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不忘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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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杨植曾经与俺答来往密切。廷推宣大总督、大同巡抚时，很多人想推举杨植去边关干三年，让两人旧情复燃。但这是不可能的。
照大明官场规则，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的杨植若下到地方为官，只有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的三边总制一职才配得上他，他任宣大总督就是贬谪。
这个时候的朝臣还是很遵守官场规矩的。想弄死对方就要找一个谋逆的罪名，想让对方滚回老家就要找一个贪污的罪名。大家不会为了置一时之气坏了规矩，那对所有人都不利。
只有在几十年后出来了东林党，仅凭“因为我们高尚，所以你反对我们，说明你道德败坏”这种话术就可以把皇帝逼得躲起来不朝会，将一个官员赶出朝堂。
杨植若能就任宣大总督，俺答再与他重新来往，那该有多好啊！妥妥的谋逆罪，真是可惜了！
吏部把在大同、陕西打过仗的正四品文官扒了扒，找出来两名候选人，众人推举樊继祖接大同巡抚。
杨植提名户部侍郎张瓒为宣大总督，郭勋提名肃州总兵周尚文为大同镇总兵，都被嘉靖批准了。
嘉靖又提拔姚涞为侍讲学士兼礼部侍郎，令姚涞挂佥都御史衔，去大同查明兵变真相。
姚涞前段时间上了一个奏疏，曰《论元世祖不当与古帝王同祀疏》，请求将元世祖忽必烈逐出历代帝王庙，奏疏说：“元世祖以夷狄入主中华，残暴、贪婪、狡猾，不过丑类尔！他对夷狄有功有德，华夏之民受过他一分好处吗？”
又说：“古语有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元人非徒无益于中国，而其为灾为患殆且百年，举而祀之，臣诚不知所据也！”
嘉靖让礼部讨论，礼部部议认为夷狄来到中国就是中国人，又因为有忽必烈的后人或在大明为官或被封为外藩，姚涞的言论很不团结，驳回了姚涞的奏疏。
俺答在山西烧杀抢掠，惊扰神都，嘉靖立刻采纳姚涞的上疏，废除了元世祖的祭祀，将其牌位踏碎扔到垃圾堆里。
几封任命诏书一下，朝堂震动。
众所周知，张瓒依附郭勋，周尚文是杨植门生。叔侄俩假惺惺，互相代对方提名以掩人耳目。
郭勋、杨植这对叔侄不知给嘉靖下了什么迷魂药，凡有所提议，圣上无不准。两人所向披靡，把持了朝堂！
有识之士忧心忡忡，趁着休沐日又一次来到草桥的榆叶梅树下。
谢丕忧虑道：“大明危矣！圣上无后，国本岌岌可危，而杨植羽翼已丰，只要串联郭勋调动亲信团营控制内城，率领禁军杀入西苑，改朝换代易如反掌！
李时大学士软弱如泥，只会当个萝卜图章应声虫。倘若大宗伯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只怕这天下，不是大明的天下！
多少革命先烈追随太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朗朗乾坤浩浩盛世，难道就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吗？
我们的大明……”谢丕说着，语气悲愤欲绝，翻了一页稿纸，哽咽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众人被气氛感染，眼里噙着热泪，看向夏言。
夏言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呵呵一笑道：“诸君多虑了！今圣没有安全感，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是利用。
而且圣上刻薄寡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碰到大麻烦就甩锅。之前多次拿张孚敬、桂萼顶缸，气得两人时不时请求致仕。
