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倭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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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的江南，天空经常阴阴的，时不时下起蒙蒙细雨。牛毛细雨中，河两边夹岸盛开的桃花瓣瓣落到地上。
一对燕子从桃树下衔起一口春泥，掠过碧绿的水面，来到青石拱桥下避雨。
撑船的艄公看到燕子，脸上露出笑容，他用竹篙朝另一个方向轻轻一点，画船轻快地穿过拱桥，来到一片柳阴下，靠上码头。
码头上早有一名缁衣老僧打着油纸伞等候多时，见到船上下来的三名客人，赶紧分开柳条上前道一声“无量寿佛”，将客人迎入龙华寺。
四人在龙华寺客厅里分宾主落座，喝口香茶后，为首的客人问道：“请问方丈，二月份利息有多少？”
来的三位客人是华亭三大家：顾家、陆家、徐家，均是簪缨世族。顾家尽管刚过世了一位南京礼部尚书顾清，但族中如今还有等多名族人在南京朝廷仕宦；陆家更出了一名翰林陆深，是夏言的老师；徐家出了探花徐阶。这三家互相同联姻，松江知府见了都得给八分薄面。
方丈不敢怠慢，拿出账本汇报道：“去年，顾、陆、徐三家向小寺捐献了三万两银子为佛祖重塑金身，今年二月共得利息二千八百两有奇，扣除小寺经手费一成，实有二千五百二十两银子。”
徐家家主不悦道：“怎么月利连一成都不到？放贷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一年还本付息加倍。”
方丈连忙解释道：“阿弥陀佛！海商多是短期拆借，只借过桥资金，还款时间快。回收的资金，也不是立刻能找到下一个客户的。
再说了，自开海之后，有银子的人越来越多，信贷市场竞争激烈，利率便压下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账簿、凭据都在这里，三位施主可派掌柜来查。”
历来佛寺的重要作用就是做资金融通的中介。和尚不纳税不服役，一个地方有几个佛寺、几张度牒、佛寺面积、佛田数额都有法律明文规定，官府管得很死。
但正因为和尚不纳税不服役，富豪才向佛寺大笔捐赠香火钱的。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在外人面前粗茶淡饭清静苦修，拿了金银又有何用？实则是通过寺庙替富豪对外放贷。
龙华寺历史悠久，这方面的信誉很好，况且几家都是官绅，谅方丈不敢说谎。
三家家主互相望了一眼，认可了方丈的解释。陆家家主道：“二月份的利息我们就不收了，且记在账上，继续利滚利、利打利。
叫你联系的人，到了没有？”
方丈拍一拍手，便有小沙弥带进来一名秀才，口称参见各位前辈，与众人见礼。
陆家家主知晓道上规矩，没有问秀才姓字名谁家乡何处，开口道：“这位小友既然是余姚谢家介绍的，想必你们的势力配得上与谢家交往。你们有多少人？”
秀才回道：“五千人有余，大小海船五十艘。”
顾家家主哂笑一声道：“我们要听实话。若小友言语虚妄不尽不实，不知深浅接下这桩生意，害的是你们自己！”
秀才解释道：“我自家本部原有五百人，最近新收了三百倭人入伙；其他的海商，经联系都愿意组团，除去守家的、守岛的，可出三千人，只多不少。”
徐家家主又问道：“你们海商之间在海上相遇，哪个不是有机会就互相杀人越货？怎么可能齐心协力组起团来？”
秀才呵呵笑道：“几位前辈有所不知，我们做生意的，只看利益不看恩怨。
只要没有一刀砍死我，我活过来了，大家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那海上的英圭黎人、佛郎机人、和兰人、蒲都丽人，平日里打生打死，可是碰到必须要抱团才能抢劫的机会，不是照样组团去抢？组团抢过之后，照旧打生打死。
我们做人很纯真的，没有汉人那么多恩怨是非。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百世之仇犹可报也，夷夏大防云云，我们只活在当下，不讲究这些。”
