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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生》雪夜奇僧
李怀瑾是商河县书生，平生最喜寻仙访道。
离村子一里多地，有座废弃的寺院，他便在寺旁，盖了三间净室，常在其中打坐参禅。
四方游方的和尚道士，路过此地，他都热情留宿，与他们彻夜清谈，供给饮食从不吝啬。
己巳年腊月，一场大雪将天地染白。
黄昏时分，李怀瑾正往火盆添炭，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一老僧，肩挑布袋，须眉尽白，单薄僧袍结着冰凌，求借一宿。
李怀瑾忙迎入，拍去积雪，端来热粥。
老僧吃完，与他谈起《道德经》“玄之又玄”的道理，言语似有深意，却又朦胧难捉。
老僧住了两日便要告辞，李怀瑾再三挽留，才答应多留几日。
第三日，李怀瑾因家中事，需回去一趟，临行前老僧特意嘱咐：“明日请早些过来。”
神色颇有深意。
李怀瑾心下一动，料想老僧要走，次日鸡刚叫过头遍，便踏雪赶往精舍。
叩门无人应，他翻墙入院，见窗内有灯火，便凑到窗缝窥看。
只见老僧正收拾行囊，房中竟站着一头瘦驴，缰绳系在灯架上。
那驴模样古怪，身架细瘦，毛色暗沉，耳尾微颤。
鼻孔喷白气，细看却不像真驴，倒似墓中殉葬的冥器。
老僧收拾妥当，牵驴出门，将驴拴在池边枯树上，竟脱去僧衣，赤身走到冻住的池塘冰面上。
砸开冰层，掬起冰水从头顶淋下，遍身搓洗。
洗毕穿衣，又牵驴到冰窟边洗濯一番。
随后老僧翻身上驴，那驴四蹄生风，踏雪无痕，眼看就要远去。
“师父留步！”李怀瑾忍不住喊道。
老僧在远处回头拱手，风雪太大，听不清他说什么，转眼间人与驴，便消失在雪原中。
李怀瑾怔在雪地里许久，才回到精舍，见桌上留有字条，墨迹未干：
“尘缘如雪，来去无痕。待死堂中，可见真如。”
“待死堂”是他书斋的匾额，他曾对友人王梅屋说：
“人生无非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明白此理方能活得通透”，
王梅屋彼时，还叹他达观。
但经此夜，李怀瑾对“待死”有了新悟：
老僧的沐浴，是洗去尘世羁绊的仪式，那驴是解脱之具。
冰水中赤身的时刻，老僧已与天地达成契约。
次年春天，池塘解冻，李怀瑾在老僧破冰处，发现一块青石，刻着：
雪夜客来茶当酒，
梅花未开我先走。
莫问此身归何处，
春风过处即故土。
他将青石搬回待死堂，置于案头。
有人问起奇遇，他只笑说，不过是个怕冷的老和尚，趁雪夜赶路。
此后他渐渐改变：原先只与僧道往来，如今村里农夫、镇上匠人来访，他也奉茶倾谈。
有人问他，为何与俗人结交，他指着匾额道：
“既知‘待死’，便晓生前所见皆是缘，僧道是缘，诸位也是缘。”
几年后王梅屋再访，见待死堂匾额依旧，两侧多了副对联：“来时赤条条，去时干净净”。
王梅屋笑说，这对联像极了雪夜老僧，李怀瑾斟茶道：
“那夜后我才懂，他洗的不是身，是心。
我们人人心中有尘垢，只是自己看不见。”
王梅屋又问，那驴是否是冥器所化，李怀瑾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树：
“你说它是驴便是驴，是幻象便是幻象，要紧的是，它载得动人间牵挂吗？”
丙午年春节，年过七旬的李怀瑾守岁时，小孙子缠着问他，是否见过神仙。
他摸着孙儿的头说：“神仙没见过，倒是见过一个很干净的人，像刚落的雪那样干净。”
子时爆竹响，马年到了。
李怀瑾独自走到院中，看雪花飘落，想起老僧临别时，安然的拱手姿态。
池塘冰层下春水暗涌，待死堂的灯火通宵亮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亮着而已。
千里外的深山中，或许老僧正月下饮茶。
茶烟升起时，会不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雪夜，有个书生为他开了门，端来一碗热粥？
