，互相监督互相对账，这个海贸收税原则，是杨植首倡的。
有些言官激愤写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杨植受到言官弹劾，按规矩上疏请求致仕闭门不出，正好乐得清闲，舐犊情深。
袁大宝回凤阳袭了袁守诚的官爵，袁二宝跟着回凤阳在锦衣卫任职；杨大宝回凤阳应童生、秀才试，现在郭侯别院里只有杨二宝，袁三丫两兄妹，七、八岁上下的年纪。
人说七、八岁狗都嫌，两兄妹抄过几章《论语》后，在庭院里拿着小铲子翻蚯蚓、抓蝴蝶，忙个不停，不时发出尖叫。
杨植今天在郭雪的屋内读《春秋》，听到儿女快活的叫声，估摸一下放风的时间到了，便起身来到月台上，咳嗽一声。
两兄妹滚了一身泥，赶紧放下铲子拍拍身子站起来，屏息静气垂首而立。
杨植问道：“二宝，学《诗》乎？”
杨二宝回道：“未也。”
“不学《诗》，无以言！为父除了才学过硬，更重要的是靠说漂亮话才走到今天的！”
教育过二宝，杨植又问道：“三丫，学《礼》乎？”
袁三丫回道：“还没呢。娘说枪法练得好，不愁嫁个好人家。她已经看中了两个尚书、三个伯侯家的孩子，正在对比哪家更合适。”
杨植差点气得吐血，怒喝道：“不学《礼》，无以立！
礼经乃为父立身之本，袁家乃诗书世家！若你不学《礼》，今后怎么嫁人？
下午罚你把《礼经》抄上三百字！”
郭雪在后厨剁排骨，听到动静过来道：“老爷，以你的身份，三丫还能嫁差了？
你昨儿个在婉儿妹妹那里过夜，却不知道妾身昨晚一夜没睡好，算计了半天，觉着许瓒的长孙不错。
许家世代出进士，那长孙过了童生试，差不了！
我踅摸着许家在河南，凤阳的隔壁。若是三丫嫁过去受欺负，她两个哥哥打上门去，方便得很！”
“你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听到河南就觉得抬腿即到。许家在灵宝，你知道灵宝在哪儿不？”
“我咋不知道？都打听清楚了，灵宝产黄金，嫁过去美滴很！
噫！光觉着你能，我郭家就要封伯封侯，三丫是下嫁，便宜他许家啦！”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响。老妈子打开门，却是陆炳来访。
陆炳进院先警惕地把四周扫视一遍，再向后点点头，后面又进来了朱载垕和舒芬，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宦官。
杨植吃了一惊，见他们穿的都是常服，便迎过去施礼低声道：“见过太子殿下。你们不上课，怎么跑来了？”
“听司礼监的大伴说，弹劾你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你又上疏致仕。我知道后跟舒老师说想来看你，舒老师就带我来了”，太子担心问道：“杨老师不要紧吧，圣上会不会真的批准你回凤阳吧？”
“殿下放心。圣上心性坚韧，犹如皇明列祖列宗。
太祖、太宗、宣宗、英宗、宪宗，哪个不是屡次顶着全体朝臣的反对声音圣心独裁？
若听朝臣的，圣上早就过继给孝宗了；若听朝臣的，张孚敬、桂萼两位大学士哪能入阁，遑论力排众议革故鼎新！
这就是所谓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你要相信圣上。”
舒芬在一旁道：“我没说错吧？杨詹事总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他指定在院子里快活得打秋千。”
朱载垕神情放轻松，笑了起来。他朝院子里看看，看到两个跟他年龄相当的孩子。
朱载垕长这么大，还没有跟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孩子接触过。他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上下打量袁三丫、杨二宝，见兄妹一身泥，便开口问道：“胡为乎泥中？”
袁三丫下意识答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朱载垕笑了起来，说道：“一定是你们两人贪玩，不好好读书，被杨詹事庭训啦！”