大明常有安南、流求、吕宋的番人来大明考上秀才的。眼前秀才的南京官话里有浓重的浙南闽北口音，显见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但他的语气隐隐然把自己与汉人割裂开，言语中非孔孟薄汤武，让三位儒门世家很不舒服。
陆家家主说我们三家要商量一下，请秀才先退出去。他沉吟片刻道：“遍览史书，草原上的鞑子、山林里的通古斯野人、西洋的番人亦是如此海贼一般无二。我觉得跟他们打交道反而省心，他们是一个合适的工具。
前唐安禄山、史思明；前宋契丹、女真、蒙古，不就是很合用的工具吗？
前宋时期，金朝虽占了淮河以北，但河北河南的土地权依然在东南官员手里，他们照常到金人地盘上收租，一分不少，不向金人纳税。
这些头脑简单，只看到眼前利益，靠打打杀杀过活的野人，替我们干脏活，再合适不过了。”
徐家家主却道：“前宋士大夫派灭辽的郭药师率三万精兵强将向不到一万兵的乞丐金人投降，又派郭侃领五万汉军率蒙古鞑子西征打通东西方贸易通道，元朝灭亡时，还是十万汉军护着元顺帝逃到草原上。他们做得太明显了，让本朝太祖高皇帝起疑心！
照我说，我们干嘛不换一个野人的皮，我们当主子亲自操盘，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让野人为奴，一轮轮送死当炮灰？”
顾家家主叹道：“得国之正莫过于皇明，我朝开国距今仅百五十年，朱家气数还长着呢！我们若晚生五十年，那才有机会当主子。”
方丈闻言，双手合十道：“佛主又名金山，佛即是金，金即是佛，金佛面前人人平等。
依老纳看来，文化无高下，种族无优劣。不必讲什么华夷之辨，不管汉人黑人、身毒人西洋人，只要能挣钱就是一家人，如此方可天下大同。
朝廷讲华夷之辨，不把番夷当人看，格局小了！
希望有那么一天，夷人骑在汉人头上，汉人才会接受汉夷一体、人人平等的佛家思想。”
四人谈古论今，在指导思想上达成一致后又把秀才招进来，问道：“这位小友，若是你们抛头露面，被民众看出底细连累我等，怎生才好？”
秀才哑然失笑，反问道：“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傻？
我们干嘛不换一个倭人、三佛齐人、佛郎机人的皮，我们当主子亲自操盘，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让野人冲在前面，一轮轮当炮灰？
诸位前辈放心，官府、民众看不出蹊跷的！”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方丈不禁莞尔，三位家主频频点头称许。只听秀才又问道：“不知前辈让我等向哪里下手？杭州、宁波、绍兴、福州、泉州几个港口太熟，恐手下碰到亲友，被人瞧破。”
“你放心，让你们去抢上海县川沙港。”
秀才一口答应下来：“这倒是好，我只怕港道不熟，在吴淞江口触到浅滩搁浅，进退不得，被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逮个正着。”
顾家家主道：“有个叫顾识的，你今天带走他，他会给你们领航。
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那边，你就不要多虑了。”
江南绵绵雨季，一个月内很少能看到太阳。七日后难得天空放晴，家家户户急急忙忙把又湿又硬的被子、发霉的衣服拿到户外晾晒，川沙镇里，每棵树上都系着几根绳子，五彩斑斓的纺织品在绳子上迎风飘扬。
新换来的川沙钞关税监王喜荣眯着眼睛走出税监衙署，长久不见的阳光让他非常亲切。
“这南方什么鬼天气，二十天见不到太阳，骨头缝里都长蛆了，洗的衣服全是阴干的！难怪太宗爷爷非要迁都北京。”
王喜荣嘟嘟嚷嚷拐过街角向港口走去，一不留神，迎面撞上皂角树枝头上挂着的一块骑马布。
“入他娘的，晦气！这上海婆娘真不知羞耻，骑马布晒在外头！这要是在俺老家，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身后的小厮急忙上前问道：“干爹，今天还去不去码头上？”
“去！你老子二十天没去码头了，那些兔崽子还不定怎么偷奸耍滑呢！”
王喜荣眼珠转了转，对身后的一名护卫喝道：“你走前头！”
一行人不急不慌来到码头上，眼见一队番船正在入港，有十多艘的样子。王喜荣只听旁边一名税吏疑惑问道：“刚才咱们有派领航员出去吗？”
另一名税吏回过头望望领航员屋子，又拿过入港登记册翻了翻，不确定答道：“也许吧，光天化日之下，如今正是东南风起，番船多得很。”
