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千金买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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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益田兼尧和三隅经世谈判的时候，益田家的“军势催促状”也已经发了出去。
各寨接到动员令，头目连夜派手下挨村挨户敲门征人。
石见穷，没哪家领主养得起常备兵。庄稼人平时拿锄头，打仗了就换竹枪。领主一声令下，各村按丁口出人，不去的，战后算账。
但那些武士没想到一件事。
弥吉村，一个叫作藤七的老猎户，前几天去山里下套子的时候，远远见过大明使团的营地。
他没敢靠近，但看见了营地外面那些干活的村民——一个个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碗里都是白花花的米饭。他趴在灌木后面看了半天，咽了不下十次口水。
益田家的征兵队来弥吉村拉走了青壮。藤七年纪大了，没在征兵名单上。
武士一走，藤七回家拿了根拐棍，对老婆撂下一句话：“我去大森村。”
“去干嘛？”
“卖消息。”藤七说，“益田家征了多少人，从哪些村子征的，什么时候集合，这些大明人肯定想知道。”
他老婆满脸担心。
但藤七快步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我得快点，肯定有其他人想去卖消息了。要是迟了，这消息就换不到白米了。”
当晚，大森村的营地外陆续来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半田村的一个女人。
第二拨是弥吉村的藤七，一个人拄着拐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然后是小川村、西山村……
那个跑到大明营地的女人，瘦得皮包骨。
壕沟外的哨兵差点把她当野兽射了。女人跪在壕沟边上，浑身哆嗦，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少贰冬资被从帐篷里叫出来，揉着眼睛蹲在壕沟边听了半天。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沐将军。”
沐英掀帐帘出来。
“益田家在征兵。”少贰冬资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女人是从半田村跑出来的。她说今天下午，益田家的武士到了他们村，带走了所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
沐英问：“多少人？”
少贰冬资转头问了女人几句，女人比划了一下。
“弥吉村被带走了二十几个。”
沐英点点头，看向少贰冬资。
“问她，知不知道集结地点在哪里？”
少贰冬资蹲下去又问了一串。女人摇头，说了几句。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集结，只知道武士们把人往北边带。”
沐英点头。
“给她两碗粥，一块肉干。再给她一小袋白米。”
那女人听到少贰冬资翻译出“饭”和“肉”两个字，眼眶一下红了，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朱亮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其他人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益田家在征兵，各村的青壮被武士带走了。
每个人说完，沐英都让少贰冬资仔细问了一遍细节。问完了，每人两碗粥，一块肉干，一小袋白米。
愿意留下的，按照规矩去报名填写资料分配工作。
不愿留下的，自行离开。
朱亮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沐英拉到一边，压低嗓门。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两个给饭就算了，来一个给一份，来十个给十份——咱们的粮食够多，但也不是这么撒的。”
沐英看着他。
“粮食很重要，但这个钱不能省。”
“为什么？消息都是重复的。第一个人说益田家征兵，第二个也说征兵，后面几个还是说征兵。有一个人报信就够了，剩下的不是白费粮食？”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外面。
那些逃过来的村民正蹲在草棚下面吃粥。每个人端着碗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饿太久了，手不听使唤。
“你说得对。消息是重复的。”
沐英收回目光。
“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冒险跑过来？”
朱亮祖皱眉。
“……想换大米呗。”
“对。他们冒着被益田家武士抓回去砍头的风险，翻山越岭跑到这里，就为了一份大米。”
沐英顿了一下。
“现在，我给了。”
“他们拿到了大米，回去之后再次遇到其他相关的事情，会第二次来通风报信。”
