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兽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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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地底通道之内。
竹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掌还死死按在布满裂纹的黑色阵眼晶石上。
脑海里面两道声音疯狂撕扯冲撞。
一边是自己坚守至今的理智。
一边是归墟怨念抛出的极尽诱惑。
七成苏醒度的怨念种子，在神魂深处疯狂翻涌咆哮。
半边瞳孔被浓稠的墨黑浸染，另外一半还保留着人该有的清明。
半黑半亮的双眼，在昏暗岩壁的反光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身后，那头受伤的墟兽喘着粗重的气息缓步逼近。
兽爪踩在碎石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两侧通道阴影里冲出来的暗阁杀手，已经距离他不足数米。
冰冷的短刃泛着幽蓝的暗光，那是淬过墟毒的兵器。
只要轻轻擦破一点皮肉，毒素就会顺着血脉侵入神魂。
加速推动竹安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墟傀。
头顶岩层缝隙不断落下来细碎的尘土碎石。
地面上沈砚之投射下来的银色规则光网，已经开始出现大片裂痕。
隔着三百米厚的岩层，远程力量的损耗大得吓人。
外面三人的压力，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墨竹源源不断送下来的混沌柔光，也变得忽强忽弱。
很明显，外围的战斗，已经快要撑不住。
“顺从我。”
那道属于归墟怨念的低语，还在竹安脑海里面不停盘旋。
“毁掉你的坚持，接纳墟力。”
“暗阁这群人，不过是跳梁小丑。”
“你手握克墟天命，再得归墟本源力量。”
“整个世间，没有人能够再压制你。”
“不必再拼死冒险，不必再满身伤痕，不必再被所有人当成棋子。”
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精准戳中人心底最疲惫的地方。
连日厮杀，一身伤痛，被各方势力算计摆布。
竹安心里不是没有过疲惫。
凭什么所有要命的担子，全部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别人可以活在阳光之下，他就要挣扎在生死与黑化的边缘。
这种念头刚刚冒出来，神魂深处的怨念立刻抓住机会疯狂膨胀。
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腕，顺着手臂，飞快向上攀爬。
一路蔓延到脖颈，再向着脸颊爬去。
距离彻底吞噬他，只差一步之遥。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暗阁杀手见到这幅景象，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快了，他快要撑不住了！”
“不用我们动手，怨念就能把他彻底吞噬。”
其余几名杀手动作放缓，不再急着拼死突袭。
他们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打算坐等着竹安自我黑化。
只要竹安意识沦陷，暗阁不用付出半点伤亡。
就能直接得到梦寐以求的墟傀天命宿主。
那头墟兽也停下了扑击的脚步。
硕大的赤红眼珠死死盯住竹安，喉咙里面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能嗅到，竹安身上的本源气息正在急剧暴涨。
现在的竹安，对它来说依旧是最好的食粮。
只是它在等待，等待竹安彻底失控之后，再伺机上前。
竹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面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牙齿把内侧嘴唇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慢慢往下淌。
剧烈的精神拉扯几乎要把他的神魂直接撕裂成两半。
他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老街废墟里倒下的普通百姓。
燃尽神魂消散成金屑的初代封印者。
墨竹一次次不计代价为他分担反噬。
老郑耗尽修为，拼着一身旧伤也要守护世间。
还有沈砚之，算尽一切，背负无数骂名，只为守住一线生机。
这些人，都还在地面之上，为他死死扛住压力。
如果自己在这里妥协黑化。
外面三个人，必死无疑。
整座刚刚劫后余生的雾城，会再度坠入地狱。
所有的牺牲，全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做梦。”
竹安从喉咙里面挤出来沙哑的两个字。
他猛地调动体内残存全部的克墟气运。
那股属于天命的纯白力量，如同燎原之火，在经脉之中轰然炸开。
不去抵挡外部的敌人，反而向内，狠狠冲撞神魂之中那团漆黑怨念。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他的意识。
七成苏醒的怨念被这一下强行冲击，骤然剧烈收缩。
浸染瞳孔的黑色，飞快褪去大半。
爬满脖颈手臂的黑色纹路，也随之暗淡下去。
代价同样惨烈。
