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浙江人在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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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嘉靖十六年整年，嘉靖可谓志得意满：群臣被拿捏得死死的，政务推行无往不利；皇七子出生，自己已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超过了太宗以降列祖列宗的成就。
中兴大明的前路一片坦途。这一切，都是崇信道教带来的。
十七年元旦假期，李时、夏言、顾鼎臣来到西苑仁寿殿向嘉靖拜年时，惊愕地看到嘉靖身披家居道袍，头戴花冠，从偏殿寝宫里走出来。
往常嘉靖外出或在非正式场合会见大臣，都是头戴翼善冠、身着弁常服。今天是头一次戴花冠、穿道袍。
夏言心中非常别扭：嘉靖对大学士毫无尊重！
君臣互相祝贺过新年后坐下聊家常，嘉靖热情洋溢地向三位先生介绍起修炼心得。
“修炼起步重在收心，?心斋和坐忘?是最基础的法门。
朕自幼得父皇教导筑基，迄今修炼不辍，自觉已有小成；昨晚修炼子午功法，果有验证，身上不寒。”
是因为仁寿殿生了炭火，你身上才不寒的好嘛！嘉靖与武宗，兄弟俩怎么一个模子刻出来？
却只听得顾鼎臣急忙问道：“敢问陛下，子午功法如何修炼？微臣也想学学。”
“子午功法只需三个动作，曰金蟾献瑞、力劈华山、神光普照。
三位先生日夜操劳，更应该学，不过是晚上入睡前顺便活动一下的事。朕让司礼监抄三份动作分解图谱给你们。”
三位大学士急忙谢恩，又聊了一会，便要告辞，嘉靖又道：“三位先生且慢！”
只见嘉靖一挥手，来了三名小宦，每人手上捧着一顶花冠，殿中清香扑鼻。
“这三顶花冠，均是朕亲手制作，赐予三位先生，你们辛苦了！”
花冠上除了水仙、腊梅两种时令品种，还有大内暖房培育的荷花、月季等春夏季鲜花，确实难得。
李时三人又谢恩一次，从小宦手中接过花冠。李时、顾鼎臣便将花冠戴在大帽上，夏言捧着花冠犹豫片刻道：“陛下所赐，微臣不敢亵渎，回去即供于正堂。”
嘉靖呵呵笑道：“日用之物，供着干嘛？难不成上次让人送去的酒米猪羊，夏先生也供起来不成？”
夏言没有办法，只好戴上花冠，与李时、顾鼎臣告退。
待一出西苑，夏言立刻把花冠摘下来笼于袖中，不发一言就要扬长而去。
李时连忙道：“桂洲，你不要这样！”
夏言哼一声道：“孔门弟子头戴花冠，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李时劝道：“长者赐，不敢辞。况且圣上钟爱我们，将他认为的好东西赐予我们，我们最好还是高高兴兴接受吧！”
夏言从来不喜欢与人辩论，更打心眼里看不上李时、顾鼎臣这两个软骨病患者，他一拱手意思一下，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不多时夏言回到家中，门子上报咸宁侯仇鸾前来拜年，已在门房等候多时。
夏言在书房坐定，让门子把仇鸾带来。两人见过礼后，仇鸾见书桌上摆着花冠，稍一思索惊道：“莫非是圣上所赐？连前首辅张孚敬都没有被赐花冠！夏阁老圣眷之隆，有甚于张首辅！”
夏言冷冷道：“内阁三大学士人人有份，有甚稀罕？你若是喜欢，你拿去好了！”
仇鸾赶紧陪着笑道：“不敢不敢！小的哪有这个福分！”
夏言不喜寒暄，说道：“你想任征安南总兵官，找过武定侯没有？”
