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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方几日，波涛还复来，家中事尚平，天子又唤卿。
耿质的到来，让裴翾相当意外。
“耿公公，您如何来了？”
裴翾将耿质迎入屋内，面带笑意问道。
耿质直接将一卷敕旨交给裴翾，语重心长道：“潜云啊，这敕旨，咱家就不念了，你自己看吧。陛下的意思，你也知道，你三个月假已经到期了，你也该回洛阳了。”
裴翾接过那沉甸甸的黄帛敕旨，笑道：“这不还没到期吗？”
“没到期？”耿质瞪了裴翾一眼，“你六月初六离的洛阳，是不是该九月初六回到洛阳？”
“啊？”
“啊什么啊？今天八月二十八了，留给你回去的时间只有八日了，自宣州到洛阳，一般都要十日，按道理，你前两日就该启程了，你还说没到期？”耿质质问道。
裴翾讪讪一笑：“耿公公，我这不是忙吗？您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日子了。”
“哼！”
耿质哼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堂中。
裴翾一路陪着，又凑到耿质面前道：“耿公公啊，您不会让我今天就启程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来不及啊……”
“你的家小留在宣州不就好了？你一个人随咱家回去，如何？”耿质在堂中的靠背椅上坐下来，悠悠道。
“这……”裴翾犹豫了起来。
忽然，裴敏从厨房出来到堂中，看见耿质时，顿时咧嘴一笑：“哟，小太监，你怎么来了？”
被叫“小太监”，耿质多少有些挂不住，他没有回答裴敏，而是看向裴翾，“你，你如何把她接到此处的？她不是该待在辽东周平那口阴泉那里吗？”
裴翾笑了笑：“这个，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耿质很感兴趣。
“好了，小太监，我都听到了，你是想让我侄孙回洛阳吧？”裴敏岔开了这个话题。
耿质道：“非是咱家之意，而是陛下之意。”
“我侄孙是太子侍读，而太子也还在宣州，太子都没回去，我侄孙为什么要回去？难不成他还要上朝？”裴敏问道。
“此事与你何干？”耿质转头看向裴敏，脸色有些恼了。
“别介意，耿公公，那个，我跟您回洛阳就是了，只不过，我还有些事需要安排。”裴翾打圆道。
“那行，咱家等你安排，今天咱家就住你这了，你给咱家做饭菜如何？”耿质冲裴翾笑了笑。
这时，姜楚也出来了，她刚好听到了这句话，于是一脸尴尬道：“对不住，耿公公，我家的锅刚才炸了……”
耿质闻言脸色一变，什么叫锅炸了？
裴翾简短的解释了一下，耿质顿时笑了起来：“锅砸了，那不正好预示着，你们要离开了吗？赶紧去收拾吧。”
“呃，那个，我们连中饭都还没吃呢……”姜楚弱弱道。
耿质脸色又变了变，看向裴翾：“不是吧潜云，你在宣州搅动风云，风声都传到洛阳了，咱家都以为你在宣州吃香的喝辣的，还准备来蹭几顿饭呢，原来你过得这么惨吗？”
裴翾尴尬一笑：“这个……这个……可能吧。”
“哎……”耿质摇起了头。
这时，外边来人了，酒坊的护卫头领耿涛进来了，耿涛见到耿质，当即下跪叩头：“侄儿参见叔父！”
耿质见到耿涛，打量了两眼后，笑了笑：“哟，你这胖了一圈啊，怎么样，这儿的伙食好吧？日子过得滋润吧？”
耿涛连忙道：“叔父，此处，确实舒适……”
“你那有中饭吃没？咱家饿了，他这锅也炸了，只能到你那边去了。”耿质淡淡道。
“叔父只管去，酒坊那边，我立马让人去备，只是……”
“只是什么？”耿质问道。
“只是……只是酒坊那儿的厨子厨艺不精，若叔父要吃到地道的宣州好菜，还需一人来掌厨。”
“婆婆妈妈，有话快说，别卖关子！”耿质不耐烦道。
耿涛于是看向了裴翾：“裴大人，上次耿某来蹭饭，吃了您做的之后，回去便觉酒坊那厨子的菜难吃，要不，您去酒坊那边露一手？”
裴翾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当然不太想掌厨。
耿质却饶有兴趣道：“潜云，咱家远道而来，你若是让咱家吃一顿宣州地道美食，那咱家就宽限你几日，如何？”
“好！”
听到“宽限”二字，裴翾当即起身，“呵呵，耿公公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岂敢不效劳？”
“裴大人请！酒坊那边，荤素菜肴，酱汁佐料一应俱全，您只要去掌厨就可以了。”耿涛起身道。
“好，好。”
裴翾淡淡答应着，然后放下了那卷敕旨，便跟着耿涛耿质走向了酒坊那边，这下只能拿出他的厨艺了。
裴翾迈出门后，裴敏立马对姜楚道：“侄孙媳妇，你还不快去？”
“我去做什么？烧火炸锅吗？”姜楚指着自己问道。
“炸什么锅？去学厨艺啊！”
“跟他学？”
“不然呢？”
“好吧。”
姜楚于是跟了过去。
裴敏这才缓缓拿起裴翾放下的那卷敕旨，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只有四个字：给朕速回！
