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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进站的广播声像根针,刺破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

    竹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光刃不知何时消失了,只有手腕上的银镯还在发烫,像块烙铁。对面座位上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连带着那半块沾着血迹的银镯,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幻觉。

    但竹安知道不是。

    那抹笑容里的阴冷,和齿轮夹层里的绿眼睛如出一辙,带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安城到了,下车的乘客抓紧时间。”列车员推着小车走过,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哐当”响,震得竹安耳膜发疼。他跟着人流往车门走,脚刚踏上站台,就被一股熟悉的味道裹住了——是医院消毒水混着终焉毒液的铁锈味,比记忆里浓了十倍。

    站台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红色的字幕:“近期我市出现多起不明原因昏迷事件,请市民尽量避免前往老旧街区。”下面配着张模糊的照片,是个躺在病床上的人,脸上布满了黑色的齿轮纹路,和安建军手背上闪过的一模一样。

    竹安的心沉了下去。

    看来安城也没能幸免。

    他随着人群走出火车站,晚风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吹得路灯的光晕都在晃。街角的报刊亭亮着昏黄的灯,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报纸堆最上面那张的头版标题用红色大字写着:“特殊事件处理局安城分局成立,专项处理‘齿轮病’”。

    “齿轮病?”竹安皱起眉,走过去拿起报纸。照片上,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把一个昏迷的人抬上救护车,那人的脖子上清晰地印着个黑色的齿轮印记,和老槐树上的那个如出一辙。报道里说,这种病会让人陷入沉睡,梦里全是转动的齿轮,最后变成没有意识的木偶,目前还没有特效药。

    报纸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署名:陈墨。

    竹安的手指顿了顿。

    陈墨?这名字有点耳熟。他想了半天才记起来,三年前安家村坍塌后,有个叫陈墨的记者写过篇深度报道,把钟表厂的事故归咎于违规操作,当时他还气得差点砸了医院的电视。

    “小伙子,买不买?”报刊亭老板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说话时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僵硬,“这报卖得火,晚了就没了。”

    竹安注意到老板的手腕上戴着个银色的手环,上面刻着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徽章,边缘还沾着点绿色的粉末。他刚要开口,老板突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身后,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买报吗?五块钱一份……”

    竹安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路灯的呜咽声。等他再转回来时,老板已经低下头继续打盹,刚才那个僵硬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指缝里渗出了黑色的汁液。

    竹安没再追问,付了钱拿着报纸转身离开。他有种直觉,这个陈墨或许知道些什么,毕竟能在特殊事件处理局的眼皮子底下写出这种报道,要么胆子大,要么有背景。

    报纸上留了陈墨的联系方式,是个地址:老城区钟表街37号,墨记修理铺。

    钟表街?

    竹安的脚步顿了顿。

    安城居然也有钟表街?和安家村那条一模一样的名字。

    老城区比他想象中更破,路边的房子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路灯十有八九是坏的,只有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老式挂钟还在“滴答”作响,声音此起彼伏,听得人心里发慌。

    37号很好找,是家开在巷子里的修理铺,门面上挂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墨记修理铺”,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齿轮。铺子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各种旧钟表,齿轮和发条散落得到处都是。

    竹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惊得角落里的猫窜了出去。铺子里弥漫着股机油和桂花混合的香味,墙上挂着张放大的照片,是安家村老槐树的样子,树下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和林墨有几分像。

    “谁啊?”里屋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一个穿着工装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拆开的怀表,“修表还是买表?”

    年轻人转过身,竹安的呼吸瞬间停了。

    是陈墨。

    但他没想到,陈墨居然和林墨长得这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装了齿轮的星星,只是眼角多了道浅浅的疤痕,添了几分戾气。

    “陈记者?”竹安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墨挑了挑眉,把怀表往桌子上一放,怀表的指针正好停在三点十五分:“我早就不做记者了。你是谁?找我有事?”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表的表盖,那里刻着个模糊的守痕人符号,被划得乱七八糟。

    竹安把那份报纸放在桌上:“我看到了你写的报道,想问问关于‘齿轮病’的事。”

    陈墨的眼神暗了暗,拿起报纸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特殊事件处理局派来的?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不是他们的人。”竹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我想知道三年前安家村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守痕人在哪。”

    提到“守痕人”三个字时,陈墨的身体猛地一震,手里的怀表“啪”地掉在地上,表盖摔开,里面露出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林墨在安家村老槐树下的合影,两个半大的小子勾着肩,笑得没心没肺。

    “你认识林墨?”陈墨的声音发颤,眼睛死死地盯着竹安,“你是谁?”

    “我叫竹安。”竹安看着他,“林墨是我朋友。”

    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竹安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突然从柜台下面拿出瓶酒,“啪”地拧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林墨……死了。三年前安家村坍塌那天,他为了救我,被埋在钟表厂下面了。”

    竹安的心猛地一沉。

    死了?怎么可能?他明明在循环的时间线里见过林墨,虽然没戴银镯,但活生生的。

    “你不信?”陈墨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你自己看。”

    是半块银色的手镯,断口处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上面刻着的守痕人符号已经变得漆黑——是林墨的银镯!竹安记得清清楚楚,林墨的银镯上刻着个小小的“墨”字,就在符号的旁边。

    “这是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陈墨的声音很低,“那天我去找他玩,正好赶上钟表厂出事。他把我推出大门,自己跑回去拿我们小时候埋在槐树下的铁盒子,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不停地灌酒,眼神空洞得像口井。

    竹安握紧那半块银镯,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和守痕人那半块一模一样。他突然想起林墨在循环里空着的手腕,想起他鼓着腮帮子吃桂花糕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难道循环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林墨早就死了?