“找过郭侯，可他开的价一次比一次高，小的一时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夏言知道郭勋为人贪婪，便指点道：“郭勋久握兵权十五年，恃宠骄恣不知进退，圣上怎么可能容他！
你还年轻，不用着急！”
仇鸾急道：“吾家新近封侯，怎比那些百年世勋根深蒂固！”
说着仇鸾递上一个礼盒道：“今日小的登门拜年，微薄之礼，不成敬意！”
夏言看都不看礼盒，问道：“你很看好征安南？”
“朝廷有大义名份，有十几万大军；安南黎朝遗族也有大义名份，也有一帮死忠，他们还不得广告民众响应天兵？内外交困，莫登庸能怎么办？”
夏言淡淡道：“让别人去吧，我另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仇鸾大喜拜谢道：“阁老有所差遣，小的在所不辞！”
元旦假期一过，南征之事提上日程。毛伯温从工部尚书转为兵部尚书挂左都御史衔，正式担任征安南主帅；湖北人应城伯孙钺佩征夷副将军印任征安南总兵官，率领本营将士南下。
礼部知道嘉靖的喜好，为嘉靖编了一套光鲜亮丽的出征仪式。
在太学生合唱团的歌声中，嘉靖登上承天门，他俯视广场上百官庄严肃立、军士盔明甲亮、旌旗迎风飘扬、万众竭诚欢呼的盛况，感到非常满意，便当场赐诗一首给毛伯温。杨植听赞礼官一读，果然是“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云云。
今年是会试之年，北京城里聚集了数千名举子，他们有幸目睹了自武宗南征归来献俘阅兵后，大明又一次展示赫赫军容。
仪式结束后，杨植与姚涞走在回家路上，又一次大不敬地议论君父。他们有理由相信嘉靖好大喜功，特意选了各地会试举子齐聚北京时举办出征典礼的。
沿途的官员时不时与姚涞热情地打招呼，让杨植心中酸溜溜的。
姚涞凭着络腮胡、粗腰围，如今隐隐然有与杨植比肩的趋势。近年姚涞数次在经筵日充任讲官，杨植注意到嘉靖内心里非常愿意听姚涞讲课。
当年夏言在经筵讲课时，嘉靖也是被夏言挺拔的风姿、洪亮的嗓音、标准的官话而倾倒。他课后不点评夏言的讲学内容，却称赞夏言是人样子。
姚涞没有说错：嘉靖就是大女主性格。
杨植的小学功底深厚，在京城的学术地位无可撼动，但杨植感到嘉靖对于训诂缺乏兴致。
所谓的买椟还珠、得筌忘鱼就是如此！
去年下半年，宁波槎湖张邦奇从吏部侍郎转任翰林院掌院学士，马上就安排宁波人姚涞主持顺天府乡试。
南北两直乡试的地位不言而喻，姚涞大叔年龄合适、卖相良好、出身状元，瞎子都看得出姚涞已是大明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时人急功近利，只看到眼前，对十五年后的首辅不够尊敬，杨植一路酸溜溜回到家中。门子来报有江西举子来访，原来是老师罗钦顺的从子罗珵。
杨植自然出门相迎，少不得问候一下老师的健康，闻听老师身体矍铄，杨植十分欣慰。
罗珵已经四十七岁，见着杨植恭恭敬敬口称师兄、前辈。杨植不由得感叹科举制度的无情，江西考场的残酷。但是没有办法，自己担任不了江西和应天府的乡试主考官，否则早就让罗珵中举了。
“家叔说师兄为人……呃，为人聪慧，深得圣心，吉安老乡毛伯温因师兄举荐而任南征主帅，你一定有办法的。”
杨植笑道：“罗老师还是不了解圣上，我哪里得什么圣宠！
圣上信用张孚敬，却扶持夏言处处与张孚敬为难；如今内阁是夏言说了算，圣上便支持我与夏言不对付。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皇帝孤家寡人一个，这不过是今上的驭下之术罢了。”
