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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四点半,石塘湾还在沉睡。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码头和渔船都罩得影影绰绰的。月光还没完全褪尽,挂在天西边,像一片快要融化的薄冰。潮水已经退到了最远处,裸露出来的滩涂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雾气的尽头。

    老谢在院子里敲了三下门板。“起了起了,退潮了,赶海去!”

    铁柱从炕上弹起来的时候脑袋撞到了墙壁,咚的一声闷响,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栓子已经在穿鞋了,动作麻利得像从来没睡过觉。大鹏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得跟鸡窝一样。王建军把被子叠好——他们来海边之后他就养成了叠被子的习惯,每天比谁都整齐——然后穿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

    曹山林已经站到了门口。他穿着那件倪丽珍絮的棉袄,外面套了件薄布衫,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胶靴。昨天下午他在码头附近的小店里买的,靴筒到膝盖,鞋底是厚实的防滑纹,老谢说赶海必备。

    “东西都带齐了?”曹山林问了一句。

    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提的小铁桶,空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桶底还粘着一点水渍。“齐了。”

    “走。”

    五个人跟在老谢身后,沿着一条狭窄的石板路向滩涂方向走去。石板路两侧堆着废弃的渔网和旧木箱,空气里弥漫着退潮后特有的味道,比白天更浓烈,是海藻和淤泥混合的气息,带着一种潮湿的、沉甸甸的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路面从石板变成了沙砾,又从沙砾变成了黏滑的淤泥。老谢在滩涂边缘停下来,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跟着我走,踩我踩过的地方。淤泥里有深坑,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腰。”

    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看似平整的黑泥,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老谢第一个踏上了滩涂。他的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踩下去都先试探一下再落下脚跟,像一头在沼泽地里走了几十年的老鹿。曹山林跟在他后面,学着同样的步法。靴底陷入淤泥的感觉很奇妙,滑腻的、松软的,像是踩进了一大块被水泡透了的黑蛋糕。淤泥挤压着靴筒边缘,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铁柱跟在曹山林后面,一步一探地走。他的动作比曹山林笨拙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靴子陷进去之后要使劲拔才能拔出来。大鹏跟在他后面,走得更吃力,靴底和淤泥之间不断发出噗噗的声响,像一匹在泥地里打滑的马。

    栓子和王建军走在最后,栓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学着老谢的样子先试探再落足。王建军则低着头,仔细看前面人踩过的脚印,把自己每一步都嵌进那些现成的坑里,这样省力气。

    走了大约上百步,老谢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摸了摸脚边的淤泥,又抬起来看了看手指上粘着的泥色。

    “到了。”他说,“这片滩涂底下是细沙层,蛤蜊多。你们看着地面,那些小孔就是蛤蜊呼吸的洞。用手指顺着洞往下抠,触到硬壳就挖出来。”

    铁柱蹲下来,凑近了地面仔细观察。潮水退去后的滩涂上确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些孔大如拇指,有些细如针尖,周围还带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印迹。

    他选中了一个手指粗细的孔洞,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指尖触到湿冷的淤泥,再往下钻了一截,碰到了硬的东西。他心中一喜,手指用力往下一抠——一块比指甲盖还小的碎石被挖了出来。

    “不对。”老谢在旁边看着,“你摸到的是石头。蛤蜊壳是滑的,石头是糙的,触感不一样。你再试试旁边那个。”

    铁柱换了个洞,这次手指进去后碰到了光滑的弧面,他小心翼翼地把周围的淤泥拨开,手指顺着那弧面往下探,摸到了壳的边缘。他用力往上一撬,一只巴掌大的文蛤被挖了出来,壳面带着一圈圈深褐色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有了!”铁柱举着那只文蛤,像举着一块刚找到的金子。

    老谢点了点头:“挖法对了。速度再快点,潮水涨回来之前得收工。”

    众人分散开,各找了一片区域蹲下开始挖。铁柱越挖越顺手,摸到硬壳就能分辨出是蛤蜊还是石头,挖出来的蛤蜊一只只扔进铁桶里,桶底的撞击声越来越密。栓子挖得最稳,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顺着孔洞往下探的动作精准利落,不多时半桶已经满了,桶里尽是大小均匀的文蛤和泥螺。大鹏在一块看上去格外肥沃的泥滩上挖了半天,但挖出来的全是石头和碎贝壳,急得直挠头。老谢走过去看了一眼他蹲的位置:“这是砂层,蛤蜊不在这。往左边挪三米。”

    大鹏挪过去,第一下就挖到了一只比手掌还大的文蛤,壳面上的螺纹一圈一圈的,数了数足有十几层。

    王建军蹲在滩涂边缘的一片浅水区旁边,没有急着挖,而是先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水底的淤泥和砂石之间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探入水面,手指触到一丛柔软的东西,他微微愣了一下,把那丛东西从水底拉了出来。

