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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1

    可双手被绳索勒得死死的,他连撕碎面前这张纸都做不到。

    没过多久,他就用不着再想这件事了。

    贾玷从袖口抽出一柄短刃。

    刃口泛着青白的光,比深冬的井水还要冷上几分。

    那光映在他眼睛里,找不到一丝温度。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

    靴底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口。

    贾玷蹲下身。

    两张脸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对方呼吸里的铁锈味。

    他嘴角挂着笑,语气像是在问要不要添茶:

    “陛下,您是自个儿写?”

    “还是我先把您的手剁了,再握着您的手写?”

    话音落下,他捏着刀身,用侧面在对方脸颊上拍了两下。

    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蔓延开来。

    膝盖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梁上。

    可贾玷还没打算停下。

    他把刀缓缓立起来。

    刀尖锋利,贴着颧骨往上滑,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划开表皮,血珠渗出来,却又不至于伤到深处。

    刀锋沿着颧骨游走到下颌,又顺着脖子的弧度一路往下,最后停在那根突突跳动的血管旁边。

    手腕一转,刀刃便横着贴了上去。

    铁器紧挨着大动脉,只要他再摇一次头,这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那道青紫色的脉搏。

    他清楚得很,贾玷这人说到做到。

    说到底还是想活。

    多撑一天,就算赚了一天。

    谁让自己落到他手里?谁让自己命不好?

    不再挣扎,不再咬牙。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已经带着哭腔:

    “我写!”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你倒是先把我手解开啊!”

    听到这话,贾玷脸上的笑意终于漫开了。

    手腕一抖,刀锋在指尖旋出一朵银花。

    短刃在空中翻了个身,从右手换到左手。

    轻轻一挑,捆住手腕的麻绳便断成了几截。

    贾玷还顺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来福很有眼色,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笔和粉蜡笺,快步走到书案边,把纸铺平,又把蘸好墨的笔递过去。

    贾玷将他推到桌前。

    来福站在左侧,贾玷站在右侧。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活脱脱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

    他心里啐了一口——人模狗样的东西。

    可眼下刀架在脖子上,不低头也得低头。

    他暗暗跟自己说:皇位再贵重,也比不上命值钱。

    他提起笔,蘸饱墨汁,按贾玷方才吩咐的那样落笔。

    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工整得像是临摹字帖的学童——那些他本不愿说的话,就这么一行行铺满了宣纸。

    末了,元康帝放下笔,手指摩挲过玉玺冰凉的棱角,再抬起时,那方沉甸甸的印章便重重压在了诏书的末尾。

    印泥的朱红渗进纸纹,像是伤口里凝住的血。

    贾玷站在一旁,嘴角的弧度终于舒展开来。

    “早这般配合,何至于此。”

    他伸手将那纸诏书拾起,日光从窗棂透进来,正好照亮纸上的字迹,“您安心做您的太上皇,该有的尊荣一样不会少。

    总比废作庶人强,您说呢?”

    元康帝眼里的血丝几乎要爆出来,指甲掐进掌心:“你这般小人,莫要得意过头了。

    朕让得出这位子,你坐得住才算本事。

    满朝朱紫、天下黎庶,岂会认你这等乱臣贼子?”

    贾玷没接这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将诏书折好收入袖中,随后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小柱子踩着细碎的步子进来了。

    他走到贾玷面前,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陛下。”

    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元康帝耳膜里。

    他抬起发抖的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小柱子脸上:“狗奴才!连你也倒戈了?”

    小柱子没有答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是来福在一旁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太上皇息怒。

    小柱子从来不是什么墙头草。”

    这一句话砸下来,元康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想起了许多事,被愤怒和猜忌埋了很久的事。

    那些话,曾经有个人跪在他面前说过,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夏守忠呢?”

    元康帝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喉咙,“他知道这些吗?”

    小柱子那常年佝偻的脊背,终于一寸一寸直了起来。

    他抬脚往前迈了两步,离元康帝近了,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冷下去的眸光,像是望着一个已无生气的东西。

    “原来太上皇还记得这个人。”

    小柱子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像石头砸进水面,“您不必猜疑。”

    “夏守忠从来没察觉过奴才做的这些事。”

    “他跟奴才,从来不是一路人。”

    “他是您身边唯一一个真心待您的人。”

    “却被您伤透了心。”

    “如今他身子垮了,您可曾问过一句?”