缘分就是这样：来了，去了，留下一点痕迹，像雪地上的蹄印，太阳一出就化了。
但化之前，它确确实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
《李生》雪夜奇僧
李怀瑾是商河县书生，平生最喜寻仙访道。
离村子一里多地，有座废弃的寺院，他便在寺旁，盖了三间净室，常在其中打坐参禅。
四方游方的和尚道士，路过此地，他都热情留宿，与他们彻夜清谈，供给饮食从不吝啬。
己巳年腊月，一场大雪将天地染白。
黄昏时分，李怀瑾正往火盆添炭，忽闻叩门声。
开门见一老僧，肩挑布袋，须眉尽白，单薄僧袍结着冰凌，求借一宿。
李怀瑾忙迎入，拍去积雪，端来热粥。
老僧吃完，与他谈起《道德经》“玄之又玄”的道理，言语似有深意，却又朦胧难捉。
老僧住了两日便要告辞，李怀瑾再三挽留，才答应多留几日。
第三日，李怀瑾因家中事，需回去一趟，临行前老僧特意嘱咐：“明日请早些过来。”
神色颇有深意。
李怀瑾心下一动，料想老僧要走，次日鸡刚叫过头遍，便踏雪赶往精舍。
叩门无人应，他翻墙入院，见窗内有灯火，便凑到窗缝窥看。
只见老僧正收拾行囊，房中竟站着一头瘦驴，缰绳系在灯架上。
那驴模样古怪，身架细瘦，毛色暗沉，耳尾微颤。
鼻孔喷白气，细看却不像真驴，倒似墓中殉葬的冥器。
老僧收拾妥当，牵驴出门，将驴拴在池边枯树上，竟脱去僧衣，赤身走到冻住的池塘冰面上。
砸开冰层，掬起冰水从头顶淋下，遍身搓洗。
洗毕穿衣，又牵驴到冰窟边洗濯一番。
随后老僧翻身上驴，那驴四蹄生风，踏雪无痕，眼看就要远去。
“师父留步！”李怀瑾忍不住喊道。
老僧在远处回头拱手，风雪太大，听不清他说什么，转眼间人与驴，便消失在雪原中。
李怀瑾怔在雪地里许久，才回到精舍，见桌上留有字条，墨迹未干：
“尘缘如雪，来去无痕。待死堂中，可见真如。”
“待死堂”是他书斋的匾额，他曾对友人王梅屋说：
“人生无非是等待死亡的过程，明白此理方能活得通透”，
王梅屋彼时，还叹他达观。
但经此夜，李怀瑾对“待死”有了新悟：
老僧的沐浴，是洗去尘世羁绊的仪式，那驴是解脱之具。
冰水中赤身的时刻，老僧已与天地达成契约。
次年春天，池塘解冻，李怀瑾在老僧破冰处，发现一块青石，刻着：
雪夜客来茶当酒，
梅花未开我先走。
莫问此身归何处，
春风过处即故土。
他将青石搬回待死堂，置于案头。
有人问起奇遇，他只笑说，不过是个怕冷的老和尚，趁雪夜赶路。
此后他渐渐改变：原先只与僧道往来，如今村里农夫、镇上匠人来访，他也奉茶倾谈。
有人问他，为何与俗人结交，他指着匾额道：
“既知‘待死’，便晓生前所见皆是缘，僧道是缘，诸位也是缘。”
几年后王梅屋再访，见待死堂匾额依旧，两侧多了副对联：“来时赤条条，去时干净净”。
王梅屋笑说，这对联像极了雪夜老僧，李怀瑾斟茶道：
“那夜后我才懂，他洗的不是身，是心。
我们人人心中有尘垢，只是自己看不见。”
王梅屋又问，那驴是否是冥器所化，李怀瑾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树：
“你说它是驴便是驴，是幻象便是幻象，要紧的是，它载得动人间牵挂吗？”
丙午年春节，年过七旬的李怀瑾守岁时，小孙子缠着问他，是否见过神仙。
他摸着孙儿的头说：“神仙没见过，倒是见过一个很干净的人，像刚落的雪那样干净。”
子时爆竹响，马年到了。
李怀瑾独自走到院中，看雪花飘落，想起老僧临别时，安然的拱手姿态。
池塘冰层下春水暗涌，待死堂的灯火通宵亮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亮着而已。
千里外的深山中，或许老僧正月下饮茶。
茶烟升起时，会不会想起，多年前那个大雪夜，有个书生为他开了门，端来一碗热粥？
缘分就是这样：来了，去了，留下一点痕迹，像雪地上的蹄印，太阳一出就化了。
但化之前，它确确实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