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大话西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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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
“大喜！”
“去吃喜糖喽~，哈哈哈哈哈······”
一群光腚娃子从锦鸡儿树林里钻出，嗷嗷叫着冲进河渠，扑腾上来堤坝，沿着大路疯跑嬉闹。
张昊扯缰绳避开那群屁娃子，隐约听到东边传来弦笛琵琶的鸣奏，快马绕过树林，大河北岸峭壁上的石塔和佛窟显露真容。
远远望去，陡峭的红砂岩上分布着大小几十座石塔，佛洞密密麻麻如蜂巢。
那些窟檐都是绿瓦红柱，以栈道勾连，层层叠叠，极为壮观。
崖壁二层的一处佛洞檐廊被布置成戏台，正在上演曲目，看戏、做生意的人群好似蚂蚁，黑鸦鸦一大片。
“······梦回莺啭，人立小庭深院，幽闺自怜，转蓬且半岁，似水流年~
可怜我日思夜念，秋水望穿，为何那负心人，他还不归来~
恩爱往事如烟，泪儿涟涟，叹世间多是薄情郎，见利负却人痴心一片······”
戏台上咿咿呀呀不休，看戏的大多是士卒，也有商民百姓。
千佛洞就是现成的兵营，吃喝拉撒睡相当方便，历朝历代每逢战乱，均是如此。
张昊担心速尔巴克玩调虎离山，没让邓去疾跟来，也没动用守城军，正是因为这里有驻军。
千佛洞守御所在坝桥设有岗哨，士卒们发现一队短发胡骑逼近，急吼吼派出探马。
“康喜去千佛洞、钱隆去莫高窟，借兵围住娶亲的村子，驾！”
张昊掏出自己进宫上朝的牙牌丢过去，权当信物，回望来路，拨转坐骑，掉头狂奔疾驰，冲着那那群光屁股孩子大叫：
“小家伙们等一下~！”
他摸摸身上，分文也无，旁边的小贝摸出几粒碎银，俯身摊开手掌，让那些孩子过目。
“我家老爷有话要问，这些银子赏你们。”
张昊和颜悦色道：
“谁家要成亲？”
“我知道，桑家要娶媳妇！”
“是桑家！”
“我也知道······”
一群小屁孩儿争着抢答。
“谁知道新娘子是谁？”
孩子们顿时傻了，咬着手指头，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
“谁知道桑家有几口人，谁见过他们？”
“十口！我是桑家渠的，我爹给桑老爷放羊！”
“是九口！桑老二舍不得家当，不肯躲进城里，还有老歪叔他们几家，都被鞑子抓走了！”
“对对对、是九口！都说桑老二活不成了。”
“你们昨日知道桑家要娶媳妇么？”
发觉小孩子们又傻了眼，张昊估计桑家是速尔巴克的落脚点，不过这会儿多半是不在了，急磕马腹，马匹吃疼，奋蹄窜了出去。
“带个小孩儿领路！”
小贝二话不说，抄起一个来不及挣扎的小孩子，策马跟上。
“到了到了，放我下来！”
不过盏茶时间，桑家渠在望，马蹄声轰隆，路边田沟里爬上来一个拎鱼叉的老汉，手搭凉棚张望，小贝怀中孩子看见老汉，挣扎大叫起来：
“爷爷、爷爷！”
“一天到晚不落屋，腿给你打断！”
那老汉呵斥跑到身后躲起来的孙子，抱手给这几个陌生人打拱。
“众位爷可是要找苏先生？今早有货郎路过本村，央求老汉，若是见到一个俊俏公子带着人马过来，让老汉转告来人，苏先生在东渠钓鱼。”
特么的速尔巴啥意思，愿者上钩？
张昊望向桑家渠村口，晌午头日头毒辣，不见一个人影，看不出办喜事的样子。
“老汉，桑家娶的是哪村闺女？”
“呵呵，财主家的事，老汉不敢问也不敢打听，小官人可是寻那苏先生的？”
老汉见对方点头，露出笑容，让孙子下田沟取鱼篓，向东指点说：
“顺渠坝一直走，看见木板桥往南拐就是，老汉腿脚不便，众位爷自去。”
“孙志在这里候着，告诉过来的军兵，不要难为村里百姓。”
张昊策马上坝，向东疾驰狂驱。
坝就是截河拦水的堤堰，敦煌境内一切名胜古迹、城池聚落，都是党河滋养出来的。
时下党河叫甘泉水，入夏冰川融水增多，干支流以及灌溉渠或流或潴，水势极其旺盛。
敦煌并非只有沙山戈壁滩，还有沃野湖泽，其实这个时代，即便罗布泊也有河湖人烟。
有水便有鱼，口外杂胡将鱼视作神物，汉民因此不敢打渔，如今关西七卫日月重光，划州县而治，有官府撑腰，打渔的舟楫越来越多。
快马向东，一条甘泉水支流横亘眼前，河边没有渡船，张昊不知道该去上游还是下游，进退失据，火气上来，扯着嗓子大骂速尔巴克。
“老爷快看，对面有船来了！”
一个家丁指着上游大叫。
小贝扑地跪下，劝阻主子莫要登船，几个女真家丁牵衣哀泣苦劝，气得张昊一脚踹过去。
“滚一边哭丧去，去各处找船只接应！”
小贝示意黄泰济赶紧去办，提议说：
“老爷，杀了贼人夺船如何？”
张昊不搭理他，只见渔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一个敞着油腻羊皮坎肩的瘦鬼从船舱钻出，拎着石锚抛缠到岸树上，两手空空跳上岸来。
瘦鬼神色倨傲，拿眼把张昊上下看了看，扫视那几个面目狰狞的短发家丁，摸出烟卷叼嘴上点燃，吞吐浓烟，大喇喇道：
“想必是张驸马当面了，恭喜贺喜，赶紧着，新娘子都等不及了。”
卧槽泥马勒戈壁！张昊大皱眉头，斯文作揖道：
“新娘子？莫非是张、张真人？”
“然也。”
瘦鬼指指日头，呲着黄板牙嘲笑说：
“吉时已到，新郎倌儿、请吧。”
张昊推开小贝，登船弯腰进舱，只见里面坐着两个须眉焦黄、深目鹰鼻的杂胡。
一个二十来岁，膀大腰圆，坐在矮桌边，另一个年约五十，盘坐后艄，都是面色不善，看年岁相貌，好像是父子俩。
加上外面的瘦鬼和撑船那货，拢共四个人而已，他没放在心上，去小板凳上坐了，抱手询问对面那个小杂胡：
“好汉有礼鸟，速先生的咳嗽病可好些了？”
“咚！”
外面船板上传来动静，石锚收回，船动了。
小杂胡冷笑一声，扭头操着番话对进舱的瘦鬼说道：
“这个汉狗的胆子当真不小。”
“那是欠老子拾掇他！”
瘦鬼回了一句番话，恶狠狠瞪视这个待宰的羔羊，从鼓囊囊的后腰抽出一个类似羊角锤的奇形兵器，狞笑道：
“老子被你害得一天到晚不得闲，脚底板磨穿，今日该算算总账了。”
“别玩过火，老爷要活的，那张细皮嫩肉的脸蛋不能见伤！”
小杂胡用番话提醒瘦鬼，恶声恶气的抱怨船只太逼仄，抓起桌上的腰刀去后舱。
瘦鬼目露凶光，拎着羊角锤咄咄逼人道：
“破哈密、占吐鲁番，杀了我们两万多人，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汉且慢、听俺一言！”
张昊惊慌起身，他个头高，船舱狭小低矮，只能弯着腰，抱手胡扯八道：
“我素闻吐鲁番哈里发速先生大名，只可惜在下缘浅，久怀拜访之心，未能如愿，今日正要拜谒速先生，有军国大事当面求教，你若是动刀动枪，速先生那边不好交差呀？”
“少特么聒噪！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瘦鬼得意笑道：
“若非我家老爷和张真人有约定，老子这就剁了你喂鱼！放乖些，我只要两颗牙齿做利息，是不是很便宜？”
“甚、甚么约定？”
张昊磕打着上下牙倾情表演筛糠，心中颇为纳闷，臭娘们貌似屁事没有呀，肿么回事？
“她、难道是张真人故意骗我来的？”
“啧啧、能做驸马的人就是机灵，你没猜错，我家老爷大费周章，正是为了成全张真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既然落到老子手里，不好好的拾掇你一回，特么老子浑身不舒服！”