    “海带。”老谢走过来看了一眼,“这丛海带长得不错,嫩,能凉拌能吃。你眼力好,这片浅水区海带多,多摘些。”

    王建军没有应声,但手指的动作更快了,一丛接一丛的海带被他从水底捞上来,整齐地码放在岸边的一块干净沙地上。

    曹山林没有蹲在一个固定位置挖。他先在滩涂上慢慢地走了一圈,从干涸的硬泥区走到湿润的软泥区,又从软泥区走到浅水区,靴底在不同质地的地面上踩过,感受着脚感的变化。他偶尔蹲下来看看地上的孔洞密度,用手指插入几个不同区域的泥里感受深度和阻力。他捡起一枚空海螺壳,对着东边初升的太阳看里面的纹路,又翻了翻泥层下面被冲上来的碎贝壳,辨认着不同的种类和大小。

    走完一圈之后,他在滩涂中段一块混合了沙砾和淤泥的地带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探了探地面的软硬程度。然后他开始挖,手指顺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孔往下钻,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循着某种隐秘的线索。第一下挖出一只泥螺,第二下是一只小文蛤,第三下是一对紧紧合在一起的毛蚶。他换了几个位置,每一处挖到的都是成色不错的海货。

    老谢在不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天边开始泛白。东方的海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薄雾正被这光一缕缕地驱散,露出远处海平线的轮廓。月亮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天空从墨蓝过渡到青灰,又从青灰过渡到温柔的橙粉色。

    铁柱的铁桶已经满了大半,他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背,正要继续挖,脚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啊啊啊啊——什么东西缠着我脚了!”

    是大鹏。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右腿陷在淤泥里不敢动弹,脸都白了。铁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怎么了?被啥咬了?”

    “不知道……有东西缠着我脚脖子,凉凉的,还在动……”

    铁柱低头一看,大鹏右脚踝旁边的水洼里,一团暗褐色的带状物正随着水波轻轻摆动。他伸手下去一抓,手指触到那东西的表面,滑溜溜的,柔韧有力。他用力往上一提,一大丛海带被连根拔了出来,带起的水花溅了大鹏一裤子。

    “海带!”铁柱把那丛海带在大鹏面前晃了晃,“你当是海蛇呢?吓成这样!”

    大鹏回过神来,看着那丛海带,耳朵根臊得通红:“我、我没见过,不知道海里还有这种草……”

    “海带不是草,是藻。”老谢在不远处接了一句,“能吃,晾干了能卖钱。你要是怕,以后就别下海了。”

    大鹏连连摇头:“不怕了不怕了,我继续挖。”说着弯腰下去,手指插进淤泥里,认真摸索起来。

    太阳升到海平面以上的时候,潮水开始往回涨。滩涂边缘最先被淹没,灰白色的浪头一层层推进过来,沿着退潮时留下的细密波纹线慢慢吞噬着露出来的泥面。

    “收工。”老谢喊了一声,“潮水回来了,再不走就得游回去了。”

    五个人拎着各自的小铁桶往回走。铁柱的桶最沉,走在最前面摇摇晃晃的,桶里的蛤蜊和泥螺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栓子的桶整整齐齐,蛤蜊码成一排,泥螺码成一排,海带卷成一卷放在最上面,有条不紊。大鹏的桶最浅,但他的收获不少,最底下还有一只圆滚滚的海蜇——他最后时刻在浅水里发现的,伞盖透明,边缘带着一圈深紫色的须,吓得他差点扔掉,但老谢说这东西能吃,他又小心翼翼地拎了回来。

    王建军走在最后面,他手里除了那桶海货,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牡蛎壳,壳面上附着一层紫红色的海藻,边缘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圆润。他边走边看那个壳,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花时间才能理解的东西。

    曹山林走在队伍中间,靴筒上沾满了黑泥,裤腿湿到膝盖以上,但步子很稳。他的铁桶里东西不算多——几只文蛤、一捧泥螺、几丛海带、还有几块带着好看纹路的碎贝壳。但他的收获不在桶里,在他脑子里。他刚才走的那一圈,已经把这片滩涂的地形、泥质、不同区域的产出记了个大概。哪片泥滩蛤蜊多,哪片砂层泥螺肥,哪片浅水区海带密,他都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是他多年打猎养成的习惯。进一片新林子,先不走,先看。看地形、看植被、看兽道走向、看水源分布,把整片林子的结构装进脑子里,再决定从哪里下手。今天他用的也是同一套方法,只不过脚下的林子换成了滩涂,兽道换成了潮水冲刷出的细密纹路。

    回到旅馆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把院子里晾着的渔网晒出淡淡的暖意。老谢媳妇在灶台边忙活,看见他们回来,接过了小铁桶,挨个看了看里面的海货。

    “哟,不错,蛤蜊都是活的。”她掂了掂铁柱的桶,“这桶够炖两锅汤了。”又看了看大鹏桶里那只海蜇,“这么大一只,今晚凉拌了,够下两壶酒。”

    铁柱在院子里蹲下来,拧开水龙头冲洗靴子上的黑泥。泥水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走,露出了靴面原本的颜色。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老谢:“谢叔,这些东西,能卖钱不?”