裴敏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皇帝还是个风趣之人啊。
话不絮烦，裴翾来到酒坊那边后，先是亲切的跟那边的雇工伙计打起了招呼来，然后迅速去到了厨房里。而酒坊的大厨房内，已经有人在那里洗菜切菜了。
酒坊每天都有十几桌人吃饭，所以备料都是很足的，什么鸡鸭鱼肉蛋，蔬果瓜菜米都应有尽有。切菜打下手的人都有七八个，所以裴翾只要去掌勺就可以了。
来到厨房后，裴翾换上汗衫，系上腰裙，然后便掌起了勺来。
这时，酒坊原来的厨子问道：“裴兄弟啊，今天你来掌勺吗？”
裴翾冲那厨子笑笑：“是啊，你今天歇息一天，工钱不会扣你的，你要不要回家一趟？”
厨子摇头：“听耿大人说，你做的饭菜好吃，我能不能尝一下？或者，让我看一下您做菜？”
裴翾点头：“可以的。来吧，上料，第一道菜，丰秋十样锦。”
“好嘞！”
厨子立马招呼酒坊内的伙计们，拿着切好的配菜主菜上来，只见裴翾熟练的将油往锅里倒一勺，然后喊道：“大火！”
负责烧火的立马开始加柴。
“哗！”
主菜黑猪里脊肉迅速下锅，裴翾掌起铁勺，便开始煸炒了起来，只见他单手握勺，在锅里迅速翻飞，那黑猪肉很快便出了香味！
随后裴翾淋了一道酱汁后，迅速便起了锅，然后便开始翻炒那些配菜。
所谓丰秋十样锦，便是十种菜蔬混合在一起的一锅杂菜，当然，杂菜是没做好的说法。如果做得好，把各种菜的香味互相交融，便会产生非常舒适的口感。
菜料是备了十桌的，因为耿质来的时候，耿涛第一时间清点了人数，耿质的人加上酒坊的人，以及阮燕跟裴翾两家的人，差不多正好一百来人。
裴翾一手铁勺翻着一大锅菜，宛如随手扬花一般，只见锅内各种菜蔬不断翻飞，似有节奏的跳动一般，却没有一片飘出锅，只是片刻，便香气四溢。
酒坊的厨子看得连连震憾摇头：“这个，我可真学不来。”
不知何时走到旁边的姜楚问道：“为何？”
厨子道：“腕力不够，十碗菜一锅烩，翻炒的时候，是很要力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翻炒起来很慢，这样的话，里边的菜有的熟透了，有的还是生的，可翻炒久了，有的菜又老了……”
“喔……”姜楚明白了。
“拿碗来，出锅！”
随着裴翾出声，十个大碗就摆到了旁边的长案上，裴翾毫不客气抄起一勺往一个碗里一放，丝毫不差就是一整碗。他连抄十勺，就是十大碗，而锅里，就连汤汁都没几滴了。
厨子看得目瞪口呆，这也算的太准了……
“学不来，学不来……”厨子不断摇头。
旁边的姜楚却道：“嗯，确实有两下子，只是不知这味道如何呢？”
这话让裴翾听到了，裴翾笑道：“好不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楚于是从碗里拿起一块木耳尝了起来，一尝之后，眼睛一亮。这木耳，爽脆无比，上边虽然尝得出其他菜的香味，可木耳本身的味道却没有失去，入口丝滑，唇齿留香，这厨艺实在是不错。
那厨子也拿起了一块，尝了一口后，又叹息道：“火候分毫不差，不老也不生，味道更是没的说……哎，我跟裴大人，起码还差了三年功底啊……”
姜楚笑了笑：“这有什么，我们还有人比他做的好呢！”
“哦？是谁？”厨子问道。
裴翾又看向了姜楚：“你说周燕吧？她虽然厉害，可这宣州菜，她未必有我做得好！你家夫君，从小除了武艺，其他可都是被家里长辈摁着学的，这十几年的厨艺你当开玩笑呢？”
看着裴翾那一脸自得的样子，姜楚哼了一声，暗自发誓一定要学会掌厨！
很快，裴翾就继续第二道菜了……
仅仅半个时辰，裴翾便做出了十二道菜来，伙计们热络的将菜搬上桌，然后便呼唤起吃饭来。
吃饭的人闻声而来，酒坊的守卫，伙计，雇工，阮燕一家，裴翾一家都来了，正好坐满了十桌。
“哎哟，好香啊，看着真有食欲呢。”耿质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
裴翾道：“耿公公，将就一下，我这手艺可比不得宫廷御厨。”
“哈哈，好。”
耿质将筷子伸向了桌上的一盘香卤水鸭，夹起一块后尝了尝，然后眼神一变：“嗯，香嫩滑口，咸淡适宜，潜云，手艺不错。”
裴翾道：“这是我们村里散养的水鸭，肉质极好。”
“不错不错。”
耿质夸了一句，又夹向了另一盘山鲜烩，所谓山鲜烩，是蘑菇，笋干等山上的野菜杂烩而成的，充满了山间的气息。耿质夹起一缕笋丝，吃了一口，眼睛又是一亮：“好！这笋子可是比宫廷里的还要好！”
裴翾道：“这是我们山里的野笋晒的。”
“还有没有？能不能带些回洛阳？”
裴翾笑笑：“耿公公要，自然是有的。”
“哈哈哈哈……”耿质大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赶紧吃吧，饿死我了。”裴敏冲耿质说了一句。
耿质也不生气，笑道：“可以，来，大家一起吃！”
众人纷纷动起了筷子来，吃的那叫一个热闹。可是菜过五味之后，阮燕这才想起还没拿酒的，于是便朝裴翾道：“小翾，这位公公要不要喝酒啊？”
耿质耳朵灵，一下就听到了：“怎么，咱家都到这酒坊来了，你们都舍不得搬酒出来？”
“燕姐，搬吧，虽然是御酒，可耿公公喝，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裴翾道。
“潜云呐，你这是要咱家担责啊？”
裴翾笑了笑。
