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百灵的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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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木护域大阵第八处共生节点落成的那天傍晚，百灵将水瓢往灵田里一插，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清心草纤维压成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她三年来利用浇水的间隙，从灵植院弟子口中、从先锋营巡逻队的巡逻日志里、从老药头每次采药归来时顺口提到的零散信息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地图上标注的不是灵田分布，不是防御工事，不是地脉祖窍，而是青岚域每一个散修隐居的洞府、每一个凡人部落的聚居地、每一处可能有人居住的深山老林。
有些标注旁边还有她用炭笔添加的小注。
青霖山北麓，采药人老陈头，脾气古怪，但人很好，送过我两株野生清心草。
断魂山脉南坡，猎户村，村长姓铁，会做很好吃的熏肉。
万兽林边缘，三户养蜂人，蜜蜂叮人很疼但蜂蜜很甜。
影殿传送门还有不到三天就会完全打开。
古药园上空那道暗紫色裂缝已扩张到数十丈宽，三艘影殿主力战船的舰首阴影能量炮在裂缝深处若隐若现，寂灭熔炉的能量波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虚天星网的空间锚定力场。
韩立还在万兽原遗迹没有回来。
建木护域大阵还有一处节点没有落成。
狮心真人的藏锋诀特训刚进入最后阶段。
方逸的镇邪剑意在剑律堂剑修中逐人传授。
雷猛的先锋营已在血池周围布好了六层环形工事。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但百灵知道，战场上还有一个岗位没有人负责。
那些散修不是青岚派的正式弟子，没有编入任何战斗序列，但他们中有不少人的修为并不弱。
那些凡人不会打架，不会布阵，不会撒孢子粉末，但他们也需要被转移到安全区域。
大战一旦打响，寂灭毒雾会从传送门裂缝中溢出，影卫和寂灭造物会像蝗虫一样四处蔓延，凡人的血肉之躯连毒雾的一丝余波都承受不住。
如果不提前将他们撤走，大战之后青岚域就算守住了，那些散落在青岚域各处的散修和凡人部落也会遭受灭顶之灾。
韩立出发前在石碑前最后一次分配任务时，没有给百灵分配具体的战斗岗位。
她当时以为是韩大哥觉得她修为太弱，上不了前线。
但狮心真人后来在榕树下单独跟她说了一句话，让她到昨天才真正想明白。
丫头，韩小子没给你分配战斗任务，不是因为你弱。
是因为你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没有的东西，亲和力。
整个青岚派，灵植院的弟子听你的，先锋营的大老粗听你的，连老药头那老抠门都肯让你替他分拣药材。
那些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和凡人部落，看到老子的拳头会怕，看到方逸的剑会躲，看到老药头的铲子会以为是来挖他们祖坟的。
但看到你，他们不会跑。
你把他们安全带回来。
这是韩小子留给你的任务。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只有你能做到。
百灵当时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水瓢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昨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灵田边，对着那张地图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将地图叠好收进怀里，走到何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何姑，灵植院的后勤调度暂时交给您。
我要出去一趟。
何姑正在给新一批虚空花侧根做嫁接，头也没抬。
动员散修和凡人。
百灵一愣。
您怎么知道。
何姑将一株嫁接好的侧根轻轻插入培养基，直起腰来看着百灵。
因为三年前韩立出征绝域核心之前，也让老身做了同样的事。
只不过那时青岚域的地脉还没复苏，散修和凡人死的死逃的逃，没剩下多少人。
现在地脉复苏了三年，深山老林里冒出来的新洞府和新村落比清心草长得还快。
