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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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知县身着盔甲站在北城楼上，手持千里镜，脸色铁青地看着倭寇忙忙碌碌地从船上搬下铜炮摆放在路口，川沙镇上燃起了炊烟。
从川沙镇到县城的大路上，散布着鞋子、衣服，倭寇正大模大样地把道上的一些尸体推到路两边的沟里，然后窜入沿途的家家户户找寻财物。他们时不时冲到路中间舞刀弄枪，对着县城示威。
东边的备御千户所能开几炮就对得起观众，靠他们打仗是根本指望不上。说是一个千户所，顶了天只有四百兵，而且还逃了大半。其中有十几个兵昏了头逃入城内，都被知县按律斩首，头颅挂在四个城门口。
知县、县丞、主簿三人看过城外景象，简单议了一下，都认为倭寇下午会来攻城。
上海城墙本来就不高，而且城墙外都是集市。军事操典上，防攻城的第一要务必须要夷平城墙外的各种建筑，以免为攻城方所用。但现在做不到了。
上海县三巨头郁郁走下城门楼，县城第四把手典史带着三班衙役、巡检兵丁、民壮正在城墙上布置滚石擂木，知县巡视了一会，问典史道：“你对倭寇怎么看？”
“老父母，以下官之见，倭寇十几条船，不过二千多人，他们只能攻击一面。但咱们不能松懈，下官在四城都安排了民壮。”
知县鼓励道：“做得好！传令下去：凡在城上者，杀一贼，赏银十两；伤者有抚恤；殁者，烧埋银二十两，官府养其子女成年！”
想了想，知县又大声道：“本县已派人去华亭县向知府报信，请诸君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
城墙上民壮欢呼起来，知县向大家挥挥手走下城头来到北门城洞。
按大明制度，读书人必学兵事，必受军训，有被征召守城的义务。守城操典《慎守要录》曰“在城举人监生等及能干官生，各派分楼铺，分班轮管昼夜巡视，分定信地，庶事有责成，责人任事。”
此刻城门洞里，聚集了近百名秀才、童生，他们佩刀持枪背负弓箭，由七八名举人、监生带队，排成五列，静静地等待着知县。
知县对县学诸教谕、训导一拱手道：“诸位先生有劳了！”
教谕躬身行礼道：“县学廪生、增生、附生等等及成年童生均已在此，请老父母训示。”
知县扫一眼诸生，温言说道：“诸君，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其意寻常，只做忠孝纲常门面语。依我看来，立是立心、立命之立；亦是立功、立业之立！
今日贼至，余时方朝食，辍食而出，顾谓家严家慈曰：儿今日此身非父母所有，乃朝廷所有。要做忠臣，便做不得孝子。
又顾谓室人曰：吾此出能杀贼，则见面有期；不能杀贼，则见面无期。城破之时，汝举火与公婆自焚，莫落入贼手。”
知县歇口气，提高声音又道：“士为百民之首，百民以士人为师。
我等士人都是人样子，今日，我们就要给上海民众打个样！
诸君跟我一起上城，每二、三人守一垛口。贼不退，我不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知县挥挥手，转身向城头走去。队中一名生员忽然喊道：“老父母请留步！”
知县回头见几名十七八的年轻人上前道：“老父母，晚辈听闻‘死守即是守死’，某等不才，愿率家仆出城潜伏于屋舍之中，伺机响应城内。”