竹安浑身血管一根根暴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肉身已经到达承受的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崩垮。
趁着怨念被强行压制的这短短一瞬空隙。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手掌全力向下猛砸。
轰隆一声巨响。
镶嵌在石壁上的黑色阵眼晶石，彻底四分五裂。
黑色的晶体碎片四散飞溅，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滋滋冒烟。
维系整片战场的五重镇魂困杀大阵，核心彻底损毁。
地面之上，那些蔓延整片废墟的黑色阵纹，瞬间大面积崩解溃散。
原本被阵法死死困住的老郑，身上的禁锢力量骤然消失。
他抓住机会，体内残存修为尽数爆发。
土黄色劲气轰然横扫，逼退面前的暗阁巡夜使陆沉以及四名手下。
陆沉脸色铁青，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他千算万算，算到竹安会被怨念侵蚀，算到地底的重重埋伏。
却没有算到，在精神被拉扯到崩溃的临界点。
竹安能硬生生凭着自身意志，压下归墟怨念的蛊惑，亲手砸碎阵眼。
“废物。”
陆沉咬牙低声咒骂。
地底的计划，已经失败大半。
失去大阵的加持，他们想要生擒竹安的难度成倍上涨。
地底通道当中。
阵眼破碎掀起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距离最近的几名暗阁杀手首当其冲。
数人直接被震荡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口吐黑血摔倒在地。
那头墟兽受到冲击波冲击，庞大身躯踉跄后退数步。
脑袋被碎石砸中，愤怒地发出一声震得岩层发抖的咆哮。
危险并没有就此结束。
阵眼被毁，只是解除了外部的困杀阵法。
墟兽还在，残余的暗阁杀手还在。
竹安体内的怨念，只是被强行压制，并没有消失。
刚才那一次强行反噬，不过是把危机暂时压回神魂深处。
只要再受到刺激，随时会再度爆发。
头顶落下来的混沌柔光，也变得极其微弱。
墨竹在外面连续输出力量，消耗已经快要见底。
“撤退！”
竹安心里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三分钟的时限早就已经超时。
继续耗在地底，就算杀光眼前这些敌人，自己也会被怨念彻底拖垮。
他转身，朝着进来的深坑入口方向急速后撤。
想尽快回到地面和队友汇合。
可还没跑出两步。
通道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人数不少。
又一批暗阁的人手，从秘道更深处赶过来支援。
原来陆沉留了后手。
之前派出来埋伏的只是一部分人手。
真正的主力，一直藏在秘道更深的位置。
就等着竹安毁掉阵眼之后，切断他的退路。
漆黑的通道尽头，数十道黑色人影缓缓走出来。
人手装备齐全，气息沉稳凶悍。
直接把竹安后撤的道路死死封死。
前有堵截，后有墟兽和受伤的杀手追兵。
退路被彻底封死。
竹安瞬间陷入真正的绝境。
进退两头，全部都是敌人。
地面上，沈砚之透过岩层，隐约感知到底下局势的变化。
眉头紧紧拧起。
“他退路被封死了。”
老郑抹去嘴角的血迹，神色焦急。
“我们直接冲下去支援！”
“不行。”
沈砚之伸手拦住想要动身的老郑。
“秘道入口残存阵力余波还在。”
“我们贸然闯入，短时间之内会被空间力量压制，实力大打折扣。”
“下去不但救不了竹安，反而会变成累赘。”
墨竹的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持续远距离输送混沌之力，几乎掏空了她大半力量储备。
“我还能继续往下输送力量，但是撑不了多久。”
地底之下。
前后被包围的竹安停下脚步，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手里没有像样兵器，浑身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口。
手臂、肩膀布满擦伤，有些伤口还在不停渗血。
数十名暗阁成员缓缓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把他死死挤压在岩壁和人群中间。
那头墟兽也调转方向，缓步走到暗阁人群的侧后方。
看起来，这头墟兽，是听从暗阁高层调遣的。
一名身穿暗银色衣袍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他的地位明显比之前那批杀手更高。
面容看着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
“我是暗阁副使，卫峥。”
男人目光落在竹安身上，上下打量。
“陆沉还是太急躁，才会让你毁掉阵眼。”
“不过没关系，结局不会改变。”
“你逃不掉。”
竹安抬眼看向对方。
“五十年前，是你们偷袭初代封印者。”
“放任归墟成长，就为了坐收渔利。”
“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归墟彻底挣脱束缚，把你们一并吞噬？”
卫峥听完，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地底通道回荡，带着几分嘲讽。
“归墟？”
“它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五十年前我们能算计它一次，自然就能算计第二次。”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让它真正现世。”
“我们要的，是归墟衍生出来的力量体系。”
“而你，竹安。”
“你是天命与墟怨的结合体，是完美的试验样本。”