你的任务比老身当年重得多。
她顿了顿，从培育池边取下一只用虚空花枯枝编的小背篓递给百灵。
里面是老身这几天赶制的空间指引符，一共一百二十枚。
每一枚里封了一道微弱的空间法则波动，激活后会指向离它最近的虚天星网传送阵节点。
把它们发给每一个你找到的散修和凡人。
大战一旦打响，虚天星网会在青岚域各处开启临时传送通道，带他们转移到逐影二号避难所。
百灵双手接过背篓，背篓很轻，但背在肩上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百二十枚空间指引符，意味着她至少要找到一百二十处散修和凡人的聚居点。
她的第一站是青霖山废墟。
青霖山在数百年前是青岚域的第一大灵山，影殿献祭阵法启动后，山上的宗门被屠戮殆尽，灵气被抽干，整座山变成了一片废墟。
三年前虚天星网启动后，地脉生机复苏，青霖山废墟深处又开始冒出淡的灵气。
一些散修看中了这里的灵气浓度，在废墟中开辟了临时洞府。
何姑的灵植院在青霖山废墟正下方设了一处地脉祖窍，老药头的那株星髓芝就种在那里。
百灵沿着山路上行时，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中药味。
不是老药头丹房里那种混杂了数百种药材的复杂香气，而是一种单一的、微苦回甘的草药味，和她当年在古药园大战后第一次见到老药头时他正用暗光苔孢子粉末调配的那剂刀伤药气味一模一样。
她循着药味找到了一处半塌的石殿，石殿门口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妪，正用石臼捣着什么。
老妪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但双手稳定，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得极细极匀。
请问。
百灵刚开口，老妪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
清心草嫩芽三株，虚空花花瓣七片，定星草露珠九滴。
捣成泥敷在寂灭法则灼伤处，一个时辰换一次，三天结痂。
老身不卖药，只送。
自己拿。
她用下巴朝石殿门口一只用树皮编的小药篓努了努，小药篓里装着几十只用清心草叶片包裹的小药包。
百灵低头看着那只小药篓，发现每一只药包上都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寂灭灼伤外敷散，青霖山采药人陈婆婆配。
陈婆婆。
百灵试探着问。
您是青霖山北麓的采药人老陈头的。
他是我那个死鬼老头子。
老妪抬头看了百灵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认识老陈。
老陈头三年前送过我两株野生清心草。
百灵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指着青霖山北麓一处被她用朱砂圈了好几圈的位置。
他住在北麓一处废弃矿洞里，洞门口种了一排野生的金线兰。
我去过好几次，老陈头说那些金线兰是给您种的。
您有关节炎，金线兰根捣碎敷膝盖能镇痛。
陈婆婆沉默了一瞬，手里的石臼停了。
那死鬼还记着老身的关节炎。
老身在这废墟里住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来看过老身。
北麓到废墟要走三天山路。
老陈头的腿在三年前影殿巡逻队扫荡时被寂灭魔气灼伤了膝盖，走不了远路。
但他每次见到我都托我给您带金线兰根。
我每回来废墟种星辉藤的时候都顺路放在石殿门口，您没看到吗。
陈婆婆低下头，看着石殿门口那排已经枯了一半的金线兰根。
有几株显然是新放的，根须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老身以为是哪个好心人送的。
原来是他。
她将石臼重新捣了起来，声音沙哑，但手上的力道比之前更稳了。
你来找老身，不是只为了送金线兰根吧。
百灵将影殿传送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背篓里取出一枚空间指引符放在陈婆婆的药篓旁。
大战一旦开始，您激活这枚符，虚天星网的传送阵会把您直接送到古药园的避难所。
那里有丹房的木易前辈和灵植院的何姑接应，安全无虞。
陈婆婆没有接那枚符。
她将石臼里捣好的药泥倒进一张清心草叶片中，仔细包好，塞进百灵手里。
这包药，替老身带给那个死鬼。
告诉他，大战结束后，让他亲自来废墟接老身。
关节炎的药，他自己也需要。
百灵将药包收进怀里，朝陈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殿门口那排金线兰根。