杨二宝撇了撇嘴道：“家严说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读书要劳逸结合，不然人就读傻了！
家严又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兄妹俩去年去过凤阳，你出过远门吗？”
朱载垕被比了下去，气势顿消，赶紧换个话题问道：“你们拿着铲子干嘛？”
“你连这个都没有玩过？来，我来教你！你知道蝉从哪里来的吗？不知道？告诉你吧，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带你到树下挖。每年这个时候，槐树下都有蝉长出来。早上露水没消，它从土里长出来往树上爬，等到太阳出来晒干露水，它刚好把壳蜕去，就飞走啦。”
朱载垕闻所未闻这种事，跟着两兄妹来到槐树底下，在三丫的指引下，找到地面的一个小洞，用铲子轻轻一挖，果然找到一只未蜕壳的知了。
两名宦官紧张地注视朱载垕一只脚跪在地上拿着铲子左挖右挖，求救地看着杨植、舒芬，却见两名太子师只是笑吟吟聊天，浑不在意；又看看陆炳，见陆炳发着呆，仿佛魂游天外，神色伤感，不知道回想起什么。
“院子里有几棵树真好玩呀！我住的地方不种树的。”
“哈，北京不好玩，还是凤阳好玩！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凤阳，晚上就跟着兄长去田里抓老蛤，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一堆堆的亮婆子在飞。
突然，我听到草丛里窸窸窣窣，哗啦哗啦，你猜是什么？”
朱载垕紧张问道：“是什么？”
杨二宝口沫飞溅，手舞足蹈比划道：“是长虫！它身子比水桶还粗，站起来比人还高，眼睛瞪得像铜铃，张大嘴巴冒着寒气，吐着血红的信子……”
三丫补充道：“我左手捏一个诀，右手一指长虫，喝一声‘疾’！那长虫就溜走了！”
仲夏夜抓老蛤、漆黑夜空中的亮婆子、勇斗长虫，朱载垕想了半天都想象不出这么刺激的场景，他张大嘴巴崇拜地看着兄妹俩人，说不出话来。
眼见兄妹放飞自我，越说越离谱，杨植咳嗽一声道：“二宝、三丫，你们玩够了，该抄书了！”
二宝、三丫老老实实向朱载垕施礼道：“这位小哥，我们读书去了！”
又悄声道：“这个蝉你带回去，放在蚊帐上，你可以看着它蜕壳。蜕壳后，它的身子先是青色的，最后变成黑色的，展开翅膀吱吱叫着就飞走了。”
朱载垕宝贝地虚握着手中的带壳知了，忘了与兄妹施礼告别，呆呆地看着兄妹俩进屋去了。
舒芬冲杨植一拱手道：“树人，我们回去了！”
“好，好，我送到门口。”
这时郭雪又从后厨出来，喊道：“舒状元，你们吃了饭再走！哪有来客不留饭的。你婉儿弟妹也在后厨帮忙，酒菜管够，很快就好了。”
李婉儿也跟着出来道：“舒状元吃过再走吧？”
朱载垕期待地看着舒芬和陆炳。舒芬、陆炳哪敢让太子贸然在别人家里食宿，虚应几句，赶紧告辞出门。
郭雪见大门又关上，问杨植道：“刚才那个是舒状元的儿子？家教好，说话走路一板一眼，人长得也好。”
杨植闪过这个问题，喝道：“你又想干什么？”
“南昌近得很，从安庆过江就到了！听说那里的瓦罐汤、炒米粉绝杀。
江西彩礼高，进贤县是鱼米之乡，舒状元大户人家，三丫头嫁过去还不得当个宝捧着……”
杨植越听越不像话，大喝一声道：“够了！家里说着玩可以，你敢到外面说这些，罚你跪搓衣板！”
郭雪不敢再说这事，低低应了一声。李婉儿却对郭雪道：“袁三丫头还是不要嫁给舒家。以妹妹看来，舒状元和那个孩子，气运都不好。”
杨植吃了一惊，问道：“你会望气？我怎么不知道？”
“老爷把江西人做官经商当道士挂在嘴边，可我们四川是江西天师道的祖源地，四川道士更厉害。
妾身小时候，有个道姑给我望气，说我有大气运，可惜是女儿身；若妾是男儿身，至少中二甲进士。那道姑又教了妾身一些望气之术，说可以让我嫁个二甲以上的男人。
只是那个时候妾身不是很信道姑，只学了一些皮毛。”
杨植摸摸胡子，琢磨一下问道：“在南京上新河边，你就看出为夫至少是二甲？”
李婉儿笑道：“那天妾身看老爷生机勃勃，文气冲天，才应允你求婚的。”
杨植急忙又问：“那你看看为夫能不能过这关？”
“古之君子易子而教，又云医者不自医、不医家人，一个道理。妾身嫁给你，就看不了自家人的气色啦！”