你们真的以为杨植、郭勋被圣上倚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们不过是圣上拉一派制约一派，用来搞朝堂平衡的工具。
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圣上一旦用不着他们，就会把他们当破抹布扔掉。”
众人见夏言智珠在握信心满满，心里踏实多了。
顾鼎臣对王廷相道：“这次大同兵变，晋商开给我们的票据好多被废了，吴中几家损失了至少万两银子！
你们兵部为什么不能防患于未然？”
王廷相与顾鼎臣当年在兴隆寺与太仓王家、常熟钱家、扬州盐商总会长等会面过，之后两人为吴商与晋商之间的业务往来提供了不少方便，这次大同兵变，晋商向吴商借的银子打了水漂，吴中几个世家心痛肉痛。
王廷相无奈道：“谁知道大同习惯性兵变！做生意总是有赚有折，你们今后别把大同当走私基地就是了，宣化不好吗？张家口不好吗？”
夏言心中一动，问王廷相道：“若是俺答从宣化或者蓟州入寇北京，会不会更方便些？”
王廷相回道：“若是晋商能说动宣化边将放行俺答，从宣化进北京少了几个关隘，方便多了。
当然，晋商若能与蓟州边将结成同盟，那更好了。”
夏言嗯一声道：“此事不急，大家心中有数就行。眼下就看圣上能不能再生儿子了。
圣上有后或无后，我们都要做应对方案，莫使大明动荡。”
嘉靖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在太子薨殂后，把母亲蒋太后、所有的后妃都搬到西苑。陶真人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在钦安殿做了一场祈子的大法事，规格较上次为陈皇后安胎的法事更为隆重。
做过法事后，所有的朝臣都在等待禁中传来喜讯。
想让后妃怀孕没那么快，大同首先传来喜讯。
新任宣大总督张瓒快马赶到大同城下第一日，立刻命令官军解围。
次日大同按察分使单骑进城，宣布宣大总督、大同巡抚换人，并亲自给没有斩杀朱振的每名矿兵逐个发放免死证书。
当天晚上，大同军兵将二十四名兵变首领砍了脑袋，打开城门投降。
第三日，按察分使开仓放粮，令军民打扫卫生清理路障，恢复大同秩序。
第四日，在大同军民的欢呼声中，宣大总督张瓒与大同巡抚樊继祖隆重入城，在察院门口当众宣读圣旨。
圣旨的措辞前所未有地宽厚。嘉靖说：大同乱军虽凶悖，实皆良民，朝廷不得以用兵，止除首恶及行刃重犯，余皆不问。
读罢圣旨，大同城里参加叛乱的军兵一个个上前，每人从官吏手里领到了三两银子。
历时近两个月的大同兵变，就此平息。
这日杨植正在兵部办公，书吏前来通报大同总兵周尚文前来求见。
来的不止周绍文，另一个老熟人大同游击赵忠也来了，原来他们都是来兵部领告身的。
杨植请周尚文在会客室稍待，让书吏陪着说话，先把赵忠唤进来。
赵忠进屋拜见，杨植坐在桌案后虚扶一下问道：“怎么？你升官了？”
“杨学士，宣大战区调整，宣化、大同两地军官互调。小的升了一级，被调到宣化任参将。”
杨植正想了解一下大同的情况：“你不是杀胡口守备千户么？怎么，俺答入寇被你挡住了一部分？”
“嗐，额哪能挡住呢。俺答不是从杀胡口过去的，那里都是山，骑兵哪敢进山。
是小的带兵有方，杀胡口千户所没有军兵跑进大同城参加叛乱，所以樊巡抚就升了小的。
可参加叛乱的士兵每人得了三两银子。额那个千户所的兵啥都没捞着，上哪儿说理去。”
杨植兴趣来了：“为啥你的兵没参加叛乱？”
“那些军官是世将，没有当过兵，对大头兵没有同情心同理心。
额是从士兵升上去的，自己吃肉，也会让底下人喝汤，额的兵没啥怨气。
再说了，额是守备千户所，不是营兵。营兵才惨，又要服兵役又要服劳役。”
杨植对不忘初心的人一向有好感，又问道：“大同城叛乱，如今怎样？”
“老惨了，大同折腾了一个多月，城里城外死了一千多军民！用杨学士的话，叫做、叫做破坏营商环境！山西各地商号都怕了，在大同呆不住，跑宣化府去了。”
姚涞去了大同，想必他有更准确更详细的资料，杨植也没什么要问的，挥挥手让书吏陪赵忠去武选司领告身。
周尚文一进屋便想磕头，被杨植急忙从桌案后起身过来架住，扶着坐到椅子上。
“先登学士，折杀我也！”
杨植客气几句，想亲自动手给周尚文泡一杯茶，被周尚文拦住道：“下官自己来。”
