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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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植离开苏州前，还有一些人情往来：拜祭王鏊、毛澄、王宠、唐伯虎等故人之墓，去仇英家里探望文徵明、仇英。
三人相聚，自然是交流艺术。
“仇兄最近画得怎么样？”
仇英憨憨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文徵明道：“仇十洲心思单纯，他作画时，旁边有人敲锣打鼓他都听不见，有漂亮女人莺莺燕燕他都看不见，如今他的画作，已经比我强多了。”
文徵明、仇英两人早已结成忘年交，合作过不少画作。杨植看过之后点评道：“文人山水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主旨孤芳自赏，造型矫揉造作。惟有仇兄的山水画天真自然，走出来新路。我看仇兄已成一派宗师。”
仇英依然憨憨的样子，文徵明急忙问道：“那我呢，那我呢？”
“文老哥的作品比其他人强，但比仇兄差很远，差就差在文老哥的文化水平太高了，但又没高到通达天人之境，反不如仇兄的画作，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美。”
能通达天人之境，那是圣人！圣人生而知之，五百年才能出一个！
鼓吹这话，就是在宣传读书无用论！你不要忘了自己是榜眼鼎甲！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没有自知之明，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你为什么要骂自己？你已经不是翰林院的修撰了，你现在挂的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
仇英非常受用，咧着嘴笑起来。
“让我看看仇兄现在在画什么，有没有突破自己。
人呐，最难做到的就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想当年我出山第一句话，就是解释‘大学之道在新民’。把王阳明听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今日者，荡涤昨日之旧我，建设明日之新我，唯笃行，唯耕耘，唯进步也。”
反正仇英也听不懂，文徵明边听杨植大言炎炎，边跟着仇英走向画室。只听仇英道：“最近确实没有激，呃，激情，总是在重复过去。我这幅画，画了两年还没有画完，真不想再画下去！”
画架上是一幅几十尺宽的长卷巨幅大作，只打了个框架，画的是帝后游猎题材。
杨植眼睛一亮，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叫赵大去苏州锦衣卫宴席上把陆炳请来，然后对仇英道：“仇兄，读书人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画也一样的！
你圈在苏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高岸峡谷、没见过冷月荒漠、没见过帝王将相，画这些东西全凭想象，所以画不下去了！
实践出真知。你没有真知，哪来的素材！”
仇英如梦初醒，握住杨植的手道：“杨小哥，那怎么办？”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那就是到北京去！
去见世面，去开眼界，去搜集素材！”
仇英犹豫道：“可是这幅图，是一个富商预订的，给的题目是‘上林赋行乐图’。
他已经交了五十两银子定金，我甩开他去北京，不好吧？”
“仇老弟，听哥一句话：给鸟儿的翅膀挂上黄金，这鸟呀，便永远飞不起来了！
身为一个画师，眼里应该只有画作！如果为钱而画，你就会迷失自我，失去创作自由！
富商敢造次，我叫南京锦衣卫找一个僭越的罪名收拾他！你不要胡思乱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画画。”
这是钱的问题吗？人家下了定金的，这个是信用问题！
