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吾之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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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吁~”
罗妖女小幅度牵引缰绳，枣骝渐渐放慢了步子。
衙门前颇为热闹，八字墙下，一个书吏被百姓围在当中，正在讲解布告。
枣骝自觉地拐进车马门，铁蹄掌敲打在青砖甬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声响。
牲口大院停着两辆胶皮大车，仆妇们搬抬卸下的箱笼器具，穿梭往来。
青裳坐在房檐下的条凳上摇蒲扇，额汗未消，看样子也是方才回来。
马缰甩给家丁，罗妖女摘了风镜，掀开一个箱子瞅瞅，都是古旧佛经。
“哪弄的？”
“月牙湖，跳湖那位姑奶奶非要让我亲自去一趟，说是先存放在衙门。”
青裳口出怨言，挽着师父的胳膊往客院去，小声道：
“她赖上夫君了，撒娇卖痴缠着不放，能把我恶心死。”
负心的小贼！
罗妖女按捺不住瞬间上窜的三焦邪火，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甩开青裳手臂，戳着她的脑门子低声骂道：
“去月亮湖，你是猪么！为何不守着你的男人，那贱婢几时醒的？”
青裳委屈道：
“她昨晚才醒过来，又是哭又是闹，夫君说那女人得罪不得，只能哄着，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杀了她？”
“两个人······”
青裳闻弦歌知雅意，压低声说：
“你想哪儿去了，那女人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元气大伤，做那事不是找死么。”
客院书房里，张守真拿着果皮刀，从白釉六瓣莲花托盘里扎一片哈密瓜，笑着送他嘴边。
“乖、张嘴。”
她上身穿着秋香色窄袖罗衫，下面是雨过天青绫裤，蹬着玄缎面布鞋的大脚板子搭在绣凳上，晃来晃去，惬意的很。
“皱眉作甚，这么快就嫌我烦了？”
“忙着呢，别捣乱行不行。”
张昊伏案书写不停，害怕香瓜汁滴在信笺上，只好咬住瓜片。
这女人一刻也不闲着，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小女孩手里的喵汪宠物，生无可恋那种。
“瞧你那憋屈样儿，换个人姑奶奶还不伺候呢。”
张守真扎一片送自己嘴里，唇角带笑，眼波一刻也离不开他，瓜瓣蜜甜，沁人肺腑，昨晚唇舌交流的滋味泛上心头，忍不住靠过去搂住他腰，嘤嘤说：
“关上窗子太闷了，不关窗又要落灰，还是月牙湖那边住着舒服······”
外间响起脚步声，珠帘哗啦一下被撩开，她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箭袖男袍、腰束五彩丝攒花结穗宫绦、蹬着缎面皮靴的美人。
那美人脖颈里松松的系着一方玄色面巾，玉面含霜、柳眉倒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呵呵、这应该是夫君口中的妖女罗玉儿了。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罗教佛母的大名，打心底看不起此类邪魔外道，不过眼下都在一个屋檐下，夫君又再三叮嘱，总得给他面子。