    “您落得今天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自找的。”

    话音落下,那个叫小柱子的身影便退回到贾玷身侧,重新垂下眼帘,弓起脊背,像一截再无生气的木头,再没往元康帝那边递过一个眼神。

    事情已经了结,贾玷没兴趣再跟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耗下去。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却笃定:“拿着那东西,去安排登基的事。”

    小柱子弯下腰,双手从贾玷手里接过那道明黄色的卷轴,嗓子里挤出一句:“是。”

    转身时,卷轴边缘的绸缎摩擦出一声轻响。

    一切都不算出人意料。

    朝堂上的反对声浪迟早会撞上来,但那又怎样?刀刃下,没人真敢拿命去赌。

    贾玷从没打算现在就去压那些嗓门——他的耐心向来有限,只愿意把力气留在最关键的那一刻,登基当天。

    杀一只鸡,给满园的猴子瞧瞧,后者才是他真正要震慑的对象。

    元康帝喝下去的那碗东西,是他亲手调过的。

    不是要命的东西,但分量放得很足。

    那碗药下肚之后,反应来得极快,说话时舌头像被胶住,四肢也开始像生了锈的铰链。

    贾玷要的,就是这种速度。

    宫里头的事交代完,他便转身出了宫门。

    府里还有个人等着他去稳住——那个肚子里揣着他的种的女人。

    要是自己一声不吭就把天捅出这么大个窟窿,她怕不是要被吓出个好歹来,那才叫得不偿失。

    踏进贾府,院子里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落在青砖地上,空气里飘着不知哪棵树上散出的淡香。

    贾玷眯了眯眼,脚下顿了一瞬。

    这段日子他没停下来过。

    从沿海那堆烂泥一样的尸骸里拔出脚,回到神京这片表面太平的地方,再钻进大明宫那种每根柱子后面都藏着刀锋的角落。

    他觉得自己像头被鞭子赶着跑的牲口,脚底下没有一块地是松软的。

    即便站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四周全是祥和安宁的气息,他仍然觉得自己像个潜藏在阴影里的人。

    指缝里渗着洗不掉的血腥味,肩上压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就一件事——把那张椅子坐到屁股底下。

    至高无上的权力,多痛快。

    可现在,那道门槛就横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他感受到的却只有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倭寇还没杀干净。

    朝堂上那些蛀虫,一根根老根盘得比城墙还深。

    外面有刀,里面有虫,这个国家像个歪歪扭扭的架子,随时都可能塌下去。

    他手里要干的事,摞起来比人头还高。

    回想当初,他起先不过是想救下几个女人而已。

    唉,谁让自己生来就长了一副装不下天下的心肠。

    罢了,肩膀宽,担子就重。

    他不扛,谁来扛?

    这么一想,那点疲惫竟被一股热气冲散了。

    贾玷收住心神,迈开步子,往自己和盛明兰住的那个院子走去。

    盛明兰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原以为,自己把那些事摊开来说,她至少会愣住片刻。

    可眼前的女人只是抬眼望着他,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月牙落在水面上的影子。

    “恭喜我夫君,得偿所愿。”

    贾玷眉头微微拧起。

    她看穿了他的困惑,那笑意便更深了些。”你忘了?”

    她轻声提醒,“半夜带小皇子出宫那次,你跟我说过的。”

    那件事。

    贾玷当然记得。

    他的记性从来不差。

    只是他没想到,盛明兰从那时起就已经在心底铺好了路——她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消化了,然后安静地等着他揭底牌的那天。

    他终究还是小看了她。

    不过也好。

    她不受惊、不慌乱,这是最好的结果。

    贾玷俯下身,手掌缓缓贴上她小腹的位置。

    隔着衣料,那里几乎还看不出什么变化。

    只有掌心贴得足够紧时,才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弧度,像是藏在沙土下的种子刚冒出的芽尖。

    他试着去捕捉什么。

    月份太浅,什么都抓不住。

    可某种温热的东西,却在胸腔里漫开来,像春雨润过的泥土,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盛明兰垂下的眼睫上。

    “夫人,”

    他开口,“他什么时候才会动?”

    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

    “要等多久,他才能踢我一脚?”

    没等她回答,他又接着说:“夫人,你心里是盼着男孩,还是女孩?要是男孩,我就带他骑马练剑。

    不对——还是姑娘好。

    小姑娘多好啊,白 ** 嫩的,像糯米团子,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想想就让人心里发软。”

    他一句接一句,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盛明兰被他逗笑了。

    “国公爷,”

    她捧着肚子,目光里藏着一丝打量,像刀子藏在绸缎下,“他还小呢。

    玉大夫说了,再过两个多月才能感觉到动静。

    不过——”

    她顿了顿,“难道您不盼着他是个嫡长子吗?”

    这话的气味,贾玷一闻就闻出来了。

    盛明兰是庶女出身。

    若没有盛老太太护着,她那坟头的草,怕是早就长得比人还高了。

    能活下来、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谁的恩赐。

    她比谁都清楚,嫡长子的分量。

    贾玷的眉心拢了一下——不是因为恼怒,而是因为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缠,轻轻捏了捏她的指骨。

    “说的什么傻话?”

    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

    “我是想要个跟你一样漂亮的小闺女,软软的、糯糯的。

    可只要是你生的,就算那小子再折腾,我也一样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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