陆炳进到屋里，见杨植与一名衣服上满是颜料的布衣平民手挽手侃侃而谈，那布衣平民如同白莲教的信徒听点传师布道一般，虔诚地频频点头，似乎开悟了。文徵明翰林在一旁苦笑。
“小陆，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位天才，你不妨向圣上举荐，让他在锦衣卫挂一个职。”
大明皇帝经常把技艺超群的平民乐师画师授以锦衣卫的官职，使他们有个体面的身份和养家糊口的俸禄，可以不为稻粱谋而专注艺术创作，杨植建议陆炳为嘉靖发掘遗珠合情合理。
陆炳咧咧嘴，把杨植拉到一边，低声道：“家父曾在北京锦衣卫当了个都督佥事，所以我对你说过我上面有人。
可如今家父过世，人走茶凉。下官在锦衣卫里人微言轻，你看我干了那么多年，又立过大功却升迁缓慢。
圣上知道我是哪根葱？报告打上去，圣上还不得雷霆震怒！使不得，使不得！”
杨植见陆炳言语不尽不实，遂诚意满满道：“小陆，咱俩过命的交情，我哪能害你被圣上责罚？
这位画师的技艺别说苏州第一，放到大明也是无人可及。他之前画过一幅画，拙荆献给圣母祝寿，圣母甚是喜欢！”
蒋太后时常对着《琼真上仙寿宴图》思念献皇帝，陆炳是知道的。他吃惊道：“此人便是仇英？好年轻呀，真是人不可貌相！”
“所以呀，你把仇英举荐给圣上，让他给老娘娘画画，圣上不但不会怪罪你，说不定一高兴还升你的级呢！
仇英什么人，苏州锦衣卫早几年就调查过了。何况文老翰林是仇英的忘年交，他可以做保！
人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与仇英相识于微末，本想亲自举荐他的。可是转念一想，让圣母开心，是天大之功。大功应该给我的好兄弟陆炳！”
陆炳在画室转了一圈仔细观赏了仇英的作品，下决心道：“好，我写个简报，文老翰林联署，明天就走锦衣卫专线报给圣上。”
想到蒋太后的病情，陆炳考虑再三，对仇英道：“你也不必在苏州等谕旨，过几日就带着家小上北京，先住到我家里，家母会照看你的。”
官船挂满帆从苏州经吴淞江直达上海县川沙镇，又快又平稳。杨植指着沿江大堤对陆炳道：“看见没有？我二岳父建的，人称李公堤！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留下功绩给子孙后代，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李充嗣凭过硬的功绩死后赠太子太保；杨植有样学样，虽然他不可能立德，只能奔着立功、立言去。
陆炳叹道：“迄今为止，我的功绩除了救过你，其他的都拿不出手，都是例行公事熬资历，不知道什么能经办一个大案。
至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如今太平盛世，也没有这个机会呀！”
杨植淡淡道：“人说圣上是火德星君转世，所以北京经常着火，指不定你还有火中救人的机会。”
两人沿途欣赏江南水乡风景，一路上谈天说地，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川沙港。
杨植进入自己的辖区，早有松江知府、上海知县、税务大使、税监在码头等候。
上岸只见川沙镇一片废墟。倭寇为阻追兵，从上海城下跑路时四处放火。幸好松江府顾家子弟监生顾正心掏出十万四千余两银子在松江府购置近五万亩田地以安顿灾民及流民，才不至于使川沙镇居民流离失所。
杨植上多了战场，没有过多感叹。他稍微了解一下损失统计及灾后重建计划后，看向东方道：“吴淞江守御千户呢？”
“已被羁押论罪，但是他自辩说仓促之下没法收拢各墩堡的军兵，只得仅凭千户所的一百多人与倭贼激战，已是尽力了。”
几人骑马去看了海边的堡垒、炮台，见军士与民户无异，额员不足编且平时就是种田、打工、捕鱼。东南承平日久，卫所遇敌能开几炮已是上佳表现了。
看过吴淞口千户所，知县领杨植进入县城，一路指点战场遗迹、叙述战斗情景。
待来到演兵场察看硝制的倭寇人头，果不出所料，里面有髡发的倭人、椎髻的南洋人、还有包头巾的汉人，贼首的长相无疑是闽浙沿海人氏。
“杨学士，这是战利品。倭刀、竹甲、长枪、火铳，倭人称火铳为铁炮。
这是倭人所遗的三门舰炮。”
杨植的眼睛眯起，走上前去抚摸舰炮，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观察起来。
倭寇的舰炮是铁芯铜体的。
大明在嘉靖之前有铜炮和铁炮。铁炮成本低，坚固耐用，但散热性差，有炸膛的风险；佛郎机、日本等番人没有冶铁高炉，他们的大炮都是铜炮。铜制火炮成本高，技术简单；而且铜的延展性好，不易炸膛，但铜火炮急促发射几次便会变软。