“只要把你带回暗阁总坛，我们就能解析你的身体，复刻克墟与墟力共存的力量。”
“到那个时候，暗阁将不再需要依靠归墟残力。”
“整个世间，都会被我们掌控。”
这又是一层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反转。
暗阁不仅仅想要一个黑化的傀儡。
他们真正的野心，是解析竹安的肉身神魂，复制这份独一无二的力量。
大批量制造出一批又一批强大的战士。
以此来争夺世间的话语权。
归墟本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地底深处被封禁的归墟本体，似乎隔着遥远距离，感知到了这番话。
一股充满暴怒的意念，隐隐波动传来。
归墟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
暗阁从来不是它的盟友。
同样在利用它。
两大祸根，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竹安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场横跨半世纪的全部棋局。
归墟想要毁灭现世。
暗阁想要借浩劫攫取力量，统治现世。
守局人拼尽全力，守护现世。
三方博弈，环环相扣。
而自己，处在所有矛盾的交汇中心点。
卫峥微微抬手。
包围圈的暗阁杀手，缓缓向前压缩距离。
“不用拼死伤你。”
“我们有特制的锁神镣铐。”
“戴上之后，你的力量会被封印，怨念也会被暂时禁锢。”
“乖乖束手就擒，少吃苦头。”
数名杀手从腰间掏出泛着暗黑色金属光泽的锁链。
锁链之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那就是专门用来禁锢天命神魂的锁神镣铐。
竹安慢慢绷紧全身肌肉，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打肯定打不过。
前后数十名高手，外加一头凶悍墟兽。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任由自己被带回暗阁。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瞬间。
地底通道侧面，一面布满青苔的岩壁，毫无征兆轰然炸开。
碎石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人影，从破开的岩壁缺口里面踉踉跄跄冲了出来。
所有人，包括竹安在内，全都愣住。
冲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救援队工作服。
脸上满是伤痕，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虚弱，但是眼神格外清醒。
竹安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雾城本地守局分支的一名老成员，叫林朔。
浩劫爆发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在城区坍塌的时候遇难。
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在了废墟之下。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还躲藏在地底秘道的夹层之中。
林朔咳着血，大口喘气，直接冲到竹安身侧。
“别愣着。”
“这条岩壁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旧排水隧洞。”
“是五十年前修建塔体的时候预留的应急通道。”
“知道这条密道的人极少，暗阁也没有完全探明。”
突如其来的援兵，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卫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还有漏网之鱼。”
“杀了他。”
数名杀手立刻调转刀锋，朝着林朔扑杀过去。
林朔本身修为并不高，身上还有很重的伤势。
根本挡不住暗阁杀手的攻击。
竹安见状，立刻冲上前，抬手催动仅剩的克墟气运。
一道淡淡的白光横扫而出，逼退冲过来的几名杀手。
“走！”
竹安一把抓住林朔的胳膊。
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岩壁炸开的缺口里面。
身后，卫峥厉声怒吼。
“追！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
大批暗阁人手，紧跟着冲进缺口。
那头墟兽也迈开沉重的步子，紧随其后追入隧洞。
狭窄的排水隧洞，高度勉强够人弯腰奔跑。
空气潮湿污浊，到处都是积水，脚下湿滑无比。
脚下踩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隧洞分叉极多，如同迷宫一样纵横交错。
林朔对这里的路线格外熟悉，在各个岔路口飞快转向。
“当年初代封印者修建塔底工事的时候，我师门长辈参与过测绘。”
“记载了这条排水隧洞的图纸，代代相传。”
“灾变发生，大楼坍塌，我被埋在地下，侥幸躲进夹层活了下来。”
林朔一边狂奔，一边急促解释。
“我一直在地底观察暗阁的一举一动。”
“知道他们集结人手，也知道他们打算埋伏你。”
“但是我孤身一人，实力不够，只能等待机会。”
竹安一边往前奔跑，一边能够清晰感觉到。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墟兽沉重的踩踏声，隔着层层巷道，依旧清晰可闻。
隧洞空间狭小，根本没有办法甩开追兵太久。