松开他腰肢起身，下意识举手见礼，差点掐了个子午诀，忙拢手笑道：
“玉儿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
贱婢这是嘲笑我年纪大么？
罗妖女鼻息咻咻，胸脯起起伏伏，上下扫一眼这个不施脂粉，却粉光脂艳的女人，恨不得抽她的脸、撕她的嘴，臭不要脸的贱货！
“免了，我当不起。”
二女都能克制，张昊暗暗松了口气，生怕冷场，将宜书宜画的辽东狼毫搁笔架上，侧身说：
“马栋前锋营传回消息，在特必达坂和鞑子交上手，鞑子惧怕火器，马栋兵力有限，麻杆打狼两头怕，当夜鞑子就逃了。
鞑子联军拢共五万余兵马，不管分兵还是抱团，都离不开水，这个季节是河水最旺的时候，马栋顺着车儿臣河追了上去。”
罗妖女明白他在转移话题，那颗痴情的心真滴是破碎了，深吸气压住火，冷笑道：
“鞑子弃守凹石峡，让开道路，袭取和阗的大好机会竟然被他弃之不顾，你的主意？！”
“马栋胆敢奔袭和阗，就要腹背受敌······”
“王崇古难道不能兵出当金山口？”
张昊很想说南疆没有高铁，老王莫得翅膀，不过妻子火气正旺，没必要抬杠，委婉道：
“前方战况瞬息万变，具体情况我也不大了解，全靠马栋随机应变，他从小跟随其父上阵，能耐还是有的，用人不疑嘛。”
张守真捧了一块哈密瓜，笑眯眯递上。
“姐姐尝尝，闻着香、咬着脆、甜到醉。”
“这才五月，能甜到哪儿去。”
罗妖女冷冷回了一句，蹙眉入座道：
“鞑子避开马栋，难道还想里应外合攻打甘肃？”
“他们派游骑在曲先、安东、罕东试探过，明白咱们有防备，不大可能冒这个险。”
“换做是我就杀奔敦煌，去打劫北路马芳的粮道，看你如何应付！”
“夫人言之有理，天山、昆仑山冰川融化，和田河、克里雅河、车儿臣河南北贯穿沙漠，如今南路当金山口被老王堵住，鞑子必定顺河北上，走中路罗布泊攻打敦煌。”
罗妖女有些泄气，既然他都想到了，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水灵灵的瓜瓤散发着香甜气息，着实诱人，伸手去托盘里取瓜。
“快来吃瓜。”
张守真见青裳抱着换洗衣物挑开珠帘，拉着她按进座椅里，笑眯眯奉上香瓜。
“这些天有劳妹妹照顾，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谢什么，嗯、嗯，好甜啊。”
甜瓜入口，青裳心情大好，呜呜着说：
“哪儿买的，街上没见有卖呀？”
张昊封上信函说：
“吐鲁番有火焰山嘛，瓜果比这边早熟，记不记得常胤绪？怀远侯家的老二，这厮跟着马芳做事，军功到手，送我两筐哈密瓜。”
张守真摸出帕子擦擦手，连带桌上的信件一起递给青裳。
“赶紧发了，看把你馋得，军驿局运来十多筐呢，管饱。”
“等一下。”
被甜瓜压住火气的罗妖女又怒了，这个徒弟实在太蠢，是个人都能当奴才使唤，扬手拦住青裳，转过脸对他说：
“马栋若能缠住鞑子也算是歪打正着，南路空虚，你是不是要调兵攻打和阗？”
张守真插嘴：
“适才夫君说，如果祁总兵率军出当金山口，时间不一定来得及。”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贱人！
罗妖女脸色阴沉，怒视张昊，冰冷的眼神能把他刺成马蜂窝。
张昊装傻充愣，避开她的目光，示意青裳赶紧去发信。
“咱们也得出发，宝音呢？”
罗妖女狠狠剜了他一眼。
“官府查封几个速尔巴克窝点，得亏飞豹子跟着，否则马回回就蒙混过去了。”
张昊讶异道：
“他在这边？”
“这厮一点都不老实，哭诉家小都在速尔巴克手里，宝音还在套他的话。”
