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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之所以特许姚涞可乘传归,除了喜爱姚涞,还有一个共情之心:亲母蒋太后的身体,今年以来不是很好,三天两头生病,而且渐有恶化之势。

    北京的春天极短,进入四月份后暴热,蒋太后更是倍感不适。

    蒋太后今年六十一岁,老家是徐州人,出身北直锦衣卫中下级世官家庭,小时候习过武,底子一向很好。但嘉靖十七年开始,蒋太后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

    大明的后、妃往往来自中小军官家里,身体素质非常硬实。很多大明皇帝三、四十岁就龙驭上宾,死的时候不但亲娘皇太后健健康康,甚至于亲奶奶太皇太后也活得好好的。

    蒋太后三年前突发疮疡。自那以后,她的疮疡就没好过,连亲信太医许绅都束手无策。敏感的嘉靖怀疑是皇伯母张太后暗中下了黑手,为她的弟弟张鹤龄报仇。

    张太后有两个人神共愤的亲弟弟,是名张鹤龄、张延龄。这两兄弟因姐姐而封侯爵,走上了为非作歹的不归路。

    兄弟俩几十年来不断被朝臣弹劾,但在张太后的庇佑下,一直安然无恙。

    正德十六年,因为前去安陆迎回嘉靖登基,张鹤龄捡了一个拥立之功,被封为国公。

    嘉靖登基后坚持继统不继嗣,张太后成为皇伯母,张氏兄弟这才慢慢停止胡作非为。但对其恨之入骨的朝臣并没有放过他们,不断上疏请求嘉靖处罚两兄弟。

    在获得大议礼的全面胜利后,嘉靖于十二年以谋逆、滥杀、僭越等罪将张氏兄弟革除爵位并判处死刑。之后,嘉靖照例向张太后请安时,张太后身着旧衣坐在草席上向嘉靖求情,被嘉靖冷淡拒绝。

    张孚敬劝道:“谋逆、僭越是族诛之罪,张太后又不能杀,没必要闹这么大,失掉天家颜面。”嘉靖考量再三,便没有明正典刑杀张氏兄弟。

    张延龄自那之后一直被羁押刑部大牢,而张鹤龄于十五年瘐死于狱中。

    张鹤龄死后不久,蒋太后便得了疮疡。那个时候蒋太后与张太后在紫禁城里比邻而居,张太后又掌管后宫几十年,有很大的机会下手。

    嘉靖侍奉过蒋太后回到文华殿,回想起亲娘的痛楚,不禁恨得牙痒痒的,立刻派一名太监到大理寺给大理寺卿屠侨传谕旨道:“张延龄谋逆、巫蛊的证据,落实了没有?”

    屠家人几十年来坚持不懈与张氏兄弟做斗争,如孝宗时代的吏部尚书屠滽、武宗时代的刑部尚书屠勋,均曾经请求严惩张氏兄弟。嘉靖知人善任,于十五年把屠侨升为大理寺卿。屠侨上任后不久,张鹤龄便在大理寺狱中病死了。

    收到嘉靖口谕,屠侨再次翻阅张氏兄弟案卷。张家的痛脚很多,但夺人财产,罪不至死;打死人命,自有动手的家奴顶罪;能致张家于死地的只有与宁藩交通谋逆。

    武宗的生母并非张太后,这个传言很多官员都知道,屠侨是相信张氏兄弟与朱宸濠暗通款曲的。可王阳明把账本烧了,只凭证言难以定罪。

    屠侨体察上意,面对一摞未被采纳的证据陷入深思:张氏巫蛊,有没有搞头?

    张氏巫蛊,由来已久。

    正德十年,张氏兄弟有一家仆到承天门下击登闻鼓,告发张氏“结交术士、窥视宫禁、阴图不轨”。

    “阴图不轨”是一个专有名词,等同“蓄意谋反”,乃十恶不赦之罪。

    武宗大怒,令三法司会审,东厂、锦衣卫监审。就在将审之时,此家仆服毒自尽,武宗更加疑心家仆所言属实,下令追查到底。张太后只得向武宗苦苦求情,张氏兄弟又献上大笔珠宝。因证人已死,此案遂不了了之。

    嘉靖十五年,随着张家树倒猢狲散,先后有几十人轮番告发张氏兄弟,所有的证词都紧扣“谋反”与“诅咒”两大主题,有“交通益王、魇镇帝星”、有“结交内侍、魇镇圣母”等等。

    若嘉靖无后,按礼法继承大统的第一顺位人是益王,其次为汝王。

    嘉靖的愤怒可想而知,屠侨便安排张鹤龄在狱中暴毙了。

    张孚敬不得不向嘉靖上密奏劝道:如今张延龄案发,内外大小臣工俱默默无言,虽科道亦不敢发表意见。圣上若诛灭延龄家,则天下人都会认为是圣上与张太后在大议礼中产生矛盾所导致的;张太后若不得善终,将加深圣上的过错。

    张孚敬敢于降低孔子的祭祀规格、去除孔子的王号、摧毁孔子的雕像,却不敢放任嘉靖诛杀张氏兄弟,可见此案之棘手。

    屠侨小心谨慎地浏览案卷,其中一份未被采信的证词说:“张鹤龄假传圣旨,并与老娘娘张太后出银数万两,起盖吉祥寺,并召僧人诅咒;谋串内官,时常往来寺中,日费银七八十两,俱系张鹤龄并老娘娘供送。”

    诅咒、作法等巫蛊指控,除非找到扎小人、鬼画符的物证,否则没法被司法采信。但屠侨深思熟虑后,认为不是没有文章可做。

    屠侨趁夏言有空,前去汇报:“圣上让屠某给张延龄坐实谋反罪名,又是为何?”

