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算无遗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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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姚涞走进礼部侍郎办公室坐下，照例浏览所辖礼部机构递上的业务资料。他看了一会，把提督理藩院郎中唤来问道：“今年日本国怎的没来朝贡？自李少保东征后，朝廷见日本恭顺，国内太平，便将其从十年一贡改为五年一贡，他们从没有拉下过。
现在已经秋天了，日本朝贡窗口期已过，你去四夷馆打听一下，日本国是不是又出事了？”
理藩院郎中答应一声告退。这时又有书吏进来，递上司礼监转来的奏疏。
照大明体制，所有的奏疏都要先给嘉靖过目，嘉靖把大部分奏疏批给内阁处理，有的奏疏则由司礼监抄写一份或数份，发给相关机构开会研究后答复嘉靖。
书吏送上来的奏疏分别是宁波府、松江府上报的。两位知府说海上太平了十五年，但今年倭寇增加了对沿海的侵扰，而且日本没来朝贡。嘉靖把奏疏批给礼部、兵部，礼部尚书严嵩就转给了姚涞。
按大明给日本划定的朝贡路线，日本贡使应乘船西渡先在朝鲜停泊，再南下到宁波，由宁波市舶司太监，如今是宁波钞关税监接待。
姚涞是宁波府世将家族出身，自小知悉日本朝贡之事。尽管没有证据，他看到吴浙沿海两府的奏疏，还是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只是不太确定，是哪里来的阴谋。
过了一个时辰，理藩院郎中来报告说：朝鲜国、渤海国、琉球国、契丹国都说从库页岛、北海道崛起了一股新势力，唤作虾夷八旗。虾夷八旗南下本州岛，有类当年辽、金、元入关，倭人又内乱了。
日本国百五十年都是这样，各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打累了歇几年接着再打。所以周边各国习以为常，没有向朝廷报告。
听到虾夷八旗四个字，姚涞立刻想起嘉靖六年五月，杨植给吴秀一家三口做的惊天谋划。
今年杨植的干儿子玄烨十六岁成年，吴家历经十年布局，迫不及待想上洛了！
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计划的，除去杨植及吴家，只有姚涞一人。
姚涞已经麻木了。杨植干的坏事，自己桩桩件件都清楚，但就是没法到外面说。
想到此处，姚涞到严嵩那里把理藩院的调查口头汇报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礼部、兵部会议。
朝廷历来不关心外藩的内政。若不是杨植，礼部主管外藩的官员仅是一名正六品主客司主事。严嵩道：“倭人就是这样，大明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昔年太祖高皇帝发敕令将日本国王训斥一通，叫他管好日本不要让国内打来打去，以至于落败的倭人就去当海盗，侵扰大明。
可日本国王傀儡一个，做不了主。最后还是靖海侯吴祯率水师尽杀倭寇数万，倭寇这才消停了一会。
打那以后，还不是每过十几年就冒出来一堆倭人当海盗？
太祖高皇帝说的好：日本朝鲜安南等等，皆是不征之国，得之无益。那意思说外藩都是粪坑，朝廷千万别一脚踩进去！”
听严嵩话里有话，他内心也不同意征安南。
“既然圣上谕旨让礼部、兵部会议，我就发一个函件过去，让兵部派人来开会。”
兵部来开会的果然是杨植。姚杨二人各自带着书吏，在会议室里碰了个头，很快就达成共识：令闽浙巡海御史朱纨整饬海防、派南京锦衣卫去日本刺探情报。
开过会后，姚涞把杨植拉到无人之处问道：“吴家是世侯之后，吴秀在南京锦衣卫位高权重，你就不怕此事泄露出去？”
“姚兄放心，这几年吴秀在南京坐镇，暗地里向四国岛运送铁炮；那细川幸子已改名为大玉儿，对外声称是鱼皮鞑子，从鱼皮国嫁到虾夷国的。”
姚涞知道杨植除了天马行空之外还为人精细，放下心来，但还是不解地问道：“你把日本、哈密、吐鲁番、安南这些周边藩国搞乱，对大明到底有什好处？”
