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148
老金自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心之内，对暗一的轻视也就愈发不加遮掩。
他问话的口气越发粗放，像是打磨过的刀锋，连寒光都懒得多藏一秒。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端着长辈的架子问你一句。”
老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往茶水里兑了点蜜，“我送你的那几个姑娘，你怎么一个都没碰？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急着娶妻生子，身边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吧。
那几个都是我挑过的，长相、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还都认得几个字，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都能玩两下。
红袖添香这种事，她们做得了。”
暗一听完这番话，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老金脸上。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语气里掺着困惑：“老金，你最清楚。
我们是做暗卫的，这一辈子都在刀尖上飘。
要是祸害了哪个姑娘，那不是耽搁人家一辈子？再说，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可那些真正被重用的人，哪个不是孤身一人？没有把柄，没有牵挂。
我是暗卫统领，更不能给自己添乱。”
老金自然知道这些道理。
他问出来，不过是想拿话探一探虚实。
所以听完暗一的回答，他很快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同情的笑容。”唉，你的难处我都懂。
可你想想，在我这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主上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暗一盯着老金那张带着蛊惑意味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老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添了把柴：“说到底，你还年轻。
一辈子就这么泡在刀光剑影里，多可惜。”
暗一抬眸，目光再次钉住老金的脸。”老金，你说得对。
我这一辈子，确实不能白白丢在刀光剑影里。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稳了，“我这一辈子，可以送给主上。”
老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抬起头，瞳孔里翻涌着惊愕，可那惊愕只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化作了某种本该如此的了然。
暗一看见那变化的过程，像看见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到水面。
他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那股视线，清晰捕捉到了暗一眉间一闪而过的遗憾。
他从阴影里迈了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风：“一个人心里藏着事，就永远不可能死心塌地跟你走同一段路。
除非你能攥住他这辈子最怕断的那根线。
可就算你攥住了，也架不住有些人连命都不当回事，那种人的骨头里，压根儿没有‘怕’这个字。
这种货色，不能为我拉车，那就只能连根拔掉。
你跟主上，心都太软了。”
说话的人，代号暗。
他身侧站着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确实就叫石头。
老金一开始没把暗的出现当回事，视线扫过去，甚至带了些轻慢。
可当他认出石头那张脸的时候，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猛地撑圆了，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嘴唇翕动，表情活像撞见了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
暗二看着他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老金，你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主上身边那位石头兄弟嘛！上回你进宫的时候不是还跟人家打过照面？怎么今儿个，倒像头一回见似的？”
暗的嘴也不饶人，没等老金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就把话头接了过去，还故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老二，这就是你不会说话了。
客来酒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老金的自家地盘儿啊。
这些天你住在这儿，还没品出滋味来？连蹲个茅房，都有三四双眼睛黏在你的脊梁骨上，生怕你趁着解手的工夫，把消息递出去。
你把这样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翻手就给他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你说，这不是活见了鬼？你说，他心里能不慌？”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拿刀子刮他，老金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额角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一个字都不想反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脱身。
哪怕是跑，只要还能喘气，他就想跑。
可目光扫了一圈，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栋楼的角角落落都塞满了暗一带过来的人。
照这个阵仗，他自己的人肯定早就被摁住或者清掉了。
大祸临头，他已经顾不上想贾元春和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了。