“马回回只是个小角色，不用当回事，速尔巴克想刺杀我极难，去关内也翻不起大浪，吐鲁番覆灭，他只能返回叶尔羌。”
张守真又插嘴：
“这种人无非是玩弄一些阴谋诡计，无法影响大势，姐姐不必太过担心。”
狗男女一唱一和，把罗妖女气笑了，看也不看那个贱婢一眼，瓜皮丢进托盘，说道：
“速尔巴克的一处窝点藏有白奴，可见贩奴买卖这厮也有份，你觉得嘉峪关蒋游击，还有祁总兵这些人值得信任么？”
张守真失惊打怪道：
“蒋建元大伯膝下无子，候爵肯定要传给他，这个畜生怎敢私通番贼？到底怎么回事？”
张昊叹气道：
“有什么不敢的，此事暂且不能追究，只要大势在我，他们不敢心存二意，去收拾行李吧。”
“急什么，我去洗漱一下，今日风沙太大了。”
罗妖女起身，忍不住交代张守真：
“听说定西侯和你家是姻亲，别给京师去信。”
“我才懒得管他们的破事。”
张守真抱起椅子上的衣物，大大咧咧揽住她肩膀说：
“青裳是你的丫头，衣不解带伺候我数日，我给你搓澡。”
罗妖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笑一声，掀帘出来，斜溜眼珠打量她的步态，贱婢走路自然，貌似没和那个家伙胡搞，可两个人的亲密做不得假，怎么办，难道要忍？
“热死我了，等我一起洗，姐姐给夫君说了没？”
宝音脸蛋红扑扑的进来月门，招呼二女一声，冲进书斋，看到托盘里的瓜皮，跺脚嗔道：
“我怎么说有一股哈密瓜味道呢，你们干嘛背着我偷吃？”
“天大的冤枉，是青裳她们馋嘴偷吃，我给你留着一个呢，在······”
张昊还没来得及行动，透过窗子看到青裳跑进院，去井里捞起一个哈密瓜，水淋淋托着进来。
“我一大早爬起来就没闲着，夫君干嘛诬赖我？别以为我没听见。”
青裳埋怨着便要杀瓜，却被宝音夺了水果刀。
“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在我面前装什么君子淑女，等我冲个凉再说，谁也不准偷吃！”
宝音推攘青裳去给她拿换洗衣服，呼啦啦摇着折扇说：
“马回回偷偷出关寻妻儿，被飞豹子逮个正着，此人供出南北线路上的走私窝点，顺藤摸瓜，或许能抓到速尔巴克。”
战争若想获胜，收集情报很关键，这离不开实地观察与探访，可惜口外没有京报小记，那就只能动用前东厂探子邓去疾了。
张昊问了马回回关押何处，去找邓去疾密议。
等他返回客院，进书斋发现托盘里的哈密瓜没了，几个女人的嬉闹声从澡房传来。
他把书札整理一遍，废弃的丢进渣斗点燃，烟雾升腾缭绕，一如涌上心头的思绪。
打仗这回事儿，全靠实战经验，而且只有乱世才有磨练经验的机会，其余都是扯淡，因此早年下南洋，老茅才是主攻手，他只能打辅助。
古今上下几千年，名将屈指可数，比如传说中，牛逼哄哄的成吉思，霸业被西夏拖了22年，六伐无果，鸡儿丢在西夏，无鸟含恨而亡。
想那前秦苻坚，统帅八十万大军，尚未和北府兵接阵，不过是下令让前军后撤一点，方便拉锯，特么的突然就炸营大溃，成为天下笑柄。
因此，关于如何去打，他综合情报，提炼了八个字，派人送给马栋：
善待百姓，击贼立威。
西域最宝贵的财富是人，不过这里的统治者和屁民，不是同一个族类和人种。
鞑靼、吐鲁番、鸭儿看、莫卧儿、中亚斯坦，统治者都是成吉思的黄金后裔。
吐鲁番盆地曾是鸭儿看一个政区，有一年吐鲁番总督带兵去鸭儿看争夺汗位，失败后不甘心，一怒之下干脆自立，这才有了吐鲁番汗国。
此后两国屡屡交兵，能打出狗脑子，恶斗根源在于忽里台制度，即通过自古以来的部落会盟议事，确立汗位继承人，而不是嫡长子继位。
按照蒙兀儿祖制，南疆土地户口直属大汗，然后分封给兄弟、儿子、孙子，以及少数贵戚，这些人就是统领鸭儿看各大政区的总督老爷。