唯独大明技术领先，几年前军匠搞出来铁芯铜体铸炮术：用铁铸出炮管的内芯，最后浇出铜壁。铜的熔点比铁低，冷却时收缩更均匀，能紧紧抱住铁芯。铁芯铜炮既坚固，散热性也好。
铁芯铜炮技术起源于广州都司府匠作所，后在大明各地铸炮所推广。杨植在兵部主管后勤，当年又在南海县、顺德县见过军匠如何铸炮，对此非常清楚。
倭寇的铁芯铜炮，是从广东匠作所偷买来的，还是兵部的铸炮技术外泄，倭寇自造的？
杨植没有声张此事，他又骑马出东门，沿着海岸从上海来到华亭县内，看了沿海几个卫所的墩堡，又拿着松江地图思考良久，对松江的两名地方官道：“府尊、县尊，上海、华亭两县是大明赋税重地，却犹如稚子抱金曝于荒野，未有屏护。
以本经略之见，宜在松江府再设一个县。
从上海之东、华亭之东北各挖出一块地，”杨植用手在地图上虚圈了一下：“另设一县，松江府的防御重心就放在此县，以护卫上海、华亭。”
又指着一处集镇道：“县治就设在这里，青浦镇。新设之县，便命名为青浦县。”
府县两人看了看地图，齐声道：“待下官回去研究研究。”
“没什么好研究的。两位三年一任，最多干两届。等朝廷议完，你们都不在松江了。青浦不是什么好地，松江一府两县的士绅应该不会反对。你们只管向朝廷建言，之后就是朝廷的事。”
当晚杨植在上海城内官驿住下。次日按官员视察惯例，杨植先去县学给士子讲话，嘉奖了战斗中表现突出的举人秀才，又把沈士良等有勇有谋的秀才征召进巡海经略衙署。
杨植到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松江。十多年前的旧相识纷纷来到上海城求见。有前凤阳陆知县的公子、夏师爷、跟着李充嗣东征的举人、秀才等，杨植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来者不拒。
“诸君都是举人、秀才，因武功而授武官散阶。所以你们想清楚，两头都想要，是不可能的，扁担冇捆扎，两头就打塌！
朝廷正在收复安南，那里需要大量的府县文官，也需要大量的武官。你们考虑一下，是去那里当个知府、知县，还是去那里当个武官，传给子孙一个铁饭碗，永镇安南。
你们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到时候我来举荐你们……”
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杨植接待了好几批，这时他看到了宋素卿守候在门外，便命他进来。
“东海上的倭寇，你跟我讲讲！”
“禀经略大人，东海上的势力太多了。
仁宣时期，朝廷从沿海各岛迁走居民，又开始禁海。这些岛就被海商用来做贸易中心或货运中转栈。百多年来，那些岛主换了一波又一波，谁人多船多炮多就占了。
如今朝廷开海，他们有的办下来海贸文凭，照常到大陆港口进货、销货。”
杨植皱眉道：“那为什么他们不好好做生意，最近袭扰大陆？”
“嗐，自从双屿岛、洋山岛被毁，就像炸了粪坑一样，蛆虫、苍蝇全跑出来了。
不是所有的海商都有海贸文凭，大部分海商还是靠走私过日子，如今没了交易中心，自然乱起来了。”
杨植满意点头道：“天下大乱，越乱越好。乱了敌人，锻炼了……呃，不说这个，我给你一个任务，到大陆杀人放火。”
宋素卿眼睛一亮道：“说起杀人放火，我就不困了！杀哪些人？”
杨植拿出地图道：“大陆沿海地图，海图，你们想必都有吧？”
见宋素卿点点头，杨植指着地图道：“华亭县这家姓陆的，十八年前与我有仇，雇了杀手在洋山岛上杀我。
我是孔门弟子。孔子说：十世之仇都应当报复。我不想第十代子孙为我复仇，我就要现世报。”
宋素卿一听是圣人教诲，有仇必报肯定错不了，当即答应下来。
“你们屠了这个村后，回去的路上顺便把这个村，徐家汇，也要杀得一干二净，特别是徐家的女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应有之义，反正是搂柴禾打兔子，捎带脚的活儿。
“你通知细川高元，从大员出发，到泉州去屠村。凡是家庙里供奉蒲师文的，能杀多少杀多少；特别是女人，无论老幼都要杀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我调福建水师南下，细川高元有的是时间。”
宋素卿问道：“又要杀人，又要一个祠堂、一个祠堂去找，恐怕不现实吧？”
不愧是少年起就当海盗的人，在杀人放火这种事上，比杨植专业。