杨植的气运似乎不用看。朱载垕、陆炳回去各自向嘉靖或口头或书面汇报了串门经历后，嘉靖居然下谕旨安慰杨植。
朝臣们十分震惊。被言官群起而攻之后，能被圣上安慰的，只有张孚敬、桂萼这种简在帝心的人，或是阁老这种维持朝廷体面的最高级别官员。
除非替圣上挡了枪林弹雨的官员，才能有这个待遇。若圣上不想留这个官员，就会或下旨斥责或严令其自辩，那这个官员脸面全无，自觉提桶跑路。
明白了，全明白了！
大明除了放弃安南的宣宗，就没有一个好皇帝，个个想着与民争利搜刮钱财以开疆拓土！
圣上虽然没有说，但是铁了心想收复安南！
嘉靖、杨植这对君臣好大喜功，简直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
杨植施施然回到工作岗位，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奏疏云：打死官差、抢劫官衙是谋逆大罪，谋逆案渠魁十恶不赦，按律当斩立决，这次不杀个七、八贼首不足以维护朝廷体面。
海贸税新政实施，处理川沙钞关暴乱应从重从快从严，给其他通商口岸打个样，以儆效尤！
嘉靖立刻把奏疏批给南京兵部尚书和南京守备太监。
在朝廷严令督促下，南京锦衣卫调集了大批校尉力士，由一名指挥同知带队来到上海县。一时间缇骑四出上海、华亭，他们凶神恶煞，展开瓜蔓抄。
大批士绅、民众被牵扯进去，上海县狱、班房人满为患，为此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征用了川沙码头仓库为临时牢房。
就在松江府人人自危之际，南京锦衣卫驻上海临时衙门来了五个人，进门即大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等前来自首，莫要连累无辜！”
指挥同知核实五人身份，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都是码头苦力，有江北人，也有上海本地人。
颜佩韦是众所周知的首犯，有很多目击者为证。打死李敬尧后，颜佩韦就不见踪影，县衙门还画影图形悬赏找过他，一直没有他的音讯。大家都猜测他不是本地人，指定顺江下海投倭寇去了。没想到他是条汉子，居然为上海县的安宁自投罗网。
虽然被逮入监牢的上百人都有税丁、税吏、税务杂役、川沙锦衣卫指认他们或殴打税务人员、或砸开税监大门、或洗劫银库，但大明法律实操时是口供第一，非要本人亲口承认不可。如今颜佩韦等五人自首，正好结案。
谋逆案的罪魁祸首，事实简单清楚、证据确凿无疑，无须走复杂的三级审核流程。
五人当刑之时，带镣走过长街，意气扬扬甚为自得，大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沿途不断有人上前敬酒喂菜，街边观者如堵，欢声雷动，纷纷为五人喝彩。
颜佩韦五人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数日，在大夏天被风吹日晒却颜色不变。
上海名望最高的几名致仕官绅感念五人之义，毅然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人的首级，使之与各自的尸体合葬在城西墓地，并在五人坟前立了一块石碑。
碑文由前湖广布政使陆氏族长亲自撰写，记录下五义士反抗阉竖、视死如归的壮举。其中“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之句，广为流传。
自那以后，江北佬在松江府做工，拿的工钱和本地人一样。
上海发生民乱，户部大使、上海知县、锦衣卫驻川沙办事处各自向朝廷发了六百里加急奏疏，报告说：
暴民冲击川沙钞关，税监衙门、户部大使衙门的税银被洗劫一空，损失不详；
李淮税监被殴重伤，在锦衣卫的保护下乘船顺吴淞江下东海转到华亭县。转移过程中，锦衣卫一名校尉落入江中，生死不明；
稽查专员李敬尧被殴打致死；户部大使听到报讯，换上便衣携带印信，跑入县城躲进县衙门；书吏、杂役多有受伤者。
过了两天，户部大使、知县又上了第二份奏疏。