总督对领地没有世袭权，只有统治权，但是忽里台制度，为这些黄金后裔们，提供了一个争夺汗位的合法途径和手段，拳头大就是王者。
每当老汗归天之际，便是这个家族公司的王叔王子撕逼大战之时，于是乎，互相残杀无休无止，宝音的父亲就这样被叔伯兄弟们弄死了。
鸭儿看立国之初，草帽教只是单纯粽饺势力，王族内斗不断，纳克什班迪教团黑白二宗，即玛木特、伊斯哈克兄弟，借势登上政治舞台。
如今鸭儿看的阿不都克里木汗，是伊斯哈克教主扶持上位，黑山宗因此得到丰厚回报，获赠的河床玉矿、封地田庄，遍及西域各大政区。
伊教主成为汗王精神导师后，为争夺信徒，对其它草帽宗派大肆清洗，信徒、也就是穆里德暴增数十万，门徒、也就是小和卓蹿升数百。
这位集政教大权于一身的教主老爷，在思想殖民上，推行狂热的偶像崇拜和麻扎圣墓朝拜，将自家死人活人打造成神，愚化并操纵民心。
在国事上，以草帽教规立法行政，大小和卓多是各地首席法官、审判官和监督官，整个社会极其蜻真，比如女人，裹成粽子，只露俩眼。
当然，即便整个汗国都是真主滴信徒，赋税徭役也不能少，而且有增无减，伊教主还采用新钱换旧钱的手段进行剥削，深得金融之精髓。
屁民饱受政教二权的双重奴役，生活极度贫困，希望只能寄托在流着蜜与奶的梦幻天国上，说穿了，西域和乌思藏一样，都是妖魔当道。
有压迫就有反抗，讽刺的是，倡义者乃伊教主打压的其它草帽教门派，加上时不时爆发的汗位争夺战，鸭儿看长期处于动乱和分裂之中。
好死不死，他来了，伊教主只要打着反对异教徒的口号鼓吹圣战，内部矛盾就有了转嫁发泄出口，这位神棍的威望甚至还会更上一层楼。
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想化解伊教主的圣战，除了贯彻八字诀，还要高举宝音的王者旗号，从根子上下手，土改才是他的终极大杀器。
“哎呀、好大的烟气！”
罗妖女走到门口便嚷嚷起来，拢着披散的长发倒退不迭，撞到了宝音身上。
“咳咳咳，你撞疼我了，这人怎么回事，熏腊肠么，青裳过来帮我收拾行李。”
“都来使唤我，进了沙漠看你们怎么办！”
张守真揽住气鼓鼓的青裳说：
“去我房间，姐姐帮你打理头发。”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不把行程当回事，张昊无奈，挎上皮包去车马院，交代小贝一句，带上几个家丁当先出发。
“吁、吁~”
罗妖女小幅度牵引缰绳，枣骝渐渐放慢了步子。
衙门前颇为热闹，八字墙下，一个书吏被百姓围在当中，正在讲解布告。
枣骝自觉地拐进车马门，铁蹄掌敲打在青砖甬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声响。
牲口大院停着两辆胶皮大车，仆妇们搬抬卸下的箱笼器具，穿梭往来。
青裳坐在房檐下的条凳上摇蒲扇，额汗未消，看样子也是方才回来。
马缰甩给家丁，罗妖女摘了风镜，掀开一个箱子瞅瞅，都是古旧佛经。
“哪弄的？”
“月牙湖，跳湖那位姑奶奶非要让我亲自去一趟，说是先存放在衙门。”
青裳口出怨言，挽着师父的胳膊往客院去，小声道：
“她赖上夫君了，撒娇卖痴缠着不放，能把我恶心死。”
负心的小贼！
罗妖女按捺不住瞬间上窜的三焦邪火，后槽牙咬得咯咯吱吱，甩开青裳手臂，戳着她的脑门子低声骂道：
“去月亮湖，你是猪么！为何不守着你的男人，那贱婢几时醒的？”
青裳委屈道：
“她昨晚才醒过来，又是哭又是闹，夫君说那女人得罪不得，只能哄着，我能怎么办，难道要杀了她？”
“两个人······”
青裳闻弦歌知雅意，压低声说：