枯了一半，但活着的那些，根须已深深扎入了废墟的石缝中。
她的第二站是断魂山脉南坡的猎户村。
断魂山脉是青岚域最偏僻的区域，地脉生机复苏后，这里的山民在废弃的猎户据点里重建了一个小村子，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百灵走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半大小子远远看到她，其中一个扔下斧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铁大叔，那个浇花的姐姐又来了。
百灵哭笑不得。
她三年前跟着老药头来断魂山脉采过一次药，在猎户村歇过一晚，帮村长的铁大叔修好了他那把用了三代的老药锄，从那以后猎户村的小孩就管她叫浇花的姐姐。
铁大叔从村口最大的石屋里走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熏得发黑的皮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熏肉刀。
他身材魁梧，手臂比百灵的大腿还粗，但看到百灵时咧嘴笑了，露出满嘴被松烟熏黄的牙。
百灵丫头，来得正好，今天刚熏好了一挂野猪肉，走的时候带上。
他将熏肉刀往腰间一插，招呼百灵进屋坐。
石屋里的梁上挂满了熏肉和腊肠，松烟的香气混着肉的油脂味，闻着让人舌根生津。
百灵将影殿传送门的事说了一遍，铁大叔的脸色从热情变成了凝重。
撤离。
百灵丫头，猎户村四十三口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我们这些山民不会用传送阵，也不认识路。
撤到哪里去。
古药园有避难所。
把这枚符激活，传送阵会把你们直接送过去。
百灵将空间指引符放在铁大叔的案板上，又从背篓里取出几枚同样的符。
村里每一位老人都随身带一枚。
小孩就缝在衣角里，不容易丢。
传送阵启动时会有几息的空间震荡感，和坐星梭跃迁差不多，别怕，那是正常现象。
铁大叔低头看着那几枚流转着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的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那双布满熏肉油脂和松烟灰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符一枚一枚收好。
百灵丫头，我们这些山民不会打仗，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我们熏的野猪肉很好吃。
等大战结束了，你带所有守青岚域的人来猎户村。
老子宰一头最大的野猪，熏一整个月，管够。
百灵笑着应了。
走出猎户村时，那两个刚才劈柴的半大小子追上来，将一只用松烟熏得乌黑的竹筒塞进她手里。
浇花姐姐，这是我们家自己熏的野猪肉干，路上吃。
百灵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竹筒上用歪歪扭扭的刀法刻了一行字。
浇花姐姐吃。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将竹筒收进背篓里，摸了摸两个小子的脑袋，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里，百灵的足迹遍布了青岚域每一个有标注的角落。
她在万兽林边缘找到了那三户养蜂人，将空间指引符贴在蜂箱背面。
养蜂人不肯撤，说蜜蜂正在分蜂期，搬走就全乱了。
百灵没有强求，只是多留了几枚符，告诉他们如果闻到空气中有焦味，不管蜜蜂分完没有立刻激活符。
她在断魂山脉深处一处废弃矿洞里找到了几十名以采矿为生的散修，这些人的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矿洞里堆满了他们三年里挖出来的地脉矿石。
百灵帮他们将矿石分门别类打包好，每一包上都系了一枚空间指引符，告诉他们传送阵可以携带随身物品，但重量有限，矿石挑最值钱的带。
她在一片被寂灭魔气侵蚀过的枯林里找到了一位隐居了上百年的老修士，老修士的修为有元婴后期，但脾气古怪，不肯和任何人说话。
百灵在他洞府门口放下一枚空间指引符和一小袋清心草种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走后，老修士从洞府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那袋种子，又看了看那枚符，然后用枯瘦如柴的手指将两样东西都捡了回去。
第二天深夜，百灵走完了地图上最后一处标注。