“好汉且慢动手！张真人她真的没事？”
“呵呵，你俩马上就要成亲了，能有啥事？嘴张开！”
“她失心疯了不成？！”
张昊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张守真和他同姓，而且双方身份特殊，皇明律条、伦理纲常，都不允许二人结合。
西征的节骨眼，二人成亲之事一旦传开，决不是社死恁简单，而是千夫所指、罪该万死。
他不相信张守真会做此蠢事，定是速尔巴克从中作祟，此獠要让他身与名俱灭！
不得不说，此计当真歹毒到了极点，马勒戈壁，臭娘们害我不浅，忿然坐下，戟指叱贼：
“大胆匪人，你就不怕万剐凌迟么？念在尔等愚钝无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后舱看大戏的杂胡父子俩发出嘲弄的笑声。
“汉狗、我让你嚼舌！”
那瘦鬼脸上挂不住，扬起羊角锤作势要砸，突然眼前一花，手中的羊角锤没了。
“啊~”
凄厉的惨叫刺人耳膜，羊角锤重重的砸在瘦子的腮帮，污血四溅，满嘴烂牙飞出，噼里啪啦打在舱壁上。
待宰的羔羊突然暴起咬人，后舱看笑话的父子俩噌地一下子跳起来。
小杂胡抽刀抢进舱，怒喝：
“找死！”
“呜~”
羊角锤暗器似的破空而至。
小杂胡侧身避开，蓦地发觉那汉狗探手扑来，似要夺刀，不假思索翻腕，侧身跨步，刀似匹练卷进，破招进招。
“啊~”
又是一声凄厉惨嚎，小杂胡膝盖上倏地一痛，跛着单腿急退，面容扭曲的靠在舱壁上，持刀厉叫：
“我腿断了，阿爹小心！”
“唰——”
老杂胡身法油滑迅疾，挥刀拦在儿子身前，左脚同时在地上一扫，小桌、板凳、茶壶，噼哩啪啦砸在张昊身上。
紧接着旋风般伏腰一转，长刀抡圆，照定张昊猛劈，突然蛤蟆似地蹲身翻滚，唰唰唰往张昊下盘扫去，撩阴剁脚。
船舱的桌椅碎裂横飞，张昊扎着低马腾挪闪展，老杂胡发觉对方活动不便，气势愈发凌厉，猝不及防那个左支右绌的汉狗突然消失，脑后劈风之声已到。
“砰！”
老杂胡一个翻滚，重重的砸在舱壁上，口鼻血水狂涌，挣扎着爬不起来。
“汉狗！”
小杂胡目眦欲裂，哇呀呀舞刀狂斩。
张昊侧身一掌按在这厮胸肋。
小杂胡倒退栽倒，肋骨断裂形成血气胸，瞬间呼吸困难，只剩下挣命的份。
张昊过去一脚踢在老杂胡脑袋上，扫一眼瘦鬼，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厮挨了一锤子，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船只明显在顺流而下。
张昊闪身出舱，撑船那厮发觉不妙，已经弃船跳河，正在上游划水哩。
家在长江边的张昊呲牙笑笑，操船追了过去，拎起竹篙将这厮扎成糖葫芦，污血为大河增添了一抹鲜艳的朱红。
他还没来得及审问瘦鬼，发觉南岸上升起一股浓烟，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大河南岸是一望无际的湿地，甘泉水潴留形成一串串大小不一的湖泊，水鸟喧翔，植被茂密，宛若梦中的江南老家。
蔓草怀烟迷水曲，移舟破影乱鸟啼。
一叶小舟停靠在水草掩映的湖边，速老丝儿盘坐舱桌边，捏着茶盅润润烟熏火燎的嗓子，口鼻中喷着袅袅烟雾说：
“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诸如喇嘛苦行僧之类的修士，在下都接触过。
思来想去，我觉得哈扎尔捕梦师的修行之道，倒是类似真人说的玄门丹法。
捕梦师认为灵魂是身体和意识的床铺，身体通过意识才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
意识是获得神启的钥匙，如此，可以让灵魂成为亚当之躯的一部分，获得永生。
世上的每个人，一生之中至少有一次永生机会，就是获得神的启示那一刹那。
融入成为亚当之躯才能接近神，这对修士而言，自然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捕梦师替人驱除尘世迷梦中的魔鬼，就是在寻找神的所在，渴望永驻神的国度。
他们认为灵魂世界至善，身体是囚禁神性的牢笼，脱离肉体才能得到解脱。
人生只有得到神启的刹那才是光明，其余时间均为黑暗，并为他人所用。
捕梦师之目的，便是收集这些神启瞬间，从而拼凑出灵魂之躯亚当。
从这一点来说，获得启示的刹那，即为真梦，然而人生苦短，获得神启太难。
因此捕梦师会让一万名虔诚贞女受孕，通过转世，继续未竟之永生大道。
在下难以参悟真人讲解的阴阳之机，为何炼化精元就能永生？还望不吝赐教。”
直到此时此刻，歪靠在舱窗边的张守真才明白，陆长庚为何执意西游。
享年一百一十八岁的北宋睡仙、希夷先生、陈抟老祖——何尝不是捕梦师？
速尔巴克说，哈扎尔人在伏尔加河建立可萨汗国，灭亡时间正是唐末宋初，一部分遗民穿越丝路，定居于北宋开封。
在她看来，捕梦师与道家一样，都是在追求成仙了道，方法有别罢了，陈抟老祖莫非从捕梦师手中得到了什么秘笈？
她的心湖动荡片刻，随即又化作一潭死水，此时此刻，仙家大道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揉着眉心说道：
“岐伯曰：女子二七、男子二八天癸至，体内精元外漏就成人了，大略来说，孩童是接近于无为的存在，根源在于先天精元未被污染，如何练精化气，我已经说过。
我们玄门道家崇尚无为，因此讲究返璞归真，以求达到这种无为的状态，融入天地大道，清净丹法利用自身阴阳二气化合，双修丹法则是利用同类的阴阳二气融合。”
“原来如此。”
速老丝儿露出恍然而悟之色，反问道：
“中外修士，比如密宗、捕梦宗，用的都是处子贞女，可我听说张驸马身边妻妾如云，如此一来，他对真人还有何用处？”
张守真羞恼难堪，玉白的面皮上腾起两团红云，对方固然是求真问道，可这个问题，类同赤果果的打脸。
玄门阴阳丹法，绝非三峰采战之类的烂大街污秽邪术，而是用鼎不采战、铸剑不入炉、补铅不伤彼、利己不损人。
换言之，鼎炉是否童贞不重要，因为仙胎大药不是低级的后天精元，而是九转苦修的先天精气，阴阳化合的产物。
她懒得再给对方解释，随口敷衍：
“总之金丹之道，乃阴阳和合而成，人道顺施，仙道逆取，取药于坎，造丹于离，众圣代代口耳秘传，又何疑乎？”
她毫无形象的靠在舱壁上，歪头看一眼窗外，太阳已过中天，微微偏西了。
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这般想来，不觉就是一阵凄楚涌上心头，她怔怔的流下泪来。
“真人无须担心，在下言而有信，一定会成全你······。”
“呜哩哇啦······”
速老丝儿蔼然劝解之际，忽然听到岸上手下呼叫有狼烟，吓得他猫腰钻出舱外。
只见东北边一股浓烟滚滚，枯瘦的黑脸顿时狰狞扭曲起来，狼烟是预定的出事信号，他不敢心存任何侥幸，急叫：
“开船！”
“怎么了？”
张守真明知故问，嘴角带着讥笑，脸上泪痕宛然，她心里既有欣慰，又有痛苦。
高兴的是，那个人愿意为自己而来，难过的是，有缘无分，相见何如不见。
速老丝儿下意识摸出香烟，控制住因为愤怒和绝望导致的颤抖，点燃烟卷猛抽一口，突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岸上隐约飘来呼喝叫骂声，他急急爬去窗边探头眺望，怨毒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岸上的草丛中，依稀有人在奔跑，好在周边水路纵横，附近的渔船已被他搜罗一空，明狗只能望水兴叹，拿他毫无办法。
