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冬日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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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里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村民们听说三位里正都亲自来学了，更是干劲十足。
自此，平字四村全员投入，为了这个冬天的新鲜菜都行动了起来。
这天，岳奕谋偷闲来好友邢东寅家蹭食蹭喝，结果一进东风阁院门，他就傻眼了——原本雅致馨香的院子里，钉钉咚咚，杂音不绝于耳，还有一股子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三位夫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刚送来的木板——是村里木匠按尺寸刨好的，边缘光滑，四角齐整。
欧阳华拿着尺子比划着：“这块短了半寸，得往左边挪一挪。”
白逸贤手里捏着一张图纸，上面用炭笔画了简易的木箱结构图，标注着尺寸。他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欧阳华手里的木板：“不用挪，你量错了。”
“我量错了？”欧阳华抬起头，“我量了三遍。”
“你三遍都量的是同一个位置。”白逸贤指了指图纸，“这里，我说的是这里。”
欧阳华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图纸，沉默了一瞬，默默把木板放回原位。
邢东寅手里握着一把小锤子，正试着把木钉敲进接缝处。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木钉陷进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邢仲达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几颗备用木钉，时不时递一颗过去：“爹，这个够不够长？”
“够了。”邢东寅接过木钉，又敲了一锤。
邢家的老仆人吴妈妈带着邢伯擎、欧阳明和邢叔靖在院子一角往木箱里装泥土。
欧阳倩蹲在女眷那边，正跟梁如意、温妙莺、白玫一起整理菜种，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嘴角弯了弯。
岳奕谋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我没看错吧？邢夫子，你手上握的是什么？”
邢东寅头也不抬：“锤子。”
“我知道是锤子。”岳奕谋走进来，绕着三位夫子转了一圈，“我是想问，三位握笔杆子的手，什么时候学会握锤子、拿锯子了？这是你们最新的娱乐方式？”
“入乡随俗。”邢东寅说着，又敲了一颗木钉。
邢仲达在旁边接话：“岳叔叔，我爹已经学会用锯子了。昨儿锯断了一根木料。”
“他日若有人写《平华村志》，这一笔一定要记上——邢夫子弃笔从耕。”岳奕谋笑得更厉害了。
白逸贤从图纸后面抬起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岳将军此言差矣。我们这不是‘弃笔’，是‘笔耕不辍’。笔是没放下，耕也耕起来了。”
他说着，在图纸上又添了一笔，“这叫文武兼修，全面发展。”
“文我是信的，‘武’嘛……”岳奕谋看了看邢东寅手里的小锤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块还没组装的木板，“你们这‘武’的规模，暂时还排不上号。”
“岳叔叔！”院子角落的邢叔靖发现了岳奕谋，像往常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岳奕谋的大腿，两个沾满泥土的小手印牢牢地印在了岳奕谋的衣衫上。
“叔靖啊，你今儿这欢迎礼挺隆重啊！还给你岳叔叔送了两个泥手印！”白逸贤见状打趣道，“岳将军，你可知道，如今平华村的泥土可值钱了，一两千金都不为过。就叔靖这两个泥手印，你简直赚翻了！”
岳奕谋哭笑不得地看着仰头咧嘴乐的邢叔靖：“叔靖，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不用给叔叔这么厚的礼！”
“嘿嘿……”邢叔靖傻乐着说，“要给岳叔叔厚礼！岳叔叔，我们要自己种菜哦！冬天也有新鲜菜吃了！”
岳奕谋啧啧几声，对三位夫子说：“不至于吧？就凭三位夫子在村里的地位，座下学子们每家轮着来，一个冬天都不缺新鲜菜吃，还需劳三位夫子亲自动手种菜？”
“岳将军此言差矣！”欧阳华站起身，扶着一块木板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乃人生一大乐事！”
“欧阳夫子，不用跟他多费口舌。”白逸贤也扶起一块木板，对欧阳华使了个手势，两人把木板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到时，我们一个冬天吃香喝辣的，让他看得眼馋。”