杨植见周尚文不忘初心，满意说道：“俺答这次被大同叛军引狼入室，打了个大胜仗，抢了不少东西，他一定会膨胀起来，今后侵扰边地的动作少不了！
我让你升到镇总兵，就是让你立功的。你打得好，日后三公三孤少不了！
你有什么打算？”
周尚文听到杨植对自己以你我相称，把三公三孤的宏图又描绘了一遍，心中滚烫。自己年过六十居然有这么美好的前景，说出去谁信！
“下官从肃州赶到大同，粗粗看了大同的布防、将官、士兵的情况，大同新换的将官较多，士气不高，短时间打不了大仗。
下官计划以打代练，多打小仗来练兵，快速促成官兵磨合。”
杨植不怀疑周尚文的军事能力，指示道：“大同第一次兵变，就是因为役使营兵服劳役，这很不合理！
内地没仗打，卫所兵服劳役理所当然。边军是战兵，只能训练、打仗，不能让他们既服兵役又服劳役！
你到了大同……”
周尚文打断杨植的话：“先登学士教诲，字字珠玑，令下官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下官斗胆求一份纸笔，把学士的话记录下来，回去慢慢参详。”
杨植微微一笑，向门外看了看，正要召唤书吏进来递上纸笔，门口一名周尚文的亲兵引起了杨植的注意。
那亲兵十七八的模样，稚气未脱。但浓眉大眼，阔面重颐，身材魁梧，穿着布面甲如神荼、郁垒一般。杨植瞬间感觉到十几年前觐见江彬时的压力。
这也是一个能赤手博虎的猛人！
“老周，你那名亲兵年纪轻轻，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从哪里找的？”
“好教学士得知，他是山西蔚州人，名唤马芳，自小被鞑子掳去，流落塞外。
上个月他随俺答入寇，找了个机会留在大明。下官上任大同镇之时，他前来投军。我见他武功高强弓马娴熟，便收他当个家丁。”
杨植点头赞叹道：“好一个壮士！你唤他进来！”
待马芳进办公室推金山倒玉柱跪见，杨植越看越欢喜，走上前去将马芳亲手扶起，让他站在周尚文身后。
“马芳，你可曾有字？”
这年头武将附庸风雅，往往会取一个字。可马芳一个刚从塞外逃回来的家丁，怎么会有字。
“没有字不要紧！
本学士见你威武雄壮，不由得想起当年先登大同城的峥嵘岁月。今日兴起，便为你取一个字！
马芳，字德馨，品德如兰之馨，那么号兰溪，就这么定了！”
古诗文中，芳兰是个固定搭配的词组，比喻君子的品行高洁。马芳哪里懂这些，他更想不到在天庭俯视众生的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居然会为一个刚投军的家丁取字号。
自古以来只有师长才有资格给弟子晚辈取字号，周尚文以为杨植文人雅士习气，想制造一段佳话流传于世，见马芳懵懵懂懂呆头呆脑，便喝道：“你小子运气好，还不拜谢杨学士！从今天起，杨学士就是你的恩师了！”
马芳连忙又上前跪倒见过老师，杨植哈哈大笑将其扶起道：“吾这几个月怀疑人生郁郁寡欢，今日得见周老将军、马大壮士，胸中块垒为之一消！
周老将军，我这名弟子就交给你了！你要放心用他，大胆用他！
你别去武选司排队了，陪我在办公室聊聊天，我命武选司郎中过来给你办告身。办完告身后你先回馆驿，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姚涞奉命勘处大同事还，报告说：刘源清贪功偾事，朱振盗卖钱谷百万；两人杀伤无辜千余，大坏边防，罪宜首戮。并论副总兵、参将、游击等人杀掠居民、掊克军饷之罪。
嘉靖立刻令锦衣卫将被点名诸文武官员下锦衣卫诏狱。并免征大同当年屯粮；守城士卒不再兼负额外徭役；限期八个月内补发所有拖欠的军饷和冬衣。
随即张佐来翰林院传谕旨：有三名妃子怀孕了，请翰林们写青词感谢上天。
朝臣闻讯欢呼雀跃，纷纷向嘉靖上贺表。
嘉靖十五年冬至大朝会，邵元节、陶仲文因功受封，两位道土各自的真人封号多加了几个字，另有其他赏赐；
夏言、顾鼎臣正式拜为大学士入阁；
张瓒因功升为兵部尚书，王廷相转迁为左都御史。
郭大丰被封为锦西伯，世袭罔替，敕建伯爵府于南京。郭雷从此成为少伯爷，离开了杨植。
朝会后大雪纷飞，紫禁城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杨植走出奉天殿，踏着琼屑碎玉一步一个台阶下到广场，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向高渺的天空，天上堆积着铅色的乌云。
