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7章 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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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撕破真相的嘶吼，还在河滩上空来回回荡。
黑袍人带着竹安的半透明身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四周刚刚散开的黑雾，猛地又重新翻涌起来。
空气冷得像掉进冰窖。
墨竹整个人僵跪在泥水里面，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浩劫被平息的那点庆幸，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身上的银色规则光网已经快要耗干。
他踉跄着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住半空的黑袍人。
内鬼躺在泥泞的河滩里，浑身骨头碎了一大半。
嘴角不停往外冒血，可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谋划五十年，输得一败涂地。
临死之前，能戳破埋藏万古的秘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赢了。
竹安被那层黑色微光裹住，身体虚弱得快要站不住。
神魂重伤带来的钝痛，一下一下敲打他的脑袋。
内鬼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我不是救世的天命者。
我本身，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竹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牺牲。
老郑、墨竹、林朔，一代又一代守局人拼命守护的对象。
到头来，居然是灾难本身。
很多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面飞速闪过。
最开始觉醒力量的时候，不受控制爆发的破坏力。
初代封印者留下的金色道印，不是为了帮他对抗归墟。
而是用来压制他自己身体里面的东西。
雾城塔，也不是单纯关押归墟本源的牢笼。
它从建造之初，就同时在牵制竹安体内的那枚墟核。
所有一切，全部都对上了。
黑袍人兜帽下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冷冷看向地上的内鬼。
刚才还被他随手打废的男人，一句话就搅乱了全部局面。
“你倒是知道不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十年前初代封印留下的残档，被你偷偷翻出来了是吧。”
内鬼咳着血，哈哈大笑。
“你以为所有秘密都能永远埋进土里吗。”
“初代守局人拼尽全部性命，布下双重封印。”
“对外宣称镇压归墟浩劫，欺骗天下所有人。”
“真正要锁住的，是尚未降生的你，竹安。”
“归墟只是一个幌子，用来掩盖墟核存在的烟雾弹。”
“一旦你体内墟核彻底苏醒，归墟都要沦为它的养料。”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下来。
沈砚之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身为守局体系里面的高层，看过不少古老卷宗。
但是所有存档记录，全部都被篡改过。
从来没有卷宗提起过墟核这件事。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敌人只有地底归墟。
墨竹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竹安。
她跟竹安一路生死走过来，太清楚这个男生的性格。
如果他生来就是毁灭源头，那之前所有的挣扎，全部都变成笑话。
竹安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黑白两股力量。
归墟怨念，克墟天命，两股力量在经脉里面躁动不安。
而在两股力量的最深处，神魂最隐蔽的角落。
真的躺着一团沉睡的、无比恐怖的东西。
之前战乱不断，外部危机一层叠一层。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归墟怨念的本体。
现在被内鬼点破之后，那团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微小的一次颤动。
整片河滩的大地，又开始微微震颤。
远处已经稳定下来的雾城塔，塔身再次发出沉闷的嗡鸣。
黑袍人眉头微蹙。
墟核被言语刺激，已经出现苏醒的征兆。
他本来打算悄无声息把竹安带走。
找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慢慢镇压墟核，不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被内鬼当众捅破，计划直接彻底打乱。
“聒噪。”
