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世道总算好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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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章邯感到委屈，相里梁和匡邑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为皇家效力任劳任怨，数十年如一日。
但是在太子殿下的眼中，他们的付出一文不值，而且还成了误国误民的罪人。
“少府勿需多想。”
“陛下明察秋毫，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您这些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一份苦劳啊！”
相里梁拍着章邯的手背，试图平复对方的情绪。
“可是……殿下他……”
“罢了罢了，大不了章某辞官告老，这少府谁想干谁干吧！”
章邯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不停。
他们始终无法理解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但是扶苏却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问题。
西河县的工坊乃陈善个人所有，马帮的部众乃是管理层兼原始股东。
从上到下无不想着如何将效益最大化，这样所有人都能从工坊的发展中获得好处。
而将作少府约莫相当于后世的垄断性国企。
有皇田和山海池泽之税在手，哪怕躺着什么都不干照样能过得相当滋润。
效率在这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上下官吏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便生出一种惰怠的心理。
反正刑徒又不用花钱，十个人干不完就一百个人干，一百个人干不完就一千个人干。
无非是多耗点粮食而已，那是地里长出来的，同样不用花钱啊！
扶苏乘坐马车赶往咸阳宫的时候，越是仔细深入剖析心情就越沉重。
将作少府的房舍数目、物料储备居然没一个人能答得上来，恐怕其中的挥霍浪费更加触目惊心。
依照章邯等人的思路，木料是刑徒在山中采伐，等同于不要钱。
石材乃刑徒山中开掘，同样是不要钱。
木料保管不当朽烂虫蛀，再调拨一批刑徒重新砍就是了。
石材遗失损毁，再去山里挖就是了。
大量的人力物力就这样毫无意义地被凭空消耗，而开销的钱粮却全部由皇家和百姓承担！
扶苏不用调查都可以想得出来，将作少府一定有大量房舍、仓库、山林土地处于荒废状态。
它们名义上属于皇家所有，但却不产生一丁一点的价值。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完好的房舍、仓库渐渐破败垮塌。
将作少府的资产每一天都在流失，官吏们却毫无所觉。
或许多少年后，厘清账目的小吏随手一勾，几千几万贯的家当统统化为乌有！
扶苏忍不住长叹一声。
陈善起家的时候，把身边每个人都借遍了，还花言巧语哄骗他们继续拉人头来兴建西河工业区。
当时的处境之艰难，虽未亲临也能体会得到。
将作少府的先天条件起码比西河工业区好上一百万倍！
结果……
扶苏踌躇满志地想要大干一场，但残酷的现实却让他忍不住心生沮丧。
想靠臃肿腐朽的将作少府压制西河工业区，再过一百年也没指望！
夕阳落山时，千家万户炊烟袅袅。
郑妃制备了丰盛的晚宴，与始皇帝一边饮茶一边等着扶苏归来。
儿子首次执掌大权，头天走马上任，作为父母自然既欣慰又关切。
没多久，宫人进门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看来是陛下猜错了，吾儿早早返回，没像你说的醉心于公务废寝忘食。”
郑妃欣喜地招手：“快唤他进来。”
嬴政略感诧异，怎么回的这样早？
天还没黑呢！
他转念一想，就知道肯定有什么扶苏无法应对的状况，所以才早早回宫征询他的意见。
扶苏昂首阔步走入殿内，迅速抬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妃。”
郑妃笑得眉眼弯弯，招了招手示意让扶苏坐到她身边。
嬴政气定神闲，仔细一打量就看出了对方心事重重。
他不动声色，冲着身旁的侍者吩咐道：“传菜。”
郑妃出于对儿子的爱护，主动挑起话头问道：“今日履职可算顺利？”
“章邯没有自恃资历怠慢于你吧？”
扶苏先看了父皇一眼，然后才沉声说道：“儿臣上任顺畅无阻，章邯及其属官毕恭毕敬。有问必答，有令必行。”
嬴政笑着说：“那你怎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扶苏沉吟片刻：“一切都挺好，但是再这么好下去，江山覆亡之期不远矣。”
啪！
郑妃刚要给父子二人添茶，一转身的功夫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住口！”
她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你父皇对你的寄望之深，难道你不清楚吗？”
“吾儿，你为何一遍又一遍地忤逆犯上？”
“难道要把为娘逼死你才甘心？”
扶苏立刻从席间起身，撩起下袍跪倒在地。
“儿臣一时有感而发，并非存有不敬之心，请父皇和母妃恕罪。”
嬴政使了个眼色，让郑妃稍安勿躁。
如果换成以往，他肯定雷霆大怒，将扶苏严厉训斥后再降下责罚。
可现在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朕想知道，你在将作少府见了什么听了什么，才能发出如此悲观的感慨。”
