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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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嫡长子、嫡长女——这东西，除了你，没人能给我生。”
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你瞧瞧我这后院，干净的跟刚扫过的地似的。”
“我身边，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急什么？”
“孩子的事，往后日子长着呢，要生什么时候不能生？”
“所以说，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本爷都喜欢！”
“喜欢得紧！”
不得不承认，贾玷那张嘴，确实有几分本事。
哪怕像盛明兰这样行事谨慎、举止端庄的人，也被他一句话一句话地哄得心里熨帖，浑身舒坦。
“国公爷！”
盛明兰脸颊微微泛烫，带了些嗔怪地唤了他一声。
她想让他别再胡说下去。
毕竟这还是大白天，院子里站着的丫鬟、婆子，耳朵可没一个聋的。
贾玷就这么大喇喇地说这些话，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反正盛明兰是臊得不行，恨不能地上裂条缝，好让她钻进去躲一躲。
尤其是她无意间对上小桃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时——
那张原本就泛红的脸，更是烫得快滴出血来。
贾玷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的。
他看着妻子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明兰说到底还是那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
那些话落到她耳朵里，确实是太直白了些。
可她这副样子，反倒让他心里那点捉弄的心思更浓了。
他嘴角往一侧斜斜一挑，露出一抹带着邪气的笑。
然后故意凑到盛明兰跟前，把嘴唇贴到她耳边。
说话时，热气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廓上。
再加上离得太近，他嘴唇一张一合之间，若有若无地，总能碰到她耳郭的边沿。
“明儿这是害臊了？”
“你肚子里都怀了本爷的种了，还有什么可羞的？”
“再说了，她们既然是你的贴身丫鬟，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回避。”
说到这里，贾玷还特地不要脸地抬起头，朝杵在门口的小桃看了一眼。
小桃这会儿正眼观鼻、鼻观心，装得一本正经。
可贾玷还是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她那点伪装。
“喂，这你也能看得下去？还不赶紧退下？”
这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没一个抬得起头来。
丫鬟婆子们笑成一团，纷纷退了出去，守到院子里。
盛明兰的脸，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等下人都退干净，她抬起拳头，轻轻砸在贾玷胸口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贾玷心里头美得不行。
他朗声笑着，转身出了屋子。
松开盛明兰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行了，夫人！”
“本爷还有公事要办，不能陪你太久。”
“不逗你了，我忙去了。”
“晚上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盛明兰这回没有像往常那样周全礼数，送他到门口。
寿康宫的地砖泛着冷光，贾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殿内那群低垂着脑袋的太监。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去碰地上那个僵直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汤的苦涩味儿，还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 气息。
元康帝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嘴角朝一侧歪过去，整个身体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其余部分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滚动，眼神里头透出惊恐和愤怒交织的光。
贾玷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眉头拧成一个结：“小柱子去哪了？”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主子的话，柱公公在夏公公房里伺候着呢。
夏公公这两日身子亏得厉害，瞧着……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贾玷没再接话。
他眯起眼，目光在殿内那些垂着的脑袋上逐一掠过，像是要记住每一张脸。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算是知道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对小柱子来说，那根刺就是夏守忠。
贾玷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带出来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将死的老太监就动了别的心思。
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太监身上——更何况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太监。
他挥了挥手。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元康帝抬起来，往床上搬。
那具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子灌了水却又漏了气的旧皮囊，被人摆弄着，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玉葳蕤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元康帝的手腕上。
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钟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向贾玷，声音压得很低：“爷，药性已经全部走开了，和预想的没差。”