寸寸河山寸寸金，侉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从来如此，便对吗？
我硬是不相信！
大家都知道杨植曾经与俺答来往密切。廷推宣大总督、大同巡抚时，很多人想推举杨植去边关干三年，让两人旧情复燃。但这是不可能的。
照大明官场规则，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的杨植若下到地方为官，只有挂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的三边总制一职才配得上他，他任宣大总督就是贬谪。
这个时候的朝臣还是很遵守官场规矩的。想弄死对方就要找一个谋逆的罪名，想让对方滚回老家就要找一个贪污的罪名。大家不会为了置一时之气坏了规矩，那对所有人都不利。
只有在几十年后出来了东林党，仅凭“因为我们高尚，所以你反对我们，说明你道德败坏”这种话术就可以把皇帝逼得躲起来不朝会，将一个官员赶出朝堂。
杨植若能就任宣大总督，俺答再与他重新来往，那该有多好啊！妥妥的谋逆罪，真是可惜了！
吏部把在大同、陕西打过仗的正四品文官扒了扒，找出来两名候选人，众人推举樊继祖接大同巡抚。
杨植提名户部侍郎张瓒为宣大总督，郭勋提名肃州总兵周尚文为大同镇总兵，都被嘉靖批准了。
嘉靖又提拔姚涞为侍讲学士兼礼部侍郎，令姚涞挂佥都御史衔，去大同查明兵变真相。
姚涞前段时间上了一个奏疏，曰《论元世祖不当与古帝王同祀疏》，请求将元世祖忽必烈逐出历代帝王庙，奏疏说：“元世祖以夷狄入主中华，残暴、贪婪、狡猾，不过丑类尔！他对夷狄有功有德，华夏之民受过他一分好处吗？”
又说：“古语有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扞大患，则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元人非徒无益于中国，而其为灾为患殆且百年，举而祀之，臣诚不知所据也！”
嘉靖让礼部讨论，礼部部议认为夷狄来到中国就是中国人，又因为有忽必烈的后人或在大明为官或被封为外藩，姚涞的言论很不团结，驳回了姚涞的奏疏。
俺答在山西烧杀抢掠，惊扰神都，嘉靖立刻采纳姚涞的上疏，废除了元世祖的祭祀，将其牌位踏碎扔到垃圾堆里。
几封任命诏书一下，朝堂震动。
众所周知，张瓒依附郭勋，周尚文是杨植门生。叔侄俩假惺惺，互相代对方提名以掩人耳目。
郭勋、杨植这对叔侄不知给嘉靖下了什么迷魂药，凡有所提议，圣上无不准。两人所向披靡，把持了朝堂！
有识之士忧心忡忡，趁着休沐日又一次来到草桥的榆叶梅树下。
谢丕忧虑道：“大明危矣！圣上无后，国本岌岌可危，而杨植羽翼已丰，只要串联郭勋调动亲信团营控制内城，率领禁军杀入西苑，改朝换代易如反掌！
李时大学士软弱如泥，只会当个萝卜图章应声虫。倘若大宗伯不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只怕这天下，不是大明的天下！
多少革命先烈追随太祖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朗朗乾坤浩浩盛世，难道就要断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吗？
我们的大明……”谢丕说着，语气悲愤欲绝，翻了一页稿纸，哽咽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众人被气氛感染，眼里噙着热泪，看向夏言。
夏言打心眼里看不上他们，呵呵一笑道：“诸君多虑了！今圣没有安全感，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是利用。
而且圣上刻薄寡恩，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碰到大麻烦就甩锅。之前多次拿张孚敬、桂萼顶缸，气得两人时不时请求致仕。
你们真的以为杨植、郭勋被圣上倚为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他们不过是圣上拉一派制约一派，用来搞朝堂平衡的工具。
