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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安盯着守痕人跑向钟表厂的背影,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

    阳光明明暖得像融化的糖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被泡在终焉毒液里。手里的桂花糕还带着温度,可咬下去的瞬间,甜味里掺着股铁锈味,和医院隔离室里那杯橙色饮料一个味道。

    “发啥愣呢?”安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竹安回头时,正看见老人把编到一半的竹筐往地上一磕,竹条散了一地,“小痕都跑没影了,再不去林小子可要把桂花糕分光了。”

    安建军的手腕上空空的,那块带疤的地方光溜溜的,连点印记都没有。他说这话时,嘴角咧开的弧度有点僵硬,像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

    竹安没动,眼睛扫过散落在地上的竹条——每根竹条的断口都整整齐齐,截面呈齿轮状,边缘还沾着黑色的粉末,一吹就散,是终焉毒液干涸后的样子。

    “安叔,”竹安捡起根竹条,指尖故意划过断口,“您这竹条在哪砍的?看着有点怪。”

    安建军的脸色猛地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那副乐呵呵的表情:“山里砍的呗,还能在哪?你这娃,睡糊涂了咋净说胡话。”他弯腰去捡竹条,手指碰到齿轮状断口时,突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手背上瞬间浮起黑色的纹路,又很快消失。

    竹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这个时间线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张画。守痕人笑的弧度,林振庭站的位置,甚至连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都和记忆里某个片段重合,分毫不差。

    就像有人拿着剧本,逼着他们一遍遍重演。

    “走了走了。”安建军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钟表厂走,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再磨蹭真没你的份了。”

    路过老槐树时,竹安故意放慢脚步,眼角的余光瞥见树干——昨天那个黑色的齿轮印记还在,只是变得很淡,像用橡皮擦掉一半的铅笔印,边缘却在阳光里微微发着绿光,和齿轮夹层里掉出来的那个“眼睛”一模一样。

    钟表厂的门敞着,里面飘出桂花糕的甜香,还夹杂着股机油味。竹安刚踏进门,就看见林振庭正把一盘子桂花糕往守痕人手里塞,林墨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腕上空空的,压根没有银镯。

    “来啦?”林振庭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很温和,可竹安注意到他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点绿色的东西,像蚀时虫的汁液,“刚出炉的,快尝尝。”

    守痕人举着块桂花糕跑过来,递到竹安嘴边,眼睛亮得过分:“你看你,脸都白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安爷爷说你小时候总梦见黑虫子。”

    她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银镯长期勒着的印记——可她现在没戴银镯。

    竹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时间线里的守痕人,记得“过去”,却忘了最该记得的东西。

    他没接桂花糕,反而抓住守痕人的手腕,红痕的位置正好和银镯断口吻合。守痕人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冰冷,像那个戴银表的男人:“你干啥?”

    “你的银镯呢?”竹安的声音很冷。

    守痕人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嘴角往下撇,像要哭出来:“什么银镯?你在说啥啊?我从来没戴过银镯。”

    “你有。”竹安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半块,断口处有齿轮纹路,和安叔怀表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守痕人的脸色变得惨白,突然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再说了!”

    林振庭突然站起来,挡在守痕人和竹安中间,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眼神阴沉沉的:“竹安,别吓着孩子。小痕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忘了好多事,你别逼她。”

    “是你让她忘的,还是‘它’让她忘的?”竹安看向林振庭身后的墙壁,那里挂着张钟表厂的平面图,核心室的位置被红笔圈着,旁边写着行小字:三点十五分,重置。

    林振庭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不自觉地摸向白大褂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块怀表。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指针指向三点整。

    随着钟声响起,守痕人的尖叫停了,她茫然地放下手,看着竹安,眼神又变回了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小安,我咋了?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黑虫子追我。”

    林振庭也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没事没事,做噩梦呢。来,再吃块桂花糕。”

    竹安没动,他看着守痕人手腕上那圈红痕,突然明白了——这个时间线不是真实的,是个用记忆碎片拼出来的牢笼,每到三点十五分就会重置,所有人都会忘记发生过的事,重新开始这一天。

    而守痕人,是这个牢笼的“钥匙”,她的记忆波动,能暂时打破这个循环。

    “我去趟厕所。”竹安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转身往外走。

    “我跟你去!”守痕人立刻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像只怕丢了主人的小狗,“刚才的梦太吓人了,我不敢一个人待着。”

    竹安没拒绝,他能感觉到,守痕人虽然忘了银镯,身体却还残留着本能,知道他能保护她。

    两人走到钟表厂后院时,守痕人突然指着墙角的杂草堆:“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竹安走过去拨开草,里面藏着个黑色的背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的东西——是那个他从机械玩偶肚子里找到的U盘,还有半块银镯,断口处沾着金色的血迹,和他记忆里守痕人消失时留下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这是……”守痕人蹲下身,手指刚碰到银镯,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头好疼……好多画面……黑色的虫子,会转的齿轮,还有……还有你给我戴银镯的样子……”

    竹安的心揪了起来,他知道,守痕人的记忆正在恢复,这会让她很痛苦。

    “别看。”竹安想把她拉起来,守痕人却突然抓住他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混杂着恐惧和决绝:“小安,他们在骗我们!这里不是安家村!是个盒子!我们被困在盒子里了!”