知县点头同意。又问了几人姓名，曰沈士良、成其教、夏应相，吩咐礼房书吏记录下来。
百多名书吏、教谕、训导、在乡举人、贡生、生员、童生，跟着知县登上马道。下面的民壮随即推来沙袋、大车等杂物，把北门洞堵住。
未时已到，诸位海贼头领脸上蒙着布巾，登上城外最高的一处屋顶，几乎与上海城墙齐平。
上海城头看不到人影。贼首了望过后，令手下把三门舰炮推到距北城门两百步外的大路上，点燃引信。
三声炮响，炮身猛地向后退去，炮口喷出三个铁球向北城门洞飞去，大路上白烟弥漫，久久不散。
北城门板被砸了三个大洞，片片碎裂，破开的城门板露出的是麻布袋。显然城门洞里被土包、沙袋堵住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三个大铁球徒劳无功地打出去，让三名贼首心痛肉痛。
海贼话事人又是一声令下，炮手转移炮口，待炮管冷却下来，对着北城门边上的一段马面墙又开了三炮。
马面墙的外包砖轰然塌落，眼见着城墙上有人惊慌奔跑，话事人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再打三炮，把它轰塌！”
炮手往炮身上浇了几桶水，又拿着墩布捅进炮管清洗残余火药，三门大炮雾气腾腾。
忙了一刻钟后，水份蒸发殆尽，贼人又开了三炮。
三个铁球砸进夯土里，把夯土砸得哗啦啦掉落下来，在城墙前堆成一个坡面。
三名贼首不想再开炮了，喝令一声，号手吹响螺号，发出进攻的号令。
城墙下的人家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院中、里坊路边种满了桃树、杏树、梨花树。海螺号一响，从树荫下、巷子里、庭院中，无数倭人突然暴起跃上院墙、房顶，在漫天花雨中向着城墙坍塌处奔去。
为首的倭人头目双手持刀，赤足踏上夯土块，夯土块坚实如石。头目心中大喜，脚下借力三跳两跳，跃进城墙的凹口。
一根竹枪迎面刺来，头目本能地挥刀一削，被油炸过的竹枪又硬又滑，被倭刀荡开，随即另一根竹枪扎进头目腹部，头目发出嗬嗬的声音，被竹枪推下墙头。
后面的倭人有拿刀的，有持枪的，他们冒着两边飞来的箭雨冲进缺口处，格挡开竹枪，逼得站在缺口处的几名民壮连连后退，摔入城内。
倭人正要跟着跳入城内，一排排标枪从内城房屋顶上投射过来，中间夹杂着箭矢，还有很多民壮正往屋上爬。
就在此时，从缺口两边的城墙道上，一堆堆的沙袋、土包砸了下来，受伤的倭人还没来得及退出缺口，就被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沙袋土包逐渐把缺口填上，进入缺口的倭兵都被埋了起来，其他的城墙边，用抓钩往上爬的倭人也被拍竿、滚木砸得纷纷落下，这次试探性进攻算是失败了。
话事人叹息一声道：“若是大炮够多，别说上海县，就是扬州这样的大城，都可以半日而下！”
三贼首商量了一下，让护卫敲响铜锣，倭人立刻退入屋舍之中，城外平静下来。
知县看日头西斜，判断倭寇可能会把总攻时间选在晚上。晚上从城下的民居屋顶上用抓钩、梯子、甚至用竹篙很容易爬上城墙的。
城头上煮着一锅锅的金汁，知县捂着鼻子，忧心忡忡地在城头巡视，他给县丞、主簿、典史分派了各守一个方向城墙的任务，提醒他们今晚不要在城头上睡觉，现在就让民壮轮班休息。
知县绕城一周，对城防大体上很满意。举人、监生、秀才等士子的表现非常出色，他们每个人带着十个民壮守两个垛口，射落了不少城外屋顶上的倭寇。
但是入夜后就不好说了，倭寇可以自由选择进攻点和进攻时间，还可以声东击西。