王喜荣哼一声道：“你们先上船看看再说！”
几人正说话间，只见十多只番船依次靠上码头，从船上放下一块块跳板。四名税吏便带着十几名杂役向番船走过去。
待税吏走近时，突然从十几条船上如潮水一样涌下来一群群乞丐一样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身材如驴一般高，头上扎着白布条，高举亮闪闪的倭刀，口中吱呀怪叫，蹦蹦跳跳如同猴子一样，轻捷地冲到码头上，朝着税吏奔来。
税吏及杂役第一眼看到这群怪物，下意识地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叫：“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奔跑中，只听得身后响起杂乱的铳声，有几名杂役被击中倒地，被身后的倭寇赶上补刀砍死。
王喜荣来不及呼叫税丁，拔腿就向税监衙门跑去。幸好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不用被护卫架着。
码头上人头攒动，税丁、杂役、税吏、苦力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倭寇很快跳跃上码头广场，一路砍杀过去，见屋子就燃起火折子，怪笑着四下放火。
整个川沙镇浓烟滚滚，鸡飞狗跳。有人解开小舟沿河汊子向乡下驰去，更多的人奔向上海县城方向。
数百名倭寇如水银泄地般在川沙镇的大街小巷乱窜，逢人就砍。码头上很快空无一人，这时从船上又下来了几百名身材高大壮实的汉人，他们手持刀枪铁铳，簇拥着七八名头领来到码头上。
大头领满意地环视四周，对秀才道：“老三，这真是笔好买卖！”
秀才回道：“吴淞江守御千户所卡在江口，我始终不踏实。我们先拔掉这颗钉子怎么样？”
这一群倭寇联盟由三个团伙组成，秀才所在的团伙首脑是主话事人，但遇事必须要与其他两个团伙首脑进行协商。
主话事人慨然承担了攻坚克难的任务，他点头对其他两首脑道：“我正有此意，啃硬骨头的事，我们来做”，说着他不慌不忙分派任务：由顾识领航，本方的二头领率二百号人返回船上去江口炮轰千户所；令倭人小头目收拢倭人在川沙镇各路口警戒；又让手下抓来两名向导带路，各首脑领着亲卫，分头向税监和税务大使衙署走去。
依靠护卫不断推开人群，王喜荣一行人在乱哄哄中终于跌跌撞撞来到了税监衙门后院马厩，可是马厩中的马早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骑走了。
王喜荣没有办法，身边人都是北方老家带来的亲戚，没一个人会行船。他们只得继续向上海县城跑去。
秀才带着一帮人踢开一路上的尸体来到税监衙署，待他们进入库房，失望地看到库房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几百两银子。他找到出入库账本一翻，原来二月份的银子已经解送到北京了。
秀才他们气急败坏来到税务大使衙署，见大头领也在跳脚乱骂。
三位首脑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只得让手下挨家挨户找值钱的东西。就在这时，吴淞江口传来隆隆炮声。
大头领一边令各海贼加快搜刮速度，一边派人骑毛驴去打探消息。不久探马回报：守御千户所的兵丁跑了大半，剩下的兵丁依托卫堡，开炮与二头领对轰，二头领船上的大炮打不过岸防炮，船上有死伤，只得退到江口，替大家接应望风。
川沙镇有百多户人家。搜刮之后，除了倭人抱着被子、身上缠着各色衣裤，欢天喜地跳来跳去，其他海贼找到的银子、铜钱算一下根本不够几千人分；码头仓库里货物不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些个官绅早就把货物转移走了。
秀才粗算一下，货物只能按市场价的二成出售，不够覆盖打炮的成本。
显而易见这一趟大动干戈的袭击是亏了。
一名首脑气不过，挥刀砍死两名向导，对话事人道：“去县城的路上还有集镇村庄，我们一路扫荡过去，能捞多少是多少！”
话事人看着两里地外上海城墙的黑影，凝神思考起来。
微风吹动，片片桃花、杏花飘落在贼首身上。
松江府是块非常年轻的土地，由长江、吴淞江等江河冲积泥沙而成，所以上海、华亭两县的城墙不但建不了多高，而且自建成后每年都在沉降。