    她指着天空,声音发颤:“你看天上的云,是不是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还有太阳,位置从来没变过!”

    竹安抬头,果然,天上的云像凝固的,连风都吹不动。太阳挂在正南方,明明已经过了中午,却还停在那个位置,光线硬得像块铁板。

    “是‘它’做的。”守痕人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戴银表的,不对,是‘虚无’!它没被消灭,它躲在盒子外面,看着我们重复这一天,吸取我们的记忆当养料!”

    她突然抓住那半块银镯,手背上浮现出守痕人符号,和银镯上的纹路重合:“青阿姨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她说,要打破循环,得找到‘最初的齿轮’,就是安家村老槐树下那个,可那个齿轮早就被‘虚无’污染了,一碰就会触发重置……”

    “那怎么办?”竹安握紧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守痕人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青阿姨说,还有个办法。用归墟的力量和守痕人的血脉,在循环重置的瞬间,强行撕开一道裂缝,就能逃出去。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但裂缝里全是虚无的碎片,进去九死一生,而且……进去后,我们可能会忘记彼此。”

    竹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忘记彼此?

    他看着守痕人,想起时间之轮里她消失的背影,想起医院隔离室里她含泪说“杀了我”,想起每个时间线里她挡在他面前的样子。

    就算忘了,又能怎么样?

    他还是会找到她。

    就像她总会找到他一样。

    “我不怕。”竹安拿起那半块银镯,和自己手腕上的银镯碰了碰,“忘了就忘了,大不了再认识一次。”

    守痕人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你又欺负人。”

    就在这时,钟表厂的挂钟突然开始“滴答滴答”地加速转动,指针像疯了似的往前跑,很快就指向了三点十四分。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林振庭和安建军的身影变得透明,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嘴里还在重复着刚才的话:“快吃桂花糕……”“发啥愣呢……”

    “来了!”守痕人抓紧竹安的手,银镯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集中精神!用你的力量!”

    竹安闭上眼,体内的归墟力量疯狂涌动,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喷薄而出,和守痕人银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空中凝固的云彩开始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背景,像块被敲破的玻璃。无数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盯着他们,发出刺耳的嘶嘶声——是虚无的碎片!

    “就是现在!”守痕人嘶吼着,拉着竹安冲向那道裂缝。

    挂钟的指针指向三点十五分。

    “当——!”

    钟声响起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彻底崩塌,林振庭和安建军的身影化作碎片,老槐树、钟表厂、桂花糕……所有的一切都在消失,只剩下那道金色的裂缝,和裂缝后无尽的黑暗。

    竹安和守痕人冲进裂缝的瞬间,他感觉手一空,守痕人的手从他掌心滑了出去。

    “小痕!”竹安嘶吼着回头,看见守痕人的身影在黑暗中越来越远,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半块银镯,正对着他笑,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等我”。

    然后,她就消失了。

    竹安的意识被黑暗吞噬,失去知觉前,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大脑,冰冷冰冷的,像那个戴银表的男人的声音:

    “恭喜你,逃出了第一个盒子。”

    “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你知道‘虚无’为什么抓着你们不放吗?”

    “因为守痕人的血脉里,藏着时间的本源。”

    “而你,归墟的化身,是打开本源的钥匙。”

    “你们俩加在一起,就是‘最初的齿轮’啊。”

    “现在,游戏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竹安在一阵颠簸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火车的卧铺上,窗外是飞速掠过的城市夜景,霓虹灯像串起来的星星。手腕上的银镯还在,只是变得黯淡无光,守痕人的那半块不见了。

    他摸了摸口袋,那个U盘还在,只是外壳变得滚烫,像被火烧过。

    火车广播突然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报着站名:“下一站,安城。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安城?

    竹安的心猛地一跳。

    他记得这个城市,三年前安家村钟表厂坍塌后,他就是被送到这里的医院。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车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守痕人呢?

    她是不是也在这列火车上?

    他刚要转身去找,眼角突然瞥见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正低头看着块银色的怀表,表盖打开着,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

    男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对着他露出了个熟悉的笑容。

    是那个戴银表的男人。

    不,是虚无。

    男人的手里,把玩着半块银镯,断口处沾着金色的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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