她站在青岚域最北端一处荒废的烽火台上，将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地图上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小小的圆圈，表示已送达。
她数了一遍，一百一十三枚空间指引符已全部送到了需要的人手中。
背篓里还剩七枚，那是她故意留下的余量，以防有遗漏的聚居点。
她没有立刻回古药园，而是在烽火台上坐下来，将那只熏得乌黑的竹筒打开，取出一片野猪肉干慢慢嚼着。
肉干很硬，嚼起来腮帮子发酸，但松烟的香气和肉的咸香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了猎户村铁大叔石屋里那满梁的熏肉。
然后她取出纸笔，开始给每一处她走访过的聚居点写信。
不是统一格式的公函，而是给每一处单独写的信。
给陈婆婆的信里夹了一片金线兰叶，那是她在断魂山脉南坡采的，和青霖山北麓的金线兰是同一种。
给铁大叔的信里画了一头简笔画的野猪，旁边写着野猪留着，大战结束后我们来吃。
给那三户养蜂人的信里夹了几粒清心草种子，告诉他们蜜蜂喜欢清心草的花蜜，种在蜂箱旁边蜜蜂采蜜更甜。
给那个不肯说话的老修士的信只有一个字，安，是她用手指蘸着清心草汁写的。
给李石头，那个被雷猛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少年，她也写了一封信。
李石头没有家人，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先锋营的战友。
但百灵知道他喜欢喝蜂蜜水，所以给养蜂人多留了几枚符，换了一小罐野蜂蜜回来，随信一起包好。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雷头儿说你怕还上。
怕还上的人，最应该活下来喝蜂蜜水。
写完所有的信，东方已露鱼肚白。
百灵将信一封封折好，贴上何姑特制的定向传送符，不是传送人，只是传送薄薄的信。
这些信会在大战开始前送到每一个收信人手中。
她将竹筒里最后一片野猪肉干塞进嘴里，从烽火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土。
背篓里还剩七枚空间指引符，她想了想，将它们全部激活，设定为自动搜索。
大战一旦开始，只要附近有未携带指引符的生灵，它们就会自动飞过去。
然后她背起背篓，朝古药园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袤而安静的青岚域大地。
晨光从东边群山的缺口处洒下来，照在断魂山脉的南坡上，照在万兽林边缘那三排蜂箱上，照在青霖山废墟深处那排半枯的金线兰根上。
这片大地上有脾气古怪的采药婆婆，有会用松烟熏野猪肉的猎户村长，有不肯说话的老修士，有在废墟里挖矿石的散修，有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凡人少年。
他们不会打仗，不会布阵，不会撒孢子粉末。
但他们是青岚域的一部分。
青岚域不只有修士，不只有灵植，不只有虚天星网和建木护域大阵。
青岚域还有这些活生生的人。
百灵将围裙系紧，大步朝古药园走去。
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山路上，和路边那些刚萌发新芽的野草重叠在一起。
建木护域大阵第八处共生节点落成的那天傍晚，百灵将水瓢往灵田里一插，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用清心草纤维压成的地图。
这张地图是她三年来利用浇水的间隙，从灵植院弟子口中、从先锋营巡逻队的巡逻日志里、从老药头每次采药归来时顺口提到的零散信息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地图上标注的不是灵田分布，不是防御工事，不是地脉祖窍，而是青岚域每一个散修隐居的洞府、每一个凡人部落的聚居地、每一处可能有人居住的深山老林。
有些标注旁边还有她用炭笔添加的小注。
青霖山北麓，采药人老陈头，脾气古怪，但人很好，送过我两株野生清心草。
断魂山脉南坡，猎户村，村长姓铁，会做很好吃的熏肉。
万兽林边缘，三户养蜂人，蜜蜂叮人很疼但蜂蜜很甜。
影殿传送门还有不到三天就会完全打开。
古药园上空那道暗紫色裂缝已扩张到数十丈宽，三艘影殿主力战船的舰首阴影能量炮在裂缝深处若隐若现，寂灭熔炉的能量波动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虚天星网的空间锚定力场。
韩立还在万兽原遗迹没有回来。
建木护域大阵还有一处节点没有落成。
狮心真人的藏锋诀特训刚进入最后阶段。
方逸的镇邪剑意在剑律堂剑修中逐人传授。
