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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矛盾……次要矛盾……”

    朱标喃喃重复。

    脑子里有个东西松动了。

    在大本堂读书,讲的是经义,讲历代治国方略,讲君臣纲常。师傅们字斟句酌,一篇文章能拆开讲三天。父皇批折子,讲的是权衡、制衡、人心向背,每一句都往深里走,满满当当地塞了两年多。

    都是真的好东西。

    但全是从上往下看的路数。

    大哥当年教他的这个,走的是另一条——别急着解决,先把根子找出来。问题再乱,也分主次。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的跟着松;主要矛盾没找准,用多大力气都是白费。

    说起来一点不复杂,就是句大白话。

    但自己回宫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忘了用这套方法看问题。

    庙堂那套整天压在前头,大哥这套自然往后靠,靠着靠着就压底了。

    “对。”李去疾点头,“皇帝现在面对的这个局,主要矛盾是什么?”

    朱标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转着。

    勋贵和百姓的矛盾?

    不对。

    皇权和勋贵的矛盾?

    也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是皇帝的权力,还不够稳!”

    李去疾笑了:“对了。”

    “如果皇帝的权力足够稳,稳到不需要靠勋贵来撑着,那他就可以没有顾忌地惩罚犯罪勋贵。”朱标的思路一下子清晰了,“但现在不行,因为大明才立国三年,根基还没扎稳,勋贵还是皇帝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所谓勋贵,可不是单纯指军功官员。

    只要是开国功臣,基本都能算勋贵,因为是很早就跟着皇帝,帮助皇帝开国,因此获得了很多特权。

    比如李善长虽然是文官,同样是勋贵一员。

    如今大明朝廷大部分高层官员,都能算进这个圈子里去。

    “所以皇帝才会睁只眼闭只眼。”李去疾说,“他在等。等到自己的权力稳固到不需要这些人了,再收拾他们。”

    朱标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昨晚那番话的真正意思。

    父皇不是不想动勋贵。

    是还没到能动的时候。

    朱标想起今年重开的科举。五月时,皇帝正式下诏开科,定在八月开始乡试。

    朝里朝外都说这是广开才路,皇帝仁德。

    朱标心里清楚,这不是仁德,这是布局。

    开科取士,绕过勋贵,重新给皇帝铺一条路——让没有根底、没有旧交情的读书人直接进官场。

    这些人头上只有皇帝,自然也只认皇帝。

    勋贵靠的是打天下的情分,寒门靠的是皇帝的恩典。两拨人,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

    朱标张了张嘴,想说这件事,忽然自己先愣住了。

    他刚才那套推论——开科取士铺新路,寒门学子制衡勋贵——这话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儿,猛地撞上了另一个问题。

    等寒门学子当了官,有了权,有了田,有了门生故吏,和勋贵又有什么区别?

    勋贵里头大半也是贫苦百姓出身。可他们当了开国功臣后,照样圈地压民。

    将来的文官只要爬上高位,只怕照样会出现欺压百姓的人。

    朱标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冷,抬头看着李去疾:“大哥,我好像想到了一个更糟糕的事。”

    “说。”

    “今年皇帝开恩科,肯定是想用科举制衡勋贵。可读书人一旦入仕,慢慢的,手里有了权、有了田、有了门生,和勋贵又有什么区别?”朱标的声音充满困惑,“勋贵里头大半是贫苦百姓出身,照样圈地压民。将来的文官只要爬上高位,只怕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顿了顿,接着说:“人在低位时靠的是皇帝的恩典,可一旦高位稳固了,恩典就变成筹码。筹码就会用来换更多东西——换来换去,百姓永远在最底下。”

    朱标握紧了拳头:“这像个死循环。无论换哪拨人,结果都一样。”

    李去疾放下茶碗,看着朱标:“老二,你觉得这道题,答案出在‘人’上,还是出在别的地方?”

    朱标想也不想:“当然是人。制度再完美,最终还是要靠人来执行。只要用到人,就肯定有人会钻漏洞。”

    “那我换个问题。”李去疾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执行制度的人,就算贪了,底下的人也饿不死,这算不算解?”