正安慰自己呢，那双血丝侵睛的二目猛地瞪大了，明狗怎会带着牛皮筏子？！
他忽地想起一条线报，西征明军都有行军背包，皮袄皮裤人人必备，皮衣夜里能御寒，遇水吹胀捆扎连接，就能当船用。
“咕咚！”
身后传来一声大响，速老丝儿扭头，发觉倚靠在窗边的张守真踪影全无。
他暴怒扑到对面的窗边张望，渔舟疾驰，刻舟求剑不行，爬起来奔到船尾。
水面上只见涟漪不见人。
那些扒着羊皮筒子划水的明狗尚远，这个贱女人中了他的秘药，跳湖已经拼尽了全力，根本无力划水浮游，死定了！
千谋万算的妙计再次破产，他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忽然仰天凄怆大笑，沙哑怪异的声腔随风飘远，听起来犹如鬼哭。
敦煌夜幽静，万佛皆不语。
张守真从沉睡中醒来，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目。
映入眼帘的是头戴宝冠、身披袈裟、交脚坐于金铃七宝佛座之上的佛陀，还有飘浮于云霓彩雾之间的散花歌舞飞天。
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跳湖了，是了，我死了。
不对啊？我是玄门中人，从小修道，矢志不渝，为何会来到西方佛陀世界？
那一团意识随着情绪波动，逐渐弥散开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躯体，谁在抱着我？
她扭动脖子，看到一张日思夜念的脸庞，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涕泪涌出。
五感愈发清晰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好像在拉风箱。
“你醒了？”
张昊取下她发隙穴位中的几支银针，给她擦拭眼泪鼻涕，笑道：
“大难不死，应该高兴才对。”
张守真依在他怀里喝口茶水，这才发现，二人所在之地是个方形佛窟主室。
南壁开有小禅室，藻井套迭垂幔，西壁开有大小龛，内有弥勒塑像。
室内烛光摇曳，到处绘着经变画、说法图，将石窟装饰得异常绚烂。
她一动也不想动，出奇的平安喜乐，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翘起了嘴角。
“笑什么？我不信速尔巴克能骗到你，你武艺也很好，到底怎么回事？”
喜乐来得快也去得快，话语入耳，张守真的心境瞬间变得一片黯淡阴郁，心说还不是因为你，沙哑着嗓子厌恶道：
“你走吧，我要睡了。”
“我若是走掉，你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张守真别过脸去，闭上眼，泪水不争气的又流了下来。
张昊苦笑，看来一切都是因情而起，否则没法解释她千里迢迢来这边餐风吃土。
吐鲁番国破，速老丝儿基业全毁，干掉他就能破局自救、翻本报仇，一举多得。
速老丝儿没选择刺杀，此獠借住游击府，多半从小豆包口中获知张守真的下落。
只要他和张守真成亲之事传开，就名声尽毁矣，朝堂将不会有他立足之地，还西征个嘚儿，这比杀了他更完美、更解恨！
“还有一处我想不明白，速尔巴克怎会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
张守真瞪着泪眸，死死地盯住他。
那双眼中有痛苦、心虚、羞愧，还有恨。
张昊和她对视的瞬间，全想明白了。
小豆包无意泄密在先，加上天师家名头，值得垂死挣扎的速尔巴克去月牙泉试探一二。
两国交战，二人貌似没啥共同语言，实则不然，只要牵涉利益，仇敌也可以把臂言欢。
这种事常有，按照正史发展，鸭儿看草帽教黑白两宗内斗，失败的白帽子为了夺回权力，跑去乌思藏跪舔密宗喇嘛，哀求黄教施以援手。
于是大喇嘛一封信送到北疆，身兼绰罗斯台吉和黄教活佛的葛二蛋挥剑下天山，与白帽子联手，杀光黑帽子，雄霸南疆的叶尔羌汗国亡。
念头跑偏了，张守真因爱生恨有可能，但他不信，此女会不计一切后果，与速尔巴克联手搞他，这不是蠢，而是叛国。
事情应该是这样：张守真大意引狼入室，结果被洗脑专家速老丝儿忽悠瘸了，吐露出心迹，因此被速老丝儿下药胁迫。
当然，推测还需要证据支持，他问道：
“月牙湖庄园仆妇说你们聊到二更天，三换茶水时才发觉出事了，你······”
“松手！”
张守真伤疤被揭，突然挣扎起来，使劲的去推他，却发觉自己浑身软绵无力，根本挣不脱他的臂膀，气得甩了他一巴掌，心里越发的难过，哭着叫道：
“是、我和他一起诱你上钩，不但要取你元阳，还要让你身败名裂！你又能拿我怎样？！”
这里难道不是我天朝皇明，而是仙侠大明？张昊有种走错片场的赶脚，差点蚌埠住笑出来，劝慰道：
“情之一字，世人避不开，再聪明也不行，任你是谁，一旦钟情，难免要变得自私、糊涂，否则速尔巴克暗中下毒，你不会毫无察觉，姐姐的一片心意，我岂会不知，奈何天不遂人愿，咱俩有缘无分。”
张守真默默无语泪双流，他果然什么都明白，却跨不过名缰利锁这道坎。
那一年相遇，她提出双修，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她想和他双栖双宿，生出这种念头，并非中邪，也不是心血来潮。
仙道飘渺，她不愿苦苦寻觅下去了，只求能和一个有情人执手今生，然而事与愿违。
她心痛得无法呼吸，像是沉入湖中，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是时候放手了，哽咽道：
“当时我跟你说过，礼教纲常、地位名分，我不在乎，那次分别，我真的好难受。
你那么聪明，连先帝和徐阶都拿你没办法，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可我爱面子，拉不下脸去问你，偏又忍不住想找你得个明确答复，无论好坏。
你不用猜了，是我故意配合速尔巴克，就是要看看，你会不会来救我。
速尔巴克想毁了你，有那么一刻，我也这般想，我愿为你舍弃一切，你呢？”
她的神色出奇平静，嘴里说着，脑子里闪现的是父亲病逝、临走前都无法安心的眼神，她呻吟一声，泪如泉涌。
“你在乎身份地位，我无话可说，既然得不到你，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就是这样，反正没人在乎我，我又有什么在乎的，是我自作多情，你走吧，我累了。”
张昊抱着她泥塑木雕也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速老丝儿未得逞之前，不会杀掉这娘们，是她故意跳湖自杀。
这个女人是天生贵族，却把钱财、地位和道德视作无物，偏要求死，为啥？！
他想起当年妙典说的话，张守真和家人关系恶劣，所以才会常年四处云游。
另外，她自愿和速老丝儿合作，这件事从任何层面来看，都是自绝于大明。
换言之，这娘们早已病入膏肓矣，情殇只是诱因，我咋会遇到这种奇葩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是她静静地躺在湖底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伤。
这是一个带有自毁倾向的家伙，若是放手不管，后果不消说，叹口气吟道：