想到这里，知县向南边的华亭县看去，心道：“知府的援兵，什么时候派过来？”
华亭县是府县同城的附廓县，在知府衙署的会客室里，知府正在与华亭知县及华亭几大世家商议援助上海的事项。
“府尊，税监、户部大使行文不清不楚，只见到倭寇上岸侵扰川沙港就惊慌失措，而且言语多有夸大其词，说倭寇有万人之多，依老夫之见，不外是想推卸责任而已。”
上海知县、税监、税务大使的公文被屋中诸位大人看过几遍后，顾家家主直言不讳指出其中破绽。
陆家家主亦道：“上海县又云吴淞江千户所与倭寇发生炮战，逼退倭船，如此说来，倭寇并无厉害之处。
真实匪情，府尊有问过信使吗？”
知府答道：“信使乃上海县吏房主事，事发之日他在县衙门办公，只听见川沙港居民涌入城内大喊倭寇来了，随即上海四门紧闭。
上海知县便行文令衙役护送他走水门来求助。真实情况他也不知道。”
陆家家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知府亦感到为难。按大明制度，地方官府施政时须与本地的致仕官员、耆老乡绅协商。
眼前的三位家主就是致仕官员，都是有可能被起复的。而且陆家家主是前湖广布政使，他一旦起复，若非尚书即是侍郎，知府得罪不起。
华亭县周边共有金山卫、松江中千户所、南汇嘴中后千户所、青村中前千户所等四个卫、所，但知府不是挂兵部兼都察院官衔的御史，没有调兵权。于是他看向华亭知县，用商量的语气道：“本府可否行文从华亭县征召乡兵民壮，前去支援上海县？”
华亭知县一拱手道：“府尊，若华亭县空虚，而倭寇声东击西乘虚而入，致使华亭县失陷，那到时候怎么办？
华亭县失陷即是松江府失陷，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家家主亦道：“各县守土有责。其实上海县不用太过担心。
上海县若召集起城里、各乡之乡兵、民壮，能有不下一万壮丁，就看上海知县的能耐了！”
大明的乡兵制，如今只在内陆的江西、湖南、贵州、四川、陕西、甘肃等与夷人为邻或匪患炽烈的地区才存在。
东南沿海地区过于城市化、商业化，居民脱离宗族变得小门小户沙粒化。只要某家被征走一个成年人，就会失去一个顶梁柱。所以东南沿海往往以银代役，催生了大量的替人服役的产业，乡兵制形同虚设。
松江府有能力出乡兵的，就是一些有子弟几十、奴仆加雇工数千的居乡官绅家族，但他们当面反对征丁驰援上海，知府也没办法。
上海县若失陷，华亭县没责任，但松江知府肯定要担坐视不管的罪名。无论如何要意思一下。
想到此处，松江知府铁青着脸道：“既然如此，本府亲率府衙皂隶、巡检司兵丁，前去上海救援！”
川沙镇上又燃起来炊烟，看样子倭寇饱餐战饭，准备夜攻上海城。
太阳落下地平线，城头上垛口伸出一枝支燃烧的火把，民壮不时用盾牌挡住脸向城下望去。
月上三竿，又渐渐向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四人时不时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提醒民壮打起精神来。
子时已过，城上众人紧张了一天，此时困意上来了，有人已经打起哈欠。北城的知县见状大怒，用冷水浇了一把脸，喝道：“警醒点，把金汁烧起来！”说着来到垛口边，见到迷迷瞪瞪的民壮就一脚踢去。
东城墙下见不到月光，静悄悄黑漆漆一团。寂静中，十几根抓钩抓住城墙顶上的方砖，一排排梯子靠上城墙，倭人和汉贼一起，口中衔着刀，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抓着绳索和梯子向城墙上爬去。
