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黄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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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十六年下半年，黎朝的使者被打发回安南了，朝堂主要的大事就是反复讨论征安南的必要性。讨论归讨论，兵部的车驾司与职方司，都在为南征忙前忙后。
杨植两世为人，头一次尝到了键盘军事家的快乐。他除了调配后勤外，有时间就趴在地图上，与毛伯温讨论两路进安南的路线。
大明惯于以夷制夷，每次对外征伐时，都是调一部分夷兵去打另一部分夷人。太宗征安南时，调的就是湖南、贵州、广西、云南的夷兵。夷兵没有军饷全靠抢劫战利品，打仗悍不畏死但军纪恶劣，他们当年征战安南做下了种种兽行，杨植看到档案都于心不忍。
“毛宪台，这次征伐不能重蹈覆辙，朝廷不给夷兵饷银，所以夷兵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金银都是虚的，寒不能衣饥不能食，只有土地和人才是实打实的财富。安南人的钱财可以让夷兵尽情抢，但一定要少杀慎杀。安南一千多年属于汉地，写汉字读汉书，郡县化安南非常方便。南征不能丧尽安南人心，留下一个烂摊子，几十年后得而复失。”
毛伯温认同这个观点，嘉靖最爱面子，肯定也不想听到明军在安南施暴的消息。因为历来征安南主力军都是征广西土兵走广西，他想了解一下田州、思恩、左右江土兵的情况，却不料杨植问道：“征安南的主将定了么？”
“还没有定，内阁推的是咸宁侯仇鸾，圣上似乎钟意他。”
仇鸾家族的咸宁伯爵位简直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的正德五年，司礼监大太监刘瑾颁布多项改革政令，其中之一就是不许庶子继承藩王王位，宁夏安化王立刻发了讨刘瑾檄文，号召宗室起兵清君侧。
安化王只是一个二字王，跟宗藩制度改革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武宗见到檄文的第二天，立刻在朝会上批准了几名无嫡的藩王可将王位传给庶子，然后令杨一清为主帅，御马监大太监张永为监军，率京营去宁夏平叛。
没想到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先下手为强，他私下联络了几名壮士趁夜杀入安化王府擒获安化王，戏剧性地平定了这场为期十八天的叛乱。
由于擒获叛王之功，仇钺被封咸宁伯，后因军功又升为咸宁侯，仇鸾是他的孙子。
杨植皱了皱眉头。仇鸾今年三十三岁，是年轻的世侯。但依嘉靖的用人套路，怎么都应该用四十五岁以上的宿将。
下班后来到武定侯府，杨植问郭勋道：“伯父，征安南主将定了么？”
郭勋回道：“现在征安南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内阁那边似乎属意咸宁侯仇鸾为主将。”
“京营各坐营官里面，练兵有方、名声不错、与伯父关系并不亲近的伯、侯都有哪些？”
郭勋见杨植神色严肃，便写了几个人名，杨植问了问这些人的家世，指着应城伯孙钺、丰城侯李旻、会昌侯孙杲这三人道：“伯父，若圣上让你推举征安南主将，你就提名这三人吧！”
应城伯是湖北人，因靖难而封侯；丰城侯是凤阳人，也是因靖难而封侯；会昌侯则比较特殊，他家原是宣宗的外戚，因助英宗夺门复辟而封侯。历代会昌侯都比较能打，一直在京营任坐营官。
郭勋沉默片刻，问道：“为何如此？”
“伯父，世上无不散的宴席。你独掌军权已经十五年，不要让圣上猜忌。此时举荐他人，正好激流勇退。”
郭勋犹豫道：“是不是再等等？圣上可能要加封我为国公。”
见杨植神色不豫，郭勋又道：“只怕筹备南征之时，我上疏请辞，圣上心存芥蒂。
那等圣上加封我为国公后，我立刻风光体面退下来！”
征安南之事，是一边议论一边准备。嘉靖给毛伯温加了工部尚书，使他有资格任南征主帅。
但就在这时，云南巡抚上报：莫登庸听说朝廷准备讨伐安南，便派了两名心腹官员前来献上五个城寨的地图。