朱亮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而且……你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没有？”
朱亮祖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不识字？”
“那你应该明白。”沐英的声音沉下来，“我给的不是粮食。我给的是一个信号——大明使团说话算数，有消息就来，一定能拿到大米。”
他看着朱亮祖。
“就算王德发的支援到达，我们也就几百人，扎在石见，缺乏斥候，缺乏探子，连地形都不熟。如今的益田家，只是开胃小菜。将来，肯定会遭遇更多战斗，你指望谁给你传消息？”
朱亮祖不说话了。
“这些村民，就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一些粮食买一双眼睛，便宜不便宜？”
朱亮祖咧了咧嘴：
“行吧。你说得有理。”
他停了一下，又冒出一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原本不知道情况，自然是守株待兔最好，但现在知道了对面的消息，要改变策略。”
沐英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益田家征兵，按照这些村民报的数，各寨加起来少说二百人。但他们是今天刚开始征兵，不管有多快……”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点了一个点。
“他们还没集结完。”
朱亮祖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想——”
“如果是你。”沐英看着他，“三百人还在路上，东一拨西一拨，散在各条山路上。你打不打？”
朱亮祖的嘴角往上翘了。
“打散的比打聚的容易十倍。”沐英把树枝插在泥地里，“等他们集结完了，三百人围上来，就算我们有火铳，也是苦战。但现在——”
他站起来。
“弥三！”
弥三听到喊声撒腿就跑过来。
沐英蹲下来，通过少贰冬资问他。
“益田家征兵，人往北边集结。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汇合？”
弥三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沐英画的几条线想了一会儿。
随即，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从益田家大寨子往东的那条路。”
又画了几条分岔。
“各村的人走这几条小路过来，最后都会汇到一个地方。”
他在几条线交汇处戳了一下。
“就是这里——益田家在那里有一块空地，以前每年秋收后，各寨的人都在那里交粮。”
沐英盯着地上那个点。
“从这里到那个地方，多远？”
“抄近路的话，一个时辰。”
……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
二十九人。沐英、朱亮祖、少贰冬资，加上二十五名护卫。弥三走在最前面带路。
剩下的二十五名护卫和一些文职人员留守营地，由一个老练的什长统领。
夜色里，队伍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没有火把，月光勉强能照见脚下。弥三赤脚踩在碎石和树根上，脚步轻得像只猫。
朱亮祖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
“这种鬼地方，这小子怎么跑这么快的。”他忍不住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沐英拍了他肩膀一下，示意安静。
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弥三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的树林开始稀疏。
弥三蹲下来，回头朝沐英打了个手势——到了。
沐英带着朱亮祖和少贰冬资猫腰摸上前，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下看。
土坎下面是一片狭长的谷地。
谷地中间有一块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大约两三亩大小。空地边缘竖着几根木桩，上面挂着火把，火光摇晃，把周围照得半明半暗。
空地上，人影攒动。
沐英目测了一下，已经有两百人了。
但看起来，还有人在陆续赶来，集结还未完成。
大部分人席地而坐，三三两两扎成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啃什么东西，大部分人干脆躺在地上睡了。
装备参差不齐。少数人穿着残破的竹甲，多数只裹着粗布短衣。武器更杂，和上次袭击使团的那批人差不多，太刀、薙刀、竹枪、木棍，甚至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镰刀。
朱亮祖撇了撇嘴，小声吐了一个字：
“差。”
确实差。没有像样的营寨，没有壕沟，甚至连哨兵都只在谷口摆了两个。这帮人压根不像一支军队，更像赶集的。
但沐英的注意力不在这些足轻身上。
他看到了空地另一侧。
那边支了一排草棚。不大，用树枝和茅草临时搭的。
草棚下面全是女人。