贾玷点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在床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身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上的石子：“这几天袁鸿会守着这里。
你留下，给我盯紧了太上皇。
登基大典那天之前，他不能出任何岔子。”
玉葳蕤知道这话的重量，郑重地应了一声。
他们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避着床上那个人。
元康帝的眼珠子转得愈发急了，眼眶里渐渐泛出浑浊的水光，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像要说什么，却只有呜咽一般的响动漏出来。
贾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来福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跨过门槛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的寿康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座坟。
床板硌着后背，那些说话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元康帝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拼命往贾玷那个方向拧。
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
贾玷只是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这个瘫在床上的废物，如今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等登基大典的鞭炮响完，这人就该咽气了。
不过贾玷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等着他去“打招呼”
至于怎么打招呼，得看对方识不识抬举。
当然，总有几个不开眼的，得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们长记性。
另一边，小柱子蹲在夏守忠床前，手里那碗药汤黑得像墨汁。
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像揉皱的宣纸贴着骨头。
要不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跟具 ** 也没两样。
小柱子把碗搁在膝盖上，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截干枯的手臂：“干爷爷，药熬好了。”
眼皮子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小柱子脸上。
夏守忠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小柱子啊……你咋又来了？不用去皇上跟前伺候？”
小柱子喉咙发紧，真想张嘴告诉他：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子，早把你忘干净了。
可看着夏守忠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托住那轻飘飘的后背，像捧着一把干柴，小心地把人扶起来，往背后塞了几个软枕。
等夏守忠靠踏实了，小柱子才把药碗递过去：“干爷爷，先把药喝了。”
药碗搁在床头，瓷勺碰着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被小心托起，温热的褐色汤汁顺着喉咙滑进，对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干爷爷，喝药了……喝了就会好。”
话音还未落地，夏守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靠在枕上，目光扫过面前这张满是焦灼的脸——小柱子跪在床沿边，背影拢着昏黄的灯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个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亲人，喂药时连气息都放得极缓，怕烫着他，又怕凉了药性。
夏守忠活了大半辈子，侍奉过两代 ** ，到老来身边却只剩这么一个干孙子。
他一个阉人，半生无根无基，原以为死时只能孤零零咽气，哪成想老天爷最后扔给他这么一丝暖意。
这滋味，跟在寒冬里摸到一块热炭似的，烫得人心里发酸。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着小柱子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那动作太刻意了，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怕什么人突然闯进来。
夏守忠心里透亮得很。
这个时辰，小柱子本该守在御书房外头，替皇帝沏茶捧墨。
如今却寸步不离地窝在自己这破屋里，连门都虚掩着，外头风声夹杂着小太监们放轻的脚步声，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只有一种可能——袁元康帝，已经不在了。
换作旁人，或许会哭天抢地，或许会拍着床板追问详情。
但夏守忠只是眯着眼睛，让药汁慢慢咽下去。
他太老了，老得连悲痛都变得很短。
左不过一口气的事，自己这身子骨早就干得像秋天的柿子皮，风一吹就要裂开。
就算知道宫里出了天大的变故，他也无能为力。
争？争不动了。
问？问出来又能如何？反倒让这孩子左右为难。
况且他死后到了地下，再见到元康帝，还能跪在对方脚边，替这位旧主擦擦靴子上的灰。
这么一想，倒也不算亏欠。
小柱子把第二勺药递到嘴边时，夏守忠微微张开口。
那褐色的汤液灌进来，苦得他舌根一麻，但他没皱眉。
这药其实早就不顶事了，他心里头清楚，这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心肝脾肺肾没一处还能用的。
他肯喝，不过是为了让这孩子安心罢了。
一勺，两勺，三勺。
药被喂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滴都没剩下。
夏守忠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没有硬撑着保持清醒，反倒顺着那股倦意，缓缓阖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之前，他感觉到小柱子拿了块湿布，沿着他的嘴角轻轻擦拭了一圈，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他。
然后一颗梅子被塞进他嘴里，酸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连呼吸都变得像在水里吐泡泡，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那阵温暖从胸口往下坠落，像颗石子慢慢沉入井底。