“人呐，不能太安逸，舒舒服服就会变修！哦，我是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得让藩国乱。
这几日遴选征安南的主帅，我提名毛伯温，你附议吧！”
无论多少人反对征安南，嘉靖还是照计划表为征安南做准备。
毛伯温在延绥、甘肃都当过巡抚，已从佥都御史升到了右都御史，资历、级别符合条件，嘉靖在廷议中被推举的三名候选人中选中了他，令毛伯温即刻到京，主持南征。
毛伯温到京后先去兵部，从职方司拿了太宗征安南的档案备份去研究。杨植、姚涞也与毛伯温深入交流了广西边关的情况。
最终，在嘉靖与兵部召开的专题会议上，毛伯温汇报了征南的六条方略，把出师名分、兵员将领、后勤保障、行军路线、军功赏格等要点一一与兵部沟通，最后得到兵部认可，嘉靖首肯。
但大明是中央集权制不是君主独裁制，嘉靖和兵部不慌不忙地着手征安南，激起了朝臣的强烈不满。
户部侍郎唐胄上疏劝谏嘉靖，说征安南有七不利；桑乔等御史更是一口气弹劾礼部尚书严嵩、户部尚书张云、兵部尚书张瓒、工部尚书林庭?四人为不称职之尤，说他们借重修列祖列宗寝陵的由头而浪费国帑。四名尚书都照规矩申请辞职，户部尚书张云年龄最大、背景最弱，辞职报告被嘉靖批准了。
张云怎么从辽东巡抚升到户部尚书的，大家都很清楚。张云的离去，给了大家一个信号：嘉靖也不想看到杨植把黑手伸向六部尚书这个级别的官员！
一时间弹劾杨植的奏疏如雪片飞向文华殿，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群臣最重要的攻击点有二：
杨植自殿试策论始，就鼓吹收复安南。二十岁小伙子，不奇怪！哪个朝臣年轻时没做过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梦？但身为一名成熟的高级官员，居然还这么幼稚，可见杨植不堪大用。当然也有人攻击杨植鼓吹收复安南是迎合君上的奸臣佞臣；
杨植主管兵部车驾司，利用手中权力为物流商社揽活，中饱私囊；
嘉靖看过奏疏，把夏言从文渊阁叫过来道：“夏先生，你先看看这些。”
夏言拿出每日看上百份奏疏的功底，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对嘉靖道：“陛下，群臣大多不愿意征伐安南，故而迁怒于杨植。
空穴来风，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着。杨侍郎这些事，并非无中生有，就看如何解读。”
嘉靖不由得追问道：“那夏先生，你是如何解读的？”
“杨侍郎少年鼎甲，心高气傲，昔年在翰林院时惯常凭空捏造士大夫愚行故事开群嘲，很多人不喜欢他；
杨侍郎在中进士之前，即与南京兵部有过合作，打通输运军需的最后，呃，最后一里地；他考中进士后，又把物流业务拓展到北京。
历来南北两京的兵部尚书都觉得方便，没有过异议。那个商社在输运军需时免征沿途过境税，因此为其他商家捎带货物，可谓双赢；
微臣以为，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群臣认为陛下受杨植怂恿撺掇才南征的，所以杨植被攻讦。
征伐安南，既然是圣意，我们做辅臣的，一定做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明明我登极后即有收复安南中兴大明的设想，怎么群臣认为我是受杨植怂恿撺掇才南征的！
我是那种被臣下左右的君主吗！
嘉靖沉下脸来，声音不悦道：“内阁调和鼎鼐，夏先生，你去与群臣言：征伐安南之事，不必再提，亦不能弹劾相关大臣。
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夏言退出文华殿，抽空把反对南征的几名朝臣凑一起，教训道：“大家今后有什么话，在廷议中畅所欲言，别以为凭几份奏疏就能把支持南征的人搞下去。
内阁每日要看多少奏疏！若辅臣天天看的是朝臣互相攻击的奏疏，那大明就完蛋了！”