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已经彻底把这两个人抹掉了。
可暗一不会让他抹掉。
暗一侧过头，跟石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头点了点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雕刻着龙纹的玉佩，怼到老金鼻子跟前，声音像铁片刮过石面：“奉旨缉拿贾元春，立刻归案！”
“线索指向你，贾元春是你藏的。”
暗一也掏出腰包里的龙形金牌，直直怼到老金脸前，嘴里重复着对方的招数：“奉旨寻小公子∞煜。
你自导自演了他的失踪，人还在这客来酒馆里。”
老金脑子一转，又想到了主意。
他冲那几人扯开嗓子喊：“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空口白牙一句话，证据呢？”
这么低级的嫁祸手法，暗一怎会看 ** 。
他眼珠转了转，给这人留了条活路。
可惜，机会送到嘴边，对方压根不会用。
“我就是证据。”
暗一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能算数？”
老金年底守着规矩按着摩，瞎话张嘴就来：“见闻？你有什么见闻？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我和∞煜殿下在商量什么吗？你这分明才是撒谎，对不对？一个小奶娃娃，能跟我谈什么事？还你的见闻？这不就是欺君？”
他越说越起劲：“暗一啊暗一，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好心。
今天你在屋子里藏这么多人，还弄出个外人来？”
暗一懒得搭理老金的挣扎。
等消息传过来，他自然就明白了——贾元春早收到风声，晓得他们抓住了老金。
她已经偷偷收拾好包袱，带上了∞煜和几个亲信，脚底抹油跑了。
暗一和石头听到这消息时，都不约而同揉了揉太阳穴。
天知道他们为了搜人，天天跑断了腿、累弯了腰。
眼看着收网在即，老金却这么不配合。
最让人窝火的是，贾元春居然用他们对付老金的招数，给他们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简直是往脸上扇巴掌。
可眼下来不及计较这些。
控制住老金后，所有人都冲出去追贾元春。
一个妇道人家，从小养在深闺里，还拖着个孩子，跑不了多远才对。
可暗一派出去的人，愣是一无所获。
翻了好几天，半点痕迹都没找到。
老金看着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心里痛快极了。
货物堆里闷得发慌，呼吸间全是麻袋上灰尘的味道。
贾元春把儿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少年人的骨骼已经有些硌人，但他窝在她胸前时，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漏进一束光，在灰尘中折成一根细线，落在她手背上。
她盯着那束光，没有动。
她早就不天真了。
京城那座朱红色的深院，那些日日从窗棂外透进来的规矩日子，那些让她以为自己是凤凰的锦衣玉食，都不过是一根拴得漂亮的链子。
锁断了，链子也就变回了铁。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带着身边这个还嫩着肩膀的少年活下去，最好能活回某个不再需要躲藏的地方去。
车厢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吆喝着换马，有人拍打身上尘土，铁锅碰撞声里夹着几句粗野的叫骂。
镖局的人吃饭从不讲究顿数，天没亮就催马赶路，天黑透了才找背风处扎营。
她摸到白天捡到的那块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渣粗糙地划过喉咙。
她把剩下的大半包进帕子里，压进儿子手心。
那少年没吭声，只是攥紧了帕角。
她其实知道，那个领头的男人多半早就察觉了。
那日她抱着儿子跳进货堆时，他正勒马回头，目光从马背上扫过来，在她脊背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冷，也不算热，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
后来队伍提前拔营，她心下一紧，却什么都没等来。
没有人掀开货布拽她出去，没有人拿刀抵着她的脖子问她是谁。
那些夜里，营地外头火把插了一圈，比平时多了好几双眼睛。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沉下去，是为着那股被看穿了却不说破的压迫感；浮起来，是为着那压迫感暂时还保着她和孩子的命。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心。
她不信那个男人才相逢就愿意豁出命来护着她，但她信他还不想给自己惹祸——至少在他们走到一个他不觉得危险的地方之前，他不打算动手。
她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从板壁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是马蹄踏过荒原时的喘息。
那些追着她的人，那个她曾经喊夫君的名字，都该在身后越来越远了。
可她不敢回头去想。
万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风把他的领口吹得猎猎作响，几个兄弟轮流赶他回去歇歇腿，他摆摆手，只说再走十里。
他不知道那女人叫什么，也不想打听。
压在他心头的，是另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浑身湿透，额角带着血，从某个幽深院落里被拖出来。
他那次出手，换来的是燕国公府的一纸逐令，和一道从那时起就再没化开的暗伤。
他从不后悔自己拔刀。
但他也没蠢到逢人就掏心掏肺。
那个躲在货物里的女人，动作小心，带孩子时胳膊先垫在孩子背下一寸，怕颠着；捡吃食时不声不响，眼神却始终精明地扫视着周围。
不像拐子，倒像是从某个深宅里逃出来的。
能带着孩子从那种地方跑出来，还让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身上必定牵着什么。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需要把人带到目的地，然后抽身，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
所以这一路上，他吩咐弟兄们吃饭时把啃不动的干饼和带骨的肉块丢在插着小红旗的货物堆附近，值夜的轮次比往常多排了三班。
旁人问起来，他只说这段路不太平，多留几双眼睛提防山贼。
没人再追问，走得越远，那女人的存在就越像空气里沉默的灰尘，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假装没看见。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灰黄的烟尘。