黑袍人懒得再多废话。
指尖微微一抬。
一道看不见的虚无力量，直扑河滩泥地里的内鬼。
他打算直接终结这个不断泄密的棋子。
可就在力量快要命中内鬼身体的瞬间。
竹安猛地挣扎起来。
包裹住他身体的黑色微光，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黑白力量狠狠撑开一道缝隙。
“住手。”
竹安的声音沙哑，带着透支带来的虚弱。
“让他把话说完。”
黑袍人侧过头看向竹安。
“你要听这种会摧毁你心智的谎言。”
“是不是谎言，我自己分得清。”
竹安死死咬着牙。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给我灌输碎片化的真相。”
守局人，暗阁，内鬼，初代残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黑袍人。
每一方都只愿意讲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事实。
他不想再被别人牵着耳朵去相信什么。
黑袍人沉默几秒，收回了那道击杀的力量。
“可以。”
“但你要清楚，知道全部真相，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内鬼躺在水坑里，胸腔剧烈起伏。
捡回一条命，他没有丝毫感激。
他继续开口，把埋藏五十年挖掘出来的秘密往外倒。
“初代早就预见到，墟核降生，世间生灵涂炭。”
“可墟核诞生之后，不能直接抹杀。”
“一旦强行毁灭墟核，整个天地灵脉会跟着一起崩碎。”
“到时候不是一座雾城毁灭，是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所以初代只能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把墟核封进一个凡人肉身里面，也就是竹安。”
“用活人的神魂，当做容器，慢慢消磨墟核的力量。”
“同时建造雾城塔，放出归墟浩劫的假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守局一代又一代，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对抗归墟。”
“实际上一代代人的牺牲，都是在保护墟核容器不被提前唤醒。”
墨竹听到这里，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这么多前辈，前赴后继流血牺牲。
原来他们奋斗的目标，从根源上就是一场骗局。
沈砚之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同僚，想起那些惨烈的战役。
一股荒谬又悲凉的感觉，堵满胸口。
“暗阁又是怎么回事。”
半空的竹安开口发问。
“暗阁难道也不知情。”
内鬼冷笑一声。
“暗阁只知道归墟，不知道墟核。”
“是我一手创立壮大暗阁，借暗阁的手制造混乱。”
我想要逼迫墟核提前苏醒。
我想打破初代留下的这个荒唐计划。
凭什么要把毁灭世界的东西，塞进一个无辜普通人身体里面。
凭什么竹安要生来就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我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初代那套伪善的守道。
可惜，我的一举一动，全部被这个黑袍人看在眼里。
他放任我折腾五十年，把我当成刺激墟核的工具。
每一次我制造危机，每一次把你逼入绝境。
都在间接唤醒你身体里面的墟核。
听到这里，竹安浑身一阵发冷。
回想过往无数次生死绝境。
每一次濒临死亡，他体内力量就会变强一分。
原来不止是归墟怨念在觉醒。
那枚深埋神魂深处的墟核，也在跟着慢慢苏醒。
黑袍人静静听着内鬼的诉说，没有打断。
等到内鬼说完一大段，他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大部分属实。”
这句话，相当于亲口承认了万古骗局。
沈砚之瞳孔猛地放大。
连黑袍人都确认了。
那这一切就不是内鬼临死编出来的谎话。
“初代当年别无选择。”
黑袍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墟核凭空现世，世间没有办法将其销毁。”
若是放任墟核游离在外，三年之内万物灭绝。
把它封印进凡人躯体，是当时唯一能保住世界的手段。
我负责监督这个计划，等待墟核力量一点点自我消耗。
等到力量衰减到临界点，我再出手彻底处理掉它。
这就是我要带走竹安的真正原因。
所谓三年契约，不是使唤他办事。
是找一处隔绝世间的空间，把他看管起来。
防止墟核彻底爆发。
竹安感觉自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全部被安排好了。
出生，成长，觉醒力量，经历一次次生死磨难。
全部都是万古计划里的一环。
他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
到头来，他的抗争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那我呢。”
竹安盯着黑袍人。
“作为容器的我，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黑袍人沉默片刻。