唐胄来自琼州府，很有海南岛人的倔脾气，他回道：“夏阁老此言差矣！若朝有奸佞，蛊惑圣上，内阁岂可以调节阴阳之名团结奸佞乎？
杨植学士常言道：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吾等与奸人佞臣做坚决斗争，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尔！”
桑乔亦道：“今日大明危机四伏，北有鞑虏寇边，内有水火旱蝗，朝有奸人佞臣！自己都管不好，还想开疆拓土，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夏言见这些犟种七嘴八舌，不由得怒起，喝道：“怪不得杨植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圣意已决，纲举目张！今天就说到这里，希望诸君不要发无谓之言！”
众人哪里肯服软，夏言气不过，哼一声扭头就走，次日即上疏告病请假。
嘉靖急忙让张佐带队，军士挑着酒米食品到夏言府上慰问；又令陶真人做了几颗香药丸，派遣太医顾定芳带着香药丸上门探病。
早有一些大臣也带着礼物前来夏府，夏言正在书房里陪他们聊天。大臣们见顾定芳到来说明缘由递上香丸，不禁感叹夏言的圣眷之隆，仅次于张孚敬。
夏言接过香丸盒子置于书桌上，笑道：“牛鼻子老道懂什么医术！他都没问过诊，就敢给人开药！”
顾定芳扫一眼屋内几人，放下心来，对夏言道：“陶真人说夏阁老为人刚直，兼之日夜操劳，又常与人怄气，是心火旺盛之兆。
香丸去火静心，我认为吃下无妨。”
听顾定芳这么一说，夏言取出香丸和水吞下，稍倾只觉一股力道直冲囱门，仿佛五脏六腑里的热气冲开窗户散发出去，两腋生风浑身舒坦，不禁赞叹道：“陶真人果然有两把刷子，难怪圣上龙精虎猛生下二子一女！”
一名大臣闻言提醒道：“纣为象箸而箕子怖！圣上及而立之年就如先帝武宗一般能折腾，恐怕收复安南只是其中兴大业的第一步。
让圣上多活几年，天知道他后面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作，把太宗做过的事照做一遍？”
此话一出，书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面面相觑。当即一人提议道：“我们不如给安南莫登庸送个信，让莫登庸以黎朝的名义上一个贺表，敬贺皇三、四子诞生，就说偏远外藩，消息闭塞。那圣上就没有征安南的借口啦！”
夏言靠香丸驱散的心火又生出来了，喝道：“幼稚！大明养那么多翰林干嘛的？还不是为皇帝找理由用的！
别说莫登庸来北京请罪，就是黎朝君主亲自上北京来朝贺，圣上都能让翰林找到征伐安南的借口！”
翰林院、詹事府都归内阁管，夏言是翰林大学士，对此最有发言权。
“夏阁老，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秦桧也得有仨相好不是？圣上想成事，一是得找到几个跟他一条心的人；二是圣上找到的人，还得有用！
当年议礼派有张孚敬、桂萼、方献夫、霍韬、熊浃、黄绾、席春等林林总总十来个，但有能力，跟得上圣上思路，能被用的，不过张孚敬、桂萼而已，方献夫都勉强。
所以……”
众人恍然大悟。大理寺卿屠侨道：“夏阁老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夏言见官心可用，点点头道：“你们松江杭州宁波绍兴福州泉州的，先去联络一下海上的倭人佛郎机人南洋人琉球人。
双屿岛、洋山岛被毁，岛上倭人佛郎机人南洋人琉球人被斩杀一空，它们走私之路断绝。
大明就那么几个通商口岸，能给多少番人通商文凭？番人飘洋过海来大明讨生活，哪个不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
闽浙沿海，只有杭嘉平原有类苏松，其他地方，哪个不是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以来便下海通番的亡命徒？
双方都是亡命之徒，简直是天作之合。你们让家族先去联络亡命之徒，待机而动！”