这两名心腹官员在来昆明的路上被云南土司所擒，他们身上携带的安南阜州大印一颗、大明太祖高皇帝所颁布的大诰一本，都落入云南巡抚手中。
显然莫登庸的意思是割让五个城寨向大明乞和，再拿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跟大明官老爷辩经，让朝廷不要南征。
如今的大明，太祖形象已经完全虚化，其言论不具备现实指导意义，其制度只剩下言路通畅和小大相制。早就没有老百姓拿着大诰跟官员辩论或手持大诰押送贪官污吏上京告状了。想不到莫登庸食古不化，还以为朝廷上下会把太祖的谆谆教诲当回事。
嘉靖闻奏恼羞成怒，下敕令说莫登庸既篡本国，又擅自印制大诰，罪在不赦；云南、两广照常备战，等待朝廷调遣。
但这封奏疏还是在朝堂引发了轩然大波，朝会上很多二三品大臣及资深科道都站出来请嘉靖遵“安南乃不征之国”的祖训，见好就收，不要南征。
嘉靖听腻了这一套说辞，但又不能自甘堕落与群臣大辩论，便挥挥手，自有兵部尚书张瓒、兵部侍郎杨植等主战派出头与主和派对决。夏言因为在嘉靖五年曾请征安南，指不定嘉靖就是看中他主战才选他入阁的，所以夏言默不作声。
正反双方攻防转换很快，嘉靖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朝堂上大臣分成两、三派互相争吵，嘉靖才觉得心里踏实。
支持和反对什么，并不重要；朝臣心不齐，对嘉靖很重要。只要有朝臣支持嘉靖，那就足够了，嘉靖就能把自己的设想推行下去。
当皇帝的，难道不是最怕朝臣一致同意或一致反对自己么？
眼看主战派与主和派反复掰扯战争的成本收益是否配比，似乎主战派渐渐占了上风。尤其是杨植给众人画下大饼：红河平原一年三熟可保广西粮食自给还有出海口、安南、寮国另有各种矿产、大明收复唐宋故土名正言顺，说得反战派的声浪渐小。
而且杨植异想天开，提议嘉靖可以封几个儿子就藩安南，使安南人民归心。这话一出口，连嘉靖都为之动容。陶真人的壮阳药真管用，嘉靖目前又有皇五、六子出世，而且还有妃子在孕，嘉靖正愁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去哪里就藩。
礼部侍郎黄绾见众人辩论的焦点都集中在利益二字，不禁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浇漓，礼崩乐坏！
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黄绾决定站出来给君臣当头棒喝：“陛下！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臣未闻不以礼治国，而以利治国。陛下以利治国而欲求三代之治，无异于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也乎？”
此言一出，朝堂一片寂静。黄绾为人耿直是出了名的，但大家没想到他耿直到了对嘉靖贴脸开大的地步。
杨植亦心中佩服：黄绾认同嘉靖大议礼，是真心地从道不从君，认死理。
这种人就是所谓的民族脊梁吧！如果嘉靖大怒，自己要不要出面转圜？
正思虑间，只听嘉靖轻笑一声道：“黄侍郎所言极是，大明要以礼治国。
安南乃大明藩属，献皇帝立庙他们不来朝贺，已是失礼！
今新太子册立，不能因为莫登庸隔离音讯不来朝贡就不让他们知道，朕希望选择一个有学识的大臣前去安南宣谕礼义，带莫登庸来北京认罪。
朕命黄侍郎加礼部尚书，任宣慰大使前去安南如何？”
御音落地，无论主和派、主战派，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饶有兴趣地看向黄绾。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可想而知，嘉靖让自己带去的诏书里，指定把莫登庸劈头盖脸痛骂一顿：乱臣贼子倒行逆施，还不北向请罪自缚授首！否则天兵到来，不分良莠化为齑粉云云。
莫登庸怎么可能听自己宣读完诏书就立刻羞惭难当痛哭流涕磕头认罪，为了安南百姓的平安幸福，一头撞死在我面前？
他只是坏而不是傻！如果仅凭宣讲礼义廉耻就能感化夷狄，孔子干嘛让儒生学习骑射？
黄绾没想到嘉靖效仿汉武帝杀狄山之计，不禁冷汗涔涔，连忙自谦道：“微臣才疏学浅，加之有足疾，难堪宣慰安南之任！”