“等到墟核力量消磨殆尽，容器肉身神魂，也会随之消亡。”
直白的答案，没有修饰，没有委婉。
简单来讲，三年或者更久以后。
墟核被耗光，竹安本人，也会死。
墨竹听到这句话，当场就急了。
“凭什么！”
“竹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封印怪物的器皿！”
“初代没有资格，你也没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沈砚之也上前一步，银色的规则微光重新亮起。
哪怕力量已经快要枯竭，他依旧摆出战斗姿态。
“这个计划，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不能为了拯救世界，就牺牲一个无辜人的全部。”
黑袍人淡淡扫过二人。
“不牺牲他，世界覆灭。”
“两边总要选一边。”
“当年初代就是做了这个选择。”
就在几人对峙争吵的时候。
谁都没有注意。
河滩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两道人影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是老郑，还有依旧昏迷不醒的林朔。
老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衣服撕得稀烂，满身泥土血迹。
刚才卫峥那队人莫名其妙被黑袍人灭掉。
追杀直接戛然而止。
老郑带着林朔躲在树丛里面，远远听完了河滩上大半对话。
老郑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辈子恪尽职守，信奉守局使命。
结果到头来信仰直接崩塌。
他手中攥着的守局令牌，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
令牌摔在石头上，裂开一道大口子。
竹安看见了老郑，心里五味杂陈。
老郑拼了命想要守护自己。
现在老郑也得知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河滩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水面哗哗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竹安做出抉择。
跟着黑袍人走，慢慢耗尽生命，换世间太平。
拒绝黑袍人，体内墟核迟早爆发，整个世界走向毁灭。
两道选项，没有第三个完美答案。
内鬼躺在泥地里，喘着粗气。
他看着竹安，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不要顺从他们。”
“初代的计划，本身就是一道枷锁。”
“凭什么你的命，就要拿来当做祭品。”
黑袍人冷冷看向内鬼。
“你不要再继续煽动他。”
“他一旦反抗，墟核现在就会直接苏醒。”
“在场所有人，包括远处雾城几十万普通人，当场全部化为飞灰。”
这句话不是恐吓。
竹安自己能够清晰感受到。
神魂深处那枚墟核，正在躁动。
情绪波动越大，它苏醒的速度就越快。
只要他内心生出强烈的反抗念头。
那股恐怖力量，就会冲破所有束缚。
竹安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水寒气的空气。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面翻来覆去。
他怕死。
他也不想莫名其妙，生来就做别人的封印容器。
可他也清清楚楚记得雾城那些普通百姓。
医院里面受伤的平民，逃难的老人小孩。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该平白无故为墟核陪葬。
可让他心甘情愿走向死亡，他又不甘心。
凭什么所有代价，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面。
僵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竹安快要开口做出答复的时候。
变故再次发生。
地底深处，雾城塔的下方。
本该已经被黑袍人压制下去的归墟本源，再一次躁动起来。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从地底传来。
已经愈合大半的地面裂缝，再度裂开。
黑色墟气，又一次从缝隙往外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袍人明明已经出手镇压过归墟。
为什么还会爆发。
黑袍人猛地转头看向古塔的方向。
兜帽之下，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不对劲。”
“归墟本源不该还有这么强的活力。”
内鬼也皱紧眉头，他很清楚归墟的状态。
刚刚黑袍人那一击，足够把归墟本源压下去很长一段时间。
不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
下一秒，河滩的泥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一些漆黑的残碎虚影，从裂缝里面爬出来。
不是墟兽。
是历代守局人死去之后，残留下来的怨念残魂。