四周的声音也跟着褪远了，脚步声、啜泣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化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他最后感知到的，是小柱子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掌心，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印子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小柱子把空碗搁回托盘上，转回身。
他的目光还带着伺候完病人时残留的温和，却在落到夏守忠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仰头靠着枕头，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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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嫡长子、嫡长女——这东西，除了你，没人能给我生。”
他顿了顿，压低嗓音，“你瞧瞧我这后院，干净的跟刚扫过的地似的。”
“我身边，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急什么？”
“孩子的事，往后日子长着呢，要生什么时候不能生？”
“所以说，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
“本爷都喜欢！”
“喜欢得紧！”
不得不承认，贾玷那张嘴，确实有几分本事。
哪怕像盛明兰这样行事谨慎、举止端庄的人，也被他一句话一句话地哄得心里熨帖，浑身舒坦。
“国公爷！”
盛明兰脸颊微微泛烫，带了些嗔怪地唤了他一声。
她想让他别再胡说下去。
毕竟这还是大白天，院子里站着的丫鬟、婆子，耳朵可没一个聋的。
贾玷就这么大喇喇地说这些话，他真的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反正盛明兰是臊得不行，恨不能地上裂条缝，好让她钻进去躲一躲。
尤其是她无意间对上小桃那道带着笑意的目光时——
那张原本就泛红的脸，更是烫得快滴出血来。
贾玷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的。
他看着妻子这副模样，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明兰说到底还是那个守规矩的大家闺秀。
那些话落到她耳朵里，确实是太直白了些。
可她这副样子，反倒让他心里那点捉弄的心思更浓了。
他嘴角往一侧斜斜一挑，露出一抹带着邪气的笑。
然后故意凑到盛明兰跟前，把嘴唇贴到她耳边。
说话时，热气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喷在她耳廓上。
再加上离得太近，他嘴唇一张一合之间，若有若无地，总能碰到她耳郭的边沿。
“明儿这是害臊了？”
“你肚子里都怀了本爷的种了，还有什么可羞的？”
“再说了，她们既然是你的贴身丫鬟，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回避。”
说到这里，贾玷还特地不要脸地抬起头，朝杵在门口的小桃看了一眼。
小桃这会儿正眼观鼻、鼻观心，装得一本正经。
可贾玷还是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她那点伪装。
“喂，这你也能看得下去？还不赶紧退下？”
这一句话，逗得满屋子人没一个抬得起头来。
丫鬟婆子们笑成一团，纷纷退了出去，守到院子里。
盛明兰的脸，这下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等下人都退干净，她抬起拳头，轻轻砸在贾玷胸口上。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贾玷心里头美得不行。
他朗声笑着，转身出了屋子。
松开盛明兰手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行了，夫人！”
“本爷还有公事要办，不能陪你太久。”
“不逗你了，我忙去了。”
“晚上你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
盛明兰这回没有像往常那样周全礼数，送他到门口。
寿康宫的地砖泛着冷光，贾玷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殿内那群低垂着脑袋的太监。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去碰地上那个僵直的身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汤的苦涩味儿，还夹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 气息。
元康帝就那么直挺挺躺着，嘴角朝一侧歪过去，整个身体除了眼珠还能转动，其余部分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滚动，眼神里头透出惊恐和愤怒交织的光。
贾玷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眉头拧成一个结：“小柱子去哪了？”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主子的话，柱公公在夏公公房里伺候着呢。
夏公公这两日身子亏得厉害，瞧着……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贾玷没再接话。
他眯起眼，目光在殿内那些垂着的脑袋上逐一掠过，像是要记住每一张脸。
片刻后，他轻轻点头，算是知道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拔不掉的刺。
对小柱子来说，那根刺就是夏守忠。
贾玷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带出来的人，不会因为一个将死的老太监就动了别的心思。
没必要把精力浪费在一个太监身上——更何况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太监。
他挥了挥手。
几个太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元康帝抬起来，往床上搬。
那具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子灌了水却又漏了气的旧皮囊，被人摆弄着，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玉葳蕤走到床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元康帝的手腕上。
殿里安静下来，只听见远处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钟摆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向贾玷，声音压得很低：“爷，药性已经全部走开了，和预想的没差。”