而且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底环境里。
神魂深处的怨念，又开始隐隐躁动。
每多待在地底一秒，黑化的风险就加重一分。
“这条隧洞通向什么位置。”
竹安大声问道。
“通向老城区外围的地下管网总出口。”
“出口在城外的河滩，只要冲到那里，就能回到地面。”
林朔喘着气回答。
“但是距离很长，暗阁熟悉大部分主巷道，会不断抄近路拦截。”
话音刚落，前方的岔道口，已经冲出来一队暗阁的人手。
直接堵死了往前的主干道。
前后夹击的局面，再一次出现。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隧洞空间狭窄，根本没有迂回周旋的余地。
竹安停下脚步，把林朔护在身后。
他现在体力已经快要透支，混沌之力的远程支援几乎快要断绝。
墨竹在地面，已经快要撑不住持续输出。
竹安的手掌，微微颤抖。
神魂里面，那团被强行压下去的怨念，又开始蠢蠢欲动。
只要情绪波动变大，只要肉身承受巨大压力。
那枚种子就会抓住机会卷土重来。
对面的暗阁杀手缓缓逼近，短刃的寒光在昏暗隧洞里面闪烁。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墟兽低沉的咆哮，已经近在咫尺。
林朔脸上露出绝望。
“难道，我们就要困死在这里？”
竹安的大脑飞速运转，疯狂思索破局的办法。
硬打，打不过。
逃跑，路被封死。
召唤地面队友下来支援，岩层阻隔，进来也要被压制实力。
就在这个死局时刻。
竹安忽然注意到隧洞顶部，粗大老旧的混凝土管道。
管道里面，积存着灾变之后大量被墟力轻微污染的地下水。
他脑海里面闪过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
他体内同时拥有克墟气运，还有归墟怨念种子。
他可以短暂把两股力量强行碰撞引爆。
不需要巨大毁灭性的爆炸。
只需要冲击头顶的输水管道。
让被墟力污染的地下水倾泻爆发。
混乱的水流、碎石，能够短暂困住追兵和墟兽。
给自己和林朔争取突围的窗口。
但这么做风险极高。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强行对冲。
极有可能直接引爆那枚怨念种子，当场彻底黑化。
生死又是一线之间。
“你干什么！”
林朔看见竹安身上同时泛起一白一黑两种光芒，瞬间大惊失色。
“不要同时催动两股力量，你会撑不住！”
竹安没有回头。
他清楚所有风险，但是眼下，这是唯一的出路。
“护住自己。”
留下简短四个字。
竹安闭上双眼，强行调动体内两股完全对立的力量。
纯白的克墟气运，漆黑的归墟怨念力量。
在他的经脉之中，硬生生碰撞在一起。
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浑身每一寸骨头仿佛都在被碾碎。
黑白两色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开来，直冲隧洞顶端。
轰隆！！！
头顶巨大的混凝土输水管道直接炸裂。
浑浊汹涌的地下水，裹挟着大量泥沙碎石，疯狂倾泻而下。
整条隧洞瞬间被滚滚大水淹没。
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向前方拦路的暗阁杀手。
猝不及防之下，好几个人直接被汹涌水流冲翻，顺着水道卷走。
后方冲进来的追兵，还有那头庞大的墟兽，也被大水冲击，行动严重受阻。
碎石泥沙漫天飞舞，视野彻底被浑浊的水流彻底遮蔽。
整个地下隧洞，一片混乱。
而竹安，在两股力量对冲爆炸的冲击之下，再也压制不住神魂。
双眼彻底被漆黑吞没，身体一晃，直接失去意识，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林朔反应极快，拼尽全身力气，伸手一把抓住竹安的手腕。
死死攥住，不被水流分开。
两个人顺着奔涌的地下水流，顺着排水隧洞的走向，朝着城外河滩出口，飞速漂流而去。
混乱的水流噪音，掩盖住了他们离去的动静。
卫峥在混乱的洪水之中，狼狈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大吼。
“人被水冲跑了！”
“立刻分批次，顺着排水管网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对不能让竹安活着离开这片地下管网！”
汹涌的地下水在地下纵横流淌。
林朔死死抓着昏迷不醒的竹安，在冰冷浑浊的水里，随波逐流。
竹安双目紧闭，脸色乌黑，周身萦绕淡淡的黑色雾气。
怨念种子，在刚才力量对冲之后，已经飙升到八成苏醒。
距离彻底黑化，只差最后一点点。
他现在，半昏迷半沉沦，人事不知。
不知道自己会漂流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暗阁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再度赶上。
地面之上，沈砚之、墨竹、老郑三人，感知到底下发生剧烈能量爆炸，随后所有气息全部消失。
地底的信号，彻底断掉。
墨竹浑身脱力，踉跄后退一步。
“联系不上，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老郑脸色惨白。
“是生是死，完全不清楚。”
沈砚之抬头望向城外河滩的方向，眼神凝重无比。
“刚刚那股能量波动，是排水隧洞方向。”
“他们应该顺着地下排水管网，往城外河滩去了。”
“但是竹安的气息，已经变得极不稳定。”
“大概率，怨念已经大规模爆发。”
陆沉缓步走到卫峥从地底爬上来的位置。
“副使，人顺着排水管道逃走了。”
卫峥抹掉脸上的泥水，眼神冰冷。
“跑得了人，跑不掉气息。”
“他体内的墟怨气息藏不住。”
“就算他暂时没死，八成苏醒度的怨念，撑不了多久。”
“要么被水流困死在管网死角，要么半路黑化。”
