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谕对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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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县、南京锦衣卫平息民乱后，将案件细节报了上来。
税监衙门的税吏与来自江北的码头苦力发生冲突，苦力杀死税吏打跑税丁冲击税监衙门。
看热闹的民众越聚越多，事态逐渐失控。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乱民先后洗劫税监、户部大使两衙门，税银损失不详。川沙锦衣卫势单力薄弹压不住，只能抢了税监李淮逃跑。
受南京锦衣卫、上海县捕快的搜罗之势所威压，五名首犯前来投案。
按律，上海县以谋逆大罪立斩五名首犯，税银正在追缴中。
案件事实简单，与南京锦衣卫同去的南京都察院御史全无疑义，亦未有民众申冤。
兵部右侍郎杨植仔细推敲报告，总觉得于理不合：五名社会最底层的码头苦力，其中四人还是深受苏松土着歧视的刚伯宁。事发当日，他们何来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松江府非常小，只辖上海、华亭二县。杨植想到在华亭县的两位故人，于是修书两封走官邮发给前凤阳陆知县及师爷夏秀才。
陆、夏二人很快回了信。陆老知县说关于川沙钞关暴乱事件有很多传言，暴乱当天华亭有大批人去了上海，似乎有备而往。
当年跟陆知县争地并在洋山岛伏击杨植的那一支陆家，最近他家的家奴花钱大手大脚，酒后吹嘘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夏秀才则说案发之前，松江府二县暗流涌动，“要发财，找李淮；想致富，抄户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不抢，过期作废”等顺口溜在酒肆茶馆被闲人低声传播。
这到底是积怨下爆发的集体无意识事件，类似于军队里的营啸；还是蓄谋已久，精心布局的抢劫案？
“不要想多了！”兵部尚书王廷相听过杨植的疑虑，不以为然说道：“哪怕川南、湘西、桂东的土蛮头人，他们叛乱都没有想过造反，而是指望朝廷对他们宽仁，不要改土归流。
十六年前，凤阳府的正阳、临淮两钞关，不也被老百姓破过关吗？这算什么事！你怎么会想到有人处心积虑与朝廷作对？
能与朝廷作对的人，必定是士绅，不会是平民；但既然是士绅，他本身就是朝廷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与朝廷作对？”
嗯，对了，树人那时在凤阳准备府试吧？你知道十六年前凤阳破关事件的内情吗？”
杨植无语。大明的百姓念着太祖的好，迄今为止的兵变民乱，都是反贪官不反皇帝；以大明之大，偶有兵变、民乱很正常，官府处理变乱驾轻就熟，没有官员把川沙钞关暴乱当回事，除非是有人建制封官、扯旗造反。
见杨植默然，王廷相换个话题道：“你那个老丈人郭大丰，你看是封个伯还是封个侯？我们两人议一下，打个报告上去。”
育种需五六年，推广也需五六年，如今北方粳稻在辽东、山西、宁夏种植颇多。
移民实边耕种水稻后，辽东边墙最南端的凸出部分向北逐渐拉平，使辽西走廊与辽河以东的交通不容易被切断。按杨植十年前的报告，水稻可以沿辽河主河道向北一路种过去，收复被太宗、仁宗放弃的一系列卫所，直到辽河源所在地老哈河卫；另外宁夏西套平原的卫所也被边军收复不少，种上了水稻。
郭勋把郭大丰的功劳报给兵部，认为郭大丰有开疆拓土之功，可以封世侯。这样郭家就有两个世侯。
杨植连忙道：“封个世伯就可以了！我们家不慕虚名。”
王廷相注视着杨植，继续以前辈身份指点道：“是呀！虚名有甚好处？
树人，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你只须安守本分就可以当首相，干嘛路径、哦，路径依赖，到今天还贪慕虚荣，招致四面树敌？
谦受益满招损。你再追求能臣干吏的名望只能适得其反。
老夫的话不好说透，你自己要有数。”