    老谢正在把蛤蜊倒进一个木盆里,闻言头也没抬:“能。蛤蜊论斤卖,泥螺也能卖,海带晾干了能卖干货价。但你这点量,还不够跑一趟市场的工夫。等攒够了一整筐再去。”

    铁柱算了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被泥水泡得发白的指纹,没再追问。

    早饭是海货粥。老谢媳妇把刚挖回来的蛤蜊洗净了,连壳丢进米粥里一起煮,粥滚了三滚,蛤蜊壳就张开了,白嫩的肉在米汤里微微颤动。粥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是蛤蜊自身的鲜味被米汤熬了出来。她又在粥里撒了一小撮干贝丝、几根切碎的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铁柱端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粥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队长,这个……比咱们山里的小鸡炖蘑菇还鲜!”

    栓子没有评价,只是默默地喝完了两大碗,又去盛了第三碗。大鹏用筷子夹出一个蛤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王建军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喝完一碗之后,还拿了一片烙饼把碗底擦了一遍。

    曹山林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放下,对老谢说:“下午我想再去看一趟潮水。明早也想继续赶海。”

    老谢抬眼看了他一下:“来劲了?”

    “这片滩涂我还没认全。”曹山林说,“下午退潮的时候再去一趟,从滩头走到滩尾,把全长走一遍。”

    老谢把碗里的粥喝完,咂了咂嘴:“行。下午两点,潮水退到底。你一个人去还是带人?”

    “一个人去。带脑子去就行。”

    午后,潮水果然如老谢所说退到了最低处。曹山林再次站到了清晨的那片滩涂边缘,这一次他没有带桶,没有带工具,只穿了那双胶靴,兜里揣了一小截铅笔和几张裁好的纸。

    他沿着滩涂的左侧边缘开始走,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查看地面、观察积水的颜色、捡起碎贝壳辨认种类、在纸上画下简单的符号和标记。他的步子不快,像是在丈量一片需要被记住的土地。滩涂上的风比清晨大了些,吹得他棉袄的衣角不断拍打着裤腿,但他没有停下来整理,只是继续走,继续看。

    走到滩涂中段的时候,他注意到一片和周围颜色略有不同的区域——淤泥的颜色偏浅,掺杂着更多的细沙,表面不规则的波纹比别处更密集。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那一片的硬度,又用手指探了几个孔洞的深度,在纸上记了一笔。

    走到滩涂右侧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前方是一道被潮水冲刷出来的浅沟,沟底铺着一层碎砾石和贝壳残片,混杂着几段断掉的绿色海藻。他沿着那条浅沟走了几十步,在一处弯道的位置蹲下来,捡起一段比拇指还粗的海藻茎,捏了捏它的韧性,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曲线。

    整个下午,他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把这片滩涂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铁柱正蹲在院子里剥蟹壳,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不少,至少没再把壳崩到墙上。栓子在旁边用一根细绳子试着编网结,指尖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打出完整的结了。大鹏趴在窗台上,拿一根草茎逗弄着那只被养在水盆里的海蜇。

    曹山林在院子里坐下,把那张画满符号的纸铺在膝头,又看了一遍。纸上全是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圆圈代表蛤蜊密集区,三角代表泥螺产区,波浪线代表浅水海带带,叉号代表沙层硬底。这就是他给自己画的滩涂地图。

    老谢端着一杯茶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纸,没凑过来看,只是说了一句:“认完了?”

    “认完了。”曹山林把纸折好收进口袋,“明早再去,能多挖一倍。”

    老谢啜了一口茶,望向院子外面那片被夕阳镀成暗金色的海面:“你这个性子,倒是适合在海边待。打猎的人都有这个毛病——看地看水看天,看不明白就不敢下脚。”

    曹山林没有接话。他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一下,确认每一处标记都没有遗漏,然后重新收好。

    入夜之后,他坐在窗台上,借着堂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把那几张纸上的标记整理到他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旁边放着一枚空海螺壳,是他下午在滩涂上捡的,螺壳的螺旋纹路清晰完整,表面带着一层被海水冲刷了多年的莹润光泽。

    他翻开笔记本,在石塘湾的潮汐记录页面上,添了一段新的内容。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拿起那枚海螺壳对着灯光看了看。螺旋从中心向外一圈圈展开,每一圈的宽度都不一样,像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这片海不同年份的秘密。

    他把海螺壳放回窗台上,熄了灯,躺下来。

    潮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哗——退回去,又哗——涌上来,周而复始。他在这有节奏的声响中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白天走过的那些纹路和孔洞,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进山时,闭着眼也能描出黑瞎子沟每一道山梁的走向。

    明天潮水退去的时候,他会更熟悉这片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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