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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老赵头就挑着柴担出了门。

    他婆娘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今天买点盐回来!”

    “知道了。”

    他应得有些散。

    眼睛往县城方向瞟了一眼,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出了庄口,走上大路。

    晨雾还没散干净,路边田埂上挂着露水。

    东边那片水田在雾里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那片田,有三亩是他爹的。

    老赵头低着头走。

    柴担压在肩上,一颠一颠。

    走了小半里地,前面有个人影,一瘸一拐地走着。

    刘瘸子。

    老赵头放慢了步子。

    刘瘸子也放慢了。

    两个人并肩走,谁也没开口。

    扁担吱呀响。

    脚步声一深一浅。

    又走了半里地。

    刘瘸子突然说了句话:

    “赵哥,你昨天在城门口站了多久?”

    老赵头脚步一顿。

    柴担在肩头晃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没站多久。”

    刘瘸子也没停。

    他一瘸一拐跟在旁边。

    “我站了半个时辰。”

    两个人谁也没看对方。

    又走了一段路。

    老赵头开口:

    “你听人念了?”

    “念了。”

    “都记住了?”

    “一成。匿名。不愿留的可以走。”

    刘瘸子的声音很轻。

    轻得怕被路边的草听见。

    老赵头没再说话。

    进了城,柴市上人不多。

    两个人把柴放下,蹲在墙根等买主。

    日头升起来了。

    暖烘烘地照在背上。

    刘瘸子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老赵头接了,啃着。

    “你那三亩地,好歹还有张借条。”

    刘瘸子嚼着饼,声音含糊。

    “我家那五亩,连个屁都没有。”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

    刘瘸子的眼睛盯着地面。

    “我爹那年刚开完荒,地还没种上一季。”

    “李家管事带着六个人直接来了,拿根绳子往地里一量,说这片归他们家。”

    “我和我爹拦着不让量。”

    他停了一下。

    “腿就是那时候断的。”

    老赵头知道这事。

    全庄的人都知道。

    刘瘸子瘸了腿。

    他爹在床上瘫了三年,活活拖死。

    “你敢不敢?”

    老赵头压低声音问。

    刘瘸子没马上回答。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我孙子三岁了。”

    “将来总不能还给李家当牛马。”

    墙根下安静了很长一阵。

    远处柴市上有人在喊价。

    三文一捆。

    两文一捆。

    吵嚷嚷的。

    老赵头把干饼咽下去。

    “有两个事。”

    刘瘸子抬头。

    “第一,咱不识字。”

    老赵头竖起一根手指。

    “写不了状纸。”

    “第二。”

    他竖起第二根。

    “铁箱子边上有人盯着。”

    刘瘸子眉头皱了起来。

    “谁盯着?”

    “李家的人。”

    老赵头看着街口,声音压得更低。

    “李家肯定会派人盯着。”

    刘瘸子的脸一下白了。

    这事没有证据。

    可他知道,李家一定会这么做。

    “那……”

    老赵头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转着事。

    庄上识字的人不多。

    能写东西的更少。

    突然,他想到一个人。

    “庄尾那家。”

    刘瘸子愣了一下。

    “周家的?”

    老赵头点头。

    周寡妇。

    她和男人周大柱以前一起在镇上私塾做过好几年杂工。

    两人跟着先生认了不少字。

    后来回庄种地,农闲时还给人写过信。

    周大柱人已经死了三年了。

    怎么死的,庄上人心里有数。

    他当年发现李家在后山偷偷开荒占地,说要去县城告官。

    人还没走出庄子,半夜就被堵在路上打了一顿。

    抬回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断了一半。

    躺了两个月,没挺过去。

    周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到现在。

    刘瘸子想了想。

    “她能信得过?”

    “她男人怎么死的,你忘了?”

    刘瘸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她?”

    “再等几天。”

    老赵头说道。

    “这几天李家肯定看得紧。等他们眼睛没那么红了,再去。”

    ……

    柴卖完了。

    老赵头买了一两盐揣在怀里,往回走。

    路过县衙门口的时候,他不敢停。

    眼角余光扫了一下。

    铁箱子就搁在台阶旁边。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靠在不远墙上,嗑着瓜子,眼睛往这边扫。

    老赵头垂着头走过去了。

    胸口跳得厉害。

    ……

    几天后。

    县衙后堂。

    克番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

    桌上的稿纸摞了三摞。

    每摞上面都压着石头镇纸。

    最上面一张纸,写满了数字和公式。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脖子咔嚓响了一声。

    门开了。

    杨宪走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

    “查完了?”

    沈老兄翻译。

    克番点头,拿起最上面那一摞稿纸,递过去。

    杨宪接过来翻了翻。

    纸张。

    笔迹。

    对称借贷。

    三条证据链整整齐齐排在纸上。

    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具体出自哪一箱、哪一册、哪一页。

    格物院的格式。

    清楚,干净。

    杨宪把稿纸放下。

    “行了。”

    他转身对护卫队长说:

    “明天升堂。”

    护卫队长一愣。

    “升堂?”

    “去县衙挂牌子。”

    “明日辰时,请定远县所有在册粮长、里正到场。”

    “以什么名义?”

