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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生》第七章：掌心藏字续前缘
放榜那天，陈孝廉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我没跟着去。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头的天。
天很蓝，蓝得透透的，像洗过一样。
我心里头很静。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债都还了。
先生那边，表兄已经帮我打点好了。
阴司那边也点了头，让我投胎去浙江，做吕安的儿子。
就等着放榜，跟陈孝廉道个别。
外头忽然吵嚷起来。
“中了中了！陈兄中了！”
“恭喜恭喜！”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孝廉被人群围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东张西望地找什么，看见我，分开人群就冲过来。
“褚兄！”他一把抓住我，“中了！我中了！”
我看着他，笑了：“我知道。”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笑。
他忽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是你……是你替我考的？”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褚兄，”他说，“我……我……”
“别说了，”我拍拍他肩膀，“这是你该得的。”
那天晚上，他摆酒谢我。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褚兄，你什么时候走？”
我想了想：“就这几天。”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能不走吗？”
我摇摇头。
他不说话了，低头喝酒。
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怎么劝他。
有些事，劝不了。
第二天晚上，刘天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阴司那边批了。”
我心里一松，又忽然一紧。
“什么时候？”
“后天。”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舍不得？”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转世之后，还能见着。”
我苦笑了一下：“见了也不认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去找陈孝廉道别。
他正在屋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要走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兄，”我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点点头：“你说。”
“我投胎之后，你替我去看看先生。
去他坟前，告诉他，我……我给他孙子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我又说：“还有，替我看着点吕安。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替我照顾他。”
他点点头：“你放心。”
我伸出手，摊开手掌。
“你在我掌心里写个字。”
他愣住了：“写什么？”
“写‘褚’字。左右手都写。”
他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我左手掌心写了一个“褚”字，又在右手掌心写了一个“褚”字。
墨是凉的，落在掌心上，却烫得很。
我看着他，笑了。
“陈兄，记住了，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泪光。
“陈兄，”我说，“多谢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头，有个人等着。
是阴司的差役，穿着黑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见我出来，伸手在我头顶上一按。
我觉着头顶一热，整个人就像被挤扁了一样，轻飘飘地被他拎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袋子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觉着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飘啊飘，飘啊飘。
不知道飘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亮。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是吕安的脸。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好久没睡好。
可他看着我，眼里头全是泪。
“生了生了！”有人在喊，“是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吕叔”，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婴儿的哭声。
我想抬手，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低头一看，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伸不开。
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就是投胎转世。
我成了吕安的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
可两只手还是攥得紧紧的，谁也掰不开。
吕安急得不得了，请了好些郎中来看，都说没见过这样的。
我不着急。
我在等一个人。
那天，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从京城来，说是来看吕安的。
我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头一颤。
是他。
陈孝廉来了。
他被请进屋里，跟吕安说着话。说着说着，忽然提到我。
“听说吕兄晚年得子，”他说，“能让我看看吗？”
吕安让人把我抱出来。
陈孝廉接过我，抱在怀里。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笑了。
“这孩子，”他说，“掌心里一定有字。”
吕安愣住了：“什么？”
陈孝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我慢慢张开手。
两只小手，慢慢地，慢慢地，张开。
掌心朝上。
左手掌心，有一个“褚”字。
右手掌心，也有一个“褚”字。
墨迹清清楚楚，跟那天晚上他写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吕安愣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陈孝廉抱着我，眼眶红了。
“吕兄，”他说，“他是褚生。”
吕安身子一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低下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先生一模一样的眼睛，眼泪忽然流下来。
我想喊一声“爹”。
可发出的声音，还是婴儿的哭声。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忽然凉了下来。
不是冷，是凉。
像夏天的傍晚，忽然吹来一阵风。
门口的帘子轻轻动了动。
陈孝廉抬起头，看向门口。
我也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先生。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不是活着时候的那种笑，是鬼魂特有的笑——淡淡的，飘飘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吕安看不见他。
可陈孝廉看见了。
他抱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先生……”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先生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想喊他，想伸手抓他，可我动不了。
我只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什么也做不了。
先生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
手从我脸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褚生，”他说，“你来了。”
我张着嘴，哭不出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陈孝廉。
“陈生，”他说，“多谢你。”
陈孝廉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先生又看向吕安。
吕安正低头看我，什么也不知道。
先生看着他，眼里头全是慈爱。
“安儿，”他轻声说，“爹走了，你好好活着。
把这孩子养大，让他读书，让他考功名。
就当……就当是替爹还他的。”
吕安自然听不见。
可我心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说完，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我。
“褚生，”他说，“记住了，这辈子，好好活。”
我拼命点头，可身子动不了，只能眼泪一个劲地流。
先生笑了笑，转过身，走出了门。
帘子轻轻晃了晃。
屋子里的凉意，慢慢散了。