贾元春靠在板车的木栏上，怀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正发出均匀的鼻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那个刚刚成型的决定。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押车的几个背影。
那个叫万顺的中年汉子正甩着鞭子赶马，后脑勺上那块铜钱大的疤在日头下泛着油光。
148
老金自觉一切都在自己的掌心之内，对暗一的轻视也就愈发不加遮掩。
他问话的口气越发粗放，像是打磨过的刀锋，连寒光都懒得多藏一秒。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就端着长辈的架子问你一句。”
老金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往茶水里兑了点蜜，“我送你的那几个姑娘，你怎么一个都没碰？你也老大不小了，就算不急着娶妻生子，身边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吧。
那几个都是我挑过的，长相、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好，还都认得几个字，琴棋书画虽说不上精通，但也都能玩两下。
红袖添香这种事，她们做得了。”
暗一听完这番话，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老金脸上。
他的眉心拧成一个结，语气里掺着困惑：“老金，你最清楚。
我们是做暗卫的，这一辈子都在刀尖上飘。
要是祸害了哪个姑娘，那不是耽搁人家一辈子？再说，陛下虽然没有明说，可那些真正被重用的人，哪个不是孤身一人？没有把柄，没有牵挂。
我是暗卫统领，更不能给自己添乱。”
老金自然知道这些道理。
他问出来，不过是想拿话探一探虚实。
所以听完暗一的回答，他很快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同情的笑容。”唉，你的难处我都懂。
可你想想，在我这儿，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主上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暗一盯着老金那张带着蛊惑意味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老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又添了把柴：“说到底，你还年轻。
一辈子就这么泡在刀光剑影里，多可惜。”
暗一抬眸，目光再次钉住老金的脸。”老金，你说得对。
我这一辈子，确实不能白白丢在刀光剑影里。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稳了，“我这一辈子，可以送给主上。”
老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抬起头，瞳孔里翻涌着惊愕，可那惊愕只停留了一眨眼的工夫，就化作了某种本该如此的了然。
暗一看见那变化的过程，像看见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到水面。
他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黑暗中那股视线，清晰捕捉到了暗一眉间一闪而过的遗憾。
他从阴影里迈了出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像浸了冬夜的寒风：“一个人心里藏着事，就永远不可能死心塌地跟你走同一段路。
除非你能攥住他这辈子最怕断的那根线。
可就算你攥住了，也架不住有些人连命都不当回事，那种人的骨头里，压根儿没有‘怕’这个字。
这种货色，不能为我拉车，那就只能连根拔掉。
你跟主上，心都太软了。”
说话的人，代号暗。
他身侧站着一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确实就叫石头。
老金一开始没把暗的出现当回事，视线扫过去，甚至带了些轻慢。
可当他认出石头那张脸的时候，那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猛地撑圆了，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嘴唇翕动，表情活像撞见了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
暗二看着他那副模样，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老金，你这是怎么了？这不是主上身边那位石头兄弟嘛！上回你进宫的时候不是还跟人家打过照面？怎么今儿个，倒像头一回见似的？”
暗的嘴也不饶人，没等老金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就把话头接了过去，还故意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老二，这就是你不会说话了。
客来酒馆是什么地方？那是咱们老金的自家地盘儿啊。
这些天你住在这儿，还没品出滋味来？连蹲个茅房，都有三四双眼睛黏在你的脊梁骨上，生怕你趁着解手的工夫，把消息递出去。
你把这样一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翻手就给他变出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你说，这不是活见了鬼？你说，他心里能不慌？”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拿刀子刮他，老金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额角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他一个字都不想反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脱身。
哪怕是跑，只要还能喘气，他就想跑。
可目光扫了一圈，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整栋楼的角角落落都塞满了暗一带过来的人。
照这个阵仗，他自己的人肯定早就被摁住或者清掉了。
大祸临头，他已经顾不上想贾元春和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了。
他甚至有那么几秒钟，脑子里已经彻底把这两个人抹掉了。
可暗一不会让他抹掉。