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圣上一旦用不着他们，就会把他们当破抹布扔掉。”
众人见夏言智珠在握信心满满，心里踏实多了。
顾鼎臣对王廷相道：“这次大同兵变，晋商开给我们的票据好多被废了，吴中几家损失了至少万两银子！
你们兵部为什么不能防患于未然？”
王廷相与顾鼎臣当年在兴隆寺与太仓王家、常熟钱家、扬州盐商总会长等会面过，之后两人为吴商与晋商之间的业务往来提供了不少方便，这次大同兵变，晋商向吴商借的银子打了水漂，吴中几个世家心痛肉痛。
王廷相无奈道：“谁知道大同习惯性兵变！做生意总是有赚有折，你们今后别把大同当走私基地就是了，宣化不好吗？张家口不好吗？”
夏言心中一动，问王廷相道：“若是俺答从宣化或者蓟州入寇北京，会不会更方便些？”
王廷相回道：“若是晋商能说动宣化边将放行俺答，从宣化进北京少了几个关隘，方便多了。
当然，晋商若能与蓟州边将结成同盟，那更好了。”
夏言嗯一声道：“此事不急，大家心中有数就行。眼下就看圣上能不能再生儿子了。
圣上有后或无后，我们都要做应对方案，莫使大明动荡。”
嘉靖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在太子薨殂后，把母亲蒋太后、所有的后妃都搬到西苑。陶真人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在钦安殿做了一场祈子的大法事，规格较上次为陈皇后安胎的法事更为隆重。
做过法事后，所有的朝臣都在等待禁中传来喜讯。
想让后妃怀孕没那么快，大同首先传来喜讯。
新任宣大总督张瓒快马赶到大同城下第一日，立刻命令官军解围。
次日大同按察分使单骑进城，宣布宣大总督、大同巡抚换人，并亲自给没有斩杀朱振的每名矿兵逐个发放免死证书。
当天晚上，大同军兵将二十四名兵变首领砍了脑袋，打开城门投降。
第三日，按察分使开仓放粮，令军民打扫卫生清理路障，恢复大同秩序。
第四日，在大同军民的欢呼声中，宣大总督张瓒与大同巡抚樊继祖隆重入城，在察院门口当众宣读圣旨。
圣旨的措辞前所未有地宽厚。嘉靖说：大同乱军虽凶悖，实皆良民，朝廷不得以用兵，止除首恶及行刃重犯，余皆不问。
读罢圣旨，大同城里参加叛乱的军兵一个个上前，每人从官吏手里领到了三两银子。
历时近两个月的大同兵变，就此平息。
这日杨植正在兵部办公，书吏前来通报大同总兵周尚文前来求见。
来的不止周绍文，另一个老熟人大同游击赵忠也来了，原来他们都是来兵部领告身的。
杨植请周尚文在会客室稍待，让书吏陪着说话，先把赵忠唤进来。
赵忠进屋拜见，杨植坐在桌案后虚扶一下问道：“怎么？你升官了？”
“杨学士，宣大战区调整，宣化、大同两地军官互调。小的升了一级，被调到宣化任参将。”
杨植正想了解一下大同的情况：“你不是杀胡口守备千户么？怎么，俺答入寇被你挡住了一部分？”
“嗐，额哪能挡住呢。俺答不是从杀胡口过去的，那里都是山，骑兵哪敢进山。
是小的带兵有方，杀胡口千户所没有军兵跑进大同城参加叛乱，所以樊巡抚就升了小的。
可参加叛乱的士兵每人得了三两银子。额那个千户所的兵啥都没捞着，上哪儿说理去。”
杨植兴趣来了：“为啥你的兵没参加叛乱？”
“那些军官是世将，没有当过兵，对大头兵没有同情心同理心。
额是从士兵升上去的，自己吃肉，也会让底下人喝汤，额的兵没啥怨气。
再说了，额是守备千户所，不是营兵。营兵才惨，又要服兵役又要服劳役。”
杨植对不忘初心的人一向有好感，又问道：“大同城叛乱，如今怎样？”
“老惨了，大同折腾了一个多月，城里城外死了一千多军民！用杨学士的话，叫做、叫做破坏营商环境！山西各地商号都怕了，在大同呆不住，跑宣化府去了。”
姚涞去了大同，想必他有更准确更详细的资料，杨植也没什么要问的，挥挥手让书吏陪赵忠去武选司领告身。
周尚文一进屋便想磕头，被杨植急忙从桌案后起身过来架住，扶着坐到椅子上。
“先登学士，折杀我也！”
杨植客气几句，想亲自动手给周尚文泡一杯茶，被周尚文拦住道：“下官自己来。”
杨植见周尚文不忘初心，满意说道：“俺答这次被大同叛军引狼入室，打了个大胜仗，抢了不少东西，他一定会膨胀起来，今后侵扰边地的动作少不了！