罗珵见杨师兄果然如叔叔所言，言语间对君父毫无敬意，难道是因为俗话说的“亲不尊熟生蔑”？
听话听音，似乎杨师兄没有办法。
好在杨植又说道：“不要惊讶，等你入了翰林院熬到侍讲侍读，能经常见到皇帝，你也会和其他翰林一样，发现皇帝不过如此。
不说这个。想必你的本经也是易经吧？你拿几篇八股文和经论给我看看。”
看起来杨师兄有办法！
罗珵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小作文递上前去。杨植一目十行看了看，提起笔来在一段句子上画了一个大圈，说道：“会试时，你就把这几句写上罢！”
打发走了罗珵，又接见了几名江北五府的举子，杨植抽个空来到翰林院。
进到熟悉的掌院学士办公室，与张邦奇寒暄几句后见四下无人，杨植开门见山道：“张掌院，我要主持这届会试！”
张邦奇出身比杨植低，入翰林院的时间比杨植晚，有把柄被杨植捏在手里，便虚心说道：“圣上已经暗示了我担任本届会试主考官，不好办呀！”
杨植道：“那烦请掌院举荐我为副主考吧！会试的水很深，我怕掌院失足！”
果然一月二十五日，兵部衙署进来几名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把杨植架了出去塞上马车直奔顺天府贡院。
待所有的考官、同考官都被关进顺天府贡院后，杨植一看都是熟人，以浙江籍的资深编修、修撰居多。
大家都习惯了，招呼过后各自去临时寝室安歇。张邦奇与杨植两位主考官的住所自然是单独小院，有专人侍候。
张邦奇吃过晚饭后来到杨植房里，关上门扯过淡后说道：“树人，会试乃是为国抡才，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今咱俩同舟共济，若惹出事来需共担责任。吾辈当?周而不比，立身持正，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杨植点点头道：“是极！前几日，我手上有两个人情，抹不开面子答应下来。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掌院你看怎么办？”
见杨植伸出两根手指头，张邦奇道：“你这里倒也不多，我手上有五个。另外吃晚饭时，有几名同考官跟我交过底，他们拢共有十个人情。
我以前没搞过会试，你说这么多人情，咱们该怎么操作？”
杨植没料到浙江人如此敢想敢干。但他入翰林院后耳闻目睹了不少会试殿试秘辛，知道历史上浙江人本就好这一口。特别是成化十七年，礼房同考官谢迁录取了同乡王华，为王谢两家的千年世交又添上了一段佳话。
其实这种事对翰林来说是家常便饭，历次会试，翰林的门生子弟中进士的概率特别高，其中内情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不然为什么正德三年会试时，与杨廷和不和的王鏊担任主考官，于几千份试卷中，偏偏意外烧毁了杨慎的考卷，使杨慎在那一届落榜？
两名主考官和光同尘达成共识，次日即召集考官大会，定下本科阅卷标准。
张邦奇、杨植先后发表讲话，告诉同考官们哪些卷子不能录取，又发下两人昨晚共同撰写的三篇八股范文，给同考官做阅卷参考。
为保险起见，杨植特地走访了易经、诗经两房的同考官寝室，针对阅卷工作提出更具体的要求。
待十几日后阅卷结束，拟录取的考卷送上主考官案头，杨植翻了翻易经、诗经两房的卷子，见罗珵等两人的考卷果然在里面，终于松了口气。
张邦奇征求了一下杨植的意见，把会元给了浙江绍兴府的袁炜。