县里的衙役、巡检司编制有限，凭这次带来的两千多人，是可以打下上海县城的。
县城里有官府的粮库、银库，有大小钱庄、绸缎庄等等。只搬空一个粮库就大赚，另外再搞个几万匹绸缎、十几万两银子不在话下。
“每条船留十个人看守，码头上放两百人警卫，其余的人到船上搬下火炮。
中午就在川沙镇生火造饭，吃过饭困一觉。下午去打上海城，争取明天天亮前打下来。
只攻一面就可以了，水门、东门、南门给居民留着，最好把居民全吓走。
两位头领，你们觉得如何？”
三月初的江南，天空经常阴阴的，时不时下起蒙蒙细雨。牛毛细雨中，河两边夹岸盛开的桃花瓣瓣落到地上。
一对燕子从桃树下衔起一口春泥，掠过碧绿的水面，来到青石拱桥下避雨。
撑船的艄公看到燕子，脸上露出笑容，他用竹篙朝另一个方向轻轻一点，画船轻快地穿过拱桥，来到一片柳阴下，靠上码头。
码头上早有一名缁衣老僧打着油纸伞等候多时，见到船上下来的三名客人，赶紧分开柳条上前道一声“无量寿佛”，将客人迎入龙华寺。
四人在龙华寺客厅里分宾主落座，喝口香茶后，为首的客人问道：“请问方丈，二月份利息有多少？”
来的三位客人是华亭三大家：顾家、陆家、徐家，均是簪缨世族。顾家尽管刚过世了一位南京礼部尚书顾清，但族中如今还有等多名族人在南京朝廷仕宦；陆家更出了一名翰林陆深，是夏言的老师；徐家出了探花徐阶。这三家互相同联姻，松江知府见了都得给八分薄面。
方丈不敢怠慢，拿出账本汇报道：“去年，顾、陆、徐三家向小寺捐献了三万两银子为佛祖重塑金身，今年二月共得利息二千八百两有奇，扣除小寺经手费一成，实有二千五百二十两银子。”
徐家家主不悦道：“怎么月利连一成都不到？放贷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一年还本付息加倍。”
方丈连忙解释道：“阿弥陀佛！海商多是短期拆借，只借过桥资金，还款时间快。回收的资金，也不是立刻能找到下一个客户的。
再说了，自开海之后，有银子的人越来越多，信贷市场竞争激烈，利率便压下来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账簿、凭据都在这里，三位施主可派掌柜来查。”
历来佛寺的重要作用就是做资金融通的中介。和尚不纳税不服役，一个地方有几个佛寺、几张度牒、佛寺面积、佛田数额都有法律明文规定，官府管得很死。
但正因为和尚不纳税不服役，富豪才向佛寺大笔捐赠香火钱的。出家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在外人面前粗茶淡饭清静苦修，拿了金银又有何用？实则是通过寺庙替富豪对外放贷。
龙华寺历史悠久，这方面的信誉很好，况且几家都是官绅，谅方丈不敢说谎。
三家家主互相望了一眼，认可了方丈的解释。陆家家主道：“二月份的利息我们就不收了，且记在账上，继续利滚利、利打利。
叫你联系的人，到了没有？”
方丈拍一拍手，便有小沙弥带进来一名秀才，口称参见各位前辈，与众人见礼。
陆家家主知晓道上规矩，没有问秀才姓字名谁家乡何处，开口道：“这位小友既然是余姚谢家介绍的，想必你们的势力配得上与谢家交往。你们有多少人？”
秀才回道：“五千人有余，大小海船五十艘。”
顾家家主哂笑一声道：“我们要听实话。若小友言语虚妄不尽不实，不知深浅接下这桩生意，害的是你们自己！”
秀才解释道：“我自家本部原有五百人，最近新收了三百倭人入伙；其他的海商，经联系都愿意组团，除去守家的、守岛的，可出三千人，只多不少。”
徐家家主又问道：“你们海商之间在海上相遇，哪个不是有机会就互相杀人越货？怎么可能齐心协力组起团来？”
秀才呵呵笑道：“几位前辈有所不知，我们做生意的，只看利益不看恩怨。
只要没有一刀砍死我，我活过来了，大家还能做生意，只要价格公道。
那海上的英圭黎人、佛郎机人、和兰人、蒲都丽人，平日里打生打死，可是碰到必须要抱团才能抢劫的机会，不是照样组团去抢？组团抢过之后，照旧打生打死。
我们做人很纯真的，没有汉人那么多恩怨是非。什么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百世之仇犹可报也，夷夏大防云云，我们只活在当下，不讲究这些。”
大明常有安南、流求、吕宋的番人来大明考上秀才的。眼前秀才的南京官话里有浓重的浙南闽北口音，显见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但他的语气隐隐然把自己与汉人割裂开，言语中非孔孟薄汤武，让三位儒门世家很不舒服。