暗一侧过头，跟石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头点了点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块雕刻着龙纹的玉佩，怼到老金鼻子跟前，声音像铁片刮过石面：“奉旨缉拿贾元春，立刻归案！”
“线索指向你，贾元春是你藏的。”
暗一也掏出腰包里的龙形金牌，直直怼到老金脸前，嘴里重复着对方的招数：“奉旨寻小公子∞煜。
你自导自演了他的失踪，人还在这客来酒馆里。”
老金脑子一转，又想到了主意。
他冲那几人扯开嗓子喊：“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空口白牙一句话，证据呢？”
这么低级的嫁祸手法，暗一怎会看 ** 。
他眼珠转了转，给这人留了条活路。
可惜，机会送到嘴边，对方压根不会用。
“我就是证据。”
暗一说，“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能算数？”
老金年底守着规矩按着摩，瞎话张嘴就来：“见闻？你有什么见闻？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我和∞煜殿下在商量什么吗？你这分明才是撒谎，对不对？一个小奶娃娃，能跟我谈什么事？还你的见闻？这不就是欺君？”
他越说越起劲：“暗一啊暗一，你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好心。
今天你在屋子里藏这么多人，还弄出个外人来？”
暗一懒得搭理老金的挣扎。
等消息传过来，他自然就明白了——贾元春早收到风声，晓得他们抓住了老金。
她已经偷偷收拾好包袱，带上了∞煜和几个亲信，脚底抹油跑了。
暗一和石头听到这消息时，都不约而同揉了揉太阳穴。
天知道他们为了搜人，天天跑断了腿、累弯了腰。
眼看着收网在即，老金却这么不配合。
最让人窝火的是，贾元春居然用他们对付老金的招数，给他们来了个釜底抽薪。
这简直是往脸上扇巴掌。
可眼下来不及计较这些。
控制住老金后，所有人都冲出去追贾元春。
一个妇道人家，从小养在深闺里，还拖着个孩子，跑不了多远才对。
可暗一派出去的人，愣是一无所获。
翻了好几天，半点痕迹都没找到。
老金看着他们这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心里痛快极了。
货物堆里闷得发慌，呼吸间全是麻袋上灰尘的味道。
贾元春把儿子往怀里又紧了紧，少年人的骨骼已经有些硌人，但他窝在她胸前时，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漏进一束光，在灰尘中折成一根细线，落在她手背上。
她盯着那束光，没有动。
她早就不天真了。
京城那座朱红色的深院，那些日日从窗棂外透进来的规矩日子，那些让她以为自己是凤凰的锦衣玉食，都不过是一根拴得漂亮的链子。
锁断了，链子也就变回了铁。
她现在只想活下去，带着身边这个还嫩着肩膀的少年活下去，最好能活回某个不再需要躲藏的地方去。
车厢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吆喝着换马，有人拍打身上尘土，铁锅碰撞声里夹着几句粗野的叫骂。
镖局的人吃饭从不讲究顿数，天没亮就催马赶路，天黑透了才找背风处扎营。
她摸到白天捡到的那块干饼，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面渣粗糙地划过喉咙。
她把剩下的大半包进帕子里，压进儿子手心。
那少年没吭声，只是攥紧了帕角。
她其实知道，那个领头的男人多半早就察觉了。
那日她抱着儿子跳进货堆时，他正勒马回头，目光从马背上扫过来，在她脊背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不冷，也不算热，像是在看路边一块挡路的石头。
后来队伍提前拔营，她心下一紧，却什么都没等来。
没有人掀开货布拽她出去，没有人拿刀抵着她的脖子问她是谁。
那些夜里，营地外头火把插了一圈，比平时多了好几双眼睛。
她的心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
沉下去，是为着那股被看穿了却不说破的压迫感；浮起来，是为着那压迫感暂时还保着她和孩子的命。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心。
她不信那个男人才相逢就愿意豁出命来护着她，但她信他还不想给自己惹祸——至少在他们走到一个他不觉得危险的地方之前，他不打算动手。
她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从板壁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是马蹄踏过荒原时的喘息。
那些追着她的人，那个她曾经喊夫君的名字，都该在身后越来越远了。
可她不敢回头去想。
万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头，风把他的领口吹得猎猎作响，几个兄弟轮流赶他回去歇歇腿，他摆摆手，只说再走十里。
他不知道那女人叫什么，也不想打听。
压在他心头的，是另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浑身湿透，额角带着血，从某个幽深院落里被拖出来。
他那次出手，换来的是燕国公府的一纸逐令，和一道从那时起就再没化开的暗伤。
他从不后悔自己拔刀。
但他也没蠢到逢人就掏心掏肺。
那个躲在货物里的女人，动作小心，带孩子时胳膊先垫在孩子背下一寸，怕颠着；捡吃食时不声不响，眼神却始终精明地扫视着周围。
不像拐子，倒像是从某个深宅里逃出来的。
能带着孩子从那种地方跑出来，还让身后的人紧追不舍，她身上必定牵着什么。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需要把人带到目的地，然后抽身，干干净净地撇清关系。
所以这一路上，他吩咐弟兄们吃饭时把啃不动的干饼和带骨的肉块丢在插着小红旗的货物堆附近，值夜的轮次比往常多排了三班。
旁人问起来，他只说这段路不太平，多留几双眼睛提防山贼。
没人再追问，走得越远，那女人的存在就越像空气里沉默的灰尘，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假装没看见。
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灰黄的烟尘。
贾元春靠在板车的木栏上，怀里那团温热的小身体正发出均匀的鼻息。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颠簸，而是因为那个刚刚成型的决定。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前面押车的几个背影。
那个叫万顺的中年汉子正甩着鞭子赶马，后脑勺上那块铜钱大的疤在日头下泛着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