雷猛的先锋营已在血池周围布好了六层环形工事。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最后的准备。
但百灵知道，战场上还有一个岗位没有人负责。
那些散修不是青岚派的正式弟子，没有编入任何战斗序列，但他们中有不少人的修为并不弱。
那些凡人不会打架，不会布阵，不会撒孢子粉末，但他们也需要被转移到安全区域。
大战一旦打响，寂灭毒雾会从传送门裂缝中溢出，影卫和寂灭造物会像蝗虫一样四处蔓延，凡人的血肉之躯连毒雾的一丝余波都承受不住。
如果不提前将他们撤走，大战之后青岚域就算守住了，那些散落在青岚域各处的散修和凡人部落也会遭受灭顶之灾。
韩立出发前在石碑前最后一次分配任务时，没有给百灵分配具体的战斗岗位。
她当时以为是韩大哥觉得她修为太弱，上不了前线。
但狮心真人后来在榕树下单独跟她说了一句话，让她到昨天才真正想明白。
丫头，韩小子没给你分配战斗任务，不是因为你弱。
是因为你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没有的东西，亲和力。
整个青岚派，灵植院的弟子听你的，先锋营的大老粗听你的，连老药头那老抠门都肯让你替他分拣药材。
那些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散修和凡人部落，看到老子的拳头会怕，看到方逸的剑会躲，看到老药头的铲子会以为是来挖他们祖坟的。
但看到你，他们不会跑。
你把他们安全带回来。
这是韩小子留给你的任务。
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只有你能做到。
百灵当时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水瓢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昨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灵田边，对着那张地图看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她将地图叠好收进怀里，走到何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何姑，灵植院的后勤调度暂时交给您。
我要出去一趟。
何姑正在给新一批虚空花侧根做嫁接，头也没抬。
动员散修和凡人。
百灵一愣。
您怎么知道。
何姑将一株嫁接好的侧根轻轻插入培养基，直起腰来看着百灵。
因为三年前韩立出征绝域核心之前，也让老身做了同样的事。
只不过那时青岚域的地脉还没复苏，散修和凡人死的死逃的逃，没剩下多少人。
现在地脉复苏了三年，深山老林里冒出来的新洞府和新村落比清心草长得还快。
你的任务比老身当年重得多。
她顿了顿，从培育池边取下一只用虚空花枯枝编的小背篓递给百灵。
里面是老身这几天赶制的空间指引符，一共一百二十枚。
每一枚里封了一道微弱的空间法则波动，激活后会指向离它最近的虚天星网传送阵节点。
把它们发给每一个你找到的散修和凡人。
大战一旦打响，虚天星网会在青岚域各处开启临时传送通道，带他们转移到逐影二号避难所。
百灵双手接过背篓，背篓很轻，但背在肩上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一百二十枚空间指引符，意味着她至少要找到一百二十处散修和凡人的聚居点。
她的第一站是青霖山废墟。
青霖山在数百年前是青岚域的第一大灵山，影殿献祭阵法启动后，山上的宗门被屠戮殆尽，灵气被抽干，整座山变成了一片废墟。
三年前虚天星网启动后，地脉生机复苏，青霖山废墟深处又开始冒出淡的灵气。
一些散修看中了这里的灵气浓度，在废墟中开辟了临时洞府。
何姑的灵植院在青霖山废墟正下方设了一处地脉祖窍，老药头的那株星髓芝就种在那里。
百灵沿着山路上行时，远远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中药味。
不是老药头丹房里那种混杂了数百种药材的复杂香气，而是一种单一的、微苦回甘的草药味，和她当年在古药园大战后第一次见到老药头时他正用暗光苔孢子粉末调配的那剂刀伤药气味一模一样。
她循着药味找到了一处半塌的石殿，石殿门口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妪，正用石臼捣着什么。
老妪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但双手稳定，石臼里的草药被捣得极细极匀。
请问。
百灵刚开口，老妪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