知县、户部大使报告说上海县已恢复正常；失踪锦衣卫校尉的尸体在吴淞江入海口被找到，目前死者家属情绪稳定；户部大使照常开展工作；李淮税监正在县衙门配合调查，但他惊魂未定体如筛糠，对事件起因一问三不知，前言不搭后语。
知县、户部大使并在奏疏联名弹劾李淮。他们认为李淮及爪牙横行不法激起民愤。自汉朝以来，凡派出太监，多有口含天宪贪得无厌横征暴敛者。先帝武宗任用太监敛财，为世人所诟病；今尧舜之天、清明世界，岂可重蹈覆辙乎？宜在通商口岸撤回太监，只留户部大使。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即多名科道弹劾户部尚书许瓒及詹事杨植，许瓒捎带被指责几句，杨植成为集火的重点。因为派太监与户部共管钞关，双方各收一半的税，互相监督互相对账，这个海贸收税原则，是杨植首倡的。
有些言官激愤写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杨植受到言官弹劾，按规矩上疏请求致仕闭门不出，正好乐得清闲，舐犊情深。
袁大宝回凤阳袭了袁守诚的官爵，袁二宝跟着回凤阳在锦衣卫任职；杨大宝回凤阳应童生、秀才试，现在郭侯别院里只有杨二宝，袁三丫两兄妹，七、八岁上下的年纪。
人说七、八岁狗都嫌，两兄妹抄过几章《论语》后，在庭院里拿着小铲子翻蚯蚓、抓蝴蝶，忙个不停，不时发出尖叫。
杨植今天在郭雪的屋内读《春秋》，听到儿女快活的叫声，估摸一下放风的时间到了，便起身来到月台上，咳嗽一声。
两兄妹滚了一身泥，赶紧放下铲子拍拍身子站起来，屏息静气垂首而立。
杨植问道：“二宝，学《诗》乎？”
杨二宝回道：“未也。”
“不学《诗》，无以言！为父除了才学过硬，更重要的是靠说漂亮话才走到今天的！”
教育过二宝，杨植又问道：“三丫，学《礼》乎？”
袁三丫回道：“还没呢。娘说枪法练得好，不愁嫁个好人家。她已经看中了两个尚书、三个伯侯家的孩子，正在对比哪家更合适。”
杨植差点气得吐血，怒喝道：“不学《礼》，无以立！
礼经乃为父立身之本，袁家乃诗书世家！若你不学《礼》，今后怎么嫁人？
下午罚你把《礼经》抄上三百字！”
郭雪在后厨剁排骨，听到动静过来道：“老爷，以你的身份，三丫还能嫁差了？
你昨儿个在婉儿妹妹那里过夜，却不知道妾身昨晚一夜没睡好，算计了半天，觉着许瓒的长孙不错。
许家世代出进士，那长孙过了童生试，差不了！
我踅摸着许家在河南，凤阳的隔壁。若是三丫嫁过去受欺负，她两个哥哥打上门去，方便得很！”
“你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听到河南就觉得抬腿即到。许家在灵宝，你知道灵宝在哪儿不？”
“我咋不知道？都打听清楚了，灵宝产黄金，嫁过去美滴很！
噫！光觉着你能，我郭家就要封伯封侯，三丫是下嫁，便宜他许家啦！”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响。老妈子打开门，却是陆炳来访。
陆炳进院先警惕地把四周扫视一遍，再向后点点头，后面又进来了朱载垕和舒芬，跟着一大一小两个宦官。
杨植吃了一惊，见他们穿的都是常服，便迎过去施礼低声道：“见过太子殿下。你们不上课，怎么跑来了？”
“听司礼监的大伴说，弹劾你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你又上疏致仕。我知道后跟舒老师说想来看你，舒老师就带我来了”，太子担心问道：“杨老师不要紧吧，圣上会不会真的批准你回凤阳吧？”
“殿下放心。圣上心性坚韧，犹如皇明列祖列宗。
太祖、太宗、宣宗、英宗、宪宗，哪个不是屡次顶着全体朝臣的反对声音圣心独裁？
若听朝臣的，圣上早就过继给孝宗了；若听朝臣的，张孚敬、桂萼两位大学士哪能入阁，遑论力排众议革故鼎新！
这就是所谓的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你要相信圣上。”
舒芬在一旁道：“我没说错吧？杨詹事总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他指定在院子里快活得打秋千。”
朱载垕神情放轻松，笑了起来。他朝院子里看看，看到两个跟他年龄相当的孩子。