陆家家主说我们三家要商量一下，请秀才先退出去。他沉吟片刻道：“遍览史书，草原上的鞑子、山林里的通古斯野人、西洋的番人亦是如此海贼一般无二。我觉得跟他们打交道反而省心，他们是一个合适的工具。
前唐安禄山、史思明；前宋契丹、女真、蒙古，不就是很合用的工具吗？
前宋时期，金朝虽占了淮河以北，但河北河南的土地权依然在东南官员手里，他们照常到金人地盘上收租，一分不少，不向金人纳税。
这些头脑简单，只看到眼前利益，靠打打杀杀过活的野人，替我们干脏活，再合适不过了。”
徐家家主却道：“前宋士大夫派灭辽的郭药师率三万精兵强将向不到一万兵的乞丐金人投降，又派郭侃领五万汉军率蒙古鞑子西征打通东西方贸易通道，元朝灭亡时，还是十万汉军护着元顺帝逃到草原上。他们做得太明显了，让本朝太祖高皇帝起疑心！
照我说，我们干嘛不换一个野人的皮，我们当主子亲自操盘，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让野人为奴，一轮轮送死当炮灰？”
顾家家主叹道：“得国之正莫过于皇明，我朝开国距今仅百五十年，朱家气数还长着呢！我们若晚生五十年，那才有机会当主子。”
方丈闻言，双手合十道：“佛主又名金山，佛即是金，金即是佛，金佛面前人人平等。
依老纳看来，文化无高下，种族无优劣。不必讲什么华夷之辨，不管汉人黑人、身毒人西洋人，只要能挣钱就是一家人，如此方可天下大同。
朝廷讲华夷之辨，不把番夷当人看，格局小了！
希望有那么一天，夷人骑在汉人头上，汉人才会接受汉夷一体、人人平等的佛家思想。”
四人谈古论今，在指导思想上达成一致后又把秀才招进来，问道：“这位小友，若是你们抛头露面，被民众看出底细连累我等，怎生才好？”
秀才哑然失笑，反问道：“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傻？
我们干嘛不换一个倭人、三佛齐人、佛郎机人的皮，我们当主子亲自操盘，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让野人冲在前面，一轮轮当炮灰？
诸位前辈放心，官府、民众看不出蹊跷的！”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坦，方丈不禁莞尔，三位家主频频点头称许。只听秀才又问道：“不知前辈让我等向哪里下手？杭州、宁波、绍兴、福州、泉州几个港口太熟，恐手下碰到亲友，被人瞧破。”
“你放心，让你们去抢上海县川沙港。”
秀才一口答应下来：“这倒是好，我只怕港道不熟，在吴淞江口触到浅滩搁浅，进退不得，被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逮个正着。”
顾家家主道：“有个叫顾识的，你今天带走他，他会给你们领航。
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那边，你就不要多虑了。”
江南绵绵雨季，一个月内很少能看到太阳。七日后难得天空放晴，家家户户急急忙忙把又湿又硬的被子、发霉的衣服拿到户外晾晒，川沙镇里，每棵树上都系着几根绳子，五彩斑斓的纺织品在绳子上迎风飘扬。
新换来的川沙钞关税监王喜荣眯着眼睛走出税监衙署，长久不见的阳光让他非常亲切。
“这南方什么鬼天气，二十天见不到太阳，骨头缝里都长蛆了，洗的衣服全是阴干的！难怪太宗爷爷非要迁都北京。”
王喜荣嘟嘟嚷嚷拐过街角向港口走去，一不留神，迎面撞上皂角树枝头上挂着的一块骑马布。
“入他娘的，晦气！这上海婆娘真不知羞耻，骑马布晒在外头！这要是在俺老家，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身后的小厮急忙上前问道：“干爹，今天还去不去码头上？”
“去！你老子二十天没去码头了，那些兔崽子还不定怎么偷奸耍滑呢！”
王喜荣眼珠转了转，对身后的一名护卫喝道：“你走前头！”
一行人不急不慌来到码头上，眼见一队番船正在入港，有十多艘的样子。王喜荣只听旁边一名税吏疑惑问道：“刚才咱们有派领航员出去吗？”
另一名税吏回过头望望领航员屋子，又拿过入港登记册翻了翻，不确定答道：“也许吧，光天化日之下，如今正是东南风起，番船多得很。”