陈孝廉抱着我，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我。
“褚兄，”他说，“你看见了吗？”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来看你了，”他说，“他放心了。”
窗外头，天很蓝，蓝得透透的，像洗过一样。
我心里头忽然想起，先生讲过的那句话：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我这辈子，没白活。
下一辈子，也要好好活。
《褚生》第七章：掌心藏字续前缘
放榜那天，陈孝廉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我没跟着去。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头的天。
天很蓝，蓝得透透的，像洗过一样。
我心里头很静。
该做的事都做了，该还的债都还了。
先生那边，表兄已经帮我打点好了。
阴司那边也点了头，让我投胎去浙江，做吕安的儿子。
就等着放榜，跟陈孝廉道个别。
外头忽然吵嚷起来。
“中了中了！陈兄中了！”
“恭喜恭喜！”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陈孝廉被人群围着，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东张西望地找什么，看见我，分开人群就冲过来。
“褚兄！”他一把抓住我，“中了！我中了！”
我看着他，笑了：“我知道。”
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说话，只是笑。
他忽然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是你……是你替我考的？”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褚兄，”他说，“我……我……”
“别说了，”我拍拍他肩膀，“这是你该得的。”
那天晚上，他摆酒谢我。
酒过三巡，他忽然问：“褚兄，你什么时候走？”
我想了想：“就这几天。”
他放下酒杯，看着我：“能不走吗？”
我摇摇头。
他不说话了，低头喝酒。
喝了一杯，又一杯。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怎么劝他。
有些事，劝不了。
第二天晚上，刘天若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成了，”他说，“阴司那边批了。”
我心里一松，又忽然一紧。
“什么时候？”
“后天。”
我点点头。
他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舍不得？”
我没说话。
他拍拍我肩膀：“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转世之后，还能见着。”
我苦笑了一下：“见了也不认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去找陈孝廉道别。
他正在屋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站起身。
“要走了？”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陈兄，”我说，“有件事，要拜托你。”
他点点头：“你说。”
“我投胎之后，你替我去看看先生。
去他坟前，告诉他，我……我给他孙子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我又说：“还有，替我看着点吕安。
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替我照顾他。”
他点点头：“你放心。”
我伸出手，摊开手掌。
“你在我掌心里写个字。”
他愣住了：“写什么？”
“写‘褚’字。左右手都写。”
他从桌上拿起笔，蘸了墨，在我左手掌心写了一个“褚”字，又在右手掌心写了一个“褚”字。
墨是凉的，落在掌心上，却烫得很。
我看着他，笑了。
“陈兄，记住了，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泪光。
“陈兄，”我说，“多谢了。”
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头，有个人等着。
是阴司的差役，穿着黑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见我出来，伸手在我头顶上一按。
我觉着头顶一热，整个人就像被挤扁了一样，轻飘飘地被他拎起来，塞进一个袋子里。
袋子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只觉着身子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飘啊飘，飘啊飘。
不知道飘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亮。
我睁开眼，看见一张脸。
是吕安的脸。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胡子拉碴的，一看就是好久没睡好。
可他看着我，眼里头全是泪。
“生了生了！”有人在喊，“是个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吕叔”，可发出的声音却是婴儿的哭声。
我想抬手，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低头一看，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怎么也伸不开。
我心里忽然明白过来。
这就是投胎转世。
我成了吕安的儿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
可两只手还是攥得紧紧的，谁也掰不开。
吕安急得不得了，请了好些郎中来看，都说没见过这样的。
我不着急。
我在等一个人。
那天，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从京城来，说是来看吕安的。
我听见那个声音，心里头一颤。
是他。
陈孝廉来了。
他被请进屋里，跟吕安说着话。说着说着，忽然提到我。
“听说吕兄晚年得子，”他说，“能让我看看吗？”
吕安让人把我抱出来。
陈孝廉接过我，抱在怀里。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笑了。
“这孩子，”他说，“掌心里一定有字。”
吕安愣住了：“什么？”
陈孝廉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我慢慢张开手。
两只小手，慢慢地，慢慢地，张开。
掌心朝上。
左手掌心，有一个“褚”字。
右手掌心，也有一个“褚”字。
墨迹清清楚楚，跟那天晚上他写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吕安愣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陈孝廉抱着我，眼眶红了。
“吕兄，”他说，“他是褚生。”
吕安身子一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低下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和先生一模一样的眼睛，眼泪忽然流下来。
我想喊一声“爹”。
可发出的声音，还是婴儿的哭声。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忽然凉了下来。
不是冷，是凉。
像夏天的傍晚，忽然吹来一阵风。
门口的帘子轻轻动了动。
陈孝廉抬起头，看向门口。
我也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先生。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笑。
不是活着时候的那种笑，是鬼魂特有的笑——淡淡的，飘飘的，像月光照在水面上。
吕安看不见他。
可陈孝廉看见了。
他抱着我的手微微发抖。
“先生……”他喃喃地喊了一声。
先生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他低下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想喊他，想伸手抓他，可我动不了。
我只是个刚出世的婴儿，什么也做不了。
先生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
手从我脸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他愣了一下，苦笑了一下。
“褚生，”他说，“你来了。”
我张着嘴，哭不出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陈孝廉。
“陈生，”他说，“多谢你。”
陈孝廉摇摇头，眼泪掉下来。
先生又看向吕安。
吕安正低头看我，什么也不知道。
先生看着他，眼里头全是慈爱。
“安儿，”他轻声说，“爹走了，你好好活着。
把这孩子养大，让他读书，让他考功名。
就当……就当是替爹还他的。”
吕安自然听不见。
可我心里头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说完，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站住了。
回过头，看着我。
“褚生，”他说，“记住了，这辈子，好好活。”
我拼命点头，可身子动不了，只能眼泪一个劲地流。
先生笑了笑，转过身，走出了门。
帘子轻轻晃了晃。
屋子里的凉意，慢慢散了。
陈孝廉抱着我，站在那里，看着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我。
“褚兄，”他说，“你看见了吗？”
我看着他，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他来看你了，”他说，“他放心了。”
窗外头，天很蓝，蓝得透透的，像洗过一样。
我心里头忽然想起，先生讲过的那句话：
“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我这辈子，没白活。
下一辈子，也要好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