会试之后是殿试，姚涞居然与杨植一同担任殿试读卷官。去文渊阁的路上，他趾高气扬对杨植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吾家世代将门，杨兄若想学用兵之道，我可以教你。”
杨植气急败坏道：“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你赶上这一波浙江人得势而已！
出水才见两腿泥，咱们走着瞧！”
两人一路口角春风来到文渊阁，与三阁老、九卿一起读殿试策论卷。经过两天的读卷、排名，次日傍晚结果出来了：这一科浙江考生大丰收，三鼎甲居然都是浙江人！
杨植气不打一处来，挥着罗珵的卷子对张邦奇、屠侨、姚涞等宁波人喝道：“侬浙江宁，吃相勿要太难看！
今天若不给我一个鼎甲，我就不小心打翻蜡烛，把浙江三鼎甲的卷子滴上蜡油！”
大家知道杨植恃宠而骄，做得出这种事，便一起看向次辅夏言。
夏言冷哼一声问道：“树人，不要冲动！我且问你，这名考生是谁？”
“是前次辅罗钦顺的侄儿罗珵！”
根据周礼及华夏的道德准则，张邦奇、屠侨、姚涞等浙江人与杨植都没有错，行为正义，走到哪里都不怕说出去。这就考验夏言调和鼎鼐的功力了。
听到罗珵也是江西人，夏言的脸色缓和下来道：“都是翰林院自家兄弟，不要伤了和气，让外人看笑话！
你们浙江人可以搞父子鼎甲，我们江西人也可以搞叔侄鼎甲。
今日在下做个主，罗珵给个榜眼，就这么定了！”
江西人已经搞了费家少年状元叔侄鼎甲一门两代四翰林，居然还不满足！
礼部尚书严嵩率先出声应和。吏部尚书许瓒等外人的脸皮抽了抽，既然在座没有人是干净的，只能表示同意。
大家又觉得袁炜已经有了乡试五魁首、会试会元的名头，再给个殿试状元怕他受不起，便把袁炜排到第三。
由此嘉靖十七年殿试三鼎甲出炉：浙江杭州府茅瓒、江西吉安府罗珵、浙江绍兴府袁炜。
忙完会试、殿试，已是二月末。琼林宴后回家路上，大理寺卿屠侨找到张邦奇道：“听闻毛伯温已过了五岭，咱们宁波四大家族可以动手了吧？倭寇都联系好啦！”
张邦奇笑道：“东洲，咱们宁波四家的老人均在外面做官，宗族没有主心骨。家里人若出了意外，我们还得去求夏言、杨植。
开海乃是杨植的功业所系，他能答应吗？”
屠侨一点就透，答道：“那就让华亭顾家、陆家、徐家，余姚谢家这四家出头，咱们可以出点钱！”
回顾嘉靖十六年整年，嘉靖可谓志得意满：群臣被拿捏得死死的，政务推行无往不利；皇七子出生，自己已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超过了太宗以降列祖列宗的成就。
中兴大明的前路一片坦途。这一切，都是崇信道教带来的。
十七年元旦假期，李时、夏言、顾鼎臣来到西苑仁寿殿向嘉靖拜年时，惊愕地看到嘉靖身披家居道袍，头戴花冠，从偏殿寝宫里走出来。
往常嘉靖外出或在非正式场合会见大臣，都是头戴翼善冠、身着弁常服。今天是头一次戴花冠、穿道袍。
夏言心中非常别扭：嘉靖对大学士毫无尊重！
君臣互相祝贺过新年后坐下聊家常，嘉靖热情洋溢地向三位先生介绍起修炼心得。
“修炼起步重在收心，?心斋和坐忘?是最基础的法门。
朕自幼得父皇教导筑基，迄今修炼不辍，自觉已有小成；昨晚修炼子午功法，果有验证，身上不寒。”
是因为仁寿殿生了炭火，你身上才不寒的好嘛！嘉靖与武宗，兄弟俩怎么一个模子刻出来？
却只听得顾鼎臣急忙问道：“敢问陛下，子午功法如何修炼？微臣也想学学。”
“子午功法只需三个动作，曰金蟾献瑞、力劈华山、神光普照。
三位先生日夜操劳，更应该学，不过是晚上入睡前顺便活动一下的事。朕让司礼监抄三份动作分解图谱给你们。”
三位大学士急忙谢恩，又聊了一会，便要告辞，嘉靖又道：“三位先生且慢！”
只见嘉靖一挥手，来了三名小宦，每人手上捧着一顶花冠，殿中清香扑鼻。