又是经筵日，经筵结束后嘉靖把杨植留下奏对。
“上海民变，朕认为是好事，只要官吏欺压百姓，就在劫难逃。
这事就此翻篇，你不必再追究了。”
杨植在台阶下听到嘉靖语气轻松，话里悲天悯人高姿态，感觉到很陌生。
但嘉靖把上海民变称为劫数，杨植便恍然大悟：客星入紫薇垣的预兆，原来应验在此！
杨植只能装成蒙在鼓里，称赞一番嘉靖仁政爱民。
“载垕说在你家里很开心，朕很满意。”
杨植想谦虚几句，却听到嘉靖落寞说道：“朕有一个姐姐，她常带着我和陆炳去田野里扑蝴蝶，可惜姐姐十岁就去世了。
朕上面还有一个长兄，出生五日后即夭折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一般大。”
杨植的心怦怦直跳。嘉靖只和张孚敬谈过非常私密的情感及生理话题，可能是因为兴献帝与张孚敬年龄相当。
杨植流着泪下拜道：“陛下！人寿长短，自有天意。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不必过于伤怀。
微臣双亲永感，便想着父母在天上看着我，每日不敢虚度年华。”
文华殿里静了半晌，只听嘉靖又道：“不虚度，不虚度，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兴献皇帝，武宗皆年岁不永，多数未及不惑便龙驭上宾。
朕自大议礼以来才真正执掌权柄，这五年来张孚敬、桂萼锐意进取，协助我清田改制，如今天下太平，民众安乐。
朕还有很多事要做，惟盼天假其年。”
这是要谈理想了，杨植再拜顿首道：“陛下春秋鼎盛，来日方长；微臣庶竭驽钝，任凭驱使！”
“宣宗失去安南，令其自立，朕欲在有生之年收复之；
宣宗、英宗、宪宗、武宗均欲重下西洋，可惜英宗、宪宗刚造好海船便功亏一篑。朕对此耿耿于怀。
此两大恨事也！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许朱载垕有梯高山航大海的一天。”
英宗的运气很背。他在福州花了几年时间刚造好海船，结果贵州、湖南、江西、两广直到福建，同时爆发了近百万人的大叛乱。
特别以福建叛民尤多，人数高达十几万，很多官员、士绅参与其中，致使八闽近一半县城沦陷。朝廷不得不调京营主力南下平叛，随即英宗遭遇土木堡之变，造好的海船从此不知下落；
继任的宪宗也很倒霉。权倾一时的西厂太监汪直正在奴儿干督造海船，却被言官找到谋反证据。由此西厂被裁撤，汪直只能辞去一切职务前往南京孝陵种菜直到老死。
西厂被裁一年后，宪宗去南郊祭祀天地，在天坛住了一晚，次日回宫即被告知爱妃万贵妃昨天暴病身亡。宪宗就此郁郁寡欢时常呕血，七个月后吃下御医的药英年早逝，下西洋之事便不了了之。
太祖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朱家代代天子自信心爆棚。嘉靖也不例外，和列祖列宗一样，总有想搞个大场面的冲动。
杨植很能理解嘉靖的心情：嘉靖三十而立，体质薄弱，估计嘉靖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很不乐观，所以建功立业的心情非常迫切。
“陛下，前代汪直太监在奴儿干都司塔鲁木卫的松花江畔建有船厂。微臣有掌管车驾司与职方司之便，可否派人探查一下，看看船厂还能不能用？”
文华殿内沉寂一下。
“可。不要大张旗鼓，以免科道群情汹汹。”
杨植想了一下建议道：“微臣回去后找个言官上疏，建议都察院常设海贸御史岗位，把朝臣的注意力吸引到通商口岸上来。”
嘉靖叹道：“杨詹事爱我！”
“果然没有人比杨植懂圣上，数年前杨植在草桥的预测一一应验。”
夏言、顾鼎臣、谢丕等人又到兴隆寺的紫藤花架下消暑，夏言感慨万千。
见其他人不解，夏言解释道：“昔年费首辅被张、桂二人攻讦受贿，江西籍朝臣便在草桥开会商讨对策，杨植与会时预测圣上将制造题材炒作大案清洗朝臣，然后稳定西北吸血东南，如今回想起来，言无不中。
杨植从殿试策论至今，其所做所为，契合圣上思路。这又是一个君臣相得的张孚敬！”
正如经商的原理就是低买高卖，谁都知道，但实操起来还是很有难度。杨植各个方面把嘉靖拿捏得妥妥帖帖，一般人做不到的。
“张孚敬这个人除了逢迎君恶吮痈舐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别的地方都找不到什么错处。