“我们立刻调集人手，封锁城外河滩以及整片地下管网出口。”
“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漂出来。”
暗阁大批人手，立刻向着城外河滩区域快速调动。
一张巨大的捕捉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而在奔流的地下暗河之中。
昏迷的竹安，被林朔紧紧拉住手腕，在黑暗的隧洞里面不断漂流。
他的意识，坠入一片漆黑无边的精神世界。
归墟本源的残念，在精神世界之中，静静等候着他。
现实世界危机四伏，精神世界里面的蛊惑，也刚刚拉开帷幕。
没有人知道，当竹安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
苏醒过来的，究竟还是那个坚守本心的少年。
还是被怨念彻底吞噬的墟之傀儡。
河滩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
可出口之外，暗阁的无数猎手，已经等候多时。
漆黑的地底通道之内。
竹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掌还死死按在布满裂纹的黑色阵眼晶石上。
脑海里面两道声音疯狂撕扯冲撞。
一边是自己坚守至今的理智。
一边是归墟怨念抛出的极尽诱惑。
七成苏醒度的怨念种子，在神魂深处疯狂翻涌咆哮。
半边瞳孔被浓稠的墨黑浸染，另外一半还保留着人该有的清明。
半黑半亮的双眼，在昏暗岩壁的反光之下，显得格外诡异。
身后，那头受伤的墟兽喘着粗重的气息缓步逼近。
兽爪踩在碎石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两侧通道阴影里冲出来的暗阁杀手，已经距离他不足数米。
冰冷的短刃泛着幽蓝的暗光，那是淬过墟毒的兵器。
只要轻轻擦破一点皮肉，毒素就会顺着血脉侵入神魂。
加速推动竹安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墟傀。
头顶岩层缝隙不断落下来细碎的尘土碎石。
地面上沈砚之投射下来的银色规则光网，已经开始出现大片裂痕。
隔着三百米厚的岩层，远程力量的损耗大得吓人。
外面三人的压力，已经快要抵达临界点。
墨竹源源不断送下来的混沌柔光，也变得忽强忽弱。
很明显，外围的战斗，已经快要撑不住。
“顺从我。”
那道属于归墟怨念的低语，还在竹安脑海里面不停盘旋。
“毁掉你的坚持，接纳墟力。”
“暗阁这群人，不过是跳梁小丑。”
“你手握克墟天命，再得归墟本源力量。”
“整个世间，没有人能够再压制你。”
“不必再拼死冒险，不必再满身伤痕，不必再被所有人当成棋子。”
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精准戳中人心底最疲惫的地方。
连日厮杀，一身伤痛，被各方势力算计摆布。
竹安心里不是没有过疲惫。
凭什么所有要命的担子，全部要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凭什么别人可以活在阳光之下，他就要挣扎在生死与黑化的边缘。
这种念头刚刚冒出来，神魂深处的怨念立刻抓住机会疯狂膨胀。
黑色纹路顺着他的手腕，顺着手臂，飞快向上攀爬。
一路蔓延到脖颈，再向着脸颊爬去。
距离彻底吞噬他，只差一步之遥。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暗阁杀手见到这幅景象，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快了，他快要撑不住了！”
“不用我们动手，怨念就能把他彻底吞噬。”
其余几名杀手动作放缓，不再急着拼死突袭。
他们抱着手臂，冷眼旁观，打算坐等着竹安自我黑化。
只要竹安意识沦陷，暗阁不用付出半点伤亡。
就能直接得到梦寐以求的墟傀天命宿主。
那头墟兽也停下了扑击的脚步。
硕大的赤红眼珠死死盯住竹安，喉咙里面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能嗅到，竹安身上的本源气息正在急剧暴涨。
现在的竹安，对它来说依旧是最好的食粮。
只是它在等待，等待竹安彻底失控之后，再伺机上前。
竹安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面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
是牙齿把内侧嘴唇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慢慢往下淌。
剧烈的精神拉扯几乎要把他的神魂直接撕裂成两半。
他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
老街废墟里倒下的普通百姓。
燃尽神魂消散成金屑的初代封印者。
墨竹一次次不计代价为他分担反噬。
老郑耗尽修为，拼着一身旧伤也要守护世间。
还有沈砚之，算尽一切，背负无数骂名，只为守住一线生机。
这些人，都还在地面之上，为他死死扛住压力。
如果自己在这里妥协黑化。
外面三个人，必死无疑。
整座刚刚劫后余生的雾城，会再度坠入地狱。
所有的牺牲，全部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做梦。”
竹安从喉咙里面挤出来沙哑的两个字。
他猛地调动体内残存全部的克墟气运。
那股属于天命的纯白力量，如同燎原之火，在经脉之中轰然炸开。
不去抵挡外部的敌人，反而向内，狠狠冲撞神魂之中那团漆黑怨念。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刺他的意识。
七成苏醒的怨念被这一下强行冲击，骤然剧烈收缩。