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沈砚之瞳孔骤缩。
“这些是埋在雾城塔地下的守局先辈。”
“他们的残魂早就该消散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无数残魂漂浮在半空，发出嘈杂模糊的嘶吼。
他们的目标，不是黑袍人，不是内鬼。
全部朝着半空的竹安涌过去。
黑袍人立刻催动虚无屏障挡在竹安身前。
一大批残魂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一部分残魂被屏障消融，但是还有源源不断的残魂从地底涌出。
数量越来越多。
“为什么会这样。”
墨竹皱着眉头大喊。
一道相对完整一点的残魂，在屏障外面停下。
这是初代封印者的一缕残魂碎片。
声音沙哑沧桑，穿透嘈杂的嘶吼，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初代的双重封印，有一个致命缺陷。”
“墟核与归墟，二者互相牵制。”
“方才黑袍人出手强行镇压归墟。”
“归墟力量被压，平衡破碎。”
“墟核的压制枷锁，也跟着松动。”
“归墟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潜入地下积蓄力量。”
“无数守局先辈的残魂，常年被封印束缚在地底。”
“平衡破碎，一并挣脱禁锢。”
真相再一次反转。
黑袍人为了解救雾城百姓出手镇压归墟。
可这个举动，间接打破了两大灾难之间的制衡。
反而加速了墟核苏醒的进度。
黑袍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活了无比漫长的岁月，清楚这个弱点。
刚才情况紧急，为了救下数十万凡人，迫不得已出手。
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连锁反应。
“这下麻烦大了。”
黑袍人低声自语。
现在，墟核的枷锁，已经比之前薄弱很多。
就算竹安愿意乖乖跟他走。
也撑不到原先预估的三年时间。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被大幅压缩。
初代残魂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当年初代隐瞒了。”
“墟核，不是纯粹的毁灭怪物。”
“它一半毁灭，一半创造。”
“它不是非毁灭即消亡。”
“存在第三种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过所有人的脑海。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两条死路。
要么竹安牺牲自己耗尽墟核。
要么墟核爆发毁灭世界。
初代残魂现在却说，还有第三条路。
内鬼都愣住了，他挖掘了那么多旧档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条记载。
黑袍人也看向那道残魂碎片。
“第三种路是什么。”
初代残魂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残存的力量快要耗尽。
“需要墟核宿主自愿接纳全部力量。”
同时要有混沌本源作为缓冲媒介。
再加上守局传承的全部灵念。
三者合一，有机会剥离毁灭那一半，留下创造的本源。
话音说到这里，残魂碎片光芒一闪，就要彻底消散。
可还没把完整方法讲完。
地底深处，归墟本源猛地爆发一次冲击。
那道残魂直接被冲散，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关键的后半部分，断了。
只告诉大家存在第三条路，但是怎么做，没有讲清楚。
墨竹浑身一震。
混沌本源。
说的就是她。
她身上流淌的，正是世间仅存的混沌之力。
这就是为什么一路以来，她的力量可以不断稳住竹安的神魂。
原来很早之前，命运就把需要的棋子全部凑齐了。
但是步骤缺失，没有人知道完整的操作流程。
贸然尝试，极有可能直接触发墟核彻底暴走。
竹安悬在半空，内心翻涌。
死局里面，忽然漏出来一丝微光。
可这微光，又充满未知的风险。
黑袍人快速权衡利弊。
“残缺的方法，不能随便尝试。”
“一旦失败，瞬间万劫不复。”
“稳妥起见，还是跟我走，尽量压缩时间，延缓墟核爆发。”
“至少能保住世间生灵。”
内鬼在地上挣扎着大笑。
“稳妥？不过又是让竹安去送死罢了。”
“第三条路摆在眼前，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就算有风险，也好过老老实实当做祭品耗死。”
老郑抱着受伤的手臂，慢慢走到墨竹的身旁。
他刚刚听完所有真相，内心痛苦挣扎。
一辈子的信念崩塌，但是他依旧看着半空的竹安。
“竹安，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任何选择。”
“不管你选哪条路，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砚之也缓缓点头。
“没错。”
“以前守局把你当成天命，当成容器。”
“现在，你首先是竹安，是一个人。”
河滩之上，裂缝还在不断往外冒出零星残魂。
远处雾城塔时不时传来阵阵嗡鸣。
归墟本源依旧在地下蛰伏蓄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冲出来。