典史坐在东城门楼下，见城门楼的阴影完全把东城墙笼罩起来，内心隐隐觉得不安。他站起身抽出佩刀，向城墙沿走去。
一支响箭从城外射来，正中南城门楼。典史吃惊之际，大步来到垛口探身向下，看到了火光中一张张涂黑的脸。
“敌袭！敌袭！”东城门楼上敲响铜锣，打瞌睡的秀才童生民壮操起刀枪一跃而起。
海贼们打掉垛口的火把，从黑暗处跳上城头，与东城门的守卫激战起来。
其他三面城墙的人也警醒起来，但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纷纷向城头下看去，生怕自己这一面也有倭寇偷袭。
幸好每面城墙的藏兵洞里都藏有预备队，东城的预备队快速登上城墙，加入了战团。
知县判断倭寇应该是集中突破东城，使一边喝令北城墙的守卫提高警惕，一边拉下面甲带着几名战斗力最强的衙役赶到东城加入战团。
东城门楼的灯笼，照着城墙上的混战。
混战无人敢放箭，只听刀枪撞击和惨叫之声。待知县加入，见脸上涂黑的人就砍，连杀数贼，显出有甲杀无甲的优势。
知县、典史身后的衙役见贼寇还在不断跳上城墙，便喝令民壮向下浇金汁、丢火把、扔万人敌，这才迟滞了倭寇的攀爬。
就在此时，一道火龙从南边蜿蜒而来，看火龙长度约有一里，守南城墙的县丞不禁士气大振，高呼“援兵来了”，带着一部分南城守卫向东城赶过去。
“援兵来了”的欢呼声响彻城头，各藏兵洞里的预备民壮快步登上马道，向城头奔去。
三名贼首在东城外一座阁楼的西过道上相顾失色，急忙喝令身边护卫打起火把，吹起海螺收拢倭寇。
城墙边倭寇转身便向火把处跑去，大小头目晃着火折子，点燃火把，为倭寇指引方向。
人声鼎沸中，黑暗中一支箭射向阁楼，一名贼首唉呀一声仰面朝天向后摔倒，随即又有数箭射了过来，过道上七八名贼魁里面又有人中箭栽下阁楼。
阁楼上的匪首们再不敢久留，屁滚尿流地随着大部队向川沙港码头狂奔。
幸好码头上守卫的亲信匪徒早已做好了开船准备，把几名大头领接应上船，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在宝山灯塔的指引下，驰入茫茫大海。
上海知县身着盔甲站在北城楼上，手持千里镜，脸色铁青地看着倭寇忙忙碌碌地从船上搬下铜炮摆放在路口，川沙镇上燃起了炊烟。
从川沙镇到县城的大路上，散布着鞋子、衣服，倭寇正大模大样地把道上的一些尸体推到路两边的沟里，然后窜入沿途的家家户户找寻财物。他们时不时冲到路中间舞刀弄枪，对着县城示威。
东边的备御千户所能开几炮就对得起观众，靠他们打仗是根本指望不上。说是一个千户所，顶了天只有四百兵，而且还逃了大半。其中有十几个兵昏了头逃入城内，都被知县按律斩首，头颅挂在四个城门口。
知县、县丞、主簿三人看过城外景象，简单议了一下，都认为倭寇下午会来攻城。
上海城墙本来就不高，而且城墙外都是集市。军事操典上，防攻城的第一要务必须要夷平城墙外的各种建筑，以免为攻城方所用。但现在做不到了。
上海县三巨头郁郁走下城门楼，县城第四把手典史带着三班衙役、巡检兵丁、民壮正在城墙上布置滚石擂木，知县巡视了一会，问典史道：“你对倭寇怎么看？”
“老父母，以下官之见，倭寇十几条船，不过二千多人，他们只能攻击一面。但咱们不能松懈，下官在四城都安排了民壮。”
知县鼓励道：“做得好！传令下去：凡在城上者，杀一贼，赏银十两；伤者有抚恤；殁者，烧埋银二十两，官府养其子女成年！”
想了想，知县又大声道：“本县已派人去华亭县向知府报信，请诸君务必坚持到援军到来！”