说罢，黄绾求救似的看向群臣，希望此时主和派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背书，却只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正容肃立，不发一言。
嘉靖扫一眼群臣，皮笑肉不笑说道：“既然黄侍郎自谦力不能任，那烦请诸爱卿另外推举安南宣慰大使，今天就定下来。”
人选的范围很窄，就是几名侍郎级别的官员，如工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温仁和、吏部侍郎张邦奇等等。
“臣以为黄侍郎才学过人，乃出使安南的不二人选。”
“黄侍郎乃翰林学士，任经筵日讲官多年。其学问精深，必说得莫登庸幡然悔悟，归心大明。”
“黄侍郎常侍经筵讲读，体会圣意远甚于吾等，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把大明的温暖带到边疆了！”
耳听众侍郎、右都御史、佥都御史等人众口一词推举自己出使安南，黄绾心中暗骂。
万不得已，是行至徐州时从马上摔下来，还是走到扬州时从船上跌入运河？似乎摔断腿更有说服力……
脑中正飞快地推算应对之策时，黄绾突然听到一个天籁之音：“陛下，黄侍郎确有风湿关节炎，不良于行。
那安南湿热之地，只怕黄侍郎去了病情加重，有失大国体面。微臣建议不让黄侍郎出使安南！”
黄绾几乎热泪盈眶，却见为自己出头的人，正是同为翰林学士的杨植。
嘉靖并不真想让黄绾出使安南，见杨植知情知趣，便就坡下驴道：“哪位爱卿自告奋勇出使安南，说动莫登庸明礼义知廉耻自刎请罪，回京时，盒其首献于阙下？”
这下再无人反对征伐安南。群臣纷纷道：“莫登庸暗杀黎朝君主、阻断朝贡，乃十恶不赦之徒！
朝廷宜兴天兵施雷霆之怒，明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嘉靖眼见群臣服服帖帖，不禁深刻体会到黄老之术，因势利导的精髓，罕见地露出笑容。
下朝后，黄绾抽了个空对杨植一拱手道：“昔年在下因学术分歧，与树人兄多有抵牾。不意今日树人兄不计前嫌施以援手，由此见树人兄真是把圣贤学问做到家了，在下望尘莫及。”
杨植安慰道：“久庵兄，不说这个。你回到北京，我还没请你吃过饭呢！改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值后，我们上六必居一聚，如何？”
六必居雅间里，自然有姚涞作陪，杨植客气地问了问王阳明的家庭情况。
王阳明去世后，朝廷廷议的结果是王阳明学术迂邪、心思谲诡、功业可疑，本想削其新建伯，姑念其人已逝，就此作罢，但伯爵之位不得世袭。
敕令传到余姚，王家尤如天塌了下来：伯爵之位不能继承，俸禄断供，税赋恢复到普通人水平，日子一下子分外艰难起来。
王家由此四分五裂，为争夺仅剩的家产大打出手。过继来的王阳明嫡长子把弟弟母子二人囚禁长达一个月之久，逼着他们承认王阳明的妾生子是野种。
黄绾前几年来到南京做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王阳明的妾生子王正亿，王正亿这才得到庇佑。
黄绾是传统儒生，不愿提及亲家的家丑，杨植亦对家长里短没多大兴趣，转换话题问道：“心学虽被圣上禁止研习，但在东南依然炽盛，从士绅商贾到贩夫走卒无不沉迷其中，里面还分出很多学派，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黄绾叹口气道：“阳明先生主张人人可以与上天沟通，体察天理，个个可以成圣贤。
在下在东南期间，不知道见过多少人自称得了天道成圣成贤，然后开始讲学。”
自古以来，华夏只有皇、帝、王这个职位才能与上天沟通，为芸芸众生解释天道的人称为圣人，儒生则负责阐述圣人之言；但心学把与上天沟通的可能性下放到芸芸众生，不知道百多年后欧逻巴、地中海兴起的新教是不是受到心学影响？
杨植兴致勃勃地胡思乱想，只听到黄绾又道：“自唐宋以来，东南与海外夷人商贸往来紧密，多有番人于东南定居、番僧前来传教者，什么也里可温教、十字教、答失蛮教等佛道外教俱在东南沿海传播，士民多有信奉者。