竹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皮肤下面，黑色的墟核微光隐隐流转。
他体内，归墟怨念，克墟天命，还有那枚恐怖的墟核。
三种力量纠缠在一起。
一边是稳妥却注定死亡的结局。
一边是残缺未知、九死一生的第三条道路。
黑袍人悬浮在对面，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地底的危机还在持续发酵。
谁都不知道，留给竹安思考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而树林的阴影深处，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窥视河滩上发生的一切。
不是黑袍人，不是归墟，也不是残存的暗阁修士。
又是一股从未现身的未知存在。
新的威胁，已经悄然靠近战场。
整个雾城的局面，越搅越乱。
所有的谜团，只揭开了冰山一角。
这场横跨万古的棋局，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
那一声撕破真相的嘶吼，还在河滩上空来回回荡。
黑袍人带着竹安的半透明身影，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四周刚刚散开的黑雾，猛地又重新翻涌起来。
空气冷得像掉进冰窖。
墨竹整个人僵跪在泥水里面，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浩劫被平息的那点庆幸，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身上的银色规则光网已经快要耗干。
他踉跄着往前踏出一步，死死盯住半空的黑袍人。
内鬼躺在泥泞的河滩里，浑身骨头碎了一大半。
嘴角不停往外冒血，可脸上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谋划五十年，输得一败涂地。
临死之前，能戳破埋藏万古的秘密，对他来说已经算是赢了。
竹安被那层黑色微光裹住，身体虚弱得快要站不住。
神魂重伤带来的钝痛，一下一下敲打他的脑袋。
内鬼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口。
我不是救世的天命者。
我本身，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竹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久以来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牺牲。
老郑、墨竹、林朔，一代又一代守局人拼命守护的对象。
到头来，居然是灾难本身。
很多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面飞速闪过。
最开始觉醒力量的时候，不受控制爆发的破坏力。
初代封印者留下的金色道印，不是为了帮他对抗归墟。
而是用来压制他自己身体里面的东西。
雾城塔，也不是单纯关押归墟本源的牢笼。
它从建造之初，就同时在牵制竹安体内的那枚墟核。
所有一切，全部都对上了。
黑袍人兜帽下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睛，冷冷看向地上的内鬼。
刚才还被他随手打废的男人，一句话就搅乱了全部局面。
“你倒是知道不少不该知道的东西。”
黑袍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五十年前初代封印留下的残档，被你偷偷翻出来了是吧。”
内鬼咳着血，哈哈大笑。
“你以为所有秘密都能永远埋进土里吗。”
“初代守局人拼尽全部性命，布下双重封印。”
“对外宣称镇压归墟浩劫，欺骗天下所有人。”
“真正要锁住的，是尚未降生的你，竹安。”
“归墟只是一个幌子，用来掩盖墟核存在的烟雾弹。”
“一旦你体内墟核彻底苏醒，归墟都要沦为它的养料。”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下来。
沈砚之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身为守局体系里面的高层，看过不少古老卷宗。
但是所有存档记录，全部都被篡改过。
从来没有卷宗提起过墟核这件事。
这么多年，他也一直坚定不移地相信，敌人只有地底归墟。
墨竹浑身发抖，抬头看向悬浮在空中的竹安。
她跟竹安一路生死走过来，太清楚这个男生的性格。
如果他生来就是毁灭源头，那之前所有的挣扎，全部都变成笑话。
竹安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下意识运转体内黑白两股力量。
归墟怨念，克墟天命，两股力量在经脉里面躁动不安。
而在两股力量的最深处，神魂最隐蔽的角落。
真的躺着一团沉睡的、无比恐怖的东西。
之前战乱不断，外部危机一层叠一层。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归墟怨念的本体。
现在被内鬼点破之后，那团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微小的一次颤动。
整片河滩的大地，又开始微微震颤。