“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一品望王侯，争名夺利图富贵，不见哪个肯回头，姐姐是否以为，我就是那种不开窍的蠢货？”
见她眼珠儿动了动，一边给她温柔拭泪，一边深沉说道：
“姐姐，我不过是个三甲榜尾，官居一品纯属造化弄人，后来贬为田舍郎，我并不在乎，只是从未想到会做倒插门。
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不入赘皇家，政敌不会放过我的家人，至于声名神马的，好姐姐，你觉得我会在乎么？”
张守真冷笑道：
“真假也罢、好歹也罢，与我何干？”
“又说气话，从前种种，好也罢、歹也罢，皆是从姐姐心上来，是假非真。”
张昊说着勾头去亲她唇瓣，被她扭头躲开，笑道：
“功名利禄在我眼中恰似浮云，岂能与姐姐冰心一片相提并论。”
张守真望着他悲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张昊唉声叹气，连连点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对方在掉书袋子委婉质问：
是谁害她受此煎熬折磨？！
这让他有些好笑，明明是自作自受，却把怨气指向老子，所以说，女人从不讲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指指洞中满壁佛陀，又指指洞外耿耿星河，深情款款道：
“我张昊愿与张守真执手偕老，生死与共，永不背离，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张守真涕泪滂沱，抱住他嗷嗷大哭。
张昊拍着她后背抚慰，眼神幽幽的望向洞外夜空。
河汉纵且横，北斗斜复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违背过多少誓言，早就麻木了，听到她腹中咕噜噜雷鸣作响，笑了笑，取了小火炉上煨的热奶，兑些茶水喂她。
“烫不烫？慢些喝。”
“饿死我了。”
张守真咕咕咚咚连喝三大杯，有些羞涩地擦擦嘴，忍不住亲他一口，笑逐颜开歪他怀里，望向繁星闪闪的夜空，长嘘一口气。
“这边的星空太美了，我在月牙湖时候，夜里都不忍睡去，张郎、我要看天河。”
张昊只好扶她起来，拿着皮褥坐垫去洞口，夜色凉如水，陪她傻兮兮坐看牵牛织女星，他隐隐感觉这个娘们的性子有点像小孩，变化真的太快了，问道：
“除了相貌，你看上我哪了？”
“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一个人在大山里修行三年多，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妾身最爱你的忠厚善良，重情重义。”
张昊雷劈的蛤蟆似滴，呆了。
他头回听到有人这般赞美自己，返观内视，苦苦寻觅不到深藏的闪光点，只索罢了。
张守真仰着脸庞，柔声说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每次看星星，我就想起你，想着咱们隐居世外，男耕女织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桑蚕一生好短，吐丝是为了化蛾寻伴，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生命也就终结了，桑蚕得爱方得善终，可我觉得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更不愿再来尘世······”
张昊心里碎碎念。
所以你就定下午时三刻之约，拉老子陪葬，害老子连鬼都莫得做，这哪里是为爱牵丝的桑蚕，分明是结网蜘蛛，食夫那种。
张守真捧住他脸庞询问：
“张郎，你不会恨我吧？”
“佛说虚空也可量，空虚比恨恨还长，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人生四苦，世人逃无可逃，我不会、也不可能恨你、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知道你看得开。”
张守真望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又歪在他怀里。
你从哪里瞧出来老子看开了？啊！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
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性情当真大异常人，而且还蜜汁自信，妙典诚，不欺我！
“山海半生漂泊，虚度三十载光阴，妾身见惯了别人家赏心乐事、姻缘美满，依旧一叶孤舟，张郎，你让妾身等的好苦······”
一行珠泪滑落他的手背，张昊心头猛地一颤，心说她的爱意做不得假。
“别难过，纵有银河难通，天规重重，我与你天上人间一条心，得见青山妩媚，只在风吹雨打后。”
张守真颇有文青潜质，拿古人的定情诗回复：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日中兮不来，凄风吹我襟······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
她情意绵绵的吟咏着，渐渐蹙起黛眉，附耳给他嘀咕：
“我想净手。”
张昊扶着她进来左壁小禅室，见她迟疑，笑道：
“你我夫妻，害羞甚么，我出去好了。”
“讨厌，没看到墙上绘的是什么嘛。”
二人出洞上栈道，躺在隔壁石窟里翻看话本的青裳见了，坐起来询问：
“可是要回城？”
“真人要小解。”
张昊被张守真暗中掐了一下，对她解释说：
“这几日都是青裳照顾你的，让她陪你下去吧。”
张守真瞬间呆住，记忆中的跳湖不过是今日中午发生的事，难道不是？颤声道：
“几、几日了？”
“今日是第三天。”
青裳披衣出来，扶着她慢慢的下了栈道。
张守真回来发现铺盖从洞口挪回了原处，让青裳去休息。
“有劳你了。
青裳暗暗撇嘴，张昊悄悄地给她挤挤眼，扶着微微颤抖的张守真坐下，问道：
“累不累？夜深了，睡吧，别怕，我陪着你。”
张守真直愣愣的目光离开那团烛火，扭头深情的凝望他的眼睛，颤声道：
“张郎，速尔巴克想做什么瞒不住我，是我故意留他深谈，这才中了他下的药，我也明白速尔巴克舍不得杀我，还会拿我要挟你，一时糊涂，故意······”
张昊打断了她的话。
“都是机缘巧线编织的宿命，让往事随风就好，我辈情钟不自由，等闲白却九分头，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张守真脑袋摇成拨浪鼓，泪飞如雨。
“张郎，你让我说完，否则我这辈子无法饶恕自己，你赶来的那一刻，我生不如死，恨自己太蠢，跳湖挣扎两下便认命了······”
她说着便是嚎啕大哭，断断续续把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倾诉出来，正是：
自怜三十来西游，傍水寻山人消瘦，一夜共话多少事，不思量尽到心头。
“啥？！你真要取了俺精元！！”
张昊觉得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她发泄一下也好，由着她哭诉，听到她竟然打主意榨取他的先天精元，登时虎躯巨震，毒妇啊毒妇，这是要把俺先奸后杀啊！