很多心学门人自云儒家圣贤学问修炼艰难，便弃之如敝屣；却说番教亦是教化人心，上手简易快捷，为成圣成佛大开方便之门，不少心学门徒转投番教，如今番僧番寺在沿海遍地开花，已成燎原之势了！”
礼部右侍郎姚涞不禁愕然，他看一眼杨植，见杨植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沉默半晌后问道：“久庵兄，可否帮我把这些信奉番教的名士、家族写下来？
日后有机会，在下想办法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助其回归圣学正途。”
嘉靖十六年下半年，黎朝的使者被打发回安南了，朝堂主要的大事就是反复讨论征安南的必要性。讨论归讨论，兵部的车驾司与职方司，都在为南征忙前忙后。
杨植两世为人，头一次尝到了键盘军事家的快乐。他除了调配后勤外，有时间就趴在地图上，与毛伯温讨论两路进安南的路线。
大明惯于以夷制夷，每次对外征伐时，都是调一部分夷兵去打另一部分夷人。太宗征安南时，调的就是湖南、贵州、广西、云南的夷兵。夷兵没有军饷全靠抢劫战利品，打仗悍不畏死但军纪恶劣，他们当年征战安南做下了种种兽行，杨植看到档案都于心不忍。
“毛宪台，这次征伐不能重蹈覆辙，朝廷不给夷兵饷银，所以夷兵走到哪里抢到哪里。
金银都是虚的，寒不能衣饥不能食，只有土地和人才是实打实的财富。安南人的钱财可以让夷兵尽情抢，但一定要少杀慎杀。安南一千多年属于汉地，写汉字读汉书，郡县化安南非常方便。南征不能丧尽安南人心，留下一个烂摊子，几十年后得而复失。”
毛伯温认同这个观点，嘉靖最爱面子，肯定也不想听到明军在安南施暴的消息。因为历来征安南主力军都是征广西土兵走广西，他想了解一下田州、思恩、左右江土兵的情况，却不料杨植问道：“征安南的主将定了么？”
“还没有定，内阁推的是咸宁侯仇鸾，圣上似乎钟意他。”
仇鸾家族的咸宁伯爵位简直就是捡来的。二十三年前的正德五年，司礼监大太监刘瑾颁布多项改革政令，其中之一就是不许庶子继承藩王王位，宁夏安化王立刻发了讨刘瑾檄文，号召宗室起兵清君侧。
安化王只是一个二字王，跟宗藩制度改革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但武宗见到檄文的第二天，立刻在朝会上批准了几名无嫡的藩王可将王位传给庶子，然后令杨一清为主帅，御马监大太监张永为监军，率京营去宁夏平叛。
没想到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先下手为强，他私下联络了几名壮士趁夜杀入安化王府擒获安化王，戏剧性地平定了这场为期十八天的叛乱。
由于擒获叛王之功，仇钺被封咸宁伯，后因军功又升为咸宁侯，仇鸾是他的孙子。
杨植皱了皱眉头。仇鸾今年三十三岁，是年轻的世侯。但依嘉靖的用人套路，怎么都应该用四十五岁以上的宿将。
下班后来到武定侯府，杨植问郭勋道：“伯父，征安南主将定了么？”
郭勋回道：“现在征安南还没正式定下来呢！内阁那边似乎属意咸宁侯仇鸾为主将。”
“京营各坐营官里面，练兵有方、名声不错、与伯父关系并不亲近的伯、侯都有哪些？”
郭勋见杨植神色严肃，便写了几个人名，杨植问了问这些人的家世，指着应城伯孙钺、丰城侯李旻、会昌侯孙杲这三人道：“伯父，若圣上让你推举征安南主将，你就提名这三人吧！”
应城伯是湖北人，因靖难而封侯；丰城侯是凤阳人，也是因靖难而封侯；会昌侯则比较特殊，他家原是宣宗的外戚，因助英宗夺门复辟而封侯。历代会昌侯都比较能打，一直在京营任坐营官。
郭勋沉默片刻，问道：“为何如此？”
“伯父，世上无不散的宴席。你独掌军权已经十五年，不要让圣上猜忌。此时举荐他人，正好激流勇退。”
郭勋犹豫道：“是不是再等等？圣上可能要加封我为国公。”
见杨植神色不豫，郭勋又道：“只怕筹备南征之时，我上疏请辞，圣上心存芥蒂。
那等圣上加封我为国公后，我立刻风光体面退下来！”
征安南之事，是一边议论一边准备。嘉靖给毛伯温加了工部尚书，使他有资格任南征主帅。
但就在这时，云南巡抚上报：莫登庸听说朝廷准备讨伐安南，便派了两名心腹官员前来献上五个城寨的地图。
这两名心腹官员在来昆明的路上被云南土司所擒，他们身上携带的安南阜州大印一颗、大明太祖高皇帝所颁布的大诰一本，都落入云南巡抚手中。