“哎哎哎，白大夫你这话就没格局了啊！”岳奕谋嚷了起来，“我可是支持夫子们躬身入局、享受耕种之乐的！今年冬天，还望三位夫子多加照顾，体恤岳某这个独自在外的可怜人！”
女眷们一直笑着看热闹，听到这话，温妙莺蹙眉问道：“你今年又不回京过年？曼宜和孩子们又要失望了。”
“身不由己啊！”岳奕谋叹了一口气，“等着驿站修好，明年二月才能回京一趟了。这个冬天，是抽不开身了。”
此言一出，院里的大人们都顿了顿。
这些都是聪明人，马上明白过来了——岳奕谋特意把回京时间调到明年二月，就是想借机护送林家兄弟俩上京赶考，然后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对哥俩儿也能照看一二。
众人心照不宣。
梁如意率先打破静默：“妙莺，岳将军今年又是孤家寡人，看来又要借宿你们这儿了。你家里还有地方吗？不是说要把空房间都用来种菜吗？”
“啊？！嫂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怎么也得给我留个睡觉的地儿吧？”岳奕谋急得大叫，“不用种这么多菜吧？我还不如几箱子菜重要？”
“岳叔叔，得看是什么菜。如果是黄芽白，那可值钱了！”邢仲达这个小人精摇头晃脑地说，“几箱黄芽白，可是能买一个大客栈呢！”
岳奕谋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精打细算的小人精，被噎得哑口无言。其他人都爆笑起来。
邢东寅抬起头，嘴角还翘着：“想要借宿，就别傻站着了，来帮把手，把这块板抬起来。”
岳奕谋也笑了，挽起袖子蹲下去帮忙抬木板。他一边抬一边说：“我来的时候，看到整个村都在忙冬天种菜的事。你们这几位夫子，倒是跟上了大伙儿的步子。”
“那还用说。”欧阳华把量好的木板递给邢东寅，“我们可都是平华村人了，自然是跟村里步调统一的。”
岳奕谋回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追跑的三个小少年——邢伯擎稳重些，坐在台阶上整理木钉；邢仲达和邢叔靖追着欧阳明跑，笑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他笑了笑：“邢夫子，你如今算不算是被这平华村的烟火迷了双眼，堕入凡尘了？”
邢东寅把木钉敲进接缝处，轻轻拍了拍木板：“凡人入凡尘，烟火生凡心。”
岳奕谋看着他，什么都没再多说。
————————
这天，不仅东风阁动静大，沉寂了好些天的林守成家也终于有了动静。
原本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灶房种菜、地窖种菜时，林守成家一直静悄悄的。
他们也不是不想种，就是懒。
林守成和王氏年纪大了，本就提不起劲头；林文杨懒懒散散；姜氏倒是能干，可不愿当出头鸟——万一提议种菜，最后活儿肯定全压在她一人身上。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达成一致：等丁老三家的菜种好了，去他家弄一点来。反正丁老三是女婿，自家的菜，岳家吃一点怎么了？
一家人正盘算着怎么“合理”地去丁老三家“借”菜，镇上收购黄芽白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一颗黄芽白能卖多少钱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进了林守成家的院子。
四个大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上了兴奋的神色。
林守成磕了磕烟杆，主动开了口：“黄芽白的事，你们都打听清楚了没？”
“打听清楚了。隔壁柳叔亲眼看着签的契约，他说的准没错。”林文杨放下筷子，“一颗能顶半只猪。”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咱们家地窖大半都空着呢，全种上，那得是多少钱？天天吃大肘子都不是个事儿！”
“嗯。”林守成难得地干脆，“咱家就种黄芽白！这回咱们要打个翻身仗，谁都不许拖后腿！”
“可，爹，咱们都不会种啊。那边教种黄芽白的时候，咱家可都没人去学呢！”姜氏犹犹豫豫地说，“咱们可不能不懂乱来了。还记得黄瓜那事儿不？那赔了多少钱！”
姜氏这句话让其他三人顿时沉默下来。
可不是嘛，最早就是因为不听村里人的话，自己乱种黄瓜，赔了几倍的种子钱，从那以后，家里日子就每况愈下了。
林守成想了好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明天我去找老三，让他来帮忙。”
他知道女婿那边已经种上了，灶房种了，地窖也种了。村里好多人都夸女婿那些菜种得好，跟文松家的一模一样。
“老三好说话，文桂舍得？”林文杨不太信，“文桂巴不得把老三赚的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她才不愿意让老三来咱家白做工呢。”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林守成说，“我亲自上门去请，再把你娘带上。亲爹娘开口，她能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林守成和王氏果然亲自登了丁老三家的门。丁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岳父岳母的声音，放下斧头迎了出来。