王喜荣哼一声道：“你们先上船看看再说！”
几人正说话间，只见十多只番船依次靠上码头，从船上放下一块块跳板。四名税吏便带着十几名杂役向番船走过去。
待税吏走近时，突然从十几条船上如潮水一样涌下来一群群乞丐一样的人。他们衣衫褴褛，身材如驴一般高，头上扎着白布条，高举亮闪闪的倭刀，口中吱呀怪叫，蹦蹦跳跳如同猴子一样，轻捷地冲到码头上，朝着税吏奔来。
税吏及杂役第一眼看到这群怪物，下意识地转身就跑，边跑边大叫：“倭寇来了！倭寇来了！”
奔跑中，只听得身后响起杂乱的铳声，有几名杂役被击中倒地，被身后的倭寇赶上补刀砍死。
王喜荣来不及呼叫税丁，拔腿就向税监衙门跑去。幸好他今天穿的是便装，不用被护卫架着。
码头上人头攒动，税丁、杂役、税吏、苦力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倭寇很快跳跃上码头广场，一路砍杀过去，见屋子就燃起火折子，怪笑着四下放火。
整个川沙镇浓烟滚滚，鸡飞狗跳。有人解开小舟沿河汊子向乡下驰去，更多的人奔向上海县城方向。
数百名倭寇如水银泄地般在川沙镇的大街小巷乱窜，逢人就砍。码头上很快空无一人，这时从船上又下来了几百名身材高大壮实的汉人，他们手持刀枪铁铳，簇拥着七八名头领来到码头上。
大头领满意地环视四周，对秀才道：“老三，这真是笔好买卖！”
秀才回道：“吴淞江守御千户所卡在江口，我始终不踏实。我们先拔掉这颗钉子怎么样？”
这一群倭寇联盟由三个团伙组成，秀才所在的团伙首脑是主话事人，但遇事必须要与其他两个团伙首脑进行协商。
主话事人慨然承担了攻坚克难的任务，他点头对其他两首脑道：“我正有此意，啃硬骨头的事，我们来做”，说着他不慌不忙分派任务：由顾识领航，本方的二头领率二百号人返回船上去江口炮轰千户所；令倭人小头目收拢倭人在川沙镇各路口警戒；又让手下抓来两名向导带路，各首脑领着亲卫，分头向税监和税务大使衙署走去。
依靠护卫不断推开人群，王喜荣一行人在乱哄哄中终于跌跌撞撞来到了税监衙门后院马厩，可是马厩中的马早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骑走了。
王喜荣没有办法，身边人都是北方老家带来的亲戚，没一个人会行船。他们只得继续向上海县城跑去。
秀才带着一帮人踢开一路上的尸体来到税监衙署，待他们进入库房，失望地看到库房里只有寥寥无几的几百两银子。他找到出入库账本一翻，原来二月份的银子已经解送到北京了。
秀才他们气急败坏来到税务大使衙署，见大头领也在跳脚乱骂。
三位首脑本着贼不走空的原则，只得让手下挨家挨户找值钱的东西。就在这时，吴淞江口传来隆隆炮声。
大头领一边令各海贼加快搜刮速度，一边派人骑毛驴去打探消息。不久探马回报：守御千户所的兵丁跑了大半，剩下的兵丁依托卫堡，开炮与二头领对轰，二头领船上的大炮打不过岸防炮，船上有死伤，只得退到江口，替大家接应望风。
川沙镇有百多户人家。搜刮之后，除了倭人抱着被子、身上缠着各色衣裤，欢天喜地跳来跳去，其他海贼找到的银子、铜钱算一下根本不够几千人分；码头仓库里货物不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些个官绅早就把货物转移走了。
秀才粗算一下，货物只能按市场价的二成出售，不够覆盖打炮的成本。
显而易见这一趟大动干戈的袭击是亏了。
一名首脑气不过，挥刀砍死两名向导，对话事人道：“去县城的路上还有集镇村庄，我们一路扫荡过去，能捞多少是多少！”
话事人看着两里地外上海城墙的黑影，凝神思考起来。
微风吹动，片片桃花、杏花飘落在贼首身上。
松江府是块非常年轻的土地，由长江、吴淞江等江河冲积泥沙而成，所以上海、华亭两县的城墙不但建不了多高，而且自建成后每年都在沉降。
县里的衙役、巡检司编制有限，凭这次带来的两千多人，是可以打下上海县城的。
县城里有官府的粮库、银库，有大小钱庄、绸缎庄等等。只搬空一个粮库就大赚，另外再搞个几万匹绸缎、十几万两银子不在话下。
“每条船留十个人看守，码头上放两百人警卫，其余的人到船上搬下火炮。
中午就在川沙镇生火造饭，吃过饭困一觉。下午去打上海城，争取明天天亮前打下来。
只攻一面就可以了，水门、东门、南门给居民留着，最好把居民全吓走。
两位头领，你们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