城墙上民壮欢呼起来，知县向大家挥挥手走下城头来到北门城洞。
按大明制度，读书人必学兵事，必受军训，有被征召守城的义务。守城操典《慎守要录》曰“在城举人监生等及能干官生，各派分楼铺，分班轮管昼夜巡视，分定信地，庶事有责成，责人任事。”
此刻城门洞里，聚集了近百名秀才、童生，他们佩刀持枪背负弓箭，由七八名举人、监生带队，排成五列，静静地等待着知县。
知县对县学诸教谕、训导一拱手道：“诸位先生有劳了！”
教谕躬身行礼道：“县学廪生、增生、附生等等及成年童生均已在此，请老父母训示。”
知县扫一眼诸生，温言说道：“诸君，子曰：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其意寻常，只做忠孝纲常门面语。依我看来，立是立心、立命之立；亦是立功、立业之立！
今日贼至，余时方朝食，辍食而出，顾谓家严家慈曰：儿今日此身非父母所有，乃朝廷所有。要做忠臣，便做不得孝子。
又顾谓室人曰：吾此出能杀贼，则见面有期；不能杀贼，则见面无期。城破之时，汝举火与公婆自焚，莫落入贼手。”
知县歇口气，提高声音又道：“士为百民之首，百民以士人为师。
我等士人都是人样子，今日，我们就要给上海民众打个样！
诸君跟我一起上城，每二、三人守一垛口。贼不退，我不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说罢，知县挥挥手，转身向城头走去。队中一名生员忽然喊道：“老父母请留步！”
知县回头见几名十七八的年轻人上前道：“老父母，晚辈听闻‘死守即是守死’，某等不才，愿率家仆出城潜伏于屋舍之中，伺机响应城内。”
知县点头同意。又问了几人姓名，曰沈士良、成其教、夏应相，吩咐礼房书吏记录下来。
百多名书吏、教谕、训导、在乡举人、贡生、生员、童生，跟着知县登上马道。下面的民壮随即推来沙袋、大车等杂物，把北门洞堵住。
未时已到，诸位海贼头领脸上蒙着布巾，登上城外最高的一处屋顶，几乎与上海城墙齐平。
上海城头看不到人影。贼首了望过后，令手下把三门舰炮推到距北城门两百步外的大路上，点燃引信。
三声炮响，炮身猛地向后退去，炮口喷出三个铁球向北城门洞飞去，大路上白烟弥漫，久久不散。
北城门板被砸了三个大洞，片片碎裂，破开的城门板露出的是麻布袋。显然城门洞里被土包、沙袋堵住了。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三个大铁球徒劳无功地打出去，让三名贼首心痛肉痛。
海贼话事人又是一声令下，炮手转移炮口，待炮管冷却下来，对着北城门边上的一段马面墙又开了三炮。
马面墙的外包砖轰然塌落，眼见着城墙上有人惊慌奔跑，话事人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再打三炮，把它轰塌！”
炮手往炮身上浇了几桶水，又拿着墩布捅进炮管清洗残余火药，三门大炮雾气腾腾。
忙了一刻钟后，水份蒸发殆尽，贼人又开了三炮。
三个铁球砸进夯土里，把夯土砸得哗啦啦掉落下来，在城墙前堆成一个坡面。
三名贼首不想再开炮了，喝令一声，号手吹响螺号，发出进攻的号令。
城墙下的人家鳞次栉比，家家户户院中、里坊路边种满了桃树、杏树、梨花树。海螺号一响，从树荫下、巷子里、庭院中，无数倭人突然暴起跃上院墙、房顶，在漫天花雨中向着城墙坍塌处奔去。
为首的倭人头目双手持刀，赤足踏上夯土块，夯土块坚实如石。头目心中大喜，脚下借力三跳两跳，跃进城墙的凹口。