林守成难得地没有摆岳父架子，而是主动开口：“老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丁老三愣了一下。岳父主动上门请他帮忙，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林守成把来意说了——要种黄芽白，要在地窖里种，要木箱、要土、要草绳。丁老三听完，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屋里。
林文桂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对上丁老三的目光，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爹、娘，你们先坐。”
林文桂是聪明人。她知道爹娘亲自上门，这事儿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再不乐意，也得答应。
再说了，这事儿答应了，自己也亏不了——如果娘家真的趁着这次机会富裕起来了，日子又好过了，也就不会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了。
不用供养娘家，自己以后就能攒下钱，那她就能去镇上买最好的润肤品了。之前桂花露、百花露都没买到，镇上的好货总要买一瓶回来。
“老三，”林文桂说，“你去帮爹娘看看吧。要是能种成，今年冬天家里也能宽裕些。但是，爹，娘，材料你们自己准备啊，咱家可没富余的了，全都用上了。”
王氏这次态度也好多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女儿，她点点头：“放心，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的！老三啊，你好好帮我们把菜种上，我们管吃管喝，我亲自给你炖大肘子！”
丁老三得了媳妇儿同意，点了点头，去房里换了一件干活穿的旧衣裳，跟林守成夫妇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丁老三在林守成家的地窖和灶房之间来回忙活。他的手脚很利落，木箱怎么做、土要填多厚、白菜怎么包、草绳怎么扎——他每一样都做得仔细。
他之前去林文松家看了好几次，把每个细节都记得牢牢的，回来后反复琢磨，确保每一步都对。
林文杨在旁边打下手，虽然干得不算快，但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姜氏也难得地勤快起来，端茶递水、收拾屋子，配合得很默契。
林守成和王氏站在地窖口，看着女婿在地窖里弯腰干活，心里忽然踏实了——今年冬天，他们家有菜了。
林文桂则独自在家盘算着：今年多卖点黄芽白，能攒多少钱？除了买护肤品，还要多做几件新衣裳，到时回婆家过年时，让其他妯娌好好羡慕羡慕。
平华村的冬天，木屑在飞，刨子在响。读书人家在种菜，懒散人家也在种菜。灶房里、地窖里，土被翻开的声响此起彼伏。
平华村的冬天，被这些翻动的土、嫩黄的菜心和流汗的身影捂得越来越暖了。
三位里正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村民们听说三位里正都亲自来学了，更是干劲十足。
自此，平字四村全员投入，为了这个冬天的新鲜菜都行动了起来。
这天，岳奕谋偷闲来好友邢东寅家蹭食蹭喝，结果一进东风阁院门，他就傻眼了——原本雅致馨香的院子里，钉钉咚咚，杂音不绝于耳，还有一股子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三位夫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块刚送来的木板——是村里木匠按尺寸刨好的，边缘光滑，四角齐整。
欧阳华拿着尺子比划着：“这块短了半寸，得往左边挪一挪。”
白逸贤手里捏着一张图纸，上面用炭笔画了简易的木箱结构图，标注着尺寸。他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欧阳华手里的木板：“不用挪，你量错了。”
“我量错了？”欧阳华抬起头，“我量了三遍。”
“你三遍都量的是同一个位置。”白逸贤指了指图纸，“这里，我说的是这里。”
欧阳华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图纸，沉默了一瞬，默默把木板放回原位。
邢东寅手里握着一把小锤子，正试着把木钉敲进接缝处。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木钉陷进去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邢仲达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几颗备用木钉，时不时递一颗过去：“爹，这个够不够长？”
“够了。”邢东寅接过木钉，又敲了一锤。
邢家的老仆人吴妈妈带着邢伯擎、欧阳明和邢叔靖在院子一角往木箱里装泥土。