恼归恼，转念他便释然了，人有七情六欲，感情的事儿，谁也无法淡然白云外，张守真性情有些极端，又有速尔巴克煽风点火，难免情迷本性，欲生灾毒。
再说了，面对一个将他视作最后一根稻草和一丝希望的女人，他生不起恨来，俗话说的好，人生就是茶几，有花有酒且开眉，莫待满头丝，歇芳菲，堪悲。
“行了，有完没完？好在犯罪未遂，为夫暂且放你一马，你把鼻涕抹我身上作甚？”
“不抹你身上又抹哪里？”
张守真破涕为笑，泪眼婆娑拿小拳拳捶他，梨花带雨嗔道：
“再倒杯奶茶给我，人家真的好饿。”
“这几天全靠参汤吊着，不饿才怪。”
张昊捧杯喂她，贱毛病发作，调笑道：
“你到底是要杀我，还是要睡我？”
张守真噗嗤笑了，媚态横生道：
“有什么不一样么？”
“肯定不一样嘛。”
“那就先睡、再杀！”
“君子比德于玉，宁死不屈，恕俺万死不敢从命！”
张昊忿然作色，梗着脖子慷慨悲壮道：
“你还是杀了俺吧！”
“杀了你我还怎么睡啊。”
张守真哈哈大笑，纵身将他扑倒，四目相撞，情深意长，俯首便去寻他的嘴。
放在褥子上的杯子不知道被谁碰倒了，轱辘辘滚开，尚未喝完的奶茶泼溅在画壁之上，曼妙多姿的飞天吴带当风，漫天飞舞。
“大喜！”
“大喜！”
“去吃喜糖喽~，哈哈哈哈哈······”
一群光腚娃子从锦鸡儿树林里钻出，嗷嗷叫着冲进河渠，扑腾上来堤坝，沿着大路疯跑嬉闹。
张昊扯缰绳避开那群屁娃子，隐约听到东边传来弦笛琵琶的鸣奏，快马绕过树林，大河北岸峭壁上的石塔和佛窟显露真容。
远远望去，陡峭的红砂岩上分布着大小几十座石塔，佛洞密密麻麻如蜂巢。
那些窟檐都是绿瓦红柱，以栈道勾连，层层叠叠，极为壮观。
崖壁二层的一处佛洞檐廊被布置成戏台，正在上演曲目，看戏、做生意的人群好似蚂蚁，黑鸦鸦一大片。
“······梦回莺啭，人立小庭深院，幽闺自怜，转蓬且半岁，似水流年~
可怜我日思夜念，秋水望穿，为何那负心人，他还不归来~
恩爱往事如烟，泪儿涟涟，叹世间多是薄情郎，见利负却人痴心一片······”
戏台上咿咿呀呀不休，看戏的大多是士卒，也有商民百姓。
千佛洞就是现成的兵营，吃喝拉撒睡相当方便，历朝历代每逢战乱，均是如此。
张昊担心速尔巴克玩调虎离山，没让邓去疾跟来，也没动用守城军，正是因为这里有驻军。
千佛洞守御所在坝桥设有岗哨，士卒们发现一队短发胡骑逼近，急吼吼派出探马。
“康喜去千佛洞、钱隆去莫高窟，借兵围住娶亲的村子，驾！”
张昊掏出自己进宫上朝的牙牌丢过去，权当信物，回望来路，拨转坐骑，掉头狂奔疾驰，冲着那那群光屁股孩子大叫：
“小家伙们等一下~！”
他摸摸身上，分文也无，旁边的小贝摸出几粒碎银，俯身摊开手掌，让那些孩子过目。
“我家老爷有话要问，这些银子赏你们。”
张昊和颜悦色道：
“谁家要成亲？”
“我知道，桑家要娶媳妇！”
“是桑家！”
“我也知道······”
一群小屁孩儿争着抢答。
“谁知道新娘子是谁？”
孩子们顿时傻了，咬着手指头，你望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
“谁知道桑家有几口人，谁见过他们？”
“十口！我是桑家渠的，我爹给桑老爷放羊！”
“是九口！桑老二舍不得家当，不肯躲进城里，还有老歪叔他们几家，都被鞑子抓走了！”
“对对对、是九口！都说桑老二活不成了。”
“你们昨日知道桑家要娶媳妇么？”
发觉小孩子们又傻了眼，张昊估计桑家是速尔巴克的落脚点，不过这会儿多半是不在了，急磕马腹，马匹吃疼，奋蹄窜了出去。
“带个小孩儿领路！”
小贝二话不说，抄起一个来不及挣扎的小孩子，策马跟上。
“到了到了，放我下来！”
不过盏茶时间，桑家渠在望，马蹄声轰隆，路边田沟里爬上来一个拎鱼叉的老汉，手搭凉棚张望，小贝怀中孩子看见老汉，挣扎大叫起来：
“爷爷、爷爷！”
“一天到晚不落屋，腿给你打断！”
那老汉呵斥跑到身后躲起来的孙子，抱手给这几个陌生人打拱。
“众位爷可是要找苏先生？今早有货郎路过本村，央求老汉，若是见到一个俊俏公子带着人马过来，让老汉转告来人，苏先生在东渠钓鱼。”
特么的速尔巴啥意思，愿者上钩？
张昊望向桑家渠村口，晌午头日头毒辣，不见一个人影，看不出办喜事的样子。
“老汉，桑家娶的是哪村闺女？”
“呵呵，财主家的事，老汉不敢问也不敢打听，小官人可是寻那苏先生的？”
老汉见对方点头，露出笑容，让孙子下田沟取鱼篓，向东指点说：
“顺渠坝一直走，看见木板桥往南拐就是，老汉腿脚不便，众位爷自去。”
“孙志在这里候着，告诉过来的军兵，不要难为村里百姓。”
张昊策马上坝，向东疾驰狂驱。
坝就是截河拦水的堤堰，敦煌境内一切名胜古迹、城池聚落，都是党河滋养出来的。
时下党河叫甘泉水，入夏冰川融水增多，干支流以及灌溉渠或流或潴，水势极其旺盛。
敦煌并非只有沙山戈壁滩，还有沃野湖泽，其实这个时代，即便罗布泊也有河湖人烟。
有水便有鱼，口外杂胡将鱼视作神物，汉民因此不敢打渔，如今关西七卫日月重光，划州县而治，有官府撑腰，打渔的舟楫越来越多。
快马向东，一条甘泉水支流横亘眼前，河边没有渡船，张昊不知道该去上游还是下游，进退失据，火气上来，扯着嗓子大骂速尔巴克。
“老爷快看，对面有船来了！”
一个家丁指着上游大叫。
小贝扑地跪下，劝阻主子莫要登船，几个女真家丁牵衣哀泣苦劝，气得张昊一脚踹过去。
“滚一边哭丧去，去各处找船只接应！”
小贝示意黄泰济赶紧去办，提议说：
“老爷，杀了贼人夺船如何？”
张昊不搭理他，只见渔舟顺流而下，速度很快，一个敞着油腻羊皮坎肩的瘦鬼从船舱钻出，拎着石锚抛缠到岸树上，两手空空跳上岸来。
瘦鬼神色倨傲，拿眼把张昊上下看了看，扫视那几个面目狰狞的短发家丁，摸出烟卷叼嘴上点燃，吞吐浓烟，大喇喇道：
“想必是张驸马当面了，恭喜贺喜，赶紧着，新娘子都等不及了。”
卧槽泥马勒戈壁！张昊大皱眉头，斯文作揖道：
“新娘子？莫非是张、张真人？”
“然也。”
瘦鬼指指日头，呲着黄板牙嘲笑说：
“吉时已到，新郎倌儿、请吧。”
张昊推开小贝，登船弯腰进舱，只见里面坐着两个须眉焦黄、深目鹰鼻的杂胡。
一个二十来岁，膀大腰圆，坐在矮桌边，另一个年约五十，盘坐后艄，都是面色不善，看年岁相貌，好像是父子俩。
加上外面的瘦鬼和撑船那货，拢共四个人而已，他没放在心上，去小板凳上坐了，抱手询问对面那个小杂胡：
“好汉有礼鸟，速先生的咳嗽病可好些了？”
“咚！”
外面船板上传来动静，石锚收回，船动了。
小杂胡冷笑一声，扭头操着番话对进舱的瘦鬼说道：
“这个汉狗的胆子当真不小。”
“那是欠老子拾掇他！”
瘦鬼回了一句番话，恶狠狠瞪视这个待宰的羔羊，从鼓囊囊的后腰抽出一个类似羊角锤的奇形兵器，狞笑道：
“老子被你害得一天到晚不得闲，脚底板磨穿，今日该算算总账了。”
“别玩过火，老爷要活的，那张细皮嫩肉的脸蛋不能见伤！”
小杂胡用番话提醒瘦鬼，恶声恶气的抱怨船只太逼仄，抓起桌上的腰刀去后舱。
瘦鬼目露凶光，拎着羊角锤咄咄逼人道：
“破哈密、占吐鲁番，杀了我们两万多人，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汉且慢、听俺一言！”
张昊惊慌起身，他个头高，船舱狭小低矮，只能弯着腰，抱手胡扯八道：
“我素闻吐鲁番哈里发速先生大名，只可惜在下缘浅，久怀拜访之心，未能如愿，今日正要拜谒速先生，有军国大事当面求教，你若是动刀动枪，速先生那边不好交差呀？”
“少特么聒噪！死到临头知道怕了？”
瘦鬼得意笑道：