“好，给咱家搬两瓮来，大家一起喝！”耿质大声道。
阮燕于是看向了耿涛，耿涛会意，立马去搬酒了。酒坊的酒，向来是有多的。而皇帝管的也没那么严，至少裴翾阮燕家里是有一些的。毕竟阮燕家里有着桂花酒的配方，别人不能拿，阮燕当然是能拿的，何况，她也没有官职，还不拿俸禄，只要她不拿出去卖，自然不会怪她。
很快，耿涛就搬来了两瓮酒，这一瓮三十斤，也足够一百多人喝了。桂花酒相当浓郁，寻常人喝半斤就差不多了，所以，两瓮酒足够了。
好酒配好菜，那才叫痛快！
这一顿饭吃的耿质舒心无比，吃完后，他大方一挥手：“潜云，咱家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你将所有事安排好，然后再跟咱家回洛阳。”
裴翾点头：“好。”
饭后，裴翾带着耿质来到了自己家里，准备询问一番。
因为，裴翾知道皇帝虽然宠他，可若没有要紧事，是绝不会派耿质前来叫他的……
而耿质也看出了裴翾的想法，敞开说道：“潜云啊，不出意外，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什么？”裴翾有些疑惑。
“哎，又要打仗了……所以，陛下想你啊！”耿质悠悠道。
裴翾顿时心头一紧：“打谁？独孤凤？”
“那倒还没。”
“北边的回纥？”裴翾一下想到了。
耿质点头：“对，这个回纥，不知死活，居然敢暗中跟独孤凤暗通款曲，前阵子居然秘密派人，想要跟独孤凤联姻，结为盟友……”
“什么什么？跟独孤凤联姻？”姜楚大惊。
耿质扫了一眼姜楚：“没错，据说是那回纥的头领石护的儿子，看上了独孤凤的孙女……”
“哪个孙女？”裴翾问道。
“还能有哪个？独孤艳啊！”耿质大声说着，眼光一瞟，观察起了裴翾的反应来。
“呃……”裴翾一时没了下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
姜楚看着裴翾的反应，顿时就道：“喂，你怎么说啊？这门婚事你同意么？”
“什么叫我同意么？雁宁，你这话里有话啊……”裴翾说着别过了头。
“那个独孤艳，可是喜欢你喜欢的紧呢！又是送飞刀，又是套近乎，哎哟，你还给她送了一只貂呢……”姜楚阴阳了两句。
“你这个小气婆娘，我都跟你生了两个娃了，我难道还会打她的主意？”裴翾冲姜楚翻了个白眼。
“你不打她主意，她打你主意怎么办？你这女人又不是周燕那种温柔的，她可强势的很，搞不好，老娘还得跟她干一架……”姜楚嘟囔道。
“呵呵呵呵……”耿质笑了起来，然后朝裴翾问道：“所以潜云，这门婚事你答应么？”
裴翾一脸严肃的看向了耿质：“耿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打回纥吗？”
“聪明！”
耿质拍起了手，“陛下知道你不想去打独孤凤，所以，只能派你打回纥了。而且，陛下想的是，让姜尚书统帅三万楚州军出战，你们翁婿，这次要并肩作战了。”
姜楚于是问道：“那回纥人有多少？”
耿质道：“八万铁骑，有点多哦。”
“哼，那就打！什么狗屁回纥人，老子把他们打烂！”裴翾冷冷道。
“啪啪啪！”
耿质拍起了手来，“不错不错，陛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姜楚却道：“独孤艳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耿质笑容一收，然后朝裴翾问道：“潜云，你不会真对那独孤艳有意思吧？”
裴翾摇头：“我都成亲了，还能对她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同患难的朋友罢了……”
“同患难的朋友？”耿质一下严肃了起来，“那以后王师西征，攻打天穹山，你会如何做呢？”
“耿公公，我不知道。”
耿质摇了摇头：“潜云，你须知，家国大事重于你们的这些朋友情谊，到时候可不要站偏了身子。”
“好了，小太监，你干嘛说这个话？我侄孙为朝廷流的血，负的伤还不够啊？”裴敏忽然来了一句。
“老女人，你别打岔！”
“你说谁老女人？”
“那你说谁小太监？”
“老娘一百零七岁，叫不了你小太监？”裴敏叉起腰道。
耿质针锋相对：“一百零七岁，那还不是老女人？”
“哈……”裴敏笑了，“看来你是有几分本事啊，来来来，出去外边，老娘跟你走三百招，敢不敢？”
耿质笑了笑：“三百招？你还真看得起你……咱家明说了吧，这天底下，除了王天行，恰布拉干，没有人是咱家的对手！”
裴敏抱起膀子冷笑：“是吗？那老娘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敢不敢出去比划？”
“有什么不敢的？”
耿质顿时起了身。
“你们去打吧，我们去看。”姜楚忽然燃起了兴趣。
“潜云，你怎么说？”耿质朝裴翾问道。
裴翾一摆手：“你们去远点打，别打坏了村子。”
“走！”
“走！”
裴敏瞪了耿质一眼，耿质也哼了一声，随后，两人同时出了门。
而姜楚却没有立马跟上，反而先问了裴翾一句：“喂，你真不去看啊？”
裴翾摇头。
“那我去了。”
姜楚一溜烟跑去了，她可太想看高手打架了。