远处已经稳定下来的雾城塔，塔身再次发出沉闷的嗡鸣。
黑袍人眉头微蹙。
墟核被言语刺激，已经出现苏醒的征兆。
他本来打算悄无声息把竹安带走。
找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慢慢镇压墟核，不让任何人知晓真相。
被内鬼当众捅破，计划直接彻底打乱。
“聒噪。”
黑袍人懒得再多废话。
指尖微微一抬。
一道看不见的虚无力量，直扑河滩泥地里的内鬼。
他打算直接终结这个不断泄密的棋子。
可就在力量快要命中内鬼身体的瞬间。
竹安猛地挣扎起来。
包裹住他身体的黑色微光，被他体内骤然爆发的黑白力量狠狠撑开一道缝隙。
“住手。”
竹安的声音沙哑，带着透支带来的虚弱。
“让他把话说完。”
黑袍人侧过头看向竹安。
“你要听这种会摧毁你心智的谎言。”
“是不是谎言，我自己分得清。”
竹安死死咬着牙。
“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在给我灌输碎片化的真相。”
守局人，暗阁，内鬼，初代残念，现在又冒出来一个黑袍人。
每一方都只愿意讲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事实。
他不想再被别人牵着耳朵去相信什么。
黑袍人沉默几秒，收回了那道击杀的力量。
“可以。”
“但你要清楚，知道全部真相，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内鬼躺在水坑里，胸腔剧烈起伏。
捡回一条命，他没有丝毫感激。
他继续开口，把埋藏五十年挖掘出来的秘密往外倒。
“初代早就预见到，墟核降生，世间生灵涂炭。”
“可墟核诞生之后，不能直接抹杀。”
“一旦强行毁灭墟核，整个天地灵脉会跟着一起崩碎。”
“到时候不是一座雾城毁灭，是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所以初代只能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把墟核封进一个凡人肉身里面，也就是竹安。”
“用活人的神魂，当做容器，慢慢消磨墟核的力量。”
“同时建造雾城塔，放出归墟浩劫的假象，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守局一代又一代，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在对抗归墟。”
“实际上一代代人的牺牲，都是在保护墟核容器不被提前唤醒。”
墨竹听到这里，身体晃了晃，差点直接栽倒。
这么多前辈，前赴后继流血牺牲。
原来他们奋斗的目标，从根源上就是一场骗局。
沈砚之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同僚，想起那些惨烈的战役。
一股荒谬又悲凉的感觉，堵满胸口。
“暗阁又是怎么回事。”
半空的竹安开口发问。
“暗阁难道也不知情。”
内鬼冷笑一声。
“暗阁只知道归墟，不知道墟核。”
“是我一手创立壮大暗阁，借暗阁的手制造混乱。”
我想要逼迫墟核提前苏醒。
我想打破初代留下的这个荒唐计划。
凭什么要把毁灭世界的东西，塞进一个无辜普通人身体里面。
凭什么竹安要生来就背负不属于自己的罪孽。
我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人看清初代那套伪善的守道。
可惜，我的一举一动，全部被这个黑袍人看在眼里。
他放任我折腾五十年，把我当成刺激墟核的工具。
每一次我制造危机，每一次把你逼入绝境。
都在间接唤醒你身体里面的墟核。
听到这里，竹安浑身一阵发冷。
回想过往无数次生死绝境。
每一次濒临死亡，他体内力量就会变强一分。
原来不止是归墟怨念在觉醒。
那枚深埋神魂深处的墟核，也在跟着慢慢苏醒。
黑袍人静静听着内鬼的诉说，没有打断。
等到内鬼说完一大段，他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大部分属实。”
这句话，相当于亲口承认了万古骗局。
沈砚之瞳孔猛地放大。
连黑袍人都确认了。
那这一切就不是内鬼临死编出来的谎话。
“初代当年别无选择。”
黑袍人的声音继续响起。
“墟核凭空现世，世间没有办法将其销毁。”
若是放任墟核游离在外，三年之内万物灭绝。
把它封印进凡人躯体，是当时唯一能保住世界的手段。
我负责监督这个计划，等待墟核力量一点点自我消耗。
等到力量衰减到临界点，我再出手彻底处理掉它。
这就是我要带走竹安的真正原因。
所谓三年契约，不是使唤他办事。
是找一处隔绝世间的空间，把他看管起来。
防止墟核彻底爆发。
竹安感觉自己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全部被安排好了。
出生，成长，觉醒力量，经历一次次生死磨难。
全部都是万古计划里的一环。
他以为自己在抗争命运。
到头来，他的抗争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那我呢。”
竹安盯着黑袍人。
“作为容器的我，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黑袍人沉默片刻。
“等到墟核力量消磨殆尽，容器肉身神魂，也会随之消亡。”
直白的答案，没有修饰，没有委婉。
简单来讲，三年或者更久以后。
墟核被耗光，竹安本人，也会死。