“夏阁老，他们在海上飘忽不定的。只怕要用他们的时候，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夏言用手指关节敲敲桌案，思虑片刻即道：“安南的旱季是十月至来年四月，朝廷要动手只有这个窗口期，速战速决。
毛伯温的南征方略是领两营京军为近卫南下，调广西、湖广、贵州、云南的土司兵为主力，从云南、广西分两路进军安南。
待毛伯温过了岭南，时间大约在明年二月底。那时东南沿海爆发倭乱，朝廷必顾此失彼，看圣上怎么办！”
这日姚涞走进礼部侍郎办公室坐下，照例浏览所辖礼部机构递上的业务资料。他看了一会，把提督理藩院郎中唤来问道：“今年日本国怎的没来朝贡？自李少保东征后，朝廷见日本恭顺，国内太平，便将其从十年一贡改为五年一贡，他们从没有拉下过。
现在已经秋天了，日本朝贡窗口期已过，你去四夷馆打听一下，日本国是不是又出事了？”
理藩院郎中答应一声告退。这时又有书吏进来，递上司礼监转来的奏疏。
照大明体制，所有的奏疏都要先给嘉靖过目，嘉靖把大部分奏疏批给内阁处理，有的奏疏则由司礼监抄写一份或数份，发给相关机构开会研究后答复嘉靖。
书吏送上来的奏疏分别是宁波府、松江府上报的。两位知府说海上太平了十五年，但今年倭寇增加了对沿海的侵扰，而且日本没来朝贡。嘉靖把奏疏批给礼部、兵部，礼部尚书严嵩就转给了姚涞。
按大明给日本划定的朝贡路线，日本贡使应乘船西渡先在朝鲜停泊，再南下到宁波，由宁波市舶司太监，如今是宁波钞关税监接待。
姚涞是宁波府世将家族出身，自小知悉日本朝贡之事。尽管没有证据，他看到吴浙沿海两府的奏疏，还是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只是不太确定，是哪里来的阴谋。
过了一个时辰，理藩院郎中来报告说：朝鲜国、渤海国、琉球国、契丹国都说从库页岛、北海道崛起了一股新势力，唤作虾夷八旗。虾夷八旗南下本州岛，有类当年辽、金、元入关，倭人又内乱了。
日本国百五十年都是这样，各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打累了歇几年接着再打。所以周边各国习以为常，没有向朝廷报告。
听到虾夷八旗四个字，姚涞立刻想起嘉靖六年五月，杨植给吴秀一家三口做的惊天谋划。
今年杨植的干儿子玄烨十六岁成年，吴家历经十年布局，迫不及待想上洛了！
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个计划的，除去杨植及吴家，只有姚涞一人。
姚涞已经麻木了。杨植干的坏事，自己桩桩件件都清楚，但就是没法到外面说。
想到此处，姚涞到严嵩那里把理藩院的调查口头汇报了一下，问什么时候礼部、兵部会议。
朝廷历来不关心外藩的内政。若不是杨植，礼部主管外藩的官员仅是一名正六品主客司主事。严嵩道：“倭人就是这样，大明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昔年太祖高皇帝发敕令将日本国王训斥一通，叫他管好日本不要让国内打来打去，以至于落败的倭人就去当海盗，侵扰大明。
可日本国王傀儡一个，做不了主。最后还是靖海侯吴祯率水师尽杀倭寇数万，倭寇这才消停了一会。
打那以后，还不是每过十几年就冒出来一堆倭人当海盗？
太祖高皇帝说的好：日本朝鲜安南等等，皆是不征之国，得之无益。那意思说外藩都是粪坑，朝廷千万别一脚踩进去！”
听严嵩话里有话，他内心也不同意征安南。
“既然圣上谕旨让礼部、兵部会议，我就发一个函件过去，让兵部派人来开会。”
兵部来开会的果然是杨植。姚杨二人各自带着书吏，在会议室里碰了个头，很快就达成共识：令闽浙巡海御史朱纨整饬海防、派南京锦衣卫去日本刺探情报。
开过会后，姚涞把杨植拉到无人之处问道：“吴家是世侯之后，吴秀在南京锦衣卫位高权重，你就不怕此事泄露出去？”
“姚兄放心，这几年吴秀在南京坐镇，暗地里向四国岛运送铁炮；那细川幸子已改名为大玉儿，对外声称是鱼皮鞑子，从鱼皮国嫁到虾夷国的。”
姚涞知道杨植除了天马行空之外还为人精细，放下心来，但还是不解地问道：“你把日本、哈密、吐鲁番、安南这些周边藩国搞乱，对大明到底有什好处？”