扶苏早有腹稿，抬起头说：“儿臣这边从头道来。”
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先从商君变法时定下的耕战体制说起，然后以自身见解分析将作少府僵化腐朽的原因。
嬴政对这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并无多少感触，直到扶苏开始拿西河工业区和将作少府对比，并列举数据证实自己的想法。
“西河县的工造之巧，普及之广，远超世人想象。”
“便拿儿臣去过的裁剪缝制工坊，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器械。”
“除了少数奴工承担重活、苦活，正式雇工的活计大多并不劳累，而且每日劳作的时间也短。”
“然而轻松并不代表懈怠，也不代表产出少。”
“以百人计，西河县的产出起码相当于外面七百、八百，甚至上千人！”
“这就是生产效率的差距！”
扶苏苦笑不止：“可是按照将作少府诸多官吏的认知，他们会认为器械需要花钱，而刑徒不用花钱。”
“宁愿供养一千人、两千人，却不愿动动脑筋想办法提高效率。”
“这十倍二十倍的刑徒，每日吃着皇庄里产出的粮食，出最多的力、受叱骂鞭打，所得却寥寥无几。”
“大秦的国力就是这样在无形中被耗了个干净。”
嬴政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他潜意识里已经认识到，将作少府的奢靡浪费，与他一直以来的纵容放任脱不了干系。
前些年日子过得太顺，随着六国逐一被击败，海量的财富归入皇家内库。
或许他对具体数目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但心里非常清楚这些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修驰道、直道，干！
筑宫阙，起朱殿，干！
各项大工程纷纷上马，征发的刑徒和民夫数以百万。
然而江山还是四平八稳，似乎可以一直供他肆无忌惮的挥霍下去。
如果不是扶苏瞧出了端倪出言提醒，恐怕他永远也意识不到其中潜藏的危机。
“此乃朕之过错，吾儿所言有理。”
嬴政微微颔首，向扶苏投去赞赏的眼神。
“陛下……”
郑妃心惊肉跳，下意识以为这是反话，即将到来的将会是始皇帝的滔天怒火。
嬴政微微一笑：“爱妃勿需担忧，朕说的是心里话。”
“人皆有过，朕亦不能幸免。”
“扶苏所言乃是真知灼见，朕为何不能承认？”
郑妃一脸震惊地看着相伴多年的夫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出于对方之口。
扶苏则是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父皇的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嬴政温和地说：“吾儿既知将作少府重病缠身，可曾想出了祛病良策？”
扶苏犹犹豫豫：“儿臣仅梳理出一些头绪，尚需时日反复推敲论证。”
嬴政看到宫人端着菜肴走进殿内：“那便饭后再说，朕与你一同参详。”
——
虽然扶苏赦免刑徒的命令未经发布便撤回，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消息就在将作少府传的沸沸扬扬。
哪怕监工杀鸡儆猴，严厉惩处了一部分私下传话的刑徒，依然抑制不住这股躁动的情绪。
十年！
他们整整做了十年苦役！
从脸庞稚嫩的少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
从年轻力壮的青年变成了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翁！
家中父母是否健在，身体可还安康，血脉近亲状况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整日里浑浑噩噩，在皮鞭的驱赶下机械麻木地苟活。
太子殿下要赦免刑徒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燃了他们心中早已消寂的希望，空洞的双眼中也多了一丝往日不曾有的灵动。
“换成外人大抵是以讹传讹，但扶苏殿下素来宽厚爱民，说不定传言是真的！”
“老朽命不久矣，没多少时日好活了。哪怕不能赦免，允我三月之期回家一趟也是天大的恩德。”
“我说什么来着？等太子殿下当了皇帝，百姓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大家伙暂且安下心来，说不定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对于一直生活在严厉管制下，早已不堪重负的大秦民众，太子殿下赦免刑徒似乎意味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改变。
他们满怀希望，尽可能地与更多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无数人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
口口相传后，远在北地郡的陈善在十余日后获悉了关中最近的动向。
“县尊，敬有种直觉，此事绝对与赵乔松脱不了干系！”
“秦立国数百载，世人何时听闻有过无缘无故赦免刑徒？”
“偏偏赵乔松回了咸阳，朝廷一反常态大度起来了！”
“呵，莫非皇帝觉得此举能挽回失散已久的人心？”
“覆水难收他懂不懂！”
娄敬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凡他当初果决一点，派人追上赵乔松，轻而易举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一念之差，遗祸无穷！