他勤于王事屡次昏厥，日子过得像颜回一样，还不给儿孙荫封。只怕杨植也是这种人，那太可怕了！”
众官员毛骨悚然：一个最高长官不为子孙后代的幸福着想，不求田问舍，不纳几房妻妾，不去教坊司宿花眠柳，家中不奴婢成群，这种冷血无情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想都不敢想！
张孚敬把内廷、外朝的官员折腾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多少翰林、科道、六部官员被贬谪到地方上吃灰。如果再来一个张孚敬，十年寒窗苦读中进士立朝堂还有什么趣味！
一名浙江籍官员道：“最近杨植的马仔建议增设一个巡察通商口岸的岗位，称为巡钞御史，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祖制度，御史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从皇帝、百官、盐务、军务、江防、海防到仓库、监狱，御史无一不监察。既然开了海，增设一个御史岗位巡视通商口岸也是合情合理的。
夏言想了半天，杨植做事好像抓不到把柄。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我们再观察他一下，又不是没有治他的办法！”
几日后，嘉靖不经廷推，直接任命了一大一小两个御史。
新任命的闽浙巡海御史叫朱纨，正德十六年进士，与张孚敬同科，苏州府长洲县籍，出自吴地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他一直在外地，从北直隶景州知州做起，打过仗平过叛，因军功升级很快，现在是从三品山东左参政。
巡海御史通常挂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衔，领王命旗牌有提督军务之权，不知为什么嘉靖看中了他。
新设的巡钞御史则级别低多了，和巡盐御史、巡仓御史相等。闽浙巡钞御史是常州唐顺之。广东巡钞御史则由左都御史提名，嘉靖立刻批了。
众人都知道，杨植着力培养三个军事人才：省巡抚一级的是毛伯温，在西北打仗；按察使一级的是张岳，在西南打仗；后起之秀是唐顺之，一直在兵部各部门打转，现在要挂四品御史衔到东南历练。
兵部自于谦后就是内阁的地盘，杨植的人才梯队建设，当真是深谋远虑！只要他入了阁，可保三代兵部尚书都是他的打手！
朝臣已经习惯了嘉靖不讲规矩直接插手官员升降。朱纨、唐顺之两人均来自吴地名门望族，不至于吃里扒外吧！
上海县、南京锦衣卫平息民乱后，将案件细节报了上来。
税监衙门的税吏与来自江北的码头苦力发生冲突，苦力杀死税吏打跑税丁冲击税监衙门。
看热闹的民众越聚越多，事态逐渐失控。抱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乱民先后洗劫税监、户部大使两衙门，税银损失不详。川沙锦衣卫势单力薄弹压不住，只能抢了税监李淮逃跑。
受南京锦衣卫、上海县捕快的搜罗之势所威压，五名首犯前来投案。
按律，上海县以谋逆大罪立斩五名首犯，税银正在追缴中。
案件事实简单，与南京锦衣卫同去的南京都察院御史全无疑义，亦未有民众申冤。
兵部右侍郎杨植仔细推敲报告，总觉得于理不合：五名社会最底层的码头苦力，其中四人还是深受苏松土着歧视的刚伯宁。事发当日，他们何来一呼百应的影响力？
松江府非常小，只辖上海、华亭二县。杨植想到在华亭县的两位故人，于是修书两封走官邮发给前凤阳陆知县及师爷夏秀才。
陆、夏二人很快回了信。陆老知县说关于川沙钞关暴乱事件有很多传言，暴乱当天华亭有大批人去了上海，似乎有备而往。
当年跟陆知县争地并在洋山岛伏击杨植的那一支陆家，最近他家的家奴花钱大手大脚，酒后吹嘘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夏秀才则说案发之前，松江府二县暗流涌动，“要发财，找李淮；想致富，抄户部”、“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钱不抢，过期作废”等顺口溜在酒肆茶馆被闲人低声传播。