“若非我家老爷和张真人有约定，老子这就剁了你喂鱼！放乖些，我只要两颗牙齿做利息，是不是很便宜？”
“甚、甚么约定？”
张昊磕打着上下牙倾情表演筛糠，心中颇为纳闷，臭娘们貌似屁事没有呀，肿么回事？
“她、难道是张真人故意骗我来的？”
“啧啧、能做驸马的人就是机灵，你没猜错，我家老爷大费周章，正是为了成全张真人。
不过一码归一码，你既然落到老子手里，不好好的拾掇你一回，特么老子浑身不舒服！”
“好汉且慢动手！张真人她真的没事？”
“呵呵，你俩马上就要成亲了，能有啥事？嘴张开！”
“她失心疯了不成？！”
张昊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张守真和他同姓，而且双方身份特殊，皇明律条、伦理纲常，都不允许二人结合。
西征的节骨眼，二人成亲之事一旦传开，决不是社死恁简单，而是千夫所指、罪该万死。
他不相信张守真会做此蠢事，定是速尔巴克从中作祟，此獠要让他身与名俱灭！
不得不说，此计当真歹毒到了极点，马勒戈壁，臭娘们害我不浅，忿然坐下，戟指叱贼：
“大胆匪人，你就不怕万剐凌迟么？念在尔等愚钝无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后舱看大戏的杂胡父子俩发出嘲弄的笑声。
“汉狗、我让你嚼舌！”
那瘦鬼脸上挂不住，扬起羊角锤作势要砸，突然眼前一花，手中的羊角锤没了。
“啊~”
凄厉的惨叫刺人耳膜，羊角锤重重的砸在瘦子的腮帮，污血四溅，满嘴烂牙飞出，噼里啪啦打在舱壁上。
待宰的羔羊突然暴起咬人，后舱看笑话的父子俩噌地一下子跳起来。
小杂胡抽刀抢进舱，怒喝：
“找死！”
“呜~”
羊角锤暗器似的破空而至。
小杂胡侧身避开，蓦地发觉那汉狗探手扑来，似要夺刀，不假思索翻腕，侧身跨步，刀似匹练卷进，破招进招。
“啊~”
又是一声凄厉惨嚎，小杂胡膝盖上倏地一痛，跛着单腿急退，面容扭曲的靠在舱壁上，持刀厉叫：
“我腿断了，阿爹小心！”
“唰——”
老杂胡身法油滑迅疾，挥刀拦在儿子身前，左脚同时在地上一扫，小桌、板凳、茶壶，噼哩啪啦砸在张昊身上。
紧接着旋风般伏腰一转，长刀抡圆，照定张昊猛劈，突然蛤蟆似地蹲身翻滚，唰唰唰往张昊下盘扫去，撩阴剁脚。
船舱的桌椅碎裂横飞，张昊扎着低马腾挪闪展，老杂胡发觉对方活动不便，气势愈发凌厉，猝不及防那个左支右绌的汉狗突然消失，脑后劈风之声已到。
“砰！”
老杂胡一个翻滚，重重的砸在舱壁上，口鼻血水狂涌，挣扎着爬不起来。
“汉狗！”
小杂胡目眦欲裂，哇呀呀舞刀狂斩。
张昊侧身一掌按在这厮胸肋。
小杂胡倒退栽倒，肋骨断裂形成血气胸，瞬间呼吸困难，只剩下挣命的份。
张昊过去一脚踢在老杂胡脑袋上，扫一眼瘦鬼，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这厮挨了一锤子，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船只明显在顺流而下。
张昊闪身出舱，撑船那厮发觉不妙，已经弃船跳河，正在上游划水哩。
家在长江边的张昊呲牙笑笑，操船追了过去，拎起竹篙将这厮扎成糖葫芦，污血为大河增添了一抹鲜艳的朱红。
他还没来得及审问瘦鬼，发觉南岸上升起一股浓烟，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大河南岸是一望无际的湿地，甘泉水潴留形成一串串大小不一的湖泊，水鸟喧翔，植被茂密，宛若梦中的江南老家。
蔓草怀烟迷水曲，移舟破影乱鸟啼。
一叶小舟停靠在水草掩映的湖边，速老丝儿盘坐舱桌边，捏着茶盅润润烟熏火燎的嗓子，口鼻中喷着袅袅烟雾说：
“无论是中原还是海外，诸如喇嘛苦行僧之类的修士，在下都接触过。
思来想去，我觉得哈扎尔捕梦师的修行之道，倒是类似真人说的玄门丹法。
捕梦师认为灵魂是身体和意识的床铺，身体通过意识才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
意识是获得神启的钥匙，如此，可以让灵魂成为亚当之躯的一部分，获得永生。
世上的每个人，一生之中至少有一次永生机会，就是获得神的启示那一刹那。
融入成为亚当之躯才能接近神，这对修士而言，自然是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捕梦师替人驱除尘世迷梦中的魔鬼，就是在寻找神的所在，渴望永驻神的国度。
他们认为灵魂世界至善，身体是囚禁神性的牢笼，脱离肉体才能得到解脱。
人生只有得到神启的刹那才是光明，其余时间均为黑暗，并为他人所用。
捕梦师之目的，便是收集这些神启瞬间，从而拼凑出灵魂之躯亚当。
从这一点来说，获得启示的刹那，即为真梦，然而人生苦短，获得神启太难。
因此捕梦师会让一万名虔诚贞女受孕，通过转世，继续未竟之永生大道。
在下难以参悟真人讲解的阴阳之机，为何炼化精元就能永生？还望不吝赐教。”
直到此时此刻，歪靠在舱窗边的张守真才明白，陆长庚为何执意西游。
享年一百一十八岁的北宋睡仙、希夷先生、陈抟老祖——何尝不是捕梦师？
速尔巴克说，哈扎尔人在伏尔加河建立可萨汗国，灭亡时间正是唐末宋初，一部分遗民穿越丝路，定居于北宋开封。
在她看来，捕梦师与道家一样，都是在追求成仙了道，方法有别罢了，陈抟老祖莫非从捕梦师手中得到了什么秘笈？
她的心湖动荡片刻，随即又化作一潭死水，此时此刻，仙家大道对她而言，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揉着眉心说道：
“岐伯曰：女子二七、男子二八天癸至，体内精元外漏就成人了，大略来说，孩童是接近于无为的存在，根源在于先天精元未被污染，如何练精化气，我已经说过。
我们玄门道家崇尚无为，因此讲究返璞归真，以求达到这种无为的状态，融入天地大道，清净丹法利用自身阴阳二气化合，双修丹法则是利用同类的阴阳二气融合。”
“原来如此。”
速老丝儿露出恍然而悟之色，反问道：
“中外修士，比如密宗、捕梦宗，用的都是处子贞女，可我听说张驸马身边妻妾如云，如此一来，他对真人还有何用处？”
张守真羞恼难堪，玉白的面皮上腾起两团红云，对方固然是求真问道，可这个问题，类同赤果果的打脸。
玄门阴阳丹法，绝非三峰采战之类的烂大街污秽邪术，而是用鼎不采战、铸剑不入炉、补铅不伤彼、利己不损人。
换言之，鼎炉是否童贞不重要，因为仙胎大药不是低级的后天精元，而是九转苦修的先天精气，阴阳化合的产物。
她懒得再给对方解释，随口敷衍：
“总之金丹之道，乃阴阳和合而成，人道顺施，仙道逆取，取药于坎，造丹于离，众圣代代口耳秘传，又何疑乎？”
她毫无形象的靠在舱壁上，歪头看一眼窗外，太阳已过中天，微微偏西了。
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这般想来，不觉就是一阵凄楚涌上心头，她怔怔的流下泪来。
“真人无须担心，在下言而有信，一定会成全你······。”
“呜哩哇啦······”
速老丝儿蔼然劝解之际，忽然听到岸上手下呼叫有狼烟，吓得他猫腰钻出舱外。
只见东北边一股浓烟滚滚，枯瘦的黑脸顿时狰狞扭曲起来，狼烟是预定的出事信号，他不敢心存任何侥幸，急叫：
“开船！”
“怎么了？”
张守真明知故问，嘴角带着讥笑，脸上泪痕宛然，她心里既有欣慰，又有痛苦。
高兴的是，那个人愿意为自己而来，难过的是，有缘无分，相见何如不见。