“老娄你先冷静下，朝廷赦免刑徒又不是坏事。”
陈善的脸上始终挂着平淡轻松的笑容，对此并无多大的反应。
“县尊，这还不叫坏事？”
“民心、民心、民心，您往常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个吗？”
娄敬语气激烈：“敬早说过赵乔松不怀好意，您就是听不进去！”
“现在可好，他想方设法去帮朝廷收买人心，跟咱们处处为敌呢！”
陈善清了清嗓子，忽然认真地盯着娄敬：“老娄，你我之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修德若有一日登临九五，宰相之位非你莫属。”
“可是你回想一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名？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大权操控众生的快意？”
“这些恐怕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娄敬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道歉认错，一时间气不过。
“若不是你陈修德蛊惑拉拢，敬怎会迷失了心智，跟你踏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陈善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还怪起我来了！”
“老娄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你自诩一身才华，不甘空负七尺男儿之躯，自己想干出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吗？”
“修德的出现只是个诱因，提前了这个过程。”
“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的意愿，这没错吧？”
娄敬愤愤地转过头去：“那又怎样？”
“大丈夫生于世间，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有错吗？”
陈善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你已经做到了。”
“如此大规模的赦免刑徒，历代以来闻所未闻。”
“为何早先没有，当下却突然出现……”
“因为你和我，是咱们的出现让朝廷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他们怕了。”
陈善负着手，充满感触地说：“老娄，我没那么想当皇帝，你也没那么想当宰相。”
“人活一世，无非想留下点痕迹而已。”
“只要咱们不泄气，说不定朝廷之后还会减轻税赋，免除徭役，取消士人庶民之分。”
“不管怎样，世道总算好起来了。”
“那咱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有意义的，天下人岂会忘记你我的名字？”
娄敬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县尊，你应当心知肚明。”
“眼下不是你想不想当皇帝，而是这个皇帝你非当不可！”
不光章邯感到委屈，相里梁和匡邑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们为皇家效力任劳任怨，数十年如一日。
但是在太子殿下的眼中，他们的付出一文不值，而且还成了误国误民的罪人。
“少府勿需多想。”
“陛下明察秋毫，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您这些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哪怕没有功劳也该有一份苦劳啊！”
相里梁拍着章邯的手背，试图平复对方的情绪。
“可是……殿下他……”
“罢了罢了，大不了章某辞官告老，这少府谁想干谁干吧！”
章邯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不停。
他们始终无法理解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但是扶苏却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问题。
西河县的工坊乃陈善个人所有，马帮的部众乃是管理层兼原始股东。
从上到下无不想着如何将效益最大化，这样所有人都能从工坊的发展中获得好处。
而将作少府约莫相当于后世的垄断性国企。
有皇田和山海池泽之税在手，哪怕躺着什么都不干照样能过得相当滋润。
效率在这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上下官吏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便生出一种惰怠的心理。
反正刑徒又不用花钱，十个人干不完就一百个人干，一百个人干不完就一千个人干。
无非是多耗点粮食而已，那是地里长出来的，同样不用花钱啊！
扶苏乘坐马车赶往咸阳宫的时候，越是仔细深入剖析心情就越沉重。
将作少府的房舍数目、物料储备居然没一个人能答得上来，恐怕其中的挥霍浪费更加触目惊心。
依照章邯等人的思路，木料是刑徒在山中采伐，等同于不要钱。
石材乃刑徒山中开掘，同样是不要钱。
木料保管不当朽烂虫蛀，再调拨一批刑徒重新砍就是了。
石材遗失损毁，再去山里挖就是了。
大量的人力物力就这样毫无意义地被凭空消耗，而开销的钱粮却全部由皇家和百姓承担！
扶苏不用调查都可以想得出来，将作少府一定有大量房舍、仓库、山林土地处于荒废状态。