    夏言叹口气道:“圣母有恙,圣上以为是张老娘娘使坏,欲将张家抄家灭门。”

    “屠某应该怎么办?”

    “张孚敬都不敢在任上眼见着张老娘娘被废,我干嘛背这个锅?圣上又不能拿张家强占民田、打死官民的由头去废张老娘娘,就想按个谋逆罪名,名正言顺将张家灭门。

    圣上太冲动了,不考虑天家体面!

    天家的体面也是官员的体面,君臣都要维护的。

    对百姓巧取豪夺也罢,君臣政治斗争也罢,仍不失体面;但皇亲国戚对皇帝施诅咒、下巫蛊就不体面了!

    若是老百姓不把统治者当体面人,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屠侨心领神会告退而去。夏言想了一下,吩咐仆役将徐阶唤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问道:“你看如何是好?”

    徐阶不愧是神童天才,他恭贺道:“阁老,这是好事啊!”

    夏言一愣:“子升,好在哪里?”

    “若圣上不豫,皇三子即位,但皇明制度不许太后垂帘听政,只有仿效英宗时期张太皇太后之故事,让蒋老娘娘主持大局。

    可是万一,蒋老娘娘也不豫呢?”

    这已是徐阶第二次假设嘉靖不豫,而且这次的前景更令人诱惑:只要蒋老娘娘过世后嘉靖出了意外,皇三子才一岁足,自己就是天下第一人,足足可以摄政十五年!

    夏言内心里天人交战:徐阶并不知道,方皇后也是被自己控制的,方皇后的秀才父亲、兄长捏在自己手心里。

    一言九鼎宰执天下的机会不是梦想,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子升,圣上不豫总得像出了意外,比如说马失前蹄,错误用药,如今皆不可行。总不能学成济当街弑君吧?

    老夫被选入翰林院后,与近侍、司礼监多打交道,但一向对其不假辞色,圣上最看中我这一点。

    可这样一来,老夫反而不得窥视宫闱。”

    徐阶指着案卷抄本道:“阁老请看这句:谋串内官,时常往来寺中,日费银七八十两。

    凡是内官,少有不信佛教者。通过高僧大德渗透内宫,最为方便,阁老又不落下口实。”

    夏言想起兴隆寺,可兴隆寺已经被火焚毁,今后只有多去隆善寺了。

    “也不一定,圣上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余观列祖列宗实录,昔年英宗、宪宗、武宗,都是因为得罪天下人,千夫所指,无疾而死!

    先帝武宗驾崩后,群臣在左顺门外默不作声乐见其逝,除了一个王琼跳出来为武宗出头。武宗岂不是所谓的独夫民贼乎?

    纵览列祖列宗实录,做这种事,必然要内阁首肯;若内阁不同意,谁做谁死全家。

    夏阁老放心,自然有人找上门来谈合作的。”

    徐阶进士后即为编修,花了十五年功夫泡在国史馆里阅读本朝的原始档案,对皇明百五十年的政治斗争门儿清。

    夏言从入仕起都在外朝处理政务,他的侍读学士、翰林学士、大学士都是兼职的,哪有徐阶读书明理的条件。

    徐阶真乃老夫的张子房、郭奉孝也!

    “夏阁老,不要在意什么人当皇帝、对民众打什么旗子、朝廷叫什么名字;关键是权力在什么人手里,实行什么政策,为什么人服务。”

    夏言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说道:“凡改朝换代,莫不大动荡、大流血;子升指出来一条新路,就是不换名字不换旗子的改朝换代!

    子升真不愧是神童探花!杨植不及多矣!

    可笑那日本国,年年岁岁打来打去,隔三差五换一个势力上洛,直到今天都没打出结果来!

    蛮夷者,禽兽也!哪及中华底蕴深厚!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杨植一行人风餐露宿到了南京,自有南京锦衣卫为陆炳等接风洗尘、放松身心,杨植则找到吴秀问道:“吴指挥使,虾夷八旗打得怎么样了?”

    “遵照学士的指导,我那日本婆娘对各大名、奉公挑拨离间、分化瓦解,八旗打得非常顺利,已经上洛了!

    日本国王暂且没动他。玄烨对外自称是日本国王的儿子继续打着仗,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就是这么说。”

    杨植对细川幸子肃然起敬。真是不能小瞧任何人的智慧。

    “现在你怎么跟日本联系呢?”

    “孩他舅细川高元为躲开日本内战,找了个借口,带着皇协军驻守在大员及附近岛屿,宋素卿带一部分皇协军在嵊山岛,由他往来大陆跟我联系,给八旗军运铳炮、粮食、铁甲。他是明人又是倭人,方便得很。”

    自古以来,沿海能建村设镇的大岛就是半匪半民的聚集地。国初时,朝廷烦不胜烦,把闽浙沿海大岛上的居民都迁到大陆。从此这些大岛就被来自各国的海商所盘踞。

    杨植打开海图估算一下时间、距离,对吴秀道:“我会在南京、苏州、上海县各停留几日,你现在派人去通知宋素卿,让他在上海县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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