“这三顶花冠，均是朕亲手制作，赐予三位先生，你们辛苦了！”
花冠上除了水仙、腊梅两种时令品种，还有大内暖房培育的荷花、月季等春夏季鲜花，确实难得。
李时三人又谢恩一次，从小宦手中接过花冠。李时、顾鼎臣便将花冠戴在大帽上，夏言捧着花冠犹豫片刻道：“陛下所赐，微臣不敢亵渎，回去即供于正堂。”
嘉靖呵呵笑道：“日用之物，供着干嘛？难不成上次让人送去的酒米猪羊，夏先生也供起来不成？”
夏言没有办法，只好戴上花冠，与李时、顾鼎臣告退。
待一出西苑，夏言立刻把花冠摘下来笼于袖中，不发一言就要扬长而去。
李时连忙道：“桂洲，你不要这样！”
夏言哼一声道：“孔门弟子头戴花冠，不伦不类成何体统！”
李时劝道：“长者赐，不敢辞。况且圣上钟爱我们，将他认为的好东西赐予我们，我们最好还是高高兴兴接受吧！”
夏言从来不喜欢与人辩论，更打心眼里看不上李时、顾鼎臣这两个软骨病患者，他一拱手意思一下，便与两人分道扬镳。
不多时夏言回到家中，门子上报咸宁侯仇鸾前来拜年，已在门房等候多时。
夏言在书房坐定，让门子把仇鸾带来。两人见过礼后，仇鸾见书桌上摆着花冠，稍一思索惊道：“莫非是圣上所赐？连前首辅张孚敬都没有被赐花冠！夏阁老圣眷之隆，有甚于张首辅！”
夏言冷冷道：“内阁三大学士人人有份，有甚稀罕？你若是喜欢，你拿去好了！”
仇鸾赶紧陪着笑道：“不敢不敢！小的哪有这个福分！”
夏言不喜寒暄，说道：“你想任征安南总兵官，找过武定侯没有？”
“找过郭侯，可他开的价一次比一次高，小的一时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夏言知道郭勋为人贪婪，便指点道：“郭勋久握兵权十五年，恃宠骄恣不知进退，圣上怎么可能容他！
你还年轻，不用着急！”
仇鸾急道：“吾家新近封侯，怎比那些百年世勋根深蒂固！”
说着仇鸾递上一个礼盒道：“今日小的登门拜年，微薄之礼，不成敬意！”
夏言看都不看礼盒，问道：“你很看好征安南？”
“朝廷有大义名份，有十几万大军；安南黎朝遗族也有大义名份，也有一帮死忠，他们还不得广告民众响应天兵？内外交困，莫登庸能怎么办？”
夏言淡淡道：“让别人去吧，我另外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仇鸾大喜拜谢道：“阁老有所差遣，小的在所不辞！”
元旦假期一过，南征之事提上日程。毛伯温从工部尚书转为兵部尚书挂左都御史衔，正式担任征安南主帅；湖北人应城伯孙钺佩征夷副将军印任征安南总兵官，率领本营将士南下。
礼部知道嘉靖的喜好，为嘉靖编了一套光鲜亮丽的出征仪式。
在太学生合唱团的歌声中，嘉靖登上承天门，他俯视广场上百官庄严肃立、军士盔明甲亮、旌旗迎风飘扬、万众竭诚欢呼的盛况，感到非常满意，便当场赐诗一首给毛伯温。杨植听赞礼官一读，果然是“大将南征胆气豪，腰横秋水雁翎刀”云云。
今年是会试之年，北京城里聚集了数千名举子，他们有幸目睹了自武宗南征归来献俘阅兵后，大明又一次展示赫赫军容。
仪式结束后，杨植与姚涞走在回家路上，又一次大不敬地议论君父。他们有理由相信嘉靖好大喜功，特意选了各地会试举子齐聚北京时举办出征典礼的。
沿途的官员时不时与姚涞热情地打招呼，让杨植心中酸溜溜的。
姚涞凭着络腮胡、粗腰围，如今隐隐然有与杨植比肩的趋势。近年姚涞数次在经筵日充任讲官，杨植注意到嘉靖内心里非常愿意听姚涞讲课。
当年夏言在经筵讲课时，嘉靖也是被夏言挺拔的风姿、洪亮的嗓音、标准的官话而倾倒。他课后不点评夏言的讲学内容，却称赞夏言是人样子。
姚涞没有说错：嘉靖就是大女主性格。