“你想哪儿去了，那女人从鬼门关里爬出来，元气大伤，做那事不是找死么。”
客院书房里，张守真拿着果皮刀，从白釉六瓣莲花托盘里扎一片哈密瓜，笑着送他嘴边。
“乖、张嘴。”
她上身穿着秋香色窄袖罗衫，下面是雨过天青绫裤，蹬着玄缎面布鞋的大脚板子搭在绣凳上，晃来晃去，惬意的很。
“皱眉作甚，这么快就嫌我烦了？”
“忙着呢，别捣乱行不行。”
张昊伏案书写不停，害怕香瓜汁滴在信笺上，只好咬住瓜片。
这女人一刻也不闲着，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小女孩手里的喵汪宠物，生无可恋那种。
“瞧你那憋屈样儿，换个人姑奶奶还不伺候呢。”
张守真扎一片送自己嘴里，唇角带笑，眼波一刻也离不开他，瓜瓣蜜甜，沁人肺腑，昨晚唇舌交流的滋味泛上心头，忍不住靠过去搂住他腰，嘤嘤说：
“关上窗子太闷了，不关窗又要落灰，还是月牙湖那边住着舒服······”
外间响起脚步声，珠帘哗啦一下被撩开，她扭头看到一个穿着箭袖男袍、腰束五彩丝攒花结穗宫绦、蹬着缎面皮靴的美人。
那美人脖颈里松松的系着一方玄色面巾，玉面含霜、柳眉倒竖，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呵呵、这应该是夫君口中的妖女罗玉儿了。
她早就听说过这个罗教佛母的大名，打心底看不起此类邪魔外道，不过眼下都在一个屋檐下，夫君又再三叮嘱，总得给他面子。
松开他腰肢起身，下意识举手见礼，差点掐了个子午诀，忙拢手笑道：
“玉儿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
贱婢这是嘲笑我年纪大么？
罗妖女鼻息咻咻，胸脯起起伏伏，上下扫一眼这个不施脂粉，却粉光脂艳的女人，恨不得抽她的脸、撕她的嘴，臭不要脸的贱货！
“免了，我当不起。”
二女都能克制，张昊暗暗松了口气，生怕冷场，将宜书宜画的辽东狼毫搁笔架上，侧身说：
“马栋前锋营传回消息，在特必达坂和鞑子交上手，鞑子惧怕火器，马栋兵力有限，麻杆打狼两头怕，当夜鞑子就逃了。
鞑子联军拢共五万余兵马，不管分兵还是抱团，都离不开水，这个季节是河水最旺的时候，马栋顺着车儿臣河追了上去。”
罗妖女明白他在转移话题，那颗痴情的心真滴是破碎了，深吸气压住火，冷笑道：
“鞑子弃守凹石峡，让开道路，袭取和阗的大好机会竟然被他弃之不顾，你的主意？！”
“马栋胆敢奔袭和阗，就要腹背受敌······”
“王崇古难道不能兵出当金山口？”
张昊很想说南疆没有高铁，老王莫得翅膀，不过妻子火气正旺，没必要抬杠，委婉道：
“前方战况瞬息万变，具体情况我也不大了解，全靠马栋随机应变，他从小跟随其父上阵，能耐还是有的，用人不疑嘛。”
张守真捧了一块哈密瓜，笑眯眯递上。
“姐姐尝尝，闻着香、咬着脆、甜到醉。”
“这才五月，能甜到哪儿去。”
罗妖女冷冷回了一句，蹙眉入座道：
“鞑子避开马栋，难道还想里应外合攻打甘肃？”
“他们派游骑在曲先、安东、罕东试探过，明白咱们有防备，不大可能冒这个险。”
“换做是我就杀奔敦煌，去打劫北路马芳的粮道，看你如何应付！”
“夫人言之有理，天山、昆仑山冰川融化，和田河、克里雅河、车儿臣河南北贯穿沙漠，如今南路当金山口被老王堵住，鞑子必定顺河北上，走中路罗布泊攻打敦煌。”
罗妖女有些泄气，既然他都想到了，自己还有什么可担心，水灵灵的瓜瓤散发着香甜气息，着实诱人，伸手去托盘里取瓜。
“快来吃瓜。”
张守真见青裳抱着换洗衣物挑开珠帘，拉着她按进座椅里，笑眯眯奉上香瓜。
“这些天有劳妹妹照顾，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谢什么，嗯、嗯，好甜啊。”