贾玷点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在床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身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砖上的石子：“这几天袁鸿会守着这里。
你留下，给我盯紧了太上皇。
登基大典那天之前，他不能出任何岔子。”
玉葳蕤知道这话的重量，郑重地应了一声。
他们说话的时候，谁也没有避着床上那个人。
元康帝的眼珠子转得愈发急了，眼眶里渐渐泛出浑浊的水光，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的气音，像要说什么，却只有呜咽一般的响动漏出来。
贾玷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来福紧随其后，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跨过门槛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身后的寿康宫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座坟。
床板硌着后背，那些说话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元康帝的眼珠子几乎要蹦出眼眶，拼命往贾玷那个方向拧。
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
贾玷只是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这个瘫在床上的废物，如今连绊脚石都算不上。
等登基大典的鞭炮响完，这人就该咽气了。
不过贾玷现在没工夫琢磨这些——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等着他去“打招呼”
至于怎么打招呼，得看对方识不识抬举。
当然，总有几个不开眼的，得用点特别的办法让他们长记性。
另一边，小柱子蹲在夏守忠床前，手里那碗药汤黑得像墨汁。
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皮肤像揉皱的宣纸贴着骨头。
要不是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跟具 ** 也没两样。
小柱子把碗搁在膝盖上，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截干枯的手臂：“干爷爷，药熬好了。”
眼皮子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小柱子脸上。
夏守忠喘了口气，嘴角扯出个难看的弧度：“小柱子啊……你咋又来了？不用去皇上跟前伺候？”
小柱子喉咙发紧，真想张嘴告诉他：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子，早把你忘干净了。
可看着夏守忠那副随时要散架的样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托住那轻飘飘的后背，像捧着一把干柴，小心地把人扶起来，往背后塞了几个软枕。
等夏守忠靠踏实了，小柱子才把药碗递过去：“干爷爷，先把药喝了。”
药碗搁在床头，瓷勺碰着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那只布满青筋的手被小心托起，温热的褐色汤汁顺着喉咙滑进，对方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干爷爷，喝药了……喝了就会好。”
话音还未落地，夏守忠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靠在枕上，目光扫过面前这张满是焦灼的脸——小柱子跪在床沿边，背影拢着昏黄的灯影，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个孩子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亲人，喂药时连气息都放得极缓，怕烫着他，又怕凉了药性。
夏守忠活了大半辈子，侍奉过两代 ** ，到老来身边却只剩这么一个干孙子。
他一个阉人，半生无根无基，原以为死时只能孤零零咽气，哪成想老天爷最后扔给他这么一丝暖意。
这滋味，跟在寒冬里摸到一块热炭似的，烫得人心里发酸。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看着小柱子时不时往门外瞥一眼——那动作太刻意了，像在等什么人，又像怕什么人突然闯进来。
夏守忠心里透亮得很。
这个时辰，小柱子本该守在御书房外头，替皇帝沏茶捧墨。
如今却寸步不离地窝在自己这破屋里，连门都虚掩着，外头风声夹杂着小太监们放轻的脚步声，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只有一种可能——袁元康帝，已经不在了。
换作旁人，或许会哭天抢地，或许会拍着床板追问详情。
但夏守忠只是眯着眼睛，让药汁慢慢咽下去。
他太老了，老得连悲痛都变得很短。
左不过一口气的事，自己这身子骨早就干得像秋天的柿子皮，风一吹就要裂开。
就算知道宫里出了天大的变故，他也无能为力。
争？争不动了。
问？问出来又能如何？反倒让这孩子左右为难。
况且他死后到了地下，再见到元康帝，还能跪在对方脚边，替这位旧主擦擦靴子上的灰。
这么一想，倒也不算亏欠。
小柱子把第二勺药递到嘴边时，夏守忠微微张开口。
那褐色的汤液灌进来，苦得他舌根一麻，但他没皱眉。
这药其实早就不顶事了，他心里头清楚，这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心肝脾肺肾没一处还能用的。
他肯喝，不过是为了让这孩子安心罢了。
一勺，两勺，三勺。
药被喂得干干净净，碗底连一滴都没剩下。
夏守忠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没有硬撑着保持清醒，反倒顺着那股倦意，缓缓阖上了眼睛。
意识消散之前，他感觉到小柱子拿了块湿布，沿着他的嘴角轻轻擦拭了一圈，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他。
然后一颗梅子被塞进他嘴里，酸甜的味道慢慢在舌尖化开。
其实他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连呼吸都变得像在水里吐泡泡，一下接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那阵温暖从胸口往下坠落，像颗石子慢慢沉入井底。
四周的声音也跟着褪远了，脚步声、啜泣声、窗外的风声，全都化成一团模糊的嗡鸣。
他最后感知到的，是小柱子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掌心，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出印子来。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小柱子把空碗搁回托盘上，转回身。
他的目光还带着伺候完病人时残留的温和，却在落到夏守忠脸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仰头靠着枕头，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