    “核对田册。”

    杨宪的语气很平淡。

    “就说本钦差要当面对账,请各位里正带上各里的现有花名册。”

    “来了好说。”

    “不来的——”

    他停了一下。

    “记名字。”

    护卫队长领命出去了。

    杨宪又叫来门口两个机灵的护卫。

    “你俩,今晚把官服脱了。”

    “找两身百姓衣裳换上。”

    两人对视一眼。

    “大人?”

    “明天起,你们是货郎。”

    “一个卖针线,一个卖饴糖。”

    杨宪从袖子里掏出一锭小银子扔过去。

    “拿去置办挑子。各个庄子转。”

    “看什么?”

    “看地。”

    杨宪说。

    “哪些地有人在种,种的什么,面积多大。”

    “不用精确,目测就行。”

    “回来给我画个草图。”

    “那进山的路不是——”

    “谁说让你们进山了。”

    杨宪冷笑了一下。

    “先看平地上的。”

    “山里的,以后再说。”

    两人领命出去了。

    杨宪站在桌边,手指在那摞稿纸上敲了敲。

    他办事,从来不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

    ……

    夜。

    月亮被云盖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赵头和刘瘸子摸着黑,绕过庄子后面的水沟,往庄尾走。

    周寡妇家的门关着。

    里面没点灯。

    老赵头敲了三下。

    等了一阵。

    门开了条缝。

    周寡妇的脸露出来,黑暗里只看见一双眼睛。

    “谁?”

    “我,赵老三。”

    “……什么事?”

    “进去说。”

    周寡妇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

    两个人猫着腰钻进去。

    屋里没点灯。

    三个人摸黑坐在炕沿上。

    老赵头把事情说了。

    告示的内容。

    一成田地。

    匿名。

    可以迁走。

    周寡妇一直没说话。

    说完了,屋里静了很久。

    外面有蛐蛐在叫。

    “你们要告李家?”

    周寡妇的声音很轻。

    “嗯。”

    “告什么?”

    “隐田。”

    老赵头说道。

    “后山那一片。”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寡妇说了句话。

    “你们知道后山有多少亩?”

    老赵头摇头。

    “不清楚。只知道不少。”

    “我知道。”

    老赵头和刘瘸子同时转过头。

    黑暗里看不清周寡妇的表情。

    但她的声音变了。

    那股劲,压了很多年。

    她从炕上下来,蹲在床底下摸索了一阵。

    拖出一个布包。

    布包裹了好几层。

    最外面的布已经发黄发脆。

    她一层一层打开。

    最里面是一张纸。

    老赵头看不见纸上写了什么。

    屋里太黑。

    “我男人画的。”

    周寡妇的声音很平。

    “他当年上过后山,把李家开的荒地画了个大概。”

    “哪片是什么时候开的,估着多大,谁在种。”

    “都记了。”

    刘瘸子喉咙动了一下。

    没说出话。

    “他当年想拿这个去告官。”

    周寡妇把纸按在膝盖上。

    “还没出庄子,人就没能再站起来。”

    老赵头喉咙发紧。

    “这东西……你藏了三年?”

    “三年。”

    屋里又安静了。

    蛐蛐还在叫。

    刘瘸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嫂子,你要是不愿意,我们——”

    “谁说我不愿意。”

    周寡妇的语气突然硬了起来。

    “我等了三年。”

    她把布包捧在手里。

    那东西不大,却压得她两只手都不敢松。

    “大柱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张纸别扔,总有一天用得上。”

    老赵头使劲眨了眨眼。

    “嫂子,劳烦你写份举报书。”

    “我写。”

    周寡妇站起来,摸黑找到了灶台上的火折子。

    她停了一下,还是没点灯。

    “明天白天我写。”

    “今晚你们先回去。”

    “你们放心。”

    周寡妇的声音很冷静。

    “大柱画的图,我看了三年。”

    老赵头和刘瘸子对视了一眼。

    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两人都点了头。

    “写好了之后——”

    刘瘸子问。

    “我去送,但不能去铁箱子。”

    老赵头说。

    “李家的人还在盯着。”

    “那怎么递?”

    老赵头想了想。

    “直接找钦差的人。”

    “怎么找?”

    “他们住驿站,门口有兵守着。”

    老赵头沉默了。

    刘瘸子突然说:

    “那个番人。”

    “什么?”

    “卖柴那时候我看见了。”

    “钦差队伍里有个蓝眼睛的番人。”

    “那番人和另外一个人,每天都会出来,在衙门旁边那条巷子里走几个来回。”

    老赵头皱眉。

    “你怎么知道?”

    “这两天我一直找机会在县衙四处转悠。”

    “连着两天都看见了。”

    老赵头盘算了一会儿。

    一个番人。

    不认识李家。

    不认识定远的任何人。

    递给他,比递给县里任何人都安全。

    “行。”

    老赵头站起来。

    “明天嫂子写好了,后天一早我进城。”

    “找那个番人递。”

    周寡妇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别让庄里人看见你们来过。”

    两个人摸着黑出了门。

    周寡妇站在门后,手里攥着那个布包。

    三年了。

    大柱,你等的那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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