甜瓜入口，青裳心情大好，呜呜着说：
“哪儿买的，街上没见有卖呀？”
张昊封上信函说：
“吐鲁番有火焰山嘛，瓜果比这边早熟，记不记得常胤绪？怀远侯家的老二，这厮跟着马芳做事，军功到手，送我两筐哈密瓜。”
张守真摸出帕子擦擦手，连带桌上的信件一起递给青裳。
“赶紧发了，看把你馋得，军驿局运来十多筐呢，管饱。”
“等一下。”
被甜瓜压住火气的罗妖女又怒了，这个徒弟实在太蠢，是个人都能当奴才使唤，扬手拦住青裳，转过脸对他说：
“马栋若能缠住鞑子也算是歪打正着，南路空虚，你是不是要调兵攻打和阗？”
张守真插嘴：
“适才夫君说，如果祁总兵率军出当金山口，时间不一定来得及。”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贱人！
罗妖女脸色阴沉，怒视张昊，冰冷的眼神能把他刺成马蜂窝。
张昊装傻充愣，避开她的目光，示意青裳赶紧去发信。
“咱们也得出发，宝音呢？”
罗妖女狠狠剜了他一眼。
“官府查封几个速尔巴克窝点，得亏飞豹子跟着，否则马回回就蒙混过去了。”
张昊讶异道：
“他在这边？”
“这厮一点都不老实，哭诉家小都在速尔巴克手里，宝音还在套他的话。”
“马回回只是个小角色，不用当回事，速尔巴克想刺杀我极难，去关内也翻不起大浪，吐鲁番覆灭，他只能返回叶尔羌。”
张守真又插嘴：
“这种人无非是玩弄一些阴谋诡计，无法影响大势，姐姐不必太过担心。”
狗男女一唱一和，把罗妖女气笑了，看也不看那个贱婢一眼，瓜皮丢进托盘，说道：
“速尔巴克的一处窝点藏有白奴，可见贩奴买卖这厮也有份，你觉得嘉峪关蒋游击，还有祁总兵这些人值得信任么？”
张守真失惊打怪道：
“蒋建元大伯膝下无子，候爵肯定要传给他，这个畜生怎敢私通番贼？到底怎么回事？”
张昊叹气道：
“有什么不敢的，此事暂且不能追究，只要大势在我，他们不敢心存二意，去收拾行李吧。”
“急什么，我去洗漱一下，今日风沙太大了。”
罗妖女起身，忍不住交代张守真：
“听说定西侯和你家是姻亲，别给京师去信。”
“我才懒得管他们的破事。”
张守真抱起椅子上的衣物，大大咧咧揽住她肩膀说：
“青裳是你的丫头，衣不解带伺候我数日，我给你搓澡。”
罗妖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笑一声，掀帘出来，斜溜眼珠打量她的步态，贱婢走路自然，貌似没和那个家伙胡搞，可两个人的亲密做不得假，怎么办，难道要忍？
“热死我了，等我一起洗，姐姐给夫君说了没？”
宝音脸蛋红扑扑的进来月门，招呼二女一声，冲进书斋，看到托盘里的瓜皮，跺脚嗔道：
“我怎么说有一股哈密瓜味道呢，你们干嘛背着我偷吃？”
“天大的冤枉，是青裳她们馋嘴偷吃，我给你留着一个呢，在······”
张昊还没来得及行动，透过窗子看到青裳跑进院，去井里捞起一个哈密瓜，水淋淋托着进来。
“我一大早爬起来就没闲着，夫君干嘛诬赖我？别以为我没听见。”
青裳埋怨着便要杀瓜，却被宝音夺了水果刀。
“你们两个天天捉弄我，在我面前装什么君子淑女，等我冲个凉再说，谁也不准偷吃！”
宝音推攘青裳去给她拿换洗衣服，呼啦啦摇着折扇说：
“马回回偷偷出关寻妻儿，被飞豹子逮个正着，此人供出南北线路上的走私窝点，顺藤摸瓜，或许能抓到速尔巴克。”
战争若想获胜，收集情报很关键，这离不开实地观察与探访，可惜口外没有京报小记，那就只能动用前东厂探子邓去疾了。
张昊问了马回回关押何处，去找邓去疾密议。
等他返回客院，进书斋发现托盘里的哈密瓜没了，几个女人的嬉闹声从澡房传来。