杨植想想也是，他拿出一本书来，撕下几页递给宋素卿道：“这本书，是我的弟子黄省曾写的，名为《西洋朝贡典录》。
这几页记录了突厥男人、女人的风俗。
细川高元到了泉州，只要见到有突厥男女风俗的家族，一个不留。特别是女人，一定要杀光。”
宋素卿兴奋地搓搓手道：“宁波四大家族，要不要杀光他们？才四个村庄，一个上午的事。”
宋素卿是宁波人，出身贫贱，想必小时候被世家官绅欺负过，十二三岁就当了海盗。
杨植厉声道：“宁波，你们绝对不能去！我的大哥姚状元就在宁波。”
杨植离开苏州前，还有一些人情往来：拜祭王鏊、毛澄、王宠、唐伯虎等故人之墓，去仇英家里探望文徵明、仇英。
三人相聚，自然是交流艺术。
“仇兄最近画得怎么样？”
仇英憨憨笑着不知道说什么。文徵明道：“仇十洲心思单纯，他作画时，旁边有人敲锣打鼓他都听不见，有漂亮女人莺莺燕燕他都看不见，如今他的画作，已经比我强多了。”
文徵明、仇英两人早已结成忘年交，合作过不少画作。杨植看过之后点评道：“文人山水画早已走入了死胡同，主旨孤芳自赏，造型矫揉造作。惟有仇兄的山水画天真自然，走出来新路。我看仇兄已成一派宗师。”
仇英依然憨憨的样子，文徵明急忙问道：“那我呢，那我呢？”
“文老哥的作品比其他人强，但比仇兄差很远，差就差在文老哥的文化水平太高了，但又没高到通达天人之境，反不如仇兄的画作，有种没被知识污染过的美。”
能通达天人之境，那是圣人！圣人生而知之，五百年才能出一个！
鼓吹这话，就是在宣传读书无用论！你不要忘了自己是榜眼鼎甲！
“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越是身居高位者越没有自知之明，要么蠢要么坏，要么又蠢又坏。”
你为什么要骂自己？你已经不是翰林院的修撰了，你现在挂的是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衔！
仇英非常受用，咧着嘴笑起来。
“让我看看仇兄现在在画什么，有没有突破自己。
人呐，最难做到的就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想当年我出山第一句话，就是解释‘大学之道在新民’。把王阳明听得哑口无言，甘拜下风。
今日者，荡涤昨日之旧我，建设明日之新我，唯笃行，唯耕耘，唯进步也。”
反正仇英也听不懂，文徵明边听杨植大言炎炎，边跟着仇英走向画室。只听仇英道：“最近确实没有激，呃，激情，总是在重复过去。我这幅画，画了两年还没有画完，真不想再画下去！”
画架上是一幅几十尺宽的长卷巨幅大作，只打了个框架，画的是帝后游猎题材。
杨植眼睛一亮，摸着胡子想了一会，叫赵大去苏州锦衣卫宴席上把陆炳请来，然后对仇英道：“仇兄，读书人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画画也一样的！
你圈在苏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见过高岸峡谷、没见过冷月荒漠、没见过帝王将相，画这些东西全凭想象，所以画不下去了！
实践出真知。你没有真知，哪来的素材！”
仇英如梦初醒，握住杨植的手道：“杨小哥，那怎么办？”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那就是到北京去！
去见世面，去开眼界，去搜集素材！”
仇英犹豫道：“可是这幅图，是一个富商预订的，给的题目是‘上林赋行乐图’。
他已经交了五十两银子定金，我甩开他去北京，不好吧？”
“仇老弟，听哥一句话：给鸟儿的翅膀挂上黄金，这鸟呀，便永远飞不起来了！
身为一个画师，眼里应该只有画作！如果为钱而画，你就会迷失自我，失去创作自由！
富商敢造次，我叫南京锦衣卫找一个僭越的罪名收拾他！你不要胡思乱想，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只画画。”
这是钱的问题吗？人家下了定金的，这个是信用问题！
陆炳进到屋里，见杨植与一名衣服上满是颜料的布衣平民手挽手侃侃而谈，那布衣平民如同白莲教的信徒听点传师布道一般，虔诚地频频点头，似乎开悟了。文徵明翰林在一旁苦笑。
“小陆，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一位天才，你不妨向圣上举荐，让他在锦衣卫挂一个职。”
大明皇帝经常把技艺超群的平民乐师画师授以锦衣卫的官职，使他们有个体面的身份和养家糊口的俸禄，可以不为稻粱谋而专注艺术创作，杨植建议陆炳为嘉靖发掘遗珠合情合理。