一根竹枪迎面刺来，头目本能地挥刀一削，被油炸过的竹枪又硬又滑，被倭刀荡开，随即另一根竹枪扎进头目腹部，头目发出嗬嗬的声音，被竹枪推下墙头。
后面的倭人有拿刀的，有持枪的，他们冒着两边飞来的箭雨冲进缺口处，格挡开竹枪，逼得站在缺口处的几名民壮连连后退，摔入城内。
倭人正要跟着跳入城内，一排排标枪从内城房屋顶上投射过来，中间夹杂着箭矢，还有很多民壮正往屋上爬。
就在此时，从缺口两边的城墙道上，一堆堆的沙袋、土包砸了下来，受伤的倭人还没来得及退出缺口，就被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
眼见着越来越多的沙袋土包逐渐把缺口填上，进入缺口的倭兵都被埋了起来，其他的城墙边，用抓钩往上爬的倭人也被拍竿、滚木砸得纷纷落下，这次试探性进攻算是失败了。
话事人叹息一声道：“若是大炮够多，别说上海县，就是扬州这样的大城，都可以半日而下！”
三贼首商量了一下，让护卫敲响铜锣，倭人立刻退入屋舍之中，城外平静下来。
知县看日头西斜，判断倭寇可能会把总攻时间选在晚上。晚上从城下的民居屋顶上用抓钩、梯子、甚至用竹篙很容易爬上城墙的。
城头上煮着一锅锅的金汁，知县捂着鼻子，忧心忡忡地在城头巡视，他给县丞、主簿、典史分派了各守一个方向城墙的任务，提醒他们今晚不要在城头上睡觉，现在就让民壮轮班休息。
知县绕城一周，对城防大体上很满意。举人、监生、秀才等士子的表现非常出色，他们每个人带着十个民壮守两个垛口，射落了不少城外屋顶上的倭寇。
但是入夜后就不好说了，倭寇可以自由选择进攻点和进攻时间，还可以声东击西。
想到这里，知县向南边的华亭县看去，心道：“知府的援兵，什么时候派过来？”
华亭县是府县同城的附廓县，在知府衙署的会客室里，知府正在与华亭知县及华亭几大世家商议援助上海的事项。
“府尊，税监、户部大使行文不清不楚，只见到倭寇上岸侵扰川沙港就惊慌失措，而且言语多有夸大其词，说倭寇有万人之多，依老夫之见，不外是想推卸责任而已。”
上海知县、税监、税务大使的公文被屋中诸位大人看过几遍后，顾家家主直言不讳指出其中破绽。
陆家家主亦道：“上海县又云吴淞江千户所与倭寇发生炮战，逼退倭船，如此说来，倭寇并无厉害之处。
真实匪情，府尊有问过信使吗？”
知府答道：“信使乃上海县吏房主事，事发之日他在县衙门办公，只听见川沙港居民涌入城内大喊倭寇来了，随即上海四门紧闭。
上海知县便行文令衙役护送他走水门来求助。真实情况他也不知道。”
陆家家主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知府亦感到为难。按大明制度，地方官府施政时须与本地的致仕官员、耆老乡绅协商。
眼前的三位家主就是致仕官员，都是有可能被起复的。而且陆家家主是前湖广布政使，他一旦起复，若非尚书即是侍郎，知府得罪不起。
华亭县周边共有金山卫、松江中千户所、南汇嘴中后千户所、青村中前千户所等四个卫、所，但知府不是挂兵部兼都察院官衔的御史，没有调兵权。于是他看向华亭知县，用商量的语气道：“本府可否行文从华亭县征召乡兵民壮，前去支援上海县？”
华亭知县一拱手道：“府尊，若华亭县空虚，而倭寇声东击西乘虚而入，致使华亭县失陷，那到时候怎么办？
华亭县失陷即是松江府失陷，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
徐家家主亦道：“各县守土有责。其实上海县不用太过担心。
上海县若召集起城里、各乡之乡兵、民壮，能有不下一万壮丁，就看上海知县的能耐了！”