裴翾坐在位子上，沉思了起来……独孤凤竟然与回纥人暗通款曲，这显然就触及了朝廷的底线……这西北两股势力一结盟，为的就是彻底锁死朝廷打通西域的通道，显然，皇帝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遭瘟的独孤凤，就不能安分点吗？非要作死？
裴翾想不通……
皇帝一旦平定了回纥，必然要挥师西向，打通西域的，到那时候，恐怕就是天穹山的生死存亡战了……
而自己，只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哎……”
裴翾叹息了起来，独孤凤毕竟对自己有恩，他实在不想天穹山就此覆灭……
可是，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裴翾思索了起来。
饶是裴翾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独孤凤生性要强，是不可能屈服的，一旦战事起，他定然会死战到底。
那么，就很难没有伤亡了……
时间一点点过，很快，里屋内响起了小孩的哭声。
“祖宗诶……”
裴翾连忙起身去里屋，将睡醒的孩子抱了出来，然后坐在门口伺候他们拉撒……
等到伺候拉撒差不多后，外边切磋的两个老家伙回来了。
裴敏一脸傲然，嘴里哼着曲，走到门口后，甚至高兴的一把将裴冬抱了起来，亲了一口，又把裴冬抱进去了。而随后而来的耿质，却板着个脸，他身上不仅有很多灰尘，帽子还歪了。
“呃，耿公公，没事吧？”裴翾惊讶的问了一句。
“哼……”
灰头土脸的耿质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耿公公……”裴翾又问了一句。
耿质抬头，狠狠的瞪了裴翾一眼：“此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呃……”
裴翾不作声了，继续伺候儿子拉粑粑。
然后，姜楚回来了，她一脸兴奋，看到裴翾在门口，本来想喊的，可发现坐在门口的耿质，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咽了回去。
“雁宁，刚才就你一人看了，你也不要说出去！”耿质又对姜楚道。
“呃……”姜楚连忙点头。
“记住了。”
耿质说完后，从门槛上站起，拂去身上的灰尘，又戴正帽子，这才走进了宅子里。跟随耿质来传旨的人，一个都没出去观战，所以，他才会坐在门槛边等姜楚。
耿质也是要面子的。
可是耿质离去后，姜楚却凑到裴翾耳边，悄悄道：“耿公公跟姑奶奶打了五百多招，结果输了，人被打到了山壁上，弄了一身灰，山壁上还砸出了一个人形坑呢……”
裴翾瞪大了双眼，顿感不可思议，姑奶奶这么强吗？
可印象中，她好像没这么强吧？至少，在八平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强……
可裴敏既然能打败耿质，那就说明，她只在那三人之下，应该比起独孤凤还要强。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这个插曲很快便过去了。翌日，裴翾便出发，前往宣州城，开始安排事宜了。
此行去洛阳，要带上一些人。
林莺，连青云，第五旻，这三人是要带的，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森口九代。这几个通通要押去洛阳见皇帝。
至于尹天锡，裴翾有些犹豫，这个人是该留在宣州呢还是带在身边呢？
想着想着，马车已经到了翾云楼，裴翾下了车后，便走入了里头。
中午，裴翾召集起自己人，在翾云楼账房内，说起了要离开的事来。
“师行方，镖局就交给你了，尽快组建起来，你要为我坐镇宣州。”裴翾冲师行方道。
师行方当即抱拳点头。
“韩让，客栈就交给你了，有空的话，货栈那边你也照拂一下。”
“是！”
“明芸，翾云楼交给你了。”
“好。”
“萧信，货栈交给你，除此之外，商队的联络也归你管。”
“放心。”
裴翾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下来。
“对了，小翾，书院怎么办？”阮燕忽然问道。
裴翾恍然抬头，是啊，这个怎么忘了呢？他扫视了一眼所有人，却发现好像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时，桂恕道：“之前林莺说，把城西那个镖局改为书院更合适。镖局的话只要一个堂房就可以了，没必要那么大。活阎王，你觉得呢？”
裴翾想了想：“好，就这么办吧。城西那个镖局，改为书院吧！下半年尽快建造起来。”
“可是，那个归谁管呢？”阮燕问道。
裴翾被问住了，是啊，归谁管呢？
忽然，韩让道：“我看，可以归秦灵管。”
“秦灵？”裴翾很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韩让会提起这个人。
“秦灵那婆娘，是童家人，宣州的案子，秦灵被拉下水了，虽然他没做什么坏事，可也因为有嫌疑而被罢职了，现在赋闲在家呢。”韩让道。
裴翾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吗？
桂恕道：“那我去请他，我想，他一定会帮忙的。”