杨植的小学功底深厚，在京城的学术地位无可撼动，但杨植感到嘉靖对于训诂缺乏兴致。
所谓的买椟还珠、得筌忘鱼就是如此！
去年下半年，宁波槎湖张邦奇从吏部侍郎转任翰林院掌院学士，马上就安排宁波人姚涞主持顺天府乡试。
南北两直乡试的地位不言而喻，姚涞大叔年龄合适、卖相良好、出身状元，瞎子都看得出姚涞已是大明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
时人急功近利，只看到眼前，对十五年后的首辅不够尊敬，杨植一路酸溜溜回到家中。门子来报有江西举子来访，原来是老师罗钦顺的从子罗珵。
杨植自然出门相迎，少不得问候一下老师的健康，闻听老师身体矍铄，杨植十分欣慰。
罗珵已经四十七岁，见着杨植恭恭敬敬口称师兄、前辈。杨植不由得感叹科举制度的无情，江西考场的残酷。但是没有办法，自己担任不了江西和应天府的乡试主考官，否则早就让罗珵中举了。
“家叔说师兄为人……呃，为人聪慧，深得圣心，吉安老乡毛伯温因师兄举荐而任南征主帅，你一定有办法的。”
杨植笑道：“罗老师还是不了解圣上，我哪里得什么圣宠！
圣上信用张孚敬，却扶持夏言处处与张孚敬为难；如今内阁是夏言说了算，圣上便支持我与夏言不对付。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皇帝孤家寡人一个，这不过是今上的驭下之术罢了。”
罗珵见杨师兄果然如叔叔所言，言语间对君父毫无敬意，难道是因为俗话说的“亲不尊熟生蔑”？
听话听音，似乎杨师兄没有办法。
好在杨植又说道：“不要惊讶，等你入了翰林院熬到侍讲侍读，能经常见到皇帝，你也会和其他翰林一样，发现皇帝不过如此。
不说这个。想必你的本经也是易经吧？你拿几篇八股文和经论给我看看。”
看起来杨师兄有办法！
罗珵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小作文递上前去。杨植一目十行看了看，提起笔来在一段句子上画了一个大圈，说道：“会试时，你就把这几句写上罢！”
打发走了罗珵，又接见了几名江北五府的举子，杨植抽个空来到翰林院。
进到熟悉的掌院学士办公室，与张邦奇寒暄几句后见四下无人，杨植开门见山道：“张掌院，我要主持这届会试！”
张邦奇出身比杨植低，入翰林院的时间比杨植晚，有把柄被杨植捏在手里，便虚心说道：“圣上已经暗示了我担任本届会试主考官，不好办呀！”
杨植道：“那烦请掌院举荐我为副主考吧！会试的水很深，我怕掌院失足！”
果然一月二十五日，兵部衙署进来几名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把杨植架了出去塞上马车直奔顺天府贡院。
待所有的考官、同考官都被关进顺天府贡院后，杨植一看都是熟人，以浙江籍的资深编修、修撰居多。
大家都习惯了，招呼过后各自去临时寝室安歇。张邦奇与杨植两位主考官的住所自然是单独小院，有专人侍候。
张邦奇吃过晚饭后来到杨植房里，关上门扯过淡后说道：“树人，会试乃是为国抡才，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
如今咱俩同舟共济，若惹出事来需共担责任。吾辈当?周而不比，立身持正，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杨植点点头道：“是极！前几日，我手上有两个人情，抹不开面子答应下来。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掌院你看怎么办？”