二十来个，也许更多。火光照不到深处，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外围几个看得清楚——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衣衫比那些足轻还破烂。
几个女人蹲在地上生火做饭。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白色的蒸汽往上飘。
另外几个在溪边洗衣服，搓的是那些足轻换下来的脏衣裳。
还有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正在给一个躺着的足轻包扎腿上的伤口。
沐英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少贰冬资。
少贰冬资也在看那些女人。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没吭声。
“那些是什么人？”沐英问。
少贰冬资沉默了几息。
“游女。”
在益田兼尧和三隅经世谈判的时候，益田家的“军势催促状”也已经发了出去。
各寨接到动员令，头目连夜派手下挨村挨户敲门征人。
石见穷，没哪家领主养得起常备兵。庄稼人平时拿锄头，打仗了就换竹枪。领主一声令下，各村按丁口出人，不去的，战后算账。
但那些武士没想到一件事。
弥吉村，一个叫作藤七的老猎户，前几天去山里下套子的时候，远远见过大明使团的营地。
他没敢靠近，但看见了营地外面那些干活的村民——一个个端着碗蹲在地上吃饭，碗里都是白花花的米饭。他趴在灌木后面看了半天，咽了不下十次口水。
益田家的征兵队来弥吉村拉走了青壮。藤七年纪大了，没在征兵名单上。
武士一走，藤七回家拿了根拐棍，对老婆撂下一句话：“我去大森村。”
“去干嘛？”
“卖消息。”藤七说，“益田家征了多少人，从哪些村子征的，什么时候集合，这些大明人肯定想知道。”
他老婆满脸担心。
但藤七快步往外走，留下一句话：“我得快点，肯定有其他人想去卖消息了。要是迟了，这消息就换不到白米了。”
当晚，大森村的营地外陆续来了好几拨人。
第一拨是半田村的一个女人。
第二拨是弥吉村的藤七，一个人拄着拐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
然后是小川村、西山村……
那个跑到大明营地的女人，瘦得皮包骨。
壕沟外的哨兵差点把她当野兽射了。女人跪在壕沟边上，浑身哆嗦，嘴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少贰冬资被从帐篷里叫出来，揉着眼睛蹲在壕沟边听了半天。
他站起来，脸色变了。
“沐将军。”
沐英掀帐帘出来。
“益田家在征兵。”少贰冬资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女人是从半田村跑出来的。她说今天下午，益田家的武士到了他们村，带走了所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
沐英问：“多少人？”
少贰冬资转头问了女人几句，女人比划了一下。
“弥吉村被带走了二十几个。”
沐英点点头，看向少贰冬资。
“问她，知不知道集结地点在哪里？”
少贰冬资蹲下去又问了一串。女人摇头，说了几句。
“她不知道具体在哪儿集结，只知道武士们把人往北边带。”
沐英点头。
“给她两碗粥，一块肉干。再给她一小袋白米。”
那女人听到少贰冬资翻译出“饭”和“肉”两个字，眼眶一下红了，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朱亮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其他人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益田家在征兵，各村的青壮被武士带走了。
每个人说完，沐英都让少贰冬资仔细问了一遍细节。问完了，每人两碗粥，一块肉干，一小袋白米。
愿意留下的，按照规矩去报名填写资料分配工作。
不愿留下的，自行离开。
朱亮祖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沐英拉到一边，压低嗓门。
“你这是干什么？一个两个给饭就算了，来一个给一份，来十个给十份——咱们的粮食够多，但也不是这么撒的。”
沐英看着他。
“粮食很重要，但这个钱不能省。”
“为什么？消息都是重复的。第一个人说益田家征兵，第二个也说征兵，后面几个还是说征兵。有一个人报信就够了，剩下的不是白费粮食？”
沐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营地外面。
那些逃过来的村民正蹲在草棚下面吃粥。每个人端着碗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饿太久了，手不听使唤。
“你说得对。消息是重复的。”
沐英收回目光。
“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人为什么愿意冒险跑过来？”
朱亮祖皱眉。
“……想换大米呗。”
“对。他们冒着被益田家武士抓回去砍头的风险，翻山越岭跑到这里，就为了一份大米。”
沐英顿了一下。
“现在，我给了。”
“他们拿到了大米，回去之后再次遇到其他相关的事情，会第二次来通风报信。”
朱亮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而且……你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没有？”