清心草嫩芽三株，虚空花花瓣七片，定星草露珠九滴。
捣成泥敷在寂灭法则灼伤处，一个时辰换一次，三天结痂。
老身不卖药，只送。
自己拿。
她用下巴朝石殿门口一只用树皮编的小药篓努了努，小药篓里装着几十只用清心草叶片包裹的小药包。
百灵低头看着那只小药篓，发现每一只药包上都用炭笔写了一行字。
寂灭灼伤外敷散，青霖山采药人陈婆婆配。
陈婆婆。
百灵试探着问。
您是青霖山北麓的采药人老陈头的。
他是我那个死鬼老头子。
老妪抬头看了百灵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认识老陈。
老陈头三年前送过我两株野生清心草。
百灵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指着青霖山北麓一处被她用朱砂圈了好几圈的位置。
他住在北麓一处废弃矿洞里，洞门口种了一排野生的金线兰。
我去过好几次，老陈头说那些金线兰是给您种的。
您有关节炎，金线兰根捣碎敷膝盖能镇痛。
陈婆婆沉默了一瞬，手里的石臼停了。
那死鬼还记着老身的关节炎。
老身在这废墟里住了三年，他一次都没来看过老身。
北麓到废墟要走三天山路。
老陈头的腿在三年前影殿巡逻队扫荡时被寂灭魔气灼伤了膝盖，走不了远路。
但他每次见到我都托我给您带金线兰根。
我每回来废墟种星辉藤的时候都顺路放在石殿门口，您没看到吗。
陈婆婆低下头，看着石殿门口那排已经枯了一半的金线兰根。
有几株显然是新放的，根须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老身以为是哪个好心人送的。
原来是他。
她将石臼重新捣了起来，声音沙哑，但手上的力道比之前更稳了。
你来找老身，不是只为了送金线兰根吧。
百灵将影殿传送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背篓里取出一枚空间指引符放在陈婆婆的药篓旁。
大战一旦开始，您激活这枚符，虚天星网的传送阵会把您直接送到古药园的避难所。
那里有丹房的木易前辈和灵植院的何姑接应，安全无虞。
陈婆婆没有接那枚符。
她将石臼里捣好的药泥倒进一张清心草叶片中，仔细包好，塞进百灵手里。
这包药，替老身带给那个死鬼。
告诉他，大战结束后，让他亲自来废墟接老身。
关节炎的药，他自己也需要。
百灵将药包收进怀里，朝陈婆婆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石殿门口那排金线兰根。
枯了一半，但活着的那些，根须已深深扎入了废墟的石缝中。
她的第二站是断魂山脉南坡的猎户村。
断魂山脉是青岚域最偏僻的区域，地脉生机复苏后，这里的山民在废弃的猎户据点里重建了一个小村子，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百灵走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半大小子远远看到她，其中一个扔下斧头就往村里跑，边跑边喊。
铁大叔，那个浇花的姐姐又来了。
百灵哭笑不得。
她三年前跟着老药头来断魂山脉采过一次药，在猎户村歇过一晚，帮村长的铁大叔修好了他那把用了三代的老药锄，从那以后猎户村的小孩就管她叫浇花的姐姐。
铁大叔从村口最大的石屋里走出来，腰间围着一条熏得发黑的皮围裙，手里攥着一把熏肉刀。
他身材魁梧，手臂比百灵的大腿还粗，但看到百灵时咧嘴笑了，露出满嘴被松烟熏黄的牙。
百灵丫头，来得正好，今天刚熏好了一挂野猪肉，走的时候带上。
他将熏肉刀往腰间一插，招呼百灵进屋坐。
石屋里的梁上挂满了熏肉和腊肠，松烟的香气混着肉的油脂味，闻着让人舌根生津。
百灵将影殿传送门的事说了一遍，铁大叔的脸色从热情变成了凝重。
撤离。
百灵丫头，猎户村四十三口人，老弱妇孺占了一半。
我们这些山民不会用传送阵，也不认识路。
撤到哪里去。
古药园有避难所。
把这枚符激活，传送阵会把你们直接送过去。
百灵将空间指引符放在铁大叔的案板上，又从背篓里取出几枚同样的符。
村里每一位老人都随身带一枚。
小孩就缝在衣角里，不容易丢。
传送阵启动时会有几息的空间震荡感，和坐星梭跃迁差不多，别怕，那是正常现象。
铁大叔低头看着那几枚流转着银白色空间法则光芒的符，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那双布满熏肉油脂和松烟灰的手小心翼翼地将符一枚一枚收好。
百灵丫头，我们这些山民不会打仗，也帮不上什么忙。
但我们熏的野猪肉很好吃。
等大战结束了，你带所有守青岚域的人来猎户村。
老子宰一头最大的野猪，熏一整个月，管够。
百灵笑着应了。
走出猎户村时，那两个刚才劈柴的半大小子追上来，将一只用松烟熏得乌黑的竹筒塞进她手里。