朱载垕长这么大，还没有跟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孩子接触过。他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上下打量袁三丫、杨二宝，见兄妹一身泥，便开口问道：“胡为乎泥中？”
袁三丫下意识答道：“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朱载垕笑了起来，说道：“一定是你们两人贪玩，不好好读书，被杨詹事庭训啦！”
杨二宝撇了撇嘴道：“家严说不能死读书读死书，读书要劳逸结合，不然人就读傻了！
家严又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兄妹俩去年去过凤阳，你出过远门吗？”
朱载垕被比了下去，气势顿消，赶紧换个话题问道：“你们拿着铲子干嘛？”
“你连这个都没有玩过？来，我来教你！你知道蝉从哪里来的吗？不知道？告诉你吧，从土里长出来的！
我带你到树下挖。每年这个时候，槐树下都有蝉长出来。早上露水没消，它从土里长出来往树上爬，等到太阳出来晒干露水，它刚好把壳蜕去，就飞走啦。”
朱载垕闻所未闻这种事，跟着两兄妹来到槐树底下，在三丫的指引下，找到地面的一个小洞，用铲子轻轻一挖，果然找到一只未蜕壳的知了。
两名宦官紧张地注视朱载垕一只脚跪在地上拿着铲子左挖右挖，求救地看着杨植、舒芬，却见两名太子师只是笑吟吟聊天，浑不在意；又看看陆炳，见陆炳发着呆，仿佛魂游天外，神色伤感，不知道回想起什么。
“院子里有几棵树真好玩呀！我住的地方不种树的。”
“哈，北京不好玩，还是凤阳好玩！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凤阳，晚上就跟着兄长去田里抓老蛤，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没有星光，只有一堆堆的亮婆子在飞。
突然，我听到草丛里窸窸窣窣，哗啦哗啦，你猜是什么？”
朱载垕紧张问道：“是什么？”
杨二宝口沫飞溅，手舞足蹈比划道：“是长虫！它身子比水桶还粗，站起来比人还高，眼睛瞪得像铜铃，张大嘴巴冒着寒气，吐着血红的信子……”
三丫补充道：“我左手捏一个诀，右手一指长虫，喝一声‘疾’！那长虫就溜走了！”
仲夏夜抓老蛤、漆黑夜空中的亮婆子、勇斗长虫，朱载垕想了半天都想象不出这么刺激的场景，他张大嘴巴崇拜地看着兄妹俩人，说不出话来。
眼见兄妹放飞自我，越说越离谱，杨植咳嗽一声道：“二宝、三丫，你们玩够了，该抄书了！”
二宝、三丫老老实实向朱载垕施礼道：“这位小哥，我们读书去了！”
又悄声道：“这个蝉你带回去，放在蚊帐上，你可以看着它蜕壳。蜕壳后，它的身子先是青色的，最后变成黑色的，展开翅膀吱吱叫着就飞走了。”
朱载垕宝贝地虚握着手中的带壳知了，忘了与兄妹施礼告别，呆呆地看着兄妹俩进屋去了。
舒芬冲杨植一拱手道：“树人，我们回去了！”
“好，好，我送到门口。”
这时郭雪又从后厨出来，喊道：“舒状元，你们吃了饭再走！哪有来客不留饭的。你婉儿弟妹也在后厨帮忙，酒菜管够，很快就好了。”
李婉儿也跟着出来道：“舒状元吃过再走吧？”
朱载垕期待地看着舒芬和陆炳。舒芬、陆炳哪敢让太子贸然在别人家里食宿，虚应几句，赶紧告辞出门。
郭雪见大门又关上，问杨植道：“刚才那个是舒状元的儿子？家教好，说话走路一板一眼，人长得也好。”
杨植闪过这个问题，喝道：“你又想干什么？”
“南昌近得很，从安庆过江就到了！听说那里的瓦罐汤、炒米粉绝杀。
江西彩礼高，进贤县是鱼米之乡，舒状元大户人家，三丫头嫁过去还不得当个宝捧着……”
杨植越听越不像话，大喝一声道：“够了！家里说着玩可以，你敢到外面说这些，罚你跪搓衣板！”
郭雪不敢再说这事，低低应了一声。李婉儿却对郭雪道：“袁三丫头还是不要嫁给舒家。以妹妹看来，舒状元和那个孩子，气运都不好。”
杨植吃了一惊，问道：“你会望气？我怎么不知道？”
“老爷把江西人做官经商当道士挂在嘴边，可我们四川是江西天师道的祖源地，四川道士更厉害。