这到底是积怨下爆发的集体无意识事件，类似于军队里的营啸；还是蓄谋已久，精心布局的抢劫案？
“不要想多了！”兵部尚书王廷相听过杨植的疑虑，不以为然说道：“哪怕川南、湘西、桂东的土蛮头人，他们叛乱都没有想过造反，而是指望朝廷对他们宽仁，不要改土归流。
十六年前，凤阳府的正阳、临淮两钞关，不也被老百姓破过关吗？这算什么事！你怎么会想到有人处心积虑与朝廷作对？
能与朝廷作对的人，必定是士绅，不会是平民；但既然是士绅，他本身就是朝廷的一部分，又怎么会与朝廷作对？”
嗯，对了，树人那时在凤阳准备府试吧？你知道十六年前凤阳破关事件的内情吗？”
杨植无语。大明的百姓念着太祖的好，迄今为止的兵变民乱，都是反贪官不反皇帝；以大明之大，偶有兵变、民乱很正常，官府处理变乱驾轻就熟，没有官员把川沙钞关暴乱当回事，除非是有人建制封官、扯旗造反。
见杨植默然，王廷相换个话题道：“你那个老丈人郭大丰，你看是封个伯还是封个侯？我们两人议一下，打个报告上去。”
育种需五六年，推广也需五六年，如今北方粳稻在辽东、山西、宁夏种植颇多。
移民实边耕种水稻后，辽东边墙最南端的凸出部分向北逐渐拉平，使辽西走廊与辽河以东的交通不容易被切断。按杨植十年前的报告，水稻可以沿辽河主河道向北一路种过去，收复被太宗、仁宗放弃的一系列卫所，直到辽河源所在地老哈河卫；另外宁夏西套平原的卫所也被边军收复不少，种上了水稻。
郭勋把郭大丰的功劳报给兵部，认为郭大丰有开疆拓土之功，可以封世侯。这样郭家就有两个世侯。
杨植连忙道：“封个世伯就可以了！我们家不慕虚名。”
王廷相注视着杨植，继续以前辈身份指点道：“是呀！虚名有甚好处？
树人，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你只须安守本分就可以当首相，干嘛路径、哦，路径依赖，到今天还贪慕虚荣，招致四面树敌？
谦受益满招损。你再追求能臣干吏的名望只能适得其反。
老夫的话不好说透，你自己要有数。”
又是经筵日，经筵结束后嘉靖把杨植留下奏对。
“上海民变，朕认为是好事，只要官吏欺压百姓，就在劫难逃。
这事就此翻篇，你不必再追究了。”
杨植在台阶下听到嘉靖语气轻松，话里悲天悯人高姿态，感觉到很陌生。
但嘉靖把上海民变称为劫数，杨植便恍然大悟：客星入紫薇垣的预兆，原来应验在此！
杨植只能装成蒙在鼓里，称赞一番嘉靖仁政爱民。
“载垕说在你家里很开心，朕很满意。”
杨植想谦虚几句，却听到嘉靖落寞说道：“朕有一个姐姐，她常带着我和陆炳去田野里扑蝴蝶，可惜姐姐十岁就去世了。
朕上面还有一个长兄，出生五日后即夭折了。如果他还活着，和你一般大。”
杨植的心怦怦直跳。嘉靖只和张孚敬谈过非常私密的情感及生理话题，可能是因为兴献帝与张孚敬年龄相当。
杨植流着泪下拜道：“陛下！人寿长短，自有天意。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不必过于伤怀。
微臣双亲永感，便想着父母在天上看着我，每日不敢虚度年华。”
文华殿里静了半晌，只听嘉靖又道：“不虚度，不虚度，说得容易做起来难啊！
仁宗宣宗、英宗宪宗、孝宗、兴献皇帝，武宗皆年岁不永，多数未及不惑便龙驭上宾。
朕自大议礼以来才真正执掌权柄，这五年来张孚敬、桂萼锐意进取，协助我清田改制，如今天下太平，民众安乐。
朕还有很多事要做，惟盼天假其年。”
这是要谈理想了，杨植再拜顿首道：“陛下春秋鼎盛，来日方长；微臣庶竭驽钝，任凭驱使！”
“宣宗失去安南，令其自立，朕欲在有生之年收复之；
宣宗、英宗、宪宗、武宗均欲重下西洋，可惜英宗、宪宗刚造好海船便功亏一篑。朕对此耿耿于怀。
此两大恨事也！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也许朱载垕有梯高山航大海的一天。”
英宗的运气很背。他在福州花了几年时间刚造好海船，结果贵州、湖南、江西、两广直到福建，同时爆发了近百万人的大叛乱。
特别以福建叛民尤多，人数高达十几万，很多官员、士绅参与其中，致使八闽近一半县城沦陷。朝廷不得不调京营主力南下平叛，随即英宗遭遇土木堡之变，造好的海船从此不知下落；
继任的宪宗也很倒霉。权倾一时的西厂太监汪直正在奴儿干督造海船，却被言官找到谋反证据。由此西厂被裁撤，汪直只能辞去一切职务前往南京孝陵种菜直到老死。