    朱标愣住了。

    按照他在宫里学的那套,贪就是贪,律法摆在那里,该罚就罚,该杀就杀。只有皇帝才有特权,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可大哥这话的意思是——贪不贪不重要,重要的是底下人活不活得下去?

    “大哥,你这……”朱标皱眉,“这不是纵容贪腐吗?”

    “不是纵容。”李去疾摇头,“是换个角度看问题。”

    “贪了还饿不死,这不现实。”朱标说,“贪的那份就是从底下抠出来的。”

    李去疾摇头:“如果产出本来就多到贪完了还有剩呢?”

    朱标愣住。

    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产出多到贪完还有剩?这怎么可能?

    一亩地就那么多粮食,一个工坊一个月就那么多进项。上面的人拿走一半,底下的人就只剩一半。再拿走一半,底下的人就只剩四分之一。这是算术题,哪有什么“多”出来的?

    “大哥,我不太明白。”朱标老实说,“产出是固定的,怎么能多?”

    “谁说产出是固定的?”李去疾反问。

    朱标张了张嘴。

    李去疾没等他答,直接说:“老二,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查出吃回扣的那位掌柜?”

    “记得。”

    “他一个月吃了不少回扣,但工人的工钱一分没少,伙计逢年过节还有赏钱。”李去疾看着他,“为什么?”

    朱标想了想:“因为……酒楼生意好?”

    “对。”李去疾继续往下追,“酒楼一个月的利润,足够在掌柜吃了回扣后,分给其他人足够的利润。不是因为掌柜良心好,也不是制度把贪腐堵死了——是产出足够多,上面的人贪完,底下的人还有得分。”

    朱标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酒楼刚开张那会儿,生意不好,每个月的进项勉强够支工钱。

    那时候掌柜老实得不行,账目清清楚楚,一个铜板都不敢多拿。后来生意起来了,进项翻了好几倍,掌柜手松了,开始钻空子吃回扣。

    但伙计们的日子反而更好过了。

    饼做大了。

    “这个东西,叫生产力。”李去疾说。

    朱标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当初大哥造出织布机的时候,说过一次——织布机提高了生产力,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后来大哥改良火器的时候,又说过——火器提高了战场上的生产力,一个火铳手能对付好几个刀斧手。

    但那时候朱标只觉得这是个新鲜词,没往深里想。

    现在大哥把这个词摆到治国这档子事上来,朱标忽然有点懵。

    “大哥,能不能再详细说一下?”朱标诚恳地问,“这个生产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李去疾想了想,说:“我举个例子。”

    “给一个农夫换一套更好的农具,再配一头耕牛,他一天能种的地,能从三分翻到两亩。”李去疾说,“种出来的粮食,原本只够自己吃,现在够自己吃还有剩。这剩下的部分,就能拿去换布,换铁器,换盐。”

    朱标点头,这个他懂。

    “织布的人,用上了织布机,也有了剩。打铁的人,用上了更好的炉子和锤子,也有了剩。”李去疾说着,手在桌上画了个圈,“所有人都有剩,所有人都能换。这个圈,就转起来了。”

    朱标盯着那个圈。

    他忽然想起大哥当初做肥皂的时候。最开始一个人切皂,一天能切五十块。后来雇了人,做了模子,一天能切三百块。再后来改了工艺,上了流水线,一天能出一千块。产出翻了二十倍,但人还是那些人,工坊还是那个工坊。

    变的只是工具和方法。

    “大哥,你的意思是……”朱标的声音有点紧,“如果生产力足够高,就算上面的人贪,底下的人也饿不死?”

    “对。”李去疾点头,“不是说贪腐就对了,而是说,当产出足够多的时候,贪腐的危害会被摊薄。”

    朱标皱眉:“可这感觉不对。这不还是让人贪吗?”

    “一个工坊一个月赚一百两银子,掌柜贪了二十两,底下的人分八十两,勉强能过日子。”李去疾看着他,“但如果这个工坊一个月赚一千两,掌柜贪了两百两,底下的人还能分八百两,日子反而更好过。”

    朱标沉默了。

    “老二,”李去疾的声音不急不缓,“贪腐是人性,堵不死的。但你跟了我三年,肯定是明白的,饼的大小,是可以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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