“人呐，不能太安逸，舒舒服服就会变修！哦，我是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得让藩国乱。
这几日遴选征安南的主帅，我提名毛伯温，你附议吧！”
无论多少人反对征安南，嘉靖还是照计划表为征安南做准备。
毛伯温在延绥、甘肃都当过巡抚，已从佥都御史升到了右都御史，资历、级别符合条件，嘉靖在廷议中被推举的三名候选人中选中了他，令毛伯温即刻到京，主持南征。
毛伯温到京后先去兵部，从职方司拿了太宗征安南的档案备份去研究。杨植、姚涞也与毛伯温深入交流了广西边关的情况。
最终，在嘉靖与兵部召开的专题会议上，毛伯温汇报了征南的六条方略，把出师名分、兵员将领、后勤保障、行军路线、军功赏格等要点一一与兵部沟通，最后得到兵部认可，嘉靖首肯。
但大明是中央集权制不是君主独裁制，嘉靖和兵部不慌不忙地着手征安南，激起了朝臣的强烈不满。
户部侍郎唐胄上疏劝谏嘉靖，说征安南有七不利；桑乔等御史更是一口气弹劾礼部尚书严嵩、户部尚书张云、兵部尚书张瓒、工部尚书林庭?四人为不称职之尤，说他们借重修列祖列宗寝陵的由头而浪费国帑。四名尚书都照规矩申请辞职，户部尚书张云年龄最大、背景最弱，辞职报告被嘉靖批准了。
张云怎么从辽东巡抚升到户部尚书的，大家都很清楚。张云的离去，给了大家一个信号：嘉靖也不想看到杨植把黑手伸向六部尚书这个级别的官员！
一时间弹劾杨植的奏疏如雪片飞向文华殿，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群臣最重要的攻击点有二：
杨植自殿试策论始，就鼓吹收复安南。二十岁小伙子，不奇怪！哪个朝臣年轻时没做过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梦？但身为一名成熟的高级官员，居然还这么幼稚，可见杨植不堪大用。当然也有人攻击杨植鼓吹收复安南是迎合君上的奸臣佞臣；
杨植主管兵部车驾司，利用手中权力为物流商社揽活，中饱私囊；
嘉靖看过奏疏，把夏言从文渊阁叫过来道：“夏先生，你先看看这些。”
夏言拿出每日看上百份奏疏的功底，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对嘉靖道：“陛下，群臣大多不愿意征伐安南，故而迁怒于杨植。
空穴来风，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着。杨侍郎这些事，并非无中生有，就看如何解读。”
嘉靖不由得追问道：“那夏先生，你是如何解读的？”
“杨侍郎少年鼎甲，心高气傲，昔年在翰林院时惯常凭空捏造士大夫愚行故事开群嘲，很多人不喜欢他；
杨侍郎在中进士之前，即与南京兵部有过合作，打通输运军需的最后，呃，最后一里地；他考中进士后，又把物流业务拓展到北京。
历来南北两京的兵部尚书都觉得方便，没有过异议。那个商社在输运军需时免征沿途过境税，因此为其他商家捎带货物，可谓双赢；
微臣以为，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主要是群臣认为陛下受杨植怂恿撺掇才南征的，所以杨植被攻讦。
征伐安南，既然是圣意，我们做辅臣的，一定做到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
明明我登极后即有收复安南中兴大明的设想，怎么群臣认为我是受杨植怂恿撺掇才南征的！
我是那种被臣下左右的君主吗！
嘉靖沉下脸来，声音不悦道：“内阁调和鼎鼐，夏先生，你去与群臣言：征伐安南之事，不必再提，亦不能弹劾相关大臣。
这些奏疏留中不发。”
夏言退出文华殿，抽空把反对南征的几名朝臣凑一起，教训道：“大家今后有什么话，在廷议中畅所欲言，别以为凭几份奏疏就能把支持南征的人搞下去。
内阁每日要看多少奏疏！若辅臣天天看的是朝臣互相攻击的奏疏，那大明就完蛋了！”
唐胄来自琼州府，很有海南岛人的倔脾气，他回道：“夏阁老此言差矣！若朝有奸佞，蛊惑圣上，内阁岂可以调节阴阳之名团结奸佞乎？