浇花姐姐，这是我们家自己熏的野猪肉干，路上吃。
百灵低头看着那只竹筒，竹筒上用歪歪扭扭的刀法刻了一行字。
浇花姐姐吃。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将竹筒收进背篓里，摸了摸两个小子的脑袋，继续上路。
接下来的两天里，百灵的足迹遍布了青岚域每一个有标注的角落。
她在万兽林边缘找到了那三户养蜂人，将空间指引符贴在蜂箱背面。
养蜂人不肯撤，说蜜蜂正在分蜂期，搬走就全乱了。
百灵没有强求，只是多留了几枚符，告诉他们如果闻到空气中有焦味，不管蜜蜂分完没有立刻激活符。
她在断魂山脉深处一处废弃矿洞里找到了几十名以采矿为生的散修，这些人的修为从筑基到金丹不等，矿洞里堆满了他们三年里挖出来的地脉矿石。
百灵帮他们将矿石分门别类打包好，每一包上都系了一枚空间指引符，告诉他们传送阵可以携带随身物品，但重量有限，矿石挑最值钱的带。
她在一片被寂灭魔气侵蚀过的枯林里找到了一位隐居了上百年的老修士，老修士的修为有元婴后期，但脾气古怪，不肯和任何人说话。
百灵在他洞府门口放下一枚空间指引符和一小袋清心草种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她走后，老修士从洞府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那袋种子，又看了看那枚符，然后用枯瘦如柴的手指将两样东西都捡了回去。
第二天深夜，百灵走完了地图上最后一处标注。
她站在青岚域最北端一处荒废的烽火台上，将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地图上每一处标注旁边都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一个小小的圆圈，表示已送达。
她数了一遍，一百一十三枚空间指引符已全部送到了需要的人手中。
背篓里还剩七枚，那是她故意留下的余量，以防有遗漏的聚居点。
她没有立刻回古药园，而是在烽火台上坐下来，将那只熏得乌黑的竹筒打开，取出一片野猪肉干慢慢嚼着。
肉干很硬，嚼起来腮帮子发酸，但松烟的香气和肉的咸香混在一起，让她想起了猎户村铁大叔石屋里那满梁的熏肉。
然后她取出纸笔，开始给每一处她走访过的聚居点写信。
不是统一格式的公函，而是给每一处单独写的信。
给陈婆婆的信里夹了一片金线兰叶，那是她在断魂山脉南坡采的，和青霖山北麓的金线兰是同一种。
给铁大叔的信里画了一头简笔画的野猪，旁边写着野猪留着，大战结束后我们来吃。
给那三户养蜂人的信里夹了几粒清心草种子，告诉他们蜜蜂喜欢清心草的花蜜，种在蜂箱旁边蜜蜂采蜜更甜。
给那个不肯说话的老修士的信只有一个字，安，是她用手指蘸着清心草汁写的。
给李石头，那个被雷猛从废墟里刨出来的少年，她也写了一封信。
李石头没有家人，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先锋营的战友。
但百灵知道他喜欢喝蜂蜜水，所以给养蜂人多留了几枚符，换了一小罐野蜂蜜回来，随信一起包好。
信上只有一句话。
你雷头儿说你怕还上。
怕还上的人，最应该活下来喝蜂蜜水。
写完所有的信，东方已露鱼肚白。
百灵将信一封封折好，贴上何姑特制的定向传送符，不是传送人，只是传送薄薄的信。
这些信会在大战开始前送到每一个收信人手中。
她将竹筒里最后一片野猪肉干塞进嘴里，从烽火台上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泥土。
背篓里还剩七枚空间指引符，她想了想，将它们全部激活，设定为自动搜索。
大战一旦开始，只要附近有未携带指引符的生灵，它们就会自动飞过去。
然后她背起背篓，朝古药园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广袤而安静的青岚域大地。
晨光从东边群山的缺口处洒下来，照在断魂山脉的南坡上，照在万兽林边缘那三排蜂箱上，照在青霖山废墟深处那排半枯的金线兰根上。
这片大地上有脾气古怪的采药婆婆，有会用松烟熏野猪肉的猎户村长，有不肯说话的老修士，有在废墟里挖矿石的散修，有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凡人少年。
他们不会打仗，不会布阵，不会撒孢子粉末。
但他们是青岚域的一部分。
青岚域不只有修士，不只有灵植，不只有虚天星网和建木护域大阵。
青岚域还有这些活生生的人。
百灵将围裙系紧，大步朝古药园走去。
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山路上，和路边那些刚萌发新芽的野草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