速老丝儿下意识摸出香烟，控制住因为愤怒和绝望导致的颤抖，点燃烟卷猛抽一口，突然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岸上隐约飘来呼喝叫骂声，他急急爬去窗边探头眺望，怨毒的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岸上的草丛中，依稀有人在奔跑，好在周边水路纵横，附近的渔船已被他搜罗一空，明狗只能望水兴叹，拿他毫无办法。
正安慰自己呢，那双血丝侵睛的二目猛地瞪大了，明狗怎会带着牛皮筏子？！
他忽地想起一条线报，西征明军都有行军背包，皮袄皮裤人人必备，皮衣夜里能御寒，遇水吹胀捆扎连接，就能当船用。
“咕咚！”
身后传来一声大响，速老丝儿扭头，发觉倚靠在窗边的张守真踪影全无。
他暴怒扑到对面的窗边张望，渔舟疾驰，刻舟求剑不行，爬起来奔到船尾。
水面上只见涟漪不见人。
那些扒着羊皮筒子划水的明狗尚远，这个贱女人中了他的秘药，跳湖已经拼尽了全力，根本无力划水浮游，死定了！
千谋万算的妙计再次破产，他一屁股瘫坐在船板上，忽然仰天凄怆大笑，沙哑怪异的声腔随风飘远，听起来犹如鬼哭。
敦煌夜幽静，万佛皆不语。
张守真从沉睡中醒来，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目。
映入眼帘的是头戴宝冠、身披袈裟、交脚坐于金铃七宝佛座之上的佛陀，还有飘浮于云霓彩雾之间的散花歌舞飞天。
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之前跳湖了，是了，我死了。
不对啊？我是玄门中人，从小修道，矢志不渝，为何会来到西方佛陀世界？
那一团意识随着情绪波动，逐渐弥散开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躯体，谁在抱着我？
她扭动脖子，看到一张日思夜念的脸庞，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双眼，涕泪涌出。
五感愈发清晰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好像在拉风箱。
“你醒了？”
张昊取下她发隙穴位中的几支银针，给她擦拭眼泪鼻涕，笑道：
“大难不死，应该高兴才对。”
张守真依在他怀里喝口茶水，这才发现，二人所在之地是个方形佛窟主室。
南壁开有小禅室，藻井套迭垂幔，西壁开有大小龛，内有弥勒塑像。
室内烛光摇曳，到处绘着经变画、说法图，将石窟装饰得异常绚烂。
她一动也不想动，出奇的平安喜乐，甚至在不知不觉间翘起了嘴角。
“笑什么？我不信速尔巴克能骗到你，你武艺也很好，到底怎么回事？”
喜乐来得快也去得快，话语入耳，张守真的心境瞬间变得一片黯淡阴郁，心说还不是因为你，沙哑着嗓子厌恶道：
“你走吧，我要睡了。”
“我若是走掉，你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张守真别过脸去，闭上眼，泪水不争气的又流了下来。
张昊苦笑，看来一切都是因情而起，否则没法解释她千里迢迢来这边餐风吃土。
吐鲁番国破，速老丝儿基业全毁，干掉他就能破局自救、翻本报仇，一举多得。
速老丝儿没选择刺杀，此獠借住游击府，多半从小豆包口中获知张守真的下落。
只要他和张守真成亲之事传开，就名声尽毁矣，朝堂将不会有他立足之地，还西征个嘚儿，这比杀了他更完美、更解恨！
“还有一处我想不明白，速尔巴克怎会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什么关系？！”
张守真瞪着泪眸，死死地盯住他。
那双眼中有痛苦、心虚、羞愧，还有恨。
张昊和她对视的瞬间，全想明白了。
小豆包无意泄密在先，加上天师家名头，值得垂死挣扎的速尔巴克去月牙泉试探一二。
两国交战，二人貌似没啥共同语言，实则不然，只要牵涉利益，仇敌也可以把臂言欢。
这种事常有，按照正史发展，鸭儿看草帽教黑白两宗内斗，失败的白帽子为了夺回权力，跑去乌思藏跪舔密宗喇嘛，哀求黄教施以援手。
于是大喇嘛一封信送到北疆，身兼绰罗斯台吉和黄教活佛的葛二蛋挥剑下天山，与白帽子联手，杀光黑帽子，雄霸南疆的叶尔羌汗国亡。
念头跑偏了，张守真因爱生恨有可能，但他不信，此女会不计一切后果，与速尔巴克联手搞他，这不是蠢，而是叛国。
事情应该是这样：张守真大意引狼入室，结果被洗脑专家速老丝儿忽悠瘸了，吐露出心迹，因此被速老丝儿下药胁迫。
当然，推测还需要证据支持，他问道：
“月牙湖庄园仆妇说你们聊到二更天，三换茶水时才发觉出事了，你······”
“松手！”
张守真伤疤被揭，突然挣扎起来，使劲的去推他，却发觉自己浑身软绵无力，根本挣不脱他的臂膀，气得甩了他一巴掌，心里越发的难过，哭着叫道：
“是、我和他一起诱你上钩，不但要取你元阳，还要让你身败名裂！你又能拿我怎样？！”
这里难道不是我天朝皇明，而是仙侠大明？张昊有种走错片场的赶脚，差点蚌埠住笑出来，劝慰道：
“情之一字，世人避不开，再聪明也不行，任你是谁，一旦钟情，难免要变得自私、糊涂，否则速尔巴克暗中下毒，你不会毫无察觉，姐姐的一片心意，我岂会不知，奈何天不遂人愿，咱俩有缘无分。”
张守真默默无语泪双流，他果然什么都明白，却跨不过名缰利锁这道坎。
那一年相遇，她提出双修，不过是个借口罢了，她想和他双栖双宿，生出这种念头，并非中邪，也不是心血来潮。
仙道飘渺，她不愿苦苦寻觅下去了，只求能和一个有情人执手今生，然而事与愿违。
她心痛得无法呼吸，像是沉入湖中，如何挣扎都是徒劳，是时候放手了，哽咽道：
“当时我跟你说过，礼教纲常、地位名分，我不在乎，那次分别，我真的好难受。
你那么聪明，连先帝和徐阶都拿你没办法，我不相信你不明白我的心意。
可我爱面子，拉不下脸去问你，偏又忍不住想找你得个明确答复，无论好坏。
你不用猜了，是我故意配合速尔巴克，就是要看看，你会不会来救我。
速尔巴克想毁了你，有那么一刻，我也这般想，我愿为你舍弃一切，你呢？”
她的神色出奇平静，嘴里说着，脑子里闪现的是父亲病逝、临走前都无法安心的眼神，她呻吟一声，泪如泉涌。
“你在乎身份地位，我无话可说，既然得不到你，也不想让别人得到，就是这样，反正没人在乎我，我又有什么在乎的，是我自作多情，你走吧，我累了。”
张昊抱着她泥塑木雕也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最毒妇人心，古人诚不我欺！
速老丝儿未得逞之前，不会杀掉这娘们，是她故意跳湖自杀。
这个女人是天生贵族，却把钱财、地位和道德视作无物，偏要求死，为啥？！
他想起当年妙典说的话，张守真和家人关系恶劣，所以才会常年四处云游。
另外，她自愿和速老丝儿合作，这件事从任何层面来看，都是自绝于大明。
换言之，这娘们早已病入膏肓矣，情殇只是诱因，我咋会遇到这种奇葩呢？
他的脑海里浮现一幅画面，是她静静地躺在湖底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心伤。
这是一个带有自毁倾向的家伙，若是放手不管，后果不消说，叹口气吟道：
“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一品望王侯，争名夺利图富贵，不见哪个肯回头，姐姐是否以为，我就是那种不开窍的蠢货？”
见她眼珠儿动了动，一边给她温柔拭泪，一边深沉说道：