浸染瞳孔的黑色，飞快褪去大半。
爬满脖颈手臂的黑色纹路，也随之暗淡下去。
代价同样惨烈。
竹安浑身血管一根根暴起，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肉身已经到达承受的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崩垮。
趁着怨念被强行压制的这短短一瞬空隙。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
手掌全力向下猛砸。
轰隆一声巨响。
镶嵌在石壁上的黑色阵眼晶石，彻底四分五裂。
黑色的晶体碎片四散飞溅，落在潮湿的地面上滋滋冒烟。
维系整片战场的五重镇魂困杀大阵，核心彻底损毁。
地面之上，那些蔓延整片废墟的黑色阵纹，瞬间大面积崩解溃散。
原本被阵法死死困住的老郑，身上的禁锢力量骤然消失。
他抓住机会，体内残存修为尽数爆发。
土黄色劲气轰然横扫，逼退面前的暗阁巡夜使陆沉以及四名手下。
陆沉脸色铁青，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他千算万算，算到竹安会被怨念侵蚀，算到地底的重重埋伏。
却没有算到，在精神被拉扯到崩溃的临界点。
竹安能硬生生凭着自身意志，压下归墟怨念的蛊惑，亲手砸碎阵眼。
“废物。”
陆沉咬牙低声咒骂。
地底的计划，已经失败大半。
失去大阵的加持，他们想要生擒竹安的难度成倍上涨。
地底通道当中。
阵眼破碎掀起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来。
距离最近的几名暗阁杀手首当其冲。
数人直接被震荡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之上，口吐黑血摔倒在地。
那头墟兽受到冲击波冲击，庞大身躯踉跄后退数步。
脑袋被碎石砸中，愤怒地发出一声震得岩层发抖的咆哮。
危险并没有就此结束。
阵眼被毁，只是解除了外部的困杀阵法。
墟兽还在，残余的暗阁杀手还在。
竹安体内的怨念，只是被强行压制，并没有消失。
刚才那一次强行反噬，不过是把危机暂时压回神魂深处。
只要再受到刺激，随时会再度爆发。
头顶落下来的混沌柔光，也变得极其微弱。
墨竹在外面连续输出力量，消耗已经快要见底。
“撤退！”
竹安心里清楚，此地不宜久留。
三分钟的时限早就已经超时。
继续耗在地底，就算杀光眼前这些敌人，自己也会被怨念彻底拖垮。
他转身，朝着进来的深坑入口方向急速后撤。
想尽快回到地面和队友汇合。
可还没跑出两步。
通道更深处，又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人数不少。
又一批暗阁的人手，从秘道更深处赶过来支援。
原来陆沉留了后手。
之前派出来埋伏的只是一部分人手。
真正的主力，一直藏在秘道更深的位置。
就等着竹安毁掉阵眼之后，切断他的退路。
漆黑的通道尽头，数十道黑色人影缓缓走出来。
人手装备齐全，气息沉稳凶悍。
直接把竹安后撤的道路死死封死。
前有堵截，后有墟兽和受伤的杀手追兵。
退路被彻底封死。
竹安瞬间陷入真正的绝境。
进退两头，全部都是敌人。
地面上，沈砚之透过岩层，隐约感知到底下局势的变化。
眉头紧紧拧起。
“他退路被封死了。”
老郑抹去嘴角的血迹，神色焦急。
“我们直接冲下去支援！”
“不行。”
沈砚之伸手拦住想要动身的老郑。
“秘道入口残存阵力余波还在。”
“我们贸然闯入，短时间之内会被空间力量压制，实力大打折扣。”
“下去不但救不了竹安，反而会变成累赘。”
墨竹的脸色一片苍白，额头上布满细密汗珠。
持续远距离输送混沌之力，几乎掏空了她大半力量储备。
“我还能继续往下输送力量，但是撑不了多久。”
地底之下。
前后被包围的竹安停下脚步，背靠冰冷潮湿的岩壁。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调整自己紊乱的呼吸。
手里没有像样兵器，浑身到处都是磕碰出来的伤口。
手臂、肩膀布满擦伤，有些伤口还在不停渗血。
数十名暗阁成员缓缓围拢过来，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把他死死挤压在岩壁和人群中间。
那头墟兽也调转方向，缓步走到暗阁人群的侧后方。
看起来，这头墟兽，是听从暗阁高层调遣的。
一名身穿暗银色衣袍的男人，从人群后方缓步走出。
他的地位明显比之前那批杀手更高。
面容看着三十多岁，眼神平静无波，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鸷。
“我是暗阁副使，卫峥。”
男人目光落在竹安身上，上下打量。
“陆沉还是太急躁，才会让你毁掉阵眼。”
“不过没关系，结局不会改变。”
“你逃不掉。”
竹安抬眼看向对方。
“五十年前，是你们偷袭初代封印者。”
“放任归墟成长，就为了坐收渔利。”
“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归墟彻底挣脱束缚，把你们一并吞噬？”
卫峥听完，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地底通道回荡，带着几分嘲讽。
“归墟？”
“它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五十年前我们能算计它一次，自然就能算计第二次。”
“我们从来没有打算让它真正现世。”
“我们要的，是归墟衍生出来的力量体系。”
“而你，竹安。”
“你是天命与墟怨的结合体，是完美的试验样本。”
“只要把你带回暗阁总坛，我们就能解析你的身体，复刻克墟与墟力共存的力量。”
“到那个时候，暗阁将不再需要依靠归墟残力。”
“整个世间，都会被我们掌控。”
这又是一层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反转。