他把书札整理一遍，废弃的丢进渣斗点燃，烟雾升腾缭绕，一如涌上心头的思绪。
打仗这回事儿，全靠实战经验，而且只有乱世才有磨练经验的机会，其余都是扯淡，因此早年下南洋，老茅才是主攻手，他只能打辅助。
古今上下几千年，名将屈指可数，比如传说中，牛逼哄哄的成吉思，霸业被西夏拖了22年，六伐无果，鸡儿丢在西夏，无鸟含恨而亡。
想那前秦苻坚，统帅八十万大军，尚未和北府兵接阵，不过是下令让前军后撤一点，方便拉锯，特么的突然就炸营大溃，成为天下笑柄。
因此，关于如何去打，他综合情报，提炼了八个字，派人送给马栋：
善待百姓，击贼立威。
西域最宝贵的财富是人，不过这里的统治者和屁民，不是同一个族类和人种。
鞑靼、吐鲁番、鸭儿看、莫卧儿、中亚斯坦，统治者都是成吉思的黄金后裔。
吐鲁番盆地曾是鸭儿看一个政区，有一年吐鲁番总督带兵去鸭儿看争夺汗位，失败后不甘心，一怒之下干脆自立，这才有了吐鲁番汗国。
此后两国屡屡交兵，能打出狗脑子，恶斗根源在于忽里台制度，即通过自古以来的部落会盟议事，确立汗位继承人，而不是嫡长子继位。
按照蒙兀儿祖制，南疆土地户口直属大汗，然后分封给兄弟、儿子、孙子，以及少数贵戚，这些人就是统领鸭儿看各大政区的总督老爷。
总督对领地没有世袭权，只有统治权，但是忽里台制度，为这些黄金后裔们，提供了一个争夺汗位的合法途径和手段，拳头大就是王者。
每当老汗归天之际，便是这个家族公司的王叔王子撕逼大战之时，于是乎，互相残杀无休无止，宝音的父亲就这样被叔伯兄弟们弄死了。
鸭儿看立国之初，草帽教只是单纯粽饺势力，王族内斗不断，纳克什班迪教团黑白二宗，即玛木特、伊斯哈克兄弟，借势登上政治舞台。
如今鸭儿看的阿不都克里木汗，是伊斯哈克教主扶持上位，黑山宗因此得到丰厚回报，获赠的河床玉矿、封地田庄，遍及西域各大政区。
伊教主成为汗王精神导师后，为争夺信徒，对其它草帽宗派大肆清洗，信徒、也就是穆里德暴增数十万，门徒、也就是小和卓蹿升数百。
这位集政教大权于一身的教主老爷，在思想殖民上，推行狂热的偶像崇拜和麻扎圣墓朝拜，将自家死人活人打造成神，愚化并操纵民心。
在国事上，以草帽教规立法行政，大小和卓多是各地首席法官、审判官和监督官，整个社会极其蜻真，比如女人，裹成粽子，只露俩眼。
当然，即便整个汗国都是真主滴信徒，赋税徭役也不能少，而且有增无减，伊教主还采用新钱换旧钱的手段进行剥削，深得金融之精髓。
屁民饱受政教二权的双重奴役，生活极度贫困，希望只能寄托在流着蜜与奶的梦幻天国上，说穿了，西域和乌思藏一样，都是妖魔当道。
有压迫就有反抗，讽刺的是，倡义者乃伊教主打压的其它草帽教门派，加上时不时爆发的汗位争夺战，鸭儿看长期处于动乱和分裂之中。
好死不死，他来了，伊教主只要打着反对异教徒的口号鼓吹圣战，内部矛盾就有了转嫁发泄出口，这位神棍的威望甚至还会更上一层楼。
能打败魔法的只有魔法，想化解伊教主的圣战，除了贯彻八字诀，还要高举宝音的王者旗号，从根子上下手，土改才是他的终极大杀器。
“哎呀、好大的烟气！”
罗妖女走到门口便嚷嚷起来，拢着披散的长发倒退不迭，撞到了宝音身上。
“咳咳咳，你撞疼我了，这人怎么回事，熏腊肠么，青裳过来帮我收拾行李。”
“都来使唤我，进了沙漠看你们怎么办！”
张守真揽住气鼓鼓的青裳说：
“去我房间，姐姐帮你打理头发。”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不把行程当回事，张昊无奈，挎上皮包去车马院，交代小贝一句，带上几个家丁当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