杨植学士常言道：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吾等与奸人佞臣做坚决斗争，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尔！”
桑乔亦道：“今日大明危机四伏，北有鞑虏寇边，内有水火旱蝗，朝有奸人佞臣！自己都管不好，还想开疆拓土，历朝历代闻所未闻！”
夏言见这些犟种七嘴八舌，不由得怒起，喝道：“怪不得杨植说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圣意已决，纲举目张！今天就说到这里，希望诸君不要发无谓之言！”
众人哪里肯服软，夏言气不过，哼一声扭头就走，次日即上疏告病请假。
嘉靖急忙让张佐带队，军士挑着酒米食品到夏言府上慰问；又令陶真人做了几颗香药丸，派遣太医顾定芳带着香药丸上门探病。
早有一些大臣也带着礼物前来夏府，夏言正在书房里陪他们聊天。大臣们见顾定芳到来说明缘由递上香丸，不禁感叹夏言的圣眷之隆，仅次于张孚敬。
夏言接过香丸盒子置于书桌上，笑道：“牛鼻子老道懂什么医术！他都没问过诊，就敢给人开药！”
顾定芳扫一眼屋内几人，放下心来，对夏言道：“陶真人说夏阁老为人刚直，兼之日夜操劳，又常与人怄气，是心火旺盛之兆。
香丸去火静心，我认为吃下无妨。”
听顾定芳这么一说，夏言取出香丸和水吞下，稍倾只觉一股力道直冲囱门，仿佛五脏六腑里的热气冲开窗户散发出去，两腋生风浑身舒坦，不禁赞叹道：“陶真人果然有两把刷子，难怪圣上龙精虎猛生下二子一女！”
一名大臣闻言提醒道：“纣为象箸而箕子怖！圣上及而立之年就如先帝武宗一般能折腾，恐怕收复安南只是其中兴大业的第一步。
让圣上多活几年，天知道他后面会不会有更大的动作，把太宗做过的事照做一遍？”
此话一出，书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面面相觑。当即一人提议道：“我们不如给安南莫登庸送个信，让莫登庸以黎朝的名义上一个贺表，敬贺皇三、四子诞生，就说偏远外藩，消息闭塞。那圣上就没有征安南的借口啦！”
夏言靠香丸驱散的心火又生出来了，喝道：“幼稚！大明养那么多翰林干嘛的？还不是为皇帝找理由用的！
别说莫登庸来北京请罪，就是黎朝君主亲自上北京来朝贺，圣上都能让翰林找到征伐安南的借口！”
翰林院、詹事府都归内阁管，夏言是翰林大学士，对此最有发言权。
“夏阁老，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秦桧也得有仨相好不是？圣上想成事，一是得找到几个跟他一条心的人；二是圣上找到的人，还得有用！
当年议礼派有张孚敬、桂萼、方献夫、霍韬、熊浃、黄绾、席春等林林总总十来个，但有能力，跟得上圣上思路，能被用的，不过张孚敬、桂萼而已，方献夫都勉强。
所以……”
众人恍然大悟。大理寺卿屠侨道：“夏阁老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
夏言见官心可用，点点头道：“你们松江杭州宁波绍兴福州泉州的，先去联络一下海上的倭人佛郎机人南洋人琉球人。
双屿岛、洋山岛被毁，岛上倭人佛郎机人南洋人琉球人被斩杀一空，它们走私之路断绝。
大明就那么几个通商口岸，能给多少番人通商文凭？番人飘洋过海来大明讨生活，哪个不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
闽浙沿海，只有杭嘉平原有类苏松，其他地方，哪个不是七山二水一分田，自古以来便下海通番的亡命徒？
双方都是亡命之徒，简直是天作之合。你们让家族先去联络亡命之徒，待机而动！”
“夏阁老，他们在海上飘忽不定的。只怕要用他们的时候，找不到他们怎么办？”
夏言用手指关节敲敲桌案，思虑片刻即道：“安南的旱季是十月至来年四月，朝廷要动手只有这个窗口期，速战速决。
毛伯温的南征方略是领两营京军为近卫南下，调广西、湖广、贵州、云南的土司兵为主力，从云南、广西分两路进军安南。
待毛伯温过了岭南，时间大约在明年二月底。那时东南沿海爆发倭乱，朝廷必顾此失彼，看圣上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