    “齿轮病和特殊事件处理局有关。”陈墨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调查过,所有得这种病的人,都去过特殊事件处理局的‘健康讲座’,回来后就开始做齿轮的梦。我怀疑他们在手环里加了东西,能控制人的意识。”

    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看这老槐树,安家村的那棵烧了,我就找了张照片挂着,结果昨天发现树干上多了个印记,和报纸上的齿轮病一模一样。”

    竹安抬头看向照片,果然,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个清晰的黑色齿轮印记,边缘还在照片里微微发着绿光,像是活的。

    “还有这个。”陈墨从抽屉里拿出个黑色的笔记本,和林振庭那个很像,“这是林墨的,他出事前一天托人给我的,说里面有特殊事件处理局的秘密。我翻了三年都没看懂,里面全是奇怪的符号,还有些日期,全是三点十五分。”

    竹安翻开笔记本,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里面的符号他认识,是守痕人符号,只是每个符号旁边都画着个小小的眼睛,和齿轮夹层里掉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最后一页贴着张撕下来的日历,日期被圈了起来——就是今天,旁边写着行小字:“虚无之门,在齿轮重合处开启”。

    “今天?”竹安的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陈墨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晚肯定要出事。刚才我去钟表厂遗址附近转了转,看到好多穿黑制服的人,把那里围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等什么。”

    安城居然也有钟表厂遗址?

    竹安的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火车上那个男人的笑容。

    难道虚无说的“游戏”,就是让他在这个和安家村一模一样的城市里,再次经历一遍那场灾难?

    就在这时,修理铺里所有的钟表突然同时响了起来,“当——当——”的钟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指针全部指向了三点十五分。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声,紧接着是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密密麻麻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陈墨脸色惨白地冲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他们来了!”

    竹安凑过去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巷子里站满了人,都是老城区的居民,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脸上印着黑色的齿轮印记,正机械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钟表厂遗址的方向。他们的手腕上都戴着银色的手环,在黑暗中发着绿光,像无数只眼睛。

    而在人群的最前面,走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手里把玩着半块银镯,正慢悠悠地回头,对着修理铺的方向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是虚无。

    他的身边,站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手里拿着块桂花糕,糖霜沾在嘴角,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守痕人。

    但她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个提线木偶,脖子上印着个清晰的黑色齿轮印记。

    “小痕……”竹安的声音发颤。

    守痕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身体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随即又被黑色的齿轮印记覆盖。她跟着虚无,一步步走向钟表厂遗址的方向,手里的桂花糕掉在地上,被人群踩成了泥。

    陈墨突然抓住竹安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要去钟表厂!那里肯定有问题!林墨的笔记本上说,齿轮重合的地方……”

    他的话没说完,修理铺的门突然被撞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了进来,脸上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银色的武器,枪口对准了他们。

    “目标确认,疑似齿轮病携带者,执行隔离程序。”机械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竹安下意识地把陈墨往身后一拉,手腕上的银镯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整个修理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黑色制服的人像是被烫到似的后退了几步,面具下露出的皮肤瞬间浮起黑色的纹路。

    “快走!”竹安拽着陈墨往后门跑,“去钟表厂!”

    他不知道虚无要做什么,但他知道,必须阻止他。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把守痕人从那个空洞的眼神里拉回来。

    后门通向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钟表,齿轮和发条散落得到处都是,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远处的钟表厂遗址亮着刺眼的白光,隐约能看到无数个黑色的影子在里面晃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看!”陈墨突然指着天空。

    竹安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夜空被无数个黑色的齿轮覆盖,它们互相咬合着,缓缓转动,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正好罩住了钟表厂遗址。而齿轮的中心,那个绿色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里面透出冰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下方。

    虚无说的“虚无之门”,居然是真的。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U盘突然发烫,烫得像块火炭。竹安掏出来一看,U盘的外壳正在融化,露出里面的芯片,上面刻着个守痕人符号,和守痕人银镯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芯片的旁边,用激光刻着行小字:

    “守痕人的意识,在银镯里。”

    竹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守痕人的意识在银镯里?那虚无身边的那个……是谁?

    他猛地看向钟表厂遗址的方向,虚无正举起守痕人的那半块银镯,对准天空中那个绿色的“眼睛”。

    而守痕人,正慢慢抬起手,掌心对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的齿轮印记越来越亮。

    她要做什么?

    竹安不敢想下去,只能拼命往前跑,银镯在手腕上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肤。

    离钟表厂越近,齿轮转动的声音就越响,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跟着震动,像有个巨大的齿轮正在地下转动。

    就在他快要冲到门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冰冷而机械:

    “归墟,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很久了。”

    “你看,守痕人是不是很听话?”

    竹安猛地抬头,虚无站在钟表厂的大门里,手里的银镯已经对准了守痕人的胸口,而守痕人,正对着他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和老槐树上那个印记重合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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