妾身小时候，有个道姑给我望气，说我有大气运，可惜是女儿身；若妾是男儿身，至少中二甲进士。那道姑又教了妾身一些望气之术，说可以让我嫁个二甲以上的男人。
只是那个时候妾身不是很信道姑，只学了一些皮毛。”
杨植摸摸胡子，琢磨一下问道：“在南京上新河边，你就看出为夫至少是二甲？”
李婉儿笑道：“那天妾身看老爷生机勃勃，文气冲天，才应允你求婚的。”
杨植急忙又问：“那你看看为夫能不能过这关？”
“古之君子易子而教，又云医者不自医、不医家人，一个道理。妾身嫁给你，就看不了自家人的气色啦！”
杨植的气运似乎不用看。朱载垕、陆炳回去各自向嘉靖或口头或书面汇报了串门经历后，嘉靖居然下谕旨安慰杨植。
朝臣们十分震惊。被言官群起而攻之后，能被圣上安慰的，只有张孚敬、桂萼这种简在帝心的人，或是阁老这种维持朝廷体面的最高级别官员。
除非替圣上挡了枪林弹雨的官员，才能有这个待遇。若圣上不想留这个官员，就会或下旨斥责或严令其自辩，那这个官员脸面全无，自觉提桶跑路。
明白了，全明白了！
大明除了放弃安南的宣宗，就没有一个好皇帝，个个想着与民争利搜刮钱财以开疆拓土！
圣上虽然没有说，但是铁了心想收复安南！
嘉靖、杨植这对君臣好大喜功，简直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
杨植施施然回到工作岗位，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奏疏云：打死官差、抢劫官衙是谋逆大罪，谋逆案渠魁十恶不赦，按律当斩立决，这次不杀个七、八贼首不足以维护朝廷体面。
海贸税新政实施，处理川沙钞关暴乱应从重从快从严，给其他通商口岸打个样，以儆效尤！
嘉靖立刻把奏疏批给南京兵部尚书和南京守备太监。
在朝廷严令督促下，南京锦衣卫调集了大批校尉力士，由一名指挥同知带队来到上海县。一时间缇骑四出上海、华亭，他们凶神恶煞，展开瓜蔓抄。
大批士绅、民众被牵扯进去，上海县狱、班房人满为患，为此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征用了川沙码头仓库为临时牢房。
就在松江府人人自危之际，南京锦衣卫驻上海临时衙门来了五个人，进门即大叫：“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等前来自首，莫要连累无辜！”
指挥同知核实五人身份，曰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都是码头苦力，有江北人，也有上海本地人。
颜佩韦是众所周知的首犯，有很多目击者为证。打死李敬尧后，颜佩韦就不见踪影，县衙门还画影图形悬赏找过他，一直没有他的音讯。大家都猜测他不是本地人，指定顺江下海投倭寇去了。没想到他是条汉子，居然为上海县的安宁自投罗网。
虽然被逮入监牢的上百人都有税丁、税吏、税务杂役、川沙锦衣卫指认他们或殴打税务人员、或砸开税监大门、或洗劫银库，但大明法律实操时是口供第一，非要本人亲口承认不可。如今颜佩韦等五人自首，正好结案。
谋逆案的罪魁祸首，事实简单清楚、证据确凿无疑，无须走复杂的三级审核流程。
五人当刑之时，带镣走过长街，意气扬扬甚为自得，大呼“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沿途不断有人上前敬酒喂菜，街边观者如堵，欢声雷动，纷纷为五人喝彩。
颜佩韦五人的头颅被挂在城门口数日，在大夏天被风吹日晒却颜色不变。
上海名望最高的几名致仕官绅感念五人之义，毅然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下五人的首级，使之与各自的尸体合葬在城西墓地，并在五人坟前立了一块石碑。
碑文由前湖广布政使陆氏族长亲自撰写，记录下五义士反抗阉竖、视死如归的壮举。其中“明死生之大，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之句，广为流传。
自那以后，江北佬在松江府做工，拿的工钱和本地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