西厂被裁一年后，宪宗去南郊祭祀天地，在天坛住了一晚，次日回宫即被告知爱妃万贵妃昨天暴病身亡。宪宗就此郁郁寡欢时常呕血，七个月后吃下御医的药英年早逝，下西洋之事便不了了之。
太祖高皇帝以布衣之身提三尺剑取天下，朱家代代天子自信心爆棚。嘉靖也不例外，和列祖列宗一样，总有想搞个大场面的冲动。
杨植很能理解嘉靖的心情：嘉靖三十而立，体质薄弱，估计嘉靖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很不乐观，所以建功立业的心情非常迫切。
“陛下，前代汪直太监在奴儿干都司塔鲁木卫的松花江畔建有船厂。微臣有掌管车驾司与职方司之便，可否派人探查一下，看看船厂还能不能用？”
文华殿内沉寂一下。
“可。不要大张旗鼓，以免科道群情汹汹。”
杨植想了一下建议道：“微臣回去后找个言官上疏，建议都察院常设海贸御史岗位，把朝臣的注意力吸引到通商口岸上来。”
嘉靖叹道：“杨詹事爱我！”
“果然没有人比杨植懂圣上，数年前杨植在草桥的预测一一应验。”
夏言、顾鼎臣、谢丕等人又到兴隆寺的紫藤花架下消暑，夏言感慨万千。
见其他人不解，夏言解释道：“昔年费首辅被张、桂二人攻讦受贿，江西籍朝臣便在草桥开会商讨对策，杨植与会时预测圣上将制造题材炒作大案清洗朝臣，然后稳定西北吸血东南，如今回想起来，言无不中。
杨植从殿试策论至今，其所做所为，契合圣上思路。这又是一个君臣相得的张孚敬！”
正如经商的原理就是低买高卖，谁都知道，但实操起来还是很有难度。杨植各个方面把嘉靖拿捏得妥妥帖帖，一般人做不到的。
“张孚敬这个人除了逢迎君恶吮痈舐痔，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别的地方都找不到什么错处。
他勤于王事屡次昏厥，日子过得像颜回一样，还不给儿孙荫封。只怕杨植也是这种人，那太可怕了！”
众官员毛骨悚然：一个最高长官不为子孙后代的幸福着想，不求田问舍，不纳几房妻妾，不去教坊司宿花眠柳，家中不奴婢成群，这种冷血无情的人会干出什么事来，想都不敢想！
张孚敬把内廷、外朝的官员折腾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多少翰林、科道、六部官员被贬谪到地方上吃灰。如果再来一个张孚敬，十年寒窗苦读中进士立朝堂还有什么趣味！
一名浙江籍官员道：“最近杨植的马仔建议增设一个巡察通商口岸的岗位，称为巡钞御史，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太祖制度，御史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从皇帝、百官、盐务、军务、江防、海防到仓库、监狱，御史无一不监察。既然开了海，增设一个御史岗位巡视通商口岸也是合情合理的。
夏言想了半天，杨植做事好像抓不到把柄。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我们再观察他一下，又不是没有治他的办法！”
几日后，嘉靖不经廷推，直接任命了一大一小两个御史。
新任命的闽浙巡海御史叫朱纨，正德十六年进士，与张孚敬同科，苏州府长洲县籍，出自吴地顾、陆、朱、张四大家族。他一直在外地，从北直隶景州知州做起，打过仗平过叛，因军功升级很快，现在是从三品山东左参政。
巡海御史通常挂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衔，领王命旗牌有提督军务之权，不知为什么嘉靖看中了他。
新设的巡钞御史则级别低多了，和巡盐御史、巡仓御史相等。闽浙巡钞御史是常州唐顺之。广东巡钞御史则由左都御史提名，嘉靖立刻批了。
众人都知道，杨植着力培养三个军事人才：省巡抚一级的是毛伯温，在西北打仗；按察使一级的是张岳，在西南打仗；后起之秀是唐顺之，一直在兵部各部门打转，现在要挂四品御史衔到东南历练。
兵部自于谦后就是内阁的地盘，杨植的人才梯队建设，当真是深谋远虑！只要他入了阁，可保三代兵部尚书都是他的打手！
朝臣已经习惯了嘉靖不讲规矩直接插手官员升降。朱纨、唐顺之两人均来自吴地名门望族，不至于吃里扒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