见杨植伸出两根手指头，张邦奇道：“你这里倒也不多，我手上有五个。另外吃晚饭时，有几名同考官跟我交过底，他们拢共有十个人情。
我以前没搞过会试，你说这么多人情，咱们该怎么操作？”
杨植没料到浙江人如此敢想敢干。但他入翰林院后耳闻目睹了不少会试殿试秘辛，知道历史上浙江人本就好这一口。特别是成化十七年，礼房同考官谢迁录取了同乡王华，为王谢两家的千年世交又添上了一段佳话。
其实这种事对翰林来说是家常便饭，历次会试，翰林的门生子弟中进士的概率特别高，其中内情不足以为外人道也。
不然为什么正德三年会试时，与杨廷和不和的王鏊担任主考官，于几千份试卷中，偏偏意外烧毁了杨慎的考卷，使杨慎在那一届落榜？
两名主考官和光同尘达成共识，次日即召集考官大会，定下本科阅卷标准。
张邦奇、杨植先后发表讲话，告诉同考官们哪些卷子不能录取，又发下两人昨晚共同撰写的三篇八股范文，给同考官做阅卷参考。
为保险起见，杨植特地走访了易经、诗经两房的同考官寝室，针对阅卷工作提出更具体的要求。
待十几日后阅卷结束，拟录取的考卷送上主考官案头，杨植翻了翻易经、诗经两房的卷子，见罗珵等两人的考卷果然在里面，终于松了口气。
张邦奇征求了一下杨植的意见，把会元给了浙江绍兴府的袁炜。
会试之后是殿试，姚涞居然与杨植一同担任殿试读卷官。去文渊阁的路上，他趾高气扬对杨植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吾家世代将门，杨兄若想学用兵之道，我可以教你。”
杨植气急败坏道：“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你赶上这一波浙江人得势而已！
出水才见两腿泥，咱们走着瞧！”
两人一路口角春风来到文渊阁，与三阁老、九卿一起读殿试策论卷。经过两天的读卷、排名，次日傍晚结果出来了：这一科浙江考生大丰收，三鼎甲居然都是浙江人！
杨植气不打一处来，挥着罗珵的卷子对张邦奇、屠侨、姚涞等宁波人喝道：“侬浙江宁，吃相勿要太难看！
今天若不给我一个鼎甲，我就不小心打翻蜡烛，把浙江三鼎甲的卷子滴上蜡油！”
大家知道杨植恃宠而骄，做得出这种事，便一起看向次辅夏言。
夏言冷哼一声问道：“树人，不要冲动！我且问你，这名考生是谁？”
“是前次辅罗钦顺的侄儿罗珵！”
根据周礼及华夏的道德准则，张邦奇、屠侨、姚涞等浙江人与杨植都没有错，行为正义，走到哪里都不怕说出去。这就考验夏言调和鼎鼐的功力了。
听到罗珵也是江西人，夏言的脸色缓和下来道：“都是翰林院自家兄弟，不要伤了和气，让外人看笑话！
你们浙江人可以搞父子鼎甲，我们江西人也可以搞叔侄鼎甲。
今日在下做个主，罗珵给个榜眼，就这么定了！”
江西人已经搞了费家少年状元叔侄鼎甲一门两代四翰林，居然还不满足！
礼部尚书严嵩率先出声应和。吏部尚书许瓒等外人的脸皮抽了抽，既然在座没有人是干净的，只能表示同意。
大家又觉得袁炜已经有了乡试五魁首、会试会元的名头，再给个殿试状元怕他受不起，便把袁炜排到第三。
由此嘉靖十七年殿试三鼎甲出炉：浙江杭州府茅瓒、江西吉安府罗珵、浙江绍兴府袁炜。
忙完会试、殿试，已是二月末。琼林宴后回家路上，大理寺卿屠侨找到张邦奇道：“听闻毛伯温已过了五岭，咱们宁波四大家族可以动手了吧？倭寇都联系好啦！”
张邦奇笑道：“东洲，咱们宁波四家的老人均在外面做官，宗族没有主心骨。家里人若出了意外，我们还得去求夏言、杨植。
开海乃是杨植的功业所系，他能答应吗？”
屠侨一点就透，答道：“那就让华亭顾家、陆家、徐家，余姚谢家这四家出头，咱们可以出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