墨竹听到这句话，当场就急了。
“凭什么！”
“竹安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用来封印怪物的器皿！”
“初代没有资格，你也没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沈砚之也上前一步，银色的规则微光重新亮起。
哪怕力量已经快要枯竭，他依旧摆出战斗姿态。
“这个计划，从根源上就是错的。”
“不能为了拯救世界，就牺牲一个无辜人的全部。”
黑袍人淡淡扫过二人。
“不牺牲他，世界覆灭。”
“两边总要选一边。”
“当年初代就是做了这个选择。”
就在几人对峙争吵的时候。
谁都没有注意。
河滩远处的树林边缘，有两道人影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是老郑，还有依旧昏迷不醒的林朔。
老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衣服撕得稀烂，满身泥土血迹。
刚才卫峥那队人莫名其妙被黑袍人灭掉。
追杀直接戛然而止。
老郑带着林朔躲在树丛里面，远远听完了河滩上大半对话。
老郑整个人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辈子恪尽职守，信奉守局使命。
结果到头来信仰直接崩塌。
他手中攥着的守局令牌，哐当一声掉落在泥水里。
令牌摔在石头上，裂开一道大口子。
竹安看见了老郑，心里五味杂陈。
老郑拼了命想要守护自己。
现在老郑也得知了这个残酷的真相。
河滩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水面哗哗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竹安做出抉择。
跟着黑袍人走，慢慢耗尽生命，换世间太平。
拒绝黑袍人，体内墟核迟早爆发，整个世界走向毁灭。
两道选项，没有第三个完美答案。
内鬼躺在泥地里，喘着粗气。
他看着竹安，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不要顺从他们。”
“初代的计划，本身就是一道枷锁。”
“凭什么你的命，就要拿来当做祭品。”
黑袍人冷冷看向内鬼。
“你不要再继续煽动他。”
“他一旦反抗，墟核现在就会直接苏醒。”
“在场所有人，包括远处雾城几十万普通人，当场全部化为飞灰。”
这句话不是恐吓。
竹安自己能够清晰感受到。
神魂深处那枚墟核，正在躁动。
情绪波动越大，它苏醒的速度就越快。
只要他内心生出强烈的反抗念头。
那股恐怖力量，就会冲破所有束缚。
竹安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泥水寒气的空气。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面翻来覆去。
他怕死。
他也不想莫名其妙，生来就做别人的封印容器。
可他也清清楚楚记得雾城那些普通百姓。
医院里面受伤的平民，逃难的老人小孩。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该平白无故为墟核陪葬。
可让他心甘情愿走向死亡，他又不甘心。
凭什么所有代价，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膀上面。
僵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
就在竹安快要开口做出答复的时候。
变故再次发生。
地底深处，雾城塔的下方。
本该已经被黑袍人压制下去的归墟本源，再一次躁动起来。
轰隆！
一声沉闷巨响从地底传来。
已经愈合大半的地面裂缝，再度裂开。
黑色墟气，又一次从缝隙往外冒。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袍人明明已经出手镇压过归墟。
为什么还会爆发。
黑袍人猛地转头看向古塔的方向。
兜帽之下，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不对劲。”
“归墟本源不该还有这么强的活力。”
内鬼也皱紧眉头，他很清楚归墟的状态。
刚刚黑袍人那一击，足够把归墟本源压下去很长一段时间。
不可能这么快卷土重来。
下一秒，河滩的泥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一些漆黑的残碎虚影，从裂缝里面爬出来。
不是墟兽。
是历代守局人死去之后，残留下来的怨念残魂。
密密麻麻，越来越多。
沈砚之瞳孔骤缩。
“这些是埋在雾城塔地下的守局先辈。”
“他们的残魂早就该消散了。”
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无数残魂漂浮在半空，发出嘈杂模糊的嘶吼。
他们的目标，不是黑袍人，不是内鬼。
全部朝着半空的竹安涌过去。
黑袍人立刻催动虚无屏障挡在竹安身前。
一大批残魂撞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一部分残魂被屏障消融，但是还有源源不断的残魂从地底涌出。
数量越来越多。
“为什么会这样。”
墨竹皱着眉头大喊。
一道相对完整一点的残魂，在屏障外面停下。
这是初代封印者的一缕残魂碎片。