大明的乡兵制，如今只在内陆的江西、湖南、贵州、四川、陕西、甘肃等与夷人为邻或匪患炽烈的地区才存在。
东南沿海地区过于城市化、商业化，居民脱离宗族变得小门小户沙粒化。只要某家被征走一个成年人，就会失去一个顶梁柱。所以东南沿海往往以银代役，催生了大量的替人服役的产业，乡兵制形同虚设。
松江府有能力出乡兵的，就是一些有子弟几十、奴仆加雇工数千的居乡官绅家族，但他们当面反对征丁驰援上海，知府也没办法。
上海县若失陷，华亭县没责任，但松江知府肯定要担坐视不管的罪名。无论如何要意思一下。
想到此处，松江知府铁青着脸道：“既然如此，本府亲率府衙皂隶、巡检司兵丁，前去上海救援！”
川沙镇上又燃起来炊烟，看样子倭寇饱餐战饭，准备夜攻上海城。
太阳落下地平线，城头上垛口伸出一枝支燃烧的火把，民壮不时用盾牌挡住脸向城下望去。
月上三竿，又渐渐向西，知县、县丞、主簿、典史四人时不时在城墙上来回巡视，提醒民壮打起精神来。
子时已过，城上众人紧张了一天，此时困意上来了，有人已经打起哈欠。北城的知县见状大怒，用冷水浇了一把脸，喝道：“警醒点，把金汁烧起来！”说着来到垛口边，见到迷迷瞪瞪的民壮就一脚踢去。
东城墙下见不到月光，静悄悄黑漆漆一团。寂静中，十几根抓钩抓住城墙顶上的方砖，一排排梯子靠上城墙，倭人和汉贼一起，口中衔着刀，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抓着绳索和梯子向城墙上爬去。
典史坐在东城门楼下，见城门楼的阴影完全把东城墙笼罩起来，内心隐隐觉得不安。他站起身抽出佩刀，向城墙沿走去。
一支响箭从城外射来，正中南城门楼。典史吃惊之际，大步来到垛口探身向下，看到了火光中一张张涂黑的脸。
“敌袭！敌袭！”东城门楼上敲响铜锣，打瞌睡的秀才童生民壮操起刀枪一跃而起。
海贼们打掉垛口的火把，从黑暗处跳上城头，与东城门的守卫激战起来。
其他三面城墙的人也警醒起来，但不敢离开自己的岗位，纷纷向城头下看去，生怕自己这一面也有倭寇偷袭。
幸好每面城墙的藏兵洞里都藏有预备队，东城的预备队快速登上城墙，加入了战团。
知县判断倭寇应该是集中突破东城，使一边喝令北城墙的守卫提高警惕，一边拉下面甲带着几名战斗力最强的衙役赶到东城加入战团。
东城门楼的灯笼，照着城墙上的混战。
混战无人敢放箭，只听刀枪撞击和惨叫之声。待知县加入，见脸上涂黑的人就砍，连杀数贼，显出有甲杀无甲的优势。
知县、典史身后的衙役见贼寇还在不断跳上城墙，便喝令民壮向下浇金汁、丢火把、扔万人敌，这才迟滞了倭寇的攀爬。
就在此时，一道火龙从南边蜿蜒而来，看火龙长度约有一里，守南城墙的县丞不禁士气大振，高呼“援兵来了”，带着一部分南城守卫向东城赶过去。
“援兵来了”的欢呼声响彻城头，各藏兵洞里的预备民壮快步登上马道，向城头奔去。
三名贼首在东城外一座阁楼的西过道上相顾失色，急忙喝令身边护卫打起火把，吹起海螺收拢倭寇。
城墙边倭寇转身便向火把处跑去，大小头目晃着火折子，点燃火把，为倭寇指引方向。
人声鼎沸中，黑暗中一支箭射向阁楼，一名贼首唉呀一声仰面朝天向后摔倒，随即又有数箭射了过来，过道上七八名贼魁里面又有人中箭栽下阁楼。
阁楼上的匪首们再不敢久留，屁滚尿流地随着大部队向川沙港码头狂奔。
幸好码头上守卫的亲信匪徒早已做好了开船准备，把几名大头领接应上船，等人来得差不多了，便在宝山灯塔的指引下，驰入茫茫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