“好，有劳桂叔了。”
很快，没有被安排的尹天锡问道：“那我呢？”
裴翾看着尹天锡，认真道：“你，要不跟我去军中，建功立业去如何？”
尹天锡一怔，然后紧紧一抱拳：“好！”
经过两天的安排，裴翾总算是把宣州的事情交待完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觉得，肩头上的担子似乎越来越重了……
九月初二，裴翾与姜楚带着两个孩子，以及太子与秦钰一行，跟随耿质离开了宣州，重新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
此去，秋风扑面，顺逆难料。
潮落方几日，波涛还复来，家中事尚平，天子又唤卿。
耿质的到来，让裴翾相当意外。
“耿公公，您如何来了？”
裴翾将耿质迎入屋内，面带笑意问道。
耿质直接将一卷敕旨交给裴翾，语重心长道：“潜云啊，这敕旨，咱家就不念了，你自己看吧。陛下的意思，你也知道，你三个月假已经到期了，你也该回洛阳了。”
裴翾接过那沉甸甸的黄帛敕旨，笑道：“这不还没到期吗？”
“没到期？”耿质瞪了裴翾一眼，“你六月初六离的洛阳，是不是该九月初六回到洛阳？”
“啊？”
“啊什么啊？今天八月二十八了，留给你回去的时间只有八日了，自宣州到洛阳，一般都要十日，按道理，你前两日就该启程了，你还说没到期？”耿质质问道。
裴翾讪讪一笑：“耿公公，我这不是忙吗？您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日子了。”
“哼！”
耿质哼了一声，然后迈步进了堂中。
裴翾一路陪着，又凑到耿质面前道：“耿公公啊，您不会让我今天就启程吧？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来不及啊……”
“你的家小留在宣州不就好了？你一个人随咱家回去，如何？”耿质在堂中的靠背椅上坐下来，悠悠道。
“这……”裴翾犹豫了起来。
忽然，裴敏从厨房出来到堂中，看见耿质时，顿时咧嘴一笑：“哟，小太监，你怎么来了？”
被叫“小太监”，耿质多少有些挂不住，他没有回答裴敏，而是看向裴翾，“你，你如何把她接到此处的？她不是该待在辽东周平那口阴泉那里吗？”
裴翾笑了笑：“这个，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耿质很感兴趣。
“好了，小太监，我都听到了，你是想让我侄孙回洛阳吧？”裴敏岔开了这个话题。
耿质道：“非是咱家之意，而是陛下之意。”
“我侄孙是太子侍读，而太子也还在宣州，太子都没回去，我侄孙为什么要回去？难不成他还要上朝？”裴敏问道。
“此事与你何干？”耿质转头看向裴敏，脸色有些恼了。
“别介意，耿公公，那个，我跟您回洛阳就是了，只不过，我还有些事需要安排。”裴翾打圆道。
“那行，咱家等你安排，今天咱家就住你这了，你给咱家做饭菜如何？”耿质冲裴翾笑了笑。
这时，姜楚也出来了，她刚好听到了这句话，于是一脸尴尬道：“对不住，耿公公，我家的锅刚才炸了……”
耿质闻言脸色一变，什么叫锅炸了？
裴翾简短的解释了一下，耿质顿时笑了起来：“锅砸了，那不正好预示着，你们要离开了吗？赶紧去收拾吧。”
“呃，那个，我们连中饭都还没吃呢……”姜楚弱弱道。
耿质脸色又变了变，看向裴翾：“不是吧潜云，你在宣州搅动风云，风声都传到洛阳了，咱家都以为你在宣州吃香的喝辣的，还准备来蹭几顿饭呢，原来你过得这么惨吗？”
裴翾尴尬一笑：“这个……这个……可能吧。”
“哎……”耿质摇起了头。
这时，外边来人了，酒坊的护卫头领耿涛进来了，耿涛见到耿质，当即下跪叩头：“侄儿参见叔父！”
耿质见到耿涛，打量了两眼后，笑了笑：“哟，你这胖了一圈啊，怎么样，这儿的伙食好吧？日子过得滋润吧？”
耿涛连忙道：“叔父，此处，确实舒适……”
“你那有中饭吃没？咱家饿了，他这锅也炸了，只能到你那边去了。”耿质淡淡道。
“叔父只管去，酒坊那边，我立马让人去备，只是……”
“只是什么？”耿质问道。
“只是……只是酒坊那儿的厨子厨艺不精，若叔父要吃到地道的宣州好菜，还需一人来掌厨。”
“婆婆妈妈，有话快说，别卖关子！”耿质不耐烦道。
耿涛于是看向了裴翾：“裴大人，上次耿某来蹭饭，吃了您做的之后，回去便觉酒坊那厨子的菜难吃，要不，您去酒坊那边露一手？”
裴翾露出了尴尬的笑容，他当然不太想掌厨。
耿质却饶有兴趣道：“潜云，咱家远道而来，你若是让咱家吃一顿宣州地道美食，那咱家就宽限你几日，如何？”
“好！”
听到“宽限”二字，裴翾当即起身，“呵呵，耿公公都这么说了，那在下岂敢不效劳？”
“裴大人请！酒坊那边，荤素菜肴，酱汁佐料一应俱全，您只要去掌厨就可以了。”耿涛起身道。
“好，好。”
裴翾淡淡答应着，然后放下了那卷敕旨，便跟着耿涛耿质走向了酒坊那边，这下只能拿出他的厨艺了。
裴翾迈出门后，裴敏立马对姜楚道：“侄孙媳妇，你还不快去？”
“我去做什么？烧火炸锅吗？”姜楚指着自己问道。
“炸什么锅？去学厨艺啊！”
“跟他学？”
“不然呢？”
“好吧。”
姜楚于是跟了过去。
裴敏这才缓缓拿起裴翾放下的那卷敕旨，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只有四个字：给朕速回！