我让你升到镇总兵，就是让你立功的。你打得好，日后三公三孤少不了！
你有什么打算？”
周尚文听到杨植对自己以你我相称，把三公三孤的宏图又描绘了一遍，心中滚烫。自己年过六十居然有这么美好的前景，说出去谁信！
“下官从肃州赶到大同，粗粗看了大同的布防、将官、士兵的情况，大同新换的将官较多，士气不高，短时间打不了大仗。
下官计划以打代练，多打小仗来练兵，快速促成官兵磨合。”
杨植不怀疑周尚文的军事能力，指示道：“大同第一次兵变，就是因为役使营兵服劳役，这很不合理！
内地没仗打，卫所兵服劳役理所当然。边军是战兵，只能训练、打仗，不能让他们既服兵役又服劳役！
你到了大同……”
周尚文打断杨植的话：“先登学士教诲，字字珠玑，令下官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下官斗胆求一份纸笔，把学士的话记录下来，回去慢慢参详。”
杨植微微一笑，向门外看了看，正要召唤书吏进来递上纸笔，门口一名周尚文的亲兵引起了杨植的注意。
那亲兵十七八的模样，稚气未脱。但浓眉大眼，阔面重颐，身材魁梧，穿着布面甲如神荼、郁垒一般。杨植瞬间感觉到十几年前觐见江彬时的压力。
这也是一个能赤手博虎的猛人！
“老周，你那名亲兵年纪轻轻，看起来很能打的样子，从哪里找的？”
“好教学士得知，他是山西蔚州人，名唤马芳，自小被鞑子掳去，流落塞外。
上个月他随俺答入寇，找了个机会留在大明。下官上任大同镇之时，他前来投军。我见他武功高强弓马娴熟，便收他当个家丁。”
杨植点头赞叹道：“好一个壮士！你唤他进来！”
待马芳进办公室推金山倒玉柱跪见，杨植越看越欢喜，走上前去将马芳亲手扶起，让他站在周尚文身后。
“马芳，你可曾有字？”
这年头武将附庸风雅，往往会取一个字。可马芳一个刚从塞外逃回来的家丁，怎么会有字。
“没有字不要紧！
本学士见你威武雄壮，不由得想起当年先登大同城的峥嵘岁月。今日兴起，便为你取一个字！
马芳，字德馨，品德如兰之馨，那么号兰溪，就这么定了！”
古诗文中，芳兰是个固定搭配的词组，比喻君子的品行高洁。马芳哪里懂这些，他更想不到在天庭俯视众生的翰林学士兼兵部侍郎居然会为一个刚投军的家丁取字号。
自古以来只有师长才有资格给弟子晚辈取字号，周尚文以为杨植文人雅士习气，想制造一段佳话流传于世，见马芳懵懵懂懂呆头呆脑，便喝道：“你小子运气好，还不拜谢杨学士！从今天起，杨学士就是你的恩师了！”
马芳连忙又上前跪倒见过老师，杨植哈哈大笑将其扶起道：“吾这几个月怀疑人生郁郁寡欢，今日得见周老将军、马大壮士，胸中块垒为之一消！
周老将军，我这名弟子就交给你了！你要放心用他，大胆用他！
你别去武选司排队了，陪我在办公室聊聊天，我命武选司郎中过来给你办告身。办完告身后你先回馆驿，晚上我请你们吃饭。”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姚涞奉命勘处大同事还，报告说：刘源清贪功偾事，朱振盗卖钱谷百万；两人杀伤无辜千余，大坏边防，罪宜首戮。并论副总兵、参将、游击等人杀掠居民、掊克军饷之罪。
嘉靖立刻令锦衣卫将被点名诸文武官员下锦衣卫诏狱。并免征大同当年屯粮；守城士卒不再兼负额外徭役；限期八个月内补发所有拖欠的军饷和冬衣。
随即张佐来翰林院传谕旨：有三名妃子怀孕了，请翰林们写青词感谢上天。
朝臣闻讯欢呼雀跃，纷纷向嘉靖上贺表。
嘉靖十五年冬至大朝会，邵元节、陶仲文因功受封，两位道土各自的真人封号多加了几个字，另有其他赏赐；
夏言、顾鼎臣正式拜为大学士入阁；
张瓒因功升为兵部尚书，王廷相转迁为左都御史。
郭大丰被封为锦西伯，世袭罔替，敕建伯爵府于南京。郭雷从此成为少伯爷，离开了杨植。
朝会后大雪纷飞，紫禁城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杨植走出奉天殿，踏着琼屑碎玉一步一个台阶下到广场，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向高渺的天空，天上堆积着铅色的乌云。
寸寸河山寸寸金，侉离分裂力谁任？杜鹃再拜忧天泪，精卫无穷填海心！
从来如此，便对吗？
我硬是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