欧阳倩蹲在女眷那边，正跟梁如意、温妙莺、白玫一起整理菜种，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情形，嘴角弯了弯。
岳奕谋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大笑：“我没看错吧？邢夫子，你手上握的是什么？”
邢东寅头也不抬：“锤子。”
“我知道是锤子。”岳奕谋走进来，绕着三位夫子转了一圈，“我是想问，三位握笔杆子的手，什么时候学会握锤子、拿锯子了？这是你们最新的娱乐方式？”
“入乡随俗。”邢东寅说着，又敲了一颗木钉。
邢仲达在旁边接话：“岳叔叔，我爹已经学会用锯子了。昨儿锯断了一根木料。”
“他日若有人写《平华村志》，这一笔一定要记上——邢夫子弃笔从耕。”岳奕谋笑得更厉害了。
白逸贤从图纸后面抬起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岳将军此言差矣。我们这不是‘弃笔’，是‘笔耕不辍’。笔是没放下，耕也耕起来了。”
他说着，在图纸上又添了一笔，“这叫文武兼修，全面发展。”
“文我是信的，‘武’嘛……”岳奕谋看了看邢东寅手里的小锤子，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块还没组装的木板，“你们这‘武’的规模，暂时还排不上号。”
“岳叔叔！”院子角落的邢叔靖发现了岳奕谋，像往常一样冲了过来，一把抱住岳奕谋的大腿，两个沾满泥土的小手印牢牢地印在了岳奕谋的衣衫上。
“叔靖啊，你今儿这欢迎礼挺隆重啊！还给你岳叔叔送了两个泥手印！”白逸贤见状打趣道，“岳将军，你可知道，如今平华村的泥土可值钱了，一两千金都不为过。就叔靖这两个泥手印，你简直赚翻了！”
岳奕谋哭笑不得地看着仰头咧嘴乐的邢叔靖：“叔靖，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不用给叔叔这么厚的礼！”
“嘿嘿……”邢叔靖傻乐着说，“要给岳叔叔厚礼！岳叔叔，我们要自己种菜哦！冬天也有新鲜菜吃了！”
岳奕谋啧啧几声，对三位夫子说：“不至于吧？就凭三位夫子在村里的地位，座下学子们每家轮着来，一个冬天都不缺新鲜菜吃，还需劳三位夫子亲自动手种菜？”
“岳将军此言差矣！”欧阳华站起身，扶着一块木板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乃人生一大乐事！”
“欧阳夫子，不用跟他多费口舌。”白逸贤也扶起一块木板，对欧阳华使了个手势，两人把木板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到时，我们一个冬天吃香喝辣的，让他看得眼馋。”
“哎哎哎，白大夫你这话就没格局了啊！”岳奕谋嚷了起来，“我可是支持夫子们躬身入局、享受耕种之乐的！今年冬天，还望三位夫子多加照顾，体恤岳某这个独自在外的可怜人！”
女眷们一直笑着看热闹，听到这话，温妙莺蹙眉问道：“你今年又不回京过年？曼宜和孩子们又要失望了。”
“身不由己啊！”岳奕谋叹了一口气，“等着驿站修好，明年二月才能回京一趟了。这个冬天，是抽不开身了。”
此言一出，院里的大人们都顿了顿。
这些都是聪明人，马上明白过来了——岳奕谋特意把回京时间调到明年二月，就是想借机护送林家兄弟俩上京赶考，然后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对哥俩儿也能照看一二。
众人心照不宣。
梁如意率先打破静默：“妙莺，岳将军今年又是孤家寡人，看来又要借宿你们这儿了。你家里还有地方吗？不是说要把空房间都用来种菜吗？”
“啊？！嫂子，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怎么也得给我留个睡觉的地儿吧？”岳奕谋急得大叫，“不用种这么多菜吧？我还不如几箱子菜重要？”
“岳叔叔，得看是什么菜。如果是黄芽白，那可值钱了！”邢仲达这个小人精摇头晃脑地说，“几箱黄芽白，可是能买一个大客栈呢！”
岳奕谋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个精打细算的小人精，被噎得哑口无言。其他人都爆笑起来。
邢东寅抬起头，嘴角还翘着：“想要借宿，就别傻站着了，来帮把手，把这块板抬起来。”
岳奕谋也笑了，挽起袖子蹲下去帮忙抬木板。他一边抬一边说：“我来的时候，看到整个村都在忙冬天种菜的事。你们这几位夫子，倒是跟上了大伙儿的步子。”
“那还用说。”欧阳华把量好的木板递给邢东寅，“我们可都是平华村人了，自然是跟村里步调统一的。”
岳奕谋回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追跑的三个小少年——邢伯擎稳重些，坐在台阶上整理木钉；邢仲达和邢叔靖追着欧阳明跑，笑声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他笑了笑：“邢夫子，你如今算不算是被这平华村的烟火迷了双眼，堕入凡尘了？”
邢东寅把木钉敲进接缝处，轻轻拍了拍木板：“凡人入凡尘，烟火生凡心。”
岳奕谋看着他，什么都没再多说。
————————
这天，不仅东风阁动静大，沉寂了好些天的林守成家也终于有了动静。