裴敏笑了起来，看来这位皇帝还是个风趣之人啊。
话不絮烦，裴翾来到酒坊那边后，先是亲切的跟那边的雇工伙计打起了招呼来，然后迅速去到了厨房里。而酒坊的大厨房内，已经有人在那里洗菜切菜了。
酒坊每天都有十几桌人吃饭，所以备料都是很足的，什么鸡鸭鱼肉蛋，蔬果瓜菜米都应有尽有。切菜打下手的人都有七八个，所以裴翾只要去掌勺就可以了。
来到厨房后，裴翾换上汗衫，系上腰裙，然后便掌起了勺来。
这时，酒坊原来的厨子问道：“裴兄弟啊，今天你来掌勺吗？”
裴翾冲那厨子笑笑：“是啊，你今天歇息一天，工钱不会扣你的，你要不要回家一趟？”
厨子摇头：“听耿大人说，你做的饭菜好吃，我能不能尝一下？或者，让我看一下您做菜？”
裴翾点头：“可以的。来吧，上料，第一道菜，丰秋十样锦。”
“好嘞！”
厨子立马招呼酒坊内的伙计们，拿着切好的配菜主菜上来，只见裴翾熟练的将油往锅里倒一勺，然后喊道：“大火！”
负责烧火的立马开始加柴。
“哗！”
主菜黑猪里脊肉迅速下锅，裴翾掌起铁勺，便开始煸炒了起来，只见他单手握勺，在锅里迅速翻飞，那黑猪肉很快便出了香味！
随后裴翾淋了一道酱汁后，迅速便起了锅，然后便开始翻炒那些配菜。
所谓丰秋十样锦，便是十种菜蔬混合在一起的一锅杂菜，当然，杂菜是没做好的说法。如果做得好，把各种菜的香味互相交融，便会产生非常舒适的口感。
菜料是备了十桌的，因为耿质来的时候，耿涛第一时间清点了人数，耿质的人加上酒坊的人，以及阮燕跟裴翾两家的人，差不多正好一百来人。
裴翾一手铁勺翻着一大锅菜，宛如随手扬花一般，只见锅内各种菜蔬不断翻飞，似有节奏的跳动一般，却没有一片飘出锅，只是片刻，便香气四溢。
酒坊的厨子看得连连震憾摇头：“这个，我可真学不来。”
不知何时走到旁边的姜楚问道：“为何？”
厨子道：“腕力不够，十碗菜一锅烩，翻炒的时候，是很要力的，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翻炒起来很慢，这样的话，里边的菜有的熟透了，有的还是生的，可翻炒久了，有的菜又老了……”
“喔……”姜楚明白了。
“拿碗来，出锅！”
随着裴翾出声，十个大碗就摆到了旁边的长案上，裴翾毫不客气抄起一勺往一个碗里一放，丝毫不差就是一整碗。他连抄十勺，就是十大碗，而锅里，就连汤汁都没几滴了。
厨子看得目瞪口呆，这也算的太准了……
“学不来，学不来……”厨子不断摇头。
旁边的姜楚却道：“嗯，确实有两下子，只是不知这味道如何呢？”
这话让裴翾听到了，裴翾笑道：“好不好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姜楚于是从碗里拿起一块木耳尝了起来，一尝之后，眼睛一亮。这木耳，爽脆无比，上边虽然尝得出其他菜的香味，可木耳本身的味道却没有失去，入口丝滑，唇齿留香，这厨艺实在是不错。
那厨子也拿起了一块，尝了一口后，又叹息道：“火候分毫不差，不老也不生，味道更是没的说……哎，我跟裴大人，起码还差了三年功底啊……”
姜楚笑了笑：“这有什么，我们还有人比他做的好呢！”
“哦？是谁？”厨子问道。
裴翾又看向了姜楚：“你说周燕吧？她虽然厉害，可这宣州菜，她未必有我做得好！你家夫君，从小除了武艺，其他可都是被家里长辈摁着学的，这十几年的厨艺你当开玩笑呢？”
看着裴翾那一脸自得的样子，姜楚哼了一声，暗自发誓一定要学会掌厨！
很快，裴翾就继续第二道菜了……
仅仅半个时辰，裴翾便做出了十二道菜来，伙计们热络的将菜搬上桌，然后便呼唤起吃饭来。
吃饭的人闻声而来，酒坊的守卫，伙计，雇工，阮燕一家，裴翾一家都来了，正好坐满了十桌。
“哎哟，好香啊，看着真有食欲呢。”耿质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了一句。
裴翾道：“耿公公，将就一下，我这手艺可比不得宫廷御厨。”
“哈哈，好。”
耿质将筷子伸向了桌上的一盘香卤水鸭，夹起一块后尝了尝，然后眼神一变：“嗯，香嫩滑口，咸淡适宜，潜云，手艺不错。”
裴翾道：“这是我们村里散养的水鸭，肉质极好。”
“不错不错。”
耿质夸了一句，又夹向了另一盘山鲜烩，所谓山鲜烩，是蘑菇，笋干等山上的野菜杂烩而成的，充满了山间的气息。耿质夹起一缕笋丝，吃了一口，眼睛又是一亮：“好！这笋子可是比宫廷里的还要好！”
裴翾道：“这是我们山里的野笋晒的。”
“还有没有？能不能带些回洛阳？”
裴翾笑笑：“耿公公要，自然是有的。”
“哈哈哈哈……”耿质大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赶紧吃吧，饿死我了。”裴敏冲耿质说了一句。
耿质也不生气，笑道：“可以，来，大家一起吃！”
众人纷纷动起了筷子来，吃的那叫一个热闹。可是菜过五味之后，阮燕这才想起还没拿酒的，于是便朝裴翾道：“小翾，这位公公要不要喝酒啊？”
耿质耳朵灵，一下就听到了：“怎么，咱家都到这酒坊来了，你们都舍不得搬酒出来？”
“燕姐，搬吧，虽然是御酒，可耿公公喝，陛下也不会说什么的。”裴翾道。
“潜云呐，你这是要咱家担责啊？”
裴翾笑了笑。
“好，给咱家搬两瓮来，大家一起喝！”耿质大声道。