陆炳咧咧嘴，把杨植拉到一边，低声道：“家父曾在北京锦衣卫当了个都督佥事，所以我对你说过我上面有人。
可如今家父过世，人走茶凉。下官在锦衣卫里人微言轻，你看我干了那么多年，又立过大功却升迁缓慢。
圣上知道我是哪根葱？报告打上去，圣上还不得雷霆震怒！使不得，使不得！”
杨植见陆炳言语不尽不实，遂诚意满满道：“小陆，咱俩过命的交情，我哪能害你被圣上责罚？
这位画师的技艺别说苏州第一，放到大明也是无人可及。他之前画过一幅画，拙荆献给圣母祝寿，圣母甚是喜欢！”
蒋太后时常对着《琼真上仙寿宴图》思念献皇帝，陆炳是知道的。他吃惊道：“此人便是仇英？好年轻呀，真是人不可貌相！”
“所以呀，你把仇英举荐给圣上，让他给老娘娘画画，圣上不但不会怪罪你，说不定一高兴还升你的级呢！
仇英什么人，苏州锦衣卫早几年就调查过了。何况文老翰林是仇英的忘年交，他可以做保！
人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与仇英相识于微末，本想亲自举荐他的。可是转念一想，让圣母开心，是天大之功。大功应该给我的好兄弟陆炳！”
陆炳在画室转了一圈仔细观赏了仇英的作品，下决心道：“好，我写个简报，文老翰林联署，明天就走锦衣卫专线报给圣上。”
想到蒋太后的病情，陆炳考虑再三，对仇英道：“你也不必在苏州等谕旨，过几日就带着家小上北京，先住到我家里，家母会照看你的。”
官船挂满帆从苏州经吴淞江直达上海县川沙镇，又快又平稳。杨植指着沿江大堤对陆炳道：“看见没有？我二岳父建的，人称李公堤！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留下功绩给子孙后代，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李充嗣凭过硬的功绩死后赠太子太保；杨植有样学样，虽然他不可能立德，只能奔着立功、立言去。
陆炳叹道：“迄今为止，我的功绩除了救过你，其他的都拿不出手，都是例行公事熬资历，不知道什么能经办一个大案。
至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如今太平盛世，也没有这个机会呀！”
杨植淡淡道：“人说圣上是火德星君转世，所以北京经常着火，指不定你还有火中救人的机会。”
两人沿途欣赏江南水乡风景，一路上谈天说地，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川沙港。
杨植进入自己的辖区，早有松江知府、上海知县、税务大使、税监在码头等候。
上岸只见川沙镇一片废墟。倭寇为阻追兵，从上海城下跑路时四处放火。幸好松江府顾家子弟监生顾正心掏出十万四千余两银子在松江府购置近五万亩田地以安顿灾民及流民，才不至于使川沙镇居民流离失所。
杨植上多了战场，没有过多感叹。他稍微了解一下损失统计及灾后重建计划后，看向东方道：“吴淞江守御千户呢？”
“已被羁押论罪，但是他自辩说仓促之下没法收拢各墩堡的军兵，只得仅凭千户所的一百多人与倭贼激战，已是尽力了。”
几人骑马去看了海边的堡垒、炮台，见军士与民户无异，额员不足编且平时就是种田、打工、捕鱼。东南承平日久，卫所遇敌能开几炮已是上佳表现了。
看过吴淞口千户所，知县领杨植进入县城，一路指点战场遗迹、叙述战斗情景。
待来到演兵场察看硝制的倭寇人头，果不出所料，里面有髡发的倭人、椎髻的南洋人、还有包头巾的汉人，贼首的长相无疑是闽浙沿海人氏。
“杨学士，这是战利品。倭刀、竹甲、长枪、火铳，倭人称火铳为铁炮。
这是倭人所遗的三门舰炮。”
杨植的眼睛眯起，走上前去抚摸舰炮，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观察起来。
倭寇的舰炮是铁芯铜体的。
大明在嘉靖之前有铜炮和铁炮。铁炮成本低，坚固耐用，但散热性差，有炸膛的风险；佛郎机、日本等番人没有冶铁高炉，他们的大炮都是铜炮。铜制火炮成本高，技术简单；而且铜的延展性好，不易炸膛，但铜火炮急促发射几次便会变软。
唯独大明技术领先，几年前军匠搞出来铁芯铜体铸炮术：用铁铸出炮管的内芯，最后浇出铜壁。铜的熔点比铁低，冷却时收缩更均匀，能紧紧抱住铁芯。铁芯铜炮既坚固，散热性也好。
铁芯铜炮技术起源于广州都司府匠作所，后在大明各地铸炮所推广。杨植在兵部主管后勤，当年又在南海县、顺德县见过军匠如何铸炮，对此非常清楚。