原本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灶房种菜、地窖种菜时，林守成家一直静悄悄的。
他们也不是不想种，就是懒。
林守成和王氏年纪大了，本就提不起劲头；林文杨懒懒散散；姜氏倒是能干，可不愿当出头鸟——万一提议种菜，最后活儿肯定全压在她一人身上。
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达成一致：等丁老三家的菜种好了，去他家弄一点来。反正丁老三是女婿，自家的菜，岳家吃一点怎么了？
一家人正盘算着怎么“合理”地去丁老三家“借”菜，镇上收购黄芽白的消息就传了过来。一颗黄芽白能卖多少钱的消息，像一阵风刮进了林守成家的院子。
四个大人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上了兴奋的神色。
林守成磕了磕烟杆，主动开了口：“黄芽白的事，你们都打听清楚了没？”
“打听清楚了。隔壁柳叔亲眼看着签的契约，他说的准没错。”林文杨放下筷子，“一颗能顶半只猪。”
王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咱们家地窖大半都空着呢，全种上，那得是多少钱？天天吃大肘子都不是个事儿！”
“嗯。”林守成难得地干脆，“咱家就种黄芽白！这回咱们要打个翻身仗，谁都不许拖后腿！”
“可，爹，咱们都不会种啊。那边教种黄芽白的时候，咱家可都没人去学呢！”姜氏犹犹豫豫地说，“咱们可不能不懂乱来了。还记得黄瓜那事儿不？那赔了多少钱！”
姜氏这句话让其他三人顿时沉默下来。
可不是嘛，最早就是因为不听村里人的话，自己乱种黄瓜，赔了几倍的种子钱，从那以后，家里日子就每况愈下了。
林守成想了好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明天我去找老三，让他来帮忙。”
他知道女婿那边已经种上了，灶房种了，地窖也种了。村里好多人都夸女婿那些菜种得好，跟文松家的一模一样。
“老三好说话，文桂舍得？”林文杨不太信，“文桂巴不得把老三赚的每一分钱都攥在手里，她才不愿意让老三来咱家白做工呢。”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林守成说，“我亲自上门去请，再把你娘带上。亲爹娘开口，她能不同意？”
第二天一早，林守成和王氏果然亲自登了丁老三家的门。丁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岳父岳母的声音，放下斧头迎了出来。
林守成难得地没有摆岳父架子，而是主动开口：“老三，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丁老三愣了一下。岳父主动上门请他帮忙，印象里还是头一回。
林守成把来意说了——要种黄芽白，要在地窖里种，要木箱、要土、要草绳。丁老三听完，没有说话，转头看向屋里。
林文桂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件没缝完的衣裳，对上丁老三的目光，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爹、娘，你们先坐。”
林文桂是聪明人。她知道爹娘亲自上门，这事儿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她再不乐意，也得答应。
再说了，这事儿答应了，自己也亏不了——如果娘家真的趁着这次机会富裕起来了，日子又好过了，也就不会三天两头上门打秋风了。
不用供养娘家，自己以后就能攒下钱，那她就能去镇上买最好的润肤品了。之前桂花露、百花露都没买到，镇上的好货总要买一瓶回来。
“老三，”林文桂说，“你去帮爹娘看看吧。要是能种成，今年冬天家里也能宽裕些。但是，爹，娘，材料你们自己准备啊，咱家可没富余的了，全都用上了。”
王氏这次态度也好多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女儿，她点点头：“放心，这些我们都准备好了的！老三啊，你好好帮我们把菜种上，我们管吃管喝，我亲自给你炖大肘子！”
丁老三得了媳妇儿同意，点了点头，去房里换了一件干活穿的旧衣裳，跟林守成夫妇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丁老三在林守成家的地窖和灶房之间来回忙活。他的手脚很利落，木箱怎么做、土要填多厚、白菜怎么包、草绳怎么扎——他每一样都做得仔细。
他之前去林文松家看了好几次，把每个细节都记得牢牢的，回来后反复琢磨，确保每一步都对。
林文杨在旁边打下手，虽然干得不算快，但态度比以前好了不少。姜氏也难得地勤快起来，端茶递水、收拾屋子，配合得很默契。
林守成和王氏站在地窖口，看着女婿在地窖里弯腰干活，心里忽然踏实了——今年冬天，他们家有菜了。
林文桂则独自在家盘算着：今年多卖点黄芽白，能攒多少钱？除了买护肤品，还要多做几件新衣裳，到时回婆家过年时，让其他妯娌好好羡慕羡慕。
平华村的冬天，木屑在飞，刨子在响。读书人家在种菜，懒散人家也在种菜。灶房里、地窖里，土被翻开的声响此起彼伏。
平华村的冬天，被这些翻动的土、嫩黄的菜心和流汗的身影捂得越来越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