阮燕于是看向了耿涛，耿涛会意，立马去搬酒了。酒坊的酒，向来是有多的。而皇帝管的也没那么严，至少裴翾阮燕家里是有一些的。毕竟阮燕家里有着桂花酒的配方，别人不能拿，阮燕当然是能拿的，何况，她也没有官职，还不拿俸禄，只要她不拿出去卖，自然不会怪她。
很快，耿涛就搬来了两瓮酒，这一瓮三十斤，也足够一百多人喝了。桂花酒相当浓郁，寻常人喝半斤就差不多了，所以，两瓮酒足够了。
好酒配好菜，那才叫痛快！
这一顿饭吃的耿质舒心无比，吃完后，他大方一挥手：“潜云，咱家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你将所有事安排好，然后再跟咱家回洛阳。”
裴翾点头：“好。”
饭后，裴翾带着耿质来到了自己家里，准备询问一番。
因为，裴翾知道皇帝虽然宠他，可若没有要紧事，是绝不会派耿质前来叫他的……
而耿质也看出了裴翾的想法，敞开说道：“潜云啊，不出意外，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猜到什么？”裴翾有些疑惑。
“哎，又要打仗了……所以，陛下想你啊！”耿质悠悠道。
裴翾顿时心头一紧：“打谁？独孤凤？”
“那倒还没。”
“北边的回纥？”裴翾一下想到了。
耿质点头：“对，这个回纥，不知死活，居然敢暗中跟独孤凤暗通款曲，前阵子居然秘密派人，想要跟独孤凤联姻，结为盟友……”
“什么什么？跟独孤凤联姻？”姜楚大惊。
耿质扫了一眼姜楚：“没错，据说是那回纥的头领石护的儿子，看上了独孤凤的孙女……”
“哪个孙女？”裴翾问道。
“还能有哪个？独孤艳啊！”耿质大声说着，眼光一瞟，观察起了裴翾的反应来。
“呃……”裴翾一时没了下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事……
姜楚看着裴翾的反应，顿时就道：“喂，你怎么说啊？这门婚事你同意么？”
“什么叫我同意么？雁宁，你这话里有话啊……”裴翾说着别过了头。
“那个独孤艳，可是喜欢你喜欢的紧呢！又是送飞刀，又是套近乎，哎哟，你还给她送了一只貂呢……”姜楚阴阳了两句。
“你这个小气婆娘，我都跟你生了两个娃了，我难道还会打她的主意？”裴翾冲姜楚翻了个白眼。
“你不打她主意，她打你主意怎么办？你这女人又不是周燕那种温柔的，她可强势的很，搞不好，老娘还得跟她干一架……”姜楚嘟囔道。
“呵呵呵呵……”耿质笑了起来，然后朝裴翾问道：“所以潜云，这门婚事你答应么？”
裴翾一脸严肃的看向了耿质：“耿公公，陛下的意思，是让我去打回纥吗？”
“聪明！”
耿质拍起了手，“陛下知道你不想去打独孤凤，所以，只能派你打回纥了。而且，陛下想的是，让姜尚书统帅三万楚州军出战，你们翁婿，这次要并肩作战了。”
姜楚于是问道：“那回纥人有多少？”
耿质道：“八万铁骑，有点多哦。”
“哼，那就打！什么狗屁回纥人，老子把他们打烂！”裴翾冷冷道。
“啪啪啪！”
耿质拍起了手来，“不错不错，陛下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姜楚却道：“独孤艳恐怕也是这么想的。”
耿质笑容一收，然后朝裴翾问道：“潜云，你不会真对那独孤艳有意思吧？”
裴翾摇头：“我都成亲了，还能对她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是同患难的朋友罢了……”
“同患难的朋友？”耿质一下严肃了起来，“那以后王师西征，攻打天穹山，你会如何做呢？”
“耿公公，我不知道。”
耿质摇了摇头：“潜云，你须知，家国大事重于你们的这些朋友情谊，到时候可不要站偏了身子。”
“好了，小太监，你干嘛说这个话？我侄孙为朝廷流的血，负的伤还不够啊？”裴敏忽然来了一句。
“老女人，你别打岔！”
“你说谁老女人？”
“那你说谁小太监？”
“老娘一百零七岁，叫不了你小太监？”裴敏叉起腰道。
耿质针锋相对：“一百零七岁，那还不是老女人？”
“哈……”裴敏笑了，“看来你是有几分本事啊，来来来，出去外边，老娘跟你走三百招，敢不敢？”
耿质笑了笑：“三百招？你还真看得起你……咱家明说了吧，这天底下，除了王天行，恰布拉干，没有人是咱家的对手！”
裴敏抱起膀子冷笑：“是吗？那老娘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敢不敢出去比划？”
“有什么不敢的？”
耿质顿时起了身。
“你们去打吧，我们去看。”姜楚忽然燃起了兴趣。
“潜云，你怎么说？”耿质朝裴翾问道。
裴翾一摆手：“你们去远点打，别打坏了村子。”
“走！”
“走！”
裴敏瞪了耿质一眼，耿质也哼了一声，随后，两人同时出了门。
而姜楚却没有立马跟上，反而先问了裴翾一句：“喂，你真不去看啊？”
裴翾摇头。
“那我去了。”
姜楚一溜烟跑去了，她可太想看高手打架了。
裴翾坐在位子上，沉思了起来……独孤凤竟然与回纥人暗通款曲，这显然就触及了朝廷的底线……这西北两股势力一结盟，为的就是彻底锁死朝廷打通西域的通道，显然，皇帝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遭瘟的独孤凤，就不能安分点吗？非要作死？
裴翾想不通……