显然莫登庸的意思是割让五个城寨向大明乞和，再拿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跟大明官老爷辩经，让朝廷不要南征。
如今的大明，太祖形象已经完全虚化，其言论不具备现实指导意义，其制度只剩下言路通畅和小大相制。早就没有老百姓拿着大诰跟官员辩论或手持大诰押送贪官污吏上京告状了。想不到莫登庸食古不化，还以为朝廷上下会把太祖的谆谆教诲当回事。
嘉靖闻奏恼羞成怒，下敕令说莫登庸既篡本国，又擅自印制大诰，罪在不赦；云南、两广照常备战，等待朝廷调遣。
但这封奏疏还是在朝堂引发了轩然大波，朝会上很多二三品大臣及资深科道都站出来请嘉靖遵“安南乃不征之国”的祖训，见好就收，不要南征。
嘉靖听腻了这一套说辞，但又不能自甘堕落与群臣大辩论，便挥挥手，自有兵部尚书张瓒、兵部侍郎杨植等主战派出头与主和派对决。夏言因为在嘉靖五年曾请征安南，指不定嘉靖就是看中他主战才选他入阁的，所以夏言默不作声。
正反双方攻防转换很快，嘉靖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朝堂上大臣分成两、三派互相争吵，嘉靖才觉得心里踏实。
支持和反对什么，并不重要；朝臣心不齐，对嘉靖很重要。只要有朝臣支持嘉靖，那就足够了，嘉靖就能把自己的设想推行下去。
当皇帝的，难道不是最怕朝臣一致同意或一致反对自己么？
眼看主战派与主和派反复掰扯战争的成本收益是否配比，似乎主战派渐渐占了上风。尤其是杨植给众人画下大饼：红河平原一年三熟可保广西粮食自给还有出海口、安南、寮国另有各种矿产、大明收复唐宋故土名正言顺，说得反战派的声浪渐小。
而且杨植异想天开，提议嘉靖可以封几个儿子就藩安南，使安南人民归心。这话一出口，连嘉靖都为之动容。陶真人的壮阳药真管用，嘉靖目前又有皇五、六子出世，而且还有妃子在孕，嘉靖正愁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去哪里就藩。
礼部侍郎黄绾见众人辩论的焦点都集中在利益二字，不禁摇头叹息：世风日下，人心浇漓，礼崩乐坏！
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黄绾决定站出来给君臣当头棒喝：“陛下！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臣未闻不以礼治国，而以利治国。陛下以利治国而欲求三代之治，无异于缘木求鱼水中捞月也乎？”
此言一出，朝堂一片寂静。黄绾为人耿直是出了名的，但大家没想到他耿直到了对嘉靖贴脸开大的地步。
杨植亦心中佩服：黄绾认同嘉靖大议礼，是真心地从道不从君，认死理。
这种人就是所谓的民族脊梁吧！如果嘉靖大怒，自己要不要出面转圜？
正思虑间，只听嘉靖轻笑一声道：“黄侍郎所言极是，大明要以礼治国。
安南乃大明藩属，献皇帝立庙他们不来朝贺，已是失礼！
今新太子册立，不能因为莫登庸隔离音讯不来朝贡就不让他们知道，朕希望选择一个有学识的大臣前去安南宣谕礼义，带莫登庸来北京认罪。
朕命黄侍郎加礼部尚书，任宣慰大使前去安南如何？”
御音落地，无论主和派、主战派，都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饶有兴趣地看向黄绾。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可想而知，嘉靖让自己带去的诏书里，指定把莫登庸劈头盖脸痛骂一顿：乱臣贼子倒行逆施，还不北向请罪自缚授首！否则天兵到来，不分良莠化为齑粉云云。
莫登庸怎么可能听自己宣读完诏书就立刻羞惭难当痛哭流涕磕头认罪，为了安南百姓的平安幸福，一头撞死在我面前？
他只是坏而不是傻！如果仅凭宣讲礼义廉耻就能感化夷狄，孔子干嘛让儒生学习骑射？
黄绾没想到嘉靖效仿汉武帝杀狄山之计，不禁冷汗涔涔，连忙自谦道：“微臣才疏学浅，加之有足疾，难堪宣慰安南之任！”
说罢，黄绾求救似的看向群臣，希望此时主和派有人站出来为自己背书，却只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正容肃立，不发一言。
嘉靖扫一眼群臣，皮笑肉不笑说道：“既然黄侍郎自谦力不能任，那烦请诸爱卿另外推举安南宣慰大使，今天就定下来。”