暗阁不仅仅想要一个黑化的傀儡。
他们真正的野心，是解析竹安的肉身神魂，复制这份独一无二的力量。
大批量制造出一批又一批强大的战士。
以此来争夺世间的话语权。
归墟本源，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利用的工具。
地底深处被封禁的归墟本体，似乎隔着遥远距离，感知到了这番话。
一股充满暴怒的意念，隐隐波动传来。
归墟到这一刻才彻底明白。
暗阁从来不是它的盟友。
同样在利用它。
两大祸根，互相算计，互相利用。
竹安算是彻底看清了这场横跨半世纪的全部棋局。
归墟想要毁灭现世。
暗阁想要借浩劫攫取力量，统治现世。
守局人拼尽全力，守护现世。
三方博弈，环环相扣。
而自己，处在所有矛盾的交汇中心点。
卫峥微微抬手。
包围圈的暗阁杀手，缓缓向前压缩距离。
“不用拼死伤你。”
“我们有特制的锁神镣铐。”
“戴上之后，你的力量会被封印，怨念也会被暂时禁锢。”
“乖乖束手就擒，少吃苦头。”
数名杀手从腰间掏出泛着暗黑色金属光泽的锁链。
锁链之上刻满密密麻麻的诡异符文。
那就是专门用来禁锢天命神魂的锁神镣铐。
竹安慢慢绷紧全身肌肉，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打肯定打不过。
前后数十名高手，外加一头凶悍墟兽。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但他也绝对不会束手就擒，任由自己被带回暗阁。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瞬间。
地底通道侧面，一面布满青苔的岩壁，毫无征兆轰然炸开。
碎石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人影，从破开的岩壁缺口里面踉踉跄跄冲了出来。
所有人，包括竹安在内，全都愣住。
冲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救援队工作服。
脸上满是伤痕，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虚弱，但是眼神格外清醒。
竹安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雾城本地守局分支的一名老成员，叫林朔。
浩劫爆发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已经在城区坍塌的时候遇难。
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死在了废墟之下。
谁也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还躲藏在地底秘道的夹层之中。
林朔咳着血，大口喘气，直接冲到竹安身侧。
“别愣着。”
“这条岩壁后面，有一条废弃的旧排水隧洞。”
“是五十年前修建塔体的时候预留的应急通道。”
“知道这条密道的人极少，暗阁也没有完全探明。”
突如其来的援兵，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变数。
卫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还有漏网之鱼。”
“杀了他。”
数名杀手立刻调转刀锋，朝着林朔扑杀过去。
林朔本身修为并不高，身上还有很重的伤势。
根本挡不住暗阁杀手的攻击。
竹安见状，立刻冲上前，抬手催动仅剩的克墟气运。
一道淡淡的白光横扫而出，逼退冲过来的几名杀手。
“走！”
竹安一把抓住林朔的胳膊。
不再犹豫，转身一头扎进岩壁炸开的缺口里面。
身后，卫峥厉声怒吼。
“追！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掉！”
大批暗阁人手，紧跟着冲进缺口。
那头墟兽也迈开沉重的步子，紧随其后追入隧洞。
狭窄的排水隧洞，高度勉强够人弯腰奔跑。
空气潮湿污浊，到处都是积水，脚下湿滑无比。
脚下踩过积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隧洞分叉极多，如同迷宫一样纵横交错。
林朔对这里的路线格外熟悉，在各个岔路口飞快转向。
“当年初代封印者修建塔底工事的时候，我师门长辈参与过测绘。”
“记载了这条排水隧洞的图纸，代代相传。”
“灾变发生，大楼坍塌，我被埋在地下，侥幸躲进夹层活了下来。”
林朔一边狂奔，一边急促解释。
“我一直在地底观察暗阁的一举一动。”
“知道他们集结人手，也知道他们打算埋伏你。”
“但是我孤身一人，实力不够，只能等待机会。”
竹安一边往前奔跑，一边能够清晰感觉到。
身后追击的脚步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墟兽沉重的踩踏声，隔着层层巷道，依旧清晰可闻。
隧洞空间狭小，根本没有办法甩开追兵太久。
而且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底环境里。
神魂深处的怨念，又开始隐隐躁动。
每多待在地底一秒，黑化的风险就加重一分。
“这条隧洞通向什么位置。”
竹安大声问道。
“通向老城区外围的地下管网总出口。”
“出口在城外的河滩，只要冲到那里，就能回到地面。”
林朔喘着气回答。
“但是距离很长，暗阁熟悉大部分主巷道，会不断抄近路拦截。”
话音刚落，前方的岔道口，已经冲出来一队暗阁的人手。
直接堵死了往前的主干道。
前后夹击的局面，再一次出现。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
隧洞空间狭窄，根本没有迂回周旋的余地。