倭寇的铁芯铜炮，是从广东匠作所偷买来的，还是兵部的铸炮技术外泄，倭寇自造的？
杨植没有声张此事，他又骑马出东门，沿着海岸从上海来到华亭县内，看了沿海几个卫所的墩堡，又拿着松江地图思考良久，对松江的两名地方官道：“府尊、县尊，上海、华亭两县是大明赋税重地，却犹如稚子抱金曝于荒野，未有屏护。
以本经略之见，宜在松江府再设一个县。
从上海之东、华亭之东北各挖出一块地，”杨植用手在地图上虚圈了一下：“另设一县，松江府的防御重心就放在此县，以护卫上海、华亭。”
又指着一处集镇道：“县治就设在这里，青浦镇。新设之县，便命名为青浦县。”
府县两人看了看地图，齐声道：“待下官回去研究研究。”
“没什么好研究的。两位三年一任，最多干两届。等朝廷议完，你们都不在松江了。青浦不是什么好地，松江一府两县的士绅应该不会反对。你们只管向朝廷建言，之后就是朝廷的事。”
当晚杨植在上海城内官驿住下。次日按官员视察惯例，杨植先去县学给士子讲话，嘉奖了战斗中表现突出的举人秀才，又把沈士良等有勇有谋的秀才征召进巡海经略衙署。
杨植到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松江。十多年前的旧相识纷纷来到上海城求见。有前凤阳陆知县的公子、夏师爷、跟着李充嗣东征的举人、秀才等，杨植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来者不拒。
“诸君都是举人、秀才，因武功而授武官散阶。所以你们想清楚，两头都想要，是不可能的，扁担冇捆扎，两头就打塌！
朝廷正在收复安南，那里需要大量的府县文官，也需要大量的武官。你们考虑一下，是去那里当个知府、知县，还是去那里当个武官，传给子孙一个铁饭碗，永镇安南。
你们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到时候我来举荐你们……”
来求见的人络绎不绝，杨植接待了好几批，这时他看到了宋素卿守候在门外，便命他进来。
“东海上的倭寇，你跟我讲讲！”
“禀经略大人，东海上的势力太多了。
仁宣时期，朝廷从沿海各岛迁走居民，又开始禁海。这些岛就被海商用来做贸易中心或货运中转栈。百多年来，那些岛主换了一波又一波，谁人多船多炮多就占了。
如今朝廷开海，他们有的办下来海贸文凭，照常到大陆港口进货、销货。”
杨植皱眉道：“那为什么他们不好好做生意，最近袭扰大陆？”
“嗐，自从双屿岛、洋山岛被毁，就像炸了粪坑一样，蛆虫、苍蝇全跑出来了。
不是所有的海商都有海贸文凭，大部分海商还是靠走私过日子，如今没了交易中心，自然乱起来了。”
杨植满意点头道：“天下大乱，越乱越好。乱了敌人，锻炼了……呃，不说这个，我给你一个任务，到大陆杀人放火。”
宋素卿眼睛一亮道：“说起杀人放火，我就不困了！杀哪些人？”
杨植拿出地图道：“大陆沿海地图，海图，你们想必都有吧？”
见宋素卿点点头，杨植指着地图道：“华亭县这家姓陆的，十八年前与我有仇，雇了杀手在洋山岛上杀我。
我是孔门弟子。孔子说：十世之仇都应当报复。我不想第十代子孙为我复仇，我就要现世报。”
宋素卿一听是圣人教诲，有仇必报肯定错不了，当即答应下来。
“你们屠了这个村后，回去的路上顺便把这个村，徐家汇，也要杀得一干二净，特别是徐家的女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是应有之义，反正是搂柴禾打兔子，捎带脚的活儿。
“你通知细川高元，从大员出发，到泉州去屠村。凡是家庙里供奉蒲师文的，能杀多少杀多少；特别是女人，无论老幼都要杀得一干二净。
到时候我调福建水师南下，细川高元有的是时间。”
宋素卿问道：“又要杀人，又要一个祠堂、一个祠堂去找，恐怕不现实吧？”
不愧是少年起就当海盗的人，在杀人放火这种事上，比杨植专业。
杨植想想也是，他拿出一本书来，撕下几页递给宋素卿道：“这本书，是我的弟子黄省曾写的，名为《西洋朝贡典录》。
这几页记录了突厥男人、女人的风俗。
细川高元到了泉州，只要见到有突厥男女风俗的家族，一个不留。特别是女人，一定要杀光。”
宋素卿兴奋地搓搓手道：“宁波四大家族，要不要杀光他们？才四个村庄，一个上午的事。”
宋素卿是宁波人，出身贫贱，想必小时候被世家官绅欺负过，十二三岁就当了海盗。
杨植厉声道：“宁波，你们绝对不能去！我的大哥姚状元就在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