皇帝一旦平定了回纥，必然要挥师西向，打通西域的，到那时候，恐怕就是天穹山的生死存亡战了……
而自己，只怕也难以置身事外。
“哎……”
裴翾叹息了起来，独孤凤毕竟对自己有恩，他实在不想天穹山就此覆灭……
可是，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裴翾思索了起来。
饶是裴翾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独孤凤生性要强，是不可能屈服的，一旦战事起，他定然会死战到底。
那么，就很难没有伤亡了……
时间一点点过，很快，里屋内响起了小孩的哭声。
“祖宗诶……”
裴翾连忙起身去里屋，将睡醒的孩子抱了出来，然后坐在门口伺候他们拉撒……
等到伺候拉撒差不多后，外边切磋的两个老家伙回来了。
裴敏一脸傲然，嘴里哼着曲，走到门口后，甚至高兴的一把将裴冬抱了起来，亲了一口，又把裴冬抱进去了。而随后而来的耿质，却板着个脸，他身上不仅有很多灰尘，帽子还歪了。
“呃，耿公公，没事吧？”裴翾惊讶的问了一句。
“哼……”
灰头土脸的耿质哼了一声，然后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耿公公……”裴翾又问了一句。
耿质抬头，狠狠的瞪了裴翾一眼：“此事，你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去！”
“呃……”
裴翾不作声了，继续伺候儿子拉粑粑。
然后，姜楚回来了，她一脸兴奋，看到裴翾在门口，本来想喊的，可发现坐在门口的耿质，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咽了回去。
“雁宁，刚才就你一人看了，你也不要说出去！”耿质又对姜楚道。
“呃……”姜楚连忙点头。
“记住了。”
耿质说完后，从门槛上站起，拂去身上的灰尘，又戴正帽子，这才走进了宅子里。跟随耿质来传旨的人，一个都没出去观战，所以，他才会坐在门槛边等姜楚。
耿质也是要面子的。
可是耿质离去后，姜楚却凑到裴翾耳边，悄悄道：“耿公公跟姑奶奶打了五百多招，结果输了，人被打到了山壁上，弄了一身灰，山壁上还砸出了一个人形坑呢……”
裴翾瞪大了双眼，顿感不可思议，姑奶奶这么强吗？
可印象中，她好像没这么强吧？至少，在八平的时候，并没有这么强……
可裴敏既然能打败耿质，那就说明，她只在那三人之下，应该比起独孤凤还要强。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这个插曲很快便过去了。翌日，裴翾便出发，前往宣州城，开始安排事宜了。
此行去洛阳，要带上一些人。
林莺，连青云，第五旻，这三人是要带的，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森口九代。这几个通通要押去洛阳见皇帝。
至于尹天锡，裴翾有些犹豫，这个人是该留在宣州呢还是带在身边呢？
想着想着，马车已经到了翾云楼，裴翾下了车后，便走入了里头。
中午，裴翾召集起自己人，在翾云楼账房内，说起了要离开的事来。
“师行方，镖局就交给你了，尽快组建起来，你要为我坐镇宣州。”裴翾冲师行方道。
师行方当即抱拳点头。
“韩让，客栈就交给你了，有空的话，货栈那边你也照拂一下。”
“是！”
“明芸，翾云楼交给你了。”
“好。”
“萧信，货栈交给你，除此之外，商队的联络也归你管。”
“放心。”
裴翾说着说着，忽然沉默了下来。
“对了，小翾，书院怎么办？”阮燕忽然问道。
裴翾恍然抬头，是啊，这个怎么忘了呢？他扫视了一眼所有人，却发现好像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时，桂恕道：“之前林莺说，把城西那个镖局改为书院更合适。镖局的话只要一个堂房就可以了，没必要那么大。活阎王，你觉得呢？”
裴翾想了想：“好，就这么办吧。城西那个镖局，改为书院吧！下半年尽快建造起来。”
“可是，那个归谁管呢？”阮燕问道。
裴翾被问住了，是啊，归谁管呢？
忽然，韩让道：“我看，可以归秦灵管。”
“秦灵？”裴翾很吃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韩让会提起这个人。
“秦灵那婆娘，是童家人，宣州的案子，秦灵被拉下水了，虽然他没做什么坏事，可也因为有嫌疑而被罢职了，现在赋闲在家呢。”韩让道。
裴翾露出了恍然的表情，原来如此吗？
桂恕道：“那我去请他，我想，他一定会帮忙的。”
“好，有劳桂叔了。”
很快，没有被安排的尹天锡问道：“那我呢？”
裴翾看着尹天锡，认真道：“你，要不跟我去军中，建功立业去如何？”
尹天锡一怔，然后紧紧一抱拳：“好！”
经过两天的安排，裴翾总算是把宣州的事情交待完了，他也松了一口气，可同时又觉得，肩头上的担子似乎越来越重了……
九月初二，裴翾与姜楚带着两个孩子，以及太子与秦钰一行，跟随耿质离开了宣州，重新踏上了前往洛阳的路。
此去，秋风扑面，顺逆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