竹安停下脚步，把林朔护在身后。
他现在体力已经快要透支，混沌之力的远程支援几乎快要断绝。
墨竹在地面，已经快要撑不住持续输出。
竹安的手掌，微微颤抖。
神魂里面，那团被强行压下去的怨念，又开始蠢蠢欲动。
只要情绪波动变大，只要肉身承受巨大压力。
那枚种子就会抓住机会卷土重来。
对面的暗阁杀手缓缓逼近，短刃的寒光在昏暗隧洞里面闪烁。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墟兽低沉的咆哮，已经近在咫尺。
林朔脸上露出绝望。
“难道，我们就要困死在这里？”
竹安的大脑飞速运转，疯狂思索破局的办法。
硬打，打不过。
逃跑，路被封死。
召唤地面队友下来支援，岩层阻隔，进来也要被压制实力。
就在这个死局时刻。
竹安忽然注意到隧洞顶部，粗大老旧的混凝土管道。
管道里面，积存着灾变之后大量被墟力轻微污染的地下水。
他脑海里面闪过一个大胆又冒险的念头。
他体内同时拥有克墟气运，还有归墟怨念种子。
他可以短暂把两股力量强行碰撞引爆。
不需要巨大毁灭性的爆炸。
只需要冲击头顶的输水管道。
让被墟力污染的地下水倾泻爆发。
混乱的水流、碎石，能够短暂困住追兵和墟兽。
给自己和林朔争取突围的窗口。
但这么做风险极高。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强行对冲。
极有可能直接引爆那枚怨念种子，当场彻底黑化。
生死又是一线之间。
“你干什么！”
林朔看见竹安身上同时泛起一白一黑两种光芒，瞬间大惊失色。
“不要同时催动两股力量，你会撑不住！”
竹安没有回头。
他清楚所有风险，但是眼下，这是唯一的出路。
“护住自己。”
留下简短四个字。
竹安闭上双眼，强行调动体内两股完全对立的力量。
纯白的克墟气运，漆黑的归墟怨念力量。
在他的经脉之中，硬生生碰撞在一起。
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浑身每一寸骨头仿佛都在被碾碎。
黑白两色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开来，直冲隧洞顶端。
轰隆！！！
头顶巨大的混凝土输水管道直接炸裂。
浑浊汹涌的地下水，裹挟着大量泥沙碎石，疯狂倾泻而下。
整条隧洞瞬间被滚滚大水淹没。
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向前方拦路的暗阁杀手。
猝不及防之下，好几个人直接被汹涌水流冲翻，顺着水道卷走。
后方冲进来的追兵，还有那头庞大的墟兽，也被大水冲击，行动严重受阻。
碎石泥沙漫天飞舞，视野彻底被浑浊的水流彻底遮蔽。
整个地下隧洞，一片混乱。
而竹安，在两股力量对冲爆炸的冲击之下，再也压制不住神魂。
双眼彻底被漆黑吞没，身体一晃，直接失去意识，被湍急的水流卷走。
林朔反应极快，拼尽全身力气，伸手一把抓住竹安的手腕。
死死攥住，不被水流分开。
两个人顺着奔涌的地下水流，顺着排水隧洞的走向，朝着城外河滩出口，飞速漂流而去。
混乱的水流噪音，掩盖住了他们离去的动静。
卫峥在混乱的洪水之中，狼狈稳住身形，怒不可遏地大吼。
“人被水冲跑了！”
“立刻分批次，顺着排水管网追！”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绝对不能让竹安活着离开这片地下管网！”
汹涌的地下水在地下纵横流淌。
林朔死死抓着昏迷不醒的竹安，在冰冷浑浊的水里，随波逐流。
竹安双目紧闭，脸色乌黑，周身萦绕淡淡的黑色雾气。
怨念种子，在刚才力量对冲之后，已经飙升到八成苏醒。
距离彻底黑化，只差最后一点点。
他现在，半昏迷半沉沦，人事不知。
不知道自己会漂流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暗阁的追兵什么时候会再度赶上。
地面之上，沈砚之、墨竹、老郑三人，感知到底下发生剧烈能量爆炸，随后所有气息全部消失。
地底的信号，彻底断掉。
墨竹浑身脱力，踉跄后退一步。
“联系不上，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老郑脸色惨白。
“是生是死，完全不清楚。”
沈砚之抬头望向城外河滩的方向，眼神凝重无比。
“刚刚那股能量波动，是排水隧洞方向。”
“他们应该顺着地下排水管网，往城外河滩去了。”
“但是竹安的气息，已经变得极不稳定。”
“大概率，怨念已经大规模爆发。”
陆沉缓步走到卫峥从地底爬上来的位置。
“副使，人顺着排水管道逃走了。”
卫峥抹掉脸上的泥水，眼神冰冷。
“跑得了人，跑不掉气息。”
“他体内的墟怨气息藏不住。”
“就算他暂时没死，八成苏醒度的怨念，撑不了多久。”
“要么被水流困死在管网死角，要么半路黑化。”
“我们立刻调集人手，封锁城外河滩以及整片地下管网出口。”
“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漂出来。”
暗阁大批人手，立刻向着城外河滩区域快速调动。
一张巨大的捕捉大网，已经悄然铺开。
而在奔流的地下暗河之中。
昏迷的竹安，被林朔紧紧拉住手腕，在黑暗的隧洞里面不断漂流。
他的意识，坠入一片漆黑无边的精神世界。
归墟本源的残念，在精神世界之中，静静等候着他。
现实世界危机四伏，精神世界里面的蛊惑，也刚刚拉开帷幕。
没有人知道，当竹安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
苏醒过来的，究竟还是那个坚守本心的少年。
还是被怨念彻底吞噬的墟之傀儡。
河滩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
可出口之外，暗阁的无数猎手，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