朱亮祖翻了个白眼。
“你当我不识字？”
“那你应该明白。”沐英的声音沉下来，“我给的不是粮食。我给的是一个信号——大明使团说话算数，有消息就来，一定能拿到大米。”
他看着朱亮祖。
“就算王德发的支援到达，我们也就几百人，扎在石见，缺乏斥候，缺乏探子，连地形都不熟。如今的益田家，只是开胃小菜。将来，肯定会遭遇更多战斗，你指望谁给你传消息？”
朱亮祖不说话了。
“这些村民，就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一些粮食买一双眼睛，便宜不便宜？”
朱亮祖咧了咧嘴：
“行吧。你说得有理。”
他停了一下，又冒出一句。
“那接下来怎么办？”
“原本不知道情况，自然是守株待兔最好，但现在知道了对面的消息，要改变策略。”
沐英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益田家征兵，按照这些村民报的数，各寨加起来少说二百人。但他们是今天刚开始征兵，不管有多快……”
他用树枝在泥地上点了一个点。
“他们还没集结完。”
朱亮祖的眼神亮了一下。
“你想——”
“如果是你。”沐英看着他，“三百人还在路上，东一拨西一拨，散在各条山路上。你打不打？”
朱亮祖的嘴角往上翘了。
“打散的比打聚的容易十倍。”沐英把树枝插在泥地里，“等他们集结完了，三百人围上来，就算我们有火铳，也是苦战。但现在——”
他站起来。
“弥三！”
弥三听到喊声撒腿就跑过来。
沐英蹲下来，通过少贰冬资问他。
“益田家征兵，人往北边集结。你知不知道他们会在哪里汇合？”
弥三眨了眨眼，歪着头看着沐英画的几条线想了一会儿。
随即，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从益田家大寨子往东的那条路。”
又画了几条分岔。
“各村的人走这几条小路过来，最后都会汇到一个地方。”
他在几条线交汇处戳了一下。
“就是这里——益田家在那里有一块空地，以前每年秋收后，各寨的人都在那里交粮。”
沐英盯着地上那个点。
“从这里到那个地方，多远？”
“抄近路的话，一个时辰。”
……
队伍趁着夜色出发。
二十九人。沐英、朱亮祖、少贰冬资，加上二十五名护卫。弥三走在最前面带路。
剩下的二十五名护卫和一些文职人员留守营地，由一个老练的什长统领。
夜色里，队伍沿着山脊线快速移动。没有火把，月光勉强能照见脚下。弥三赤脚踩在碎石和树根上，脚步轻得像只猫。
朱亮祖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
“这种鬼地方，这小子怎么跑这么快的。”他忍不住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沐英拍了他肩膀一下，示意安静。
队伍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弥三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的树林开始稀疏。
弥三蹲下来，回头朝沐英打了个手势——到了。
沐英带着朱亮祖和少贰冬资猫腰摸上前，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下看。
土坎下面是一片狭长的谷地。
谷地中间有一块被踩得光秃秃的空地，大约两三亩大小。空地边缘竖着几根木桩，上面挂着火把，火光摇晃，把周围照得半明半暗。
空地上，人影攒动。
沐英目测了一下，已经有两百人了。
但看起来，还有人在陆续赶来，集结还未完成。
大部分人席地而坐，三三两两扎成堆。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啃什么东西，大部分人干脆躺在地上睡了。
装备参差不齐。少数人穿着残破的竹甲，多数只裹着粗布短衣。武器更杂，和上次袭击使团的那批人差不多，太刀、薙刀、竹枪、木棍，甚至有人手里攥着一把镰刀。
朱亮祖撇了撇嘴，小声吐了一个字：
“差。”
确实差。没有像样的营寨，没有壕沟，甚至连哨兵都只在谷口摆了两个。这帮人压根不像一支军队，更像赶集的。
但沐英的注意力不在这些足轻身上。
他看到了空地另一侧。
那边支了一排草棚。不大，用树枝和茅草临时搭的。
草棚下面全是女人。
二十来个，也许更多。火光照不到深处，里面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但外围几个看得清楚——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衣衫比那些足轻还破烂。
几个女人蹲在地上生火做饭。一口破铁锅架在石头上，里面煮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白色的蒸汽往上飘。
另外几个在溪边洗衣服，搓的是那些足轻换下来的脏衣裳。
还有一个背着婴儿的女人正在给一个躺着的足轻包扎腿上的伤口。
沐英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少贰冬资。
少贰冬资也在看那些女人。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半天没吭声。
“那些是什么人？”沐英问。
少贰冬资沉默了几息。
“游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