人选的范围很窄，就是几名侍郎级别的官员，如工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温仁和、吏部侍郎张邦奇等等。
“臣以为黄侍郎才学过人，乃出使安南的不二人选。”
“黄侍郎乃翰林学士，任经筵日讲官多年。其学问精深，必说得莫登庸幡然悔悟，归心大明。”
“黄侍郎常侍经筵讲读，体会圣意远甚于吾等，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把大明的温暖带到边疆了！”
耳听众侍郎、右都御史、佥都御史等人众口一词推举自己出使安南，黄绾心中暗骂。
万不得已，是行至徐州时从马上摔下来，还是走到扬州时从船上跌入运河？似乎摔断腿更有说服力……
脑中正飞快地推算应对之策时，黄绾突然听到一个天籁之音：“陛下，黄侍郎确有风湿关节炎，不良于行。
那安南湿热之地，只怕黄侍郎去了病情加重，有失大国体面。微臣建议不让黄侍郎出使安南！”
黄绾几乎热泪盈眶，却见为自己出头的人，正是同为翰林学士的杨植。
嘉靖并不真想让黄绾出使安南，见杨植知情知趣，便就坡下驴道：“哪位爱卿自告奋勇出使安南，说动莫登庸明礼义知廉耻自刎请罪，回京时，盒其首献于阙下？”
这下再无人反对征伐安南。群臣纷纷道：“莫登庸暗杀黎朝君主、阻断朝贡，乃十恶不赦之徒！
朝廷宜兴天兵施雷霆之怒，明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嘉靖眼见群臣服服帖帖，不禁深刻体会到黄老之术，因势利导的精髓，罕见地露出笑容。
下朝后，黄绾抽了个空对杨植一拱手道：“昔年在下因学术分歧，与树人兄多有抵牾。不意今日树人兄不计前嫌施以援手，由此见树人兄真是把圣贤学问做到家了，在下望尘莫及。”
杨植安慰道：“久庵兄，不说这个。你回到北京，我还没请你吃过饭呢！改日不如撞日，今天下值后，我们上六必居一聚，如何？”
六必居雅间里，自然有姚涞作陪，杨植客气地问了问王阳明的家庭情况。
王阳明去世后，朝廷廷议的结果是王阳明学术迂邪、心思谲诡、功业可疑，本想削其新建伯，姑念其人已逝，就此作罢，但伯爵之位不得世袭。
敕令传到余姚，王家尤如天塌了下来：伯爵之位不能继承，俸禄断供，税赋恢复到普通人水平，日子一下子分外艰难起来。
王家由此四分五裂，为争夺仅剩的家产大打出手。过继来的王阳明嫡长子把弟弟母子二人囚禁长达一个月之久，逼着他们承认王阳明的妾生子是野种。
黄绾前几年来到南京做官，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王阳明的妾生子王正亿，王正亿这才得到庇佑。
黄绾是传统儒生，不愿提及亲家的家丑，杨植亦对家长里短没多大兴趣，转换话题问道：“心学虽被圣上禁止研习，但在东南依然炽盛，从士绅商贾到贩夫走卒无不沉迷其中，里面还分出很多学派，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黄绾叹口气道：“阳明先生主张人人可以与上天沟通，体察天理，个个可以成圣贤。
在下在东南期间，不知道见过多少人自称得了天道成圣成贤，然后开始讲学。”
自古以来，华夏只有皇、帝、王这个职位才能与上天沟通，为芸芸众生解释天道的人称为圣人，儒生则负责阐述圣人之言；但心学把与上天沟通的可能性下放到芸芸众生，不知道百多年后欧逻巴、地中海兴起的新教是不是受到心学影响？
杨植兴致勃勃地胡思乱想，只听到黄绾又道：“自唐宋以来，东南与海外夷人商贸往来紧密，多有番人于东南定居、番僧前来传教者，什么也里可温教、十字教、答失蛮教等佛道外教俱在东南沿海传播，士民多有信奉者。
很多心学门人自云儒家圣贤学问修炼艰难，便弃之如敝屣；却说番教亦是教化人心，上手简易快捷，为成圣成佛大开方便之门，不少心学门徒转投番教，如今番僧番寺在沿海遍地开花，已成燎原之势了！”
礼部右侍郎姚涞不禁愕然，他看一眼杨植，见杨植眉间皱成一个川字，沉默半晌后问道：“久庵兄，可否帮我把这些信奉番教的名士、家族写下来？
日后有机会，在下想办法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助其回归圣学正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