声音沙哑沧桑，穿透嘈杂的嘶吼，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初代的双重封印，有一个致命缺陷。”
“墟核与归墟，二者互相牵制。”
“方才黑袍人出手强行镇压归墟。”
“归墟力量被压，平衡破碎。”
“墟核的压制枷锁，也跟着松动。”
“归墟没有彻底消亡，只是潜入地下积蓄力量。”
“无数守局先辈的残魂，常年被封印束缚在地底。”
“平衡破碎，一并挣脱禁锢。”
真相再一次反转。
黑袍人为了解救雾城百姓出手镇压归墟。
可这个举动，间接打破了两大灾难之间的制衡。
反而加速了墟核苏醒的进度。
黑袍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活了无比漫长的岁月，清楚这个弱点。
刚才情况紧急，为了救下数十万凡人，迫不得已出手。
没想到会造成这样的连锁反应。
“这下麻烦大了。”
黑袍人低声自语。
现在，墟核的枷锁，已经比之前薄弱很多。
就算竹安愿意乖乖跟他走。
也撑不到原先预估的三年时间。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被大幅压缩。
初代残魂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当年初代隐瞒了。”
“墟核，不是纯粹的毁灭怪物。”
“它一半毁灭，一半创造。”
“它不是非毁灭即消亡。”
“存在第三种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过所有人的脑海。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两条死路。
要么竹安牺牲自己耗尽墟核。
要么墟核爆发毁灭世界。
初代残魂现在却说，还有第三条路。
内鬼都愣住了，他挖掘了那么多旧档案，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条记载。
黑袍人也看向那道残魂碎片。
“第三种路是什么。”
初代残魂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残存的力量快要耗尽。
“需要墟核宿主自愿接纳全部力量。”
同时要有混沌本源作为缓冲媒介。
再加上守局传承的全部灵念。
三者合一，有机会剥离毁灭那一半，留下创造的本源。
话音说到这里，残魂碎片光芒一闪，就要彻底消散。
可还没把完整方法讲完。
地底深处，归墟本源猛地爆发一次冲击。
那道残魂直接被冲散，彻底消失在空气之中。
关键的后半部分，断了。
只告诉大家存在第三条路，但是怎么做，没有讲清楚。
墨竹浑身一震。
混沌本源。
说的就是她。
她身上流淌的，正是世间仅存的混沌之力。
这就是为什么一路以来，她的力量可以不断稳住竹安的神魂。
原来很早之前，命运就把需要的棋子全部凑齐了。
但是步骤缺失，没有人知道完整的操作流程。
贸然尝试，极有可能直接触发墟核彻底暴走。
竹安悬在半空，内心翻涌。
死局里面，忽然漏出来一丝微光。
可这微光，又充满未知的风险。
黑袍人快速权衡利弊。
“残缺的方法，不能随便尝试。”
“一旦失败，瞬间万劫不复。”
“稳妥起见，还是跟我走，尽量压缩时间，延缓墟核爆发。”
“至少能保住世间生灵。”
内鬼在地上挣扎着大笑。
“稳妥？不过又是让竹安去送死罢了。”
“第三条路摆在眼前，为什么不敢试一试。”
“就算有风险，也好过老老实实当做祭品耗死。”
老郑抱着受伤的手臂，慢慢走到墨竹的身旁。
他刚刚听完所有真相，内心痛苦挣扎。
一辈子的信念崩塌，但是他依旧看着半空的竹安。
“竹安，选择权在你手上。”
“我们不会强迫你做任何选择。”
“不管你选哪条路，我们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砚之也缓缓点头。
“没错。”
“以前守局把你当成天命，当成容器。”
“现在，你首先是竹安，是一个人。”
河滩之上，裂缝还在不断往外冒出零星残魂。
远处雾城塔时不时传来阵阵嗡鸣。
归墟本源依旧在地下蛰伏蓄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冲出来。
竹安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皮肤下面，黑色的墟核微光隐隐流转。
他体内，归墟怨念，克墟天命，还有那枚恐怖的墟核。
三种力量纠缠在一起。
一边是稳妥却注定死亡的结局。
一边是残缺未知、九死一生的第三条道路。
黑袍人悬浮在对面，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地底的危机还在持续发酵。
谁都不知道，留给竹安思考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而树林的阴影深处，又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响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悄悄窥视河滩上发生的一切。
不是黑袍人，不是归墟，也不是残存的暗阁修士。
又是一股从未现身的未知存在。
新的威胁，已经悄然靠近战场。
整个雾城的局面，越搅越乱。
所有的谜团，只揭开了冰山一角。
这场横跨万古的棋局，远远没有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