“姐姐，我不过是个三甲榜尾，官居一品纯属造化弄人，后来贬为田舍郎，我并不在乎，只是从未想到会做倒插门。
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是不入赘皇家，政敌不会放过我的家人，至于声名神马的，好姐姐，你觉得我会在乎么？”
张守真冷笑道：
“真假也罢、好歹也罢，与我何干？”
“又说气话，从前种种，好也罢、歹也罢，皆是从姐姐心上来，是假非真。”
张昊说着勾头去亲她唇瓣，被她扭头躲开，笑道：
“功名利禄在我眼中恰似浮云，岂能与姐姐冰心一片相提并论。”
张守真望着他悲鸣：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张昊唉声叹气，连连点头，一副羞愧难当的样子，对方在掉书袋子委婉质问：
是谁害她受此煎熬折磨？！
这让他有些好笑，明明是自作自受，却把怨气指向老子，所以说，女人从不讲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
他说着指指洞中满壁佛陀，又指指洞外耿耿星河，深情款款道：
“我张昊愿与张守真执手偕老，生死与共，永不背离，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张守真涕泪滂沱，抱住他嗷嗷大哭。
张昊拍着她后背抚慰，眼神幽幽的望向洞外夜空。
河汉纵且横，北斗斜复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违背过多少誓言，早就麻木了，听到她腹中咕噜噜雷鸣作响，笑了笑，取了小火炉上煨的热奶，兑些茶水喂她。
“烫不烫？慢些喝。”
“饿死我了。”
张守真咕咕咚咚连喝三大杯，有些羞涩地擦擦嘴，忍不住亲他一口，笑逐颜开歪他怀里，望向繁星闪闪的夜空，长嘘一口气。
“这边的星空太美了，我在月牙湖时候，夜里都不忍睡去，张郎、我要看天河。”
张昊只好扶她起来，拿着皮褥坐垫去洞口，夜色凉如水，陪她傻兮兮坐看牵牛织女星，他隐隐感觉这个娘们的性子有点像小孩，变化真的太快了，问道：
“除了相貌，你看上我哪了？”
“身外之物不值一提，我一个人在大山里修行三年多，还不是照样活蹦乱跳？妾身最爱你的忠厚善良，重情重义。”
张昊雷劈的蛤蟆似滴，呆了。
他头回听到有人这般赞美自己，返观内视，苦苦寻觅不到深藏的闪光点，只索罢了。
张守真仰着脸庞，柔声说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每次看星星，我就想起你，想着咱们隐居世外，男耕女织的样子，你知不知道，桑蚕一生好短，吐丝是为了化蛾寻伴，找到自己的另一半，生命也就终结了，桑蚕得爱方得善终，可我觉得咱们再也不会见面了，更不愿再来尘世······”
张昊心里碎碎念。
所以你就定下午时三刻之约，拉老子陪葬，害老子连鬼都莫得做，这哪里是为爱牵丝的桑蚕，分明是结网蜘蛛，食夫那种。
张守真捧住他脸庞询问：
“张郎，你不会恨我吧？”
“佛说虚空也可量，空虚比恨恨还长，贪嗔痴、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人生四苦，世人逃无可逃，我不会、也不可能恨你、你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没有看错你，就知道你看得开。”
张守真望着他的眼睛粲然一笑，又歪在他怀里。
你从哪里瞧出来老子看开了？啊！
张昊一肚子麻麻批。
他发现这个女人的性情当真大异常人，而且还蜜汁自信，妙典诚，不欺我！
“山海半生漂泊，虚度三十载光阴，妾身见惯了别人家赏心乐事、姻缘美满，依旧一叶孤舟，张郎，你让妾身等的好苦······”
一行珠泪滑落他的手背，张昊心头猛地一颤，心说她的爱意做不得假。
“别难过，纵有银河难通，天规重重，我与你天上人间一条心，得见青山妩媚，只在风吹雨打后。”
张守真颇有文青潜质，拿古人的定情诗回复：
“我出东门游，邂逅承清尘······我既媚君姿，君亦悦我颜······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日中兮不来，凄风吹我襟······自伤失所欲，泪下如连丝······”
她情意绵绵的吟咏着，渐渐蹙起黛眉，附耳给他嘀咕：
“我想净手。”
张昊扶着她进来左壁小禅室，见她迟疑，笑道：
“你我夫妻，害羞甚么，我出去好了。”
“讨厌，没看到墙上绘的是什么嘛。”
二人出洞上栈道，躺在隔壁石窟里翻看话本的青裳见了，坐起来询问：
“可是要回城？”
“真人要小解。”
张昊被张守真暗中掐了一下，对她解释说：
“这几日都是青裳照顾你的，让她陪你下去吧。”
张守真瞬间呆住，记忆中的跳湖不过是今日中午发生的事，难道不是？颤声道：
“几、几日了？”
“今日是第三天。”
青裳披衣出来，扶着她慢慢的下了栈道。
张守真回来发现铺盖从洞口挪回了原处，让青裳去休息。
“有劳你了。
青裳暗暗撇嘴，张昊悄悄地给她挤挤眼，扶着微微颤抖的张守真坐下，问道：
“累不累？夜深了，睡吧，别怕，我陪着你。”
张守真直愣愣的目光离开那团烛火，扭头深情的凝望他的眼睛，颤声道：
“张郎，速尔巴克想做什么瞒不住我，是我故意留他深谈，这才中了他下的药，我也明白速尔巴克舍不得杀我，还会拿我要挟你，一时糊涂，故意······”
张昊打断了她的话。
“都是机缘巧线编织的宿命，让往事随风就好，我辈情钟不自由，等闲白却九分头，园林尽扫西风去，惟有黄花不负秋。”
张守真脑袋摇成拨浪鼓，泪飞如雨。
“张郎，你让我说完，否则我这辈子无法饶恕自己，你赶来的那一刻，我生不如死，恨自己太蠢，跳湖挣扎两下便认命了······”
她说着便是嚎啕大哭，断断续续把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倾诉出来，正是：
自怜三十来西游，傍水寻山人消瘦，一夜共话多少事，不思量尽到心头。
“啥？！你真要取了俺精元！！”
张昊觉得心病还须心药医，让她发泄一下也好，由着她哭诉，听到她竟然打主意榨取他的先天精元，登时虎躯巨震，毒妇啊毒妇，这是要把俺先奸后杀啊！
恼归恼，转念他便释然了，人有七情六欲，感情的事儿，谁也无法淡然白云外，张守真性情有些极端，又有速尔巴克煽风点火，难免情迷本性，欲生灾毒。
再说了，面对一个将他视作最后一根稻草和一丝希望的女人，他生不起恨来，俗话说的好，人生就是茶几，有花有酒且开眉，莫待满头丝，歇芳菲，堪悲。
“行了，有完没完？好在犯罪未遂，为夫暂且放你一马，你把鼻涕抹我身上作甚？”
“不抹你身上又抹哪里？”
张守真破涕为笑，泪眼婆娑拿小拳拳捶他，梨花带雨嗔道：
“再倒杯奶茶给我，人家真的好饿。”
“这几天全靠参汤吊着，不饿才怪。”
张昊捧杯喂她，贱毛病发作，调笑道：
“你到底是要杀我，还是要睡我？”
张守真噗嗤笑了，媚态横生道：
“有什么不一样么？”
“肯定不一样嘛。”
“那就先睡、再杀！”
“君子比德于玉，宁死不屈，恕俺万死不敢从命！”
张昊忿然作色，梗着脖子慷慨悲壮道：
“你还是杀了俺吧！”
“杀了你我还怎么睡啊。”
张守真哈哈大笑，纵身将他扑倒，四目相撞，情深意长，俯首便去寻他的嘴。
放在褥子上的杯子不知道被谁碰倒了，轱辘辘滚开，尚未喝完的奶茶泼溅在画壁之上，曼妙多姿的飞天吴带当风，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