它们名义上属于皇家所有，但却不产生一丁一点的价值。
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完好的房舍、仓库渐渐破败垮塌。
将作少府的资产每一天都在流失，官吏们却毫无所觉。
或许多少年后，厘清账目的小吏随手一勾，几千几万贯的家当统统化为乌有！
扶苏忍不住长叹一声。
陈善起家的时候，把身边每个人都借遍了，还花言巧语哄骗他们继续拉人头来兴建西河工业区。
当时的处境之艰难，虽未亲临也能体会得到。
将作少府的先天条件起码比西河工业区好上一百万倍！
结果……
扶苏踌躇满志地想要大干一场，但残酷的现实却让他忍不住心生沮丧。
想靠臃肿腐朽的将作少府压制西河工业区，再过一百年也没指望！
夕阳落山时，千家万户炊烟袅袅。
郑妃制备了丰盛的晚宴，与始皇帝一边饮茶一边等着扶苏归来。
儿子首次执掌大权，头天走马上任，作为父母自然既欣慰又关切。
没多久，宫人进门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看来是陛下猜错了，吾儿早早返回，没像你说的醉心于公务废寝忘食。”
郑妃欣喜地招手：“快唤他进来。”
嬴政略感诧异，怎么回的这样早？
天还没黑呢！
他转念一想，就知道肯定有什么扶苏无法应对的状况，所以才早早回宫征询他的意见。
扶苏昂首阔步走入殿内，迅速抬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妃。”
郑妃笑得眉眼弯弯，招了招手示意让扶苏坐到她身边。
嬴政气定神闲，仔细一打量就看出了对方心事重重。
他不动声色，冲着身旁的侍者吩咐道：“传菜。”
郑妃出于对儿子的爱护，主动挑起话头问道：“今日履职可算顺利？”
“章邯没有自恃资历怠慢于你吧？”
扶苏先看了父皇一眼，然后才沉声说道：“儿臣上任顺畅无阻，章邯及其属官毕恭毕敬。有问必答，有令必行。”
嬴政笑着说：“那你怎么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扶苏沉吟片刻：“一切都挺好，但是再这么好下去，江山覆亡之期不远矣。”
啪！
郑妃刚要给父子二人添茶，一转身的功夫突然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手中的茶壶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住口！”
她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
“你父皇对你的寄望之深，难道你不清楚吗？”
“吾儿，你为何一遍又一遍地忤逆犯上？”
“难道要把为娘逼死你才甘心？”
扶苏立刻从席间起身，撩起下袍跪倒在地。
“儿臣一时有感而发，并非存有不敬之心，请父皇和母妃恕罪。”
嬴政使了个眼色，让郑妃稍安勿躁。
如果换成以往，他肯定雷霆大怒，将扶苏严厉训斥后再降下责罚。
可现在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朕想知道，你在将作少府见了什么听了什么，才能发出如此悲观的感慨。”
扶苏早有腹稿，抬起头说：“儿臣这边从头道来。”
他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先从商君变法时定下的耕战体制说起，然后以自身见解分析将作少府僵化腐朽的原因。
嬴政对这些老生常谈的内容并无多少感触，直到扶苏开始拿西河工业区和将作少府对比，并列举数据证实自己的想法。
“西河县的工造之巧，普及之广，远超世人想象。”
“便拿儿臣去过的裁剪缝制工坊，入目所见，到处都是各式各样的器械。”
“除了少数奴工承担重活、苦活，正式雇工的活计大多并不劳累，而且每日劳作的时间也短。”
“然而轻松并不代表懈怠，也不代表产出少。”
“以百人计，西河县的产出起码相当于外面七百、八百，甚至上千人！”
“这就是生产效率的差距！”
扶苏苦笑不止：“可是按照将作少府诸多官吏的认知，他们会认为器械需要花钱，而刑徒不用花钱。”
“宁愿供养一千人、两千人，却不愿动动脑筋想办法提高效率。”
“这十倍二十倍的刑徒，每日吃着皇庄里产出的粮食，出最多的力、受叱骂鞭打，所得却寥寥无几。”
“大秦的国力就是这样在无形中被耗了个干净。”
嬴政眼神闪烁，沉默不语。
他潜意识里已经认识到，将作少府的奢靡浪费，与他一直以来的纵容放任脱不了干系。
前些年日子过得太顺，随着六国逐一被击败，海量的财富归入皇家内库。
或许他对具体数目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但心里非常清楚这些钱怎么花都花不完！
修驰道、直道，干！
筑宫阙，起朱殿，干！
各项大工程纷纷上马，征发的刑徒和民夫数以百万。
然而江山还是四平八稳，似乎可以一直供他肆无忌惮的挥霍下去。
如果不是扶苏瞧出了端倪出言提醒，恐怕他永远也意识不到其中潜藏的危机。
“此乃朕之过错，吾儿所言有理。”
嬴政微微颔首，向扶苏投去赞赏的眼神。
“陛下……”
郑妃心惊肉跳，下意识以为这是反话，即将到来的将会是始皇帝的滔天怒火。
嬴政微微一笑：“爱妃勿需担忧，朕说的是心里话。”
“人皆有过，朕亦不能幸免。”
“扶苏所言乃是真知灼见，朕为何不能承认？”
郑妃一脸震惊地看着相伴多年的夫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出于对方之口。
扶苏则是长舒了一口气，看向父皇的眼神中不由多了几分敬佩。
嬴政温和地说：“吾儿既知将作少府重病缠身，可曾想出了祛病良策？”
扶苏犹犹豫豫：“儿臣仅梳理出一些头绪，尚需时日反复推敲论证。”
嬴政看到宫人端着菜肴走进殿内：“那便饭后再说，朕与你一同参详。”
——
虽然扶苏赦免刑徒的命令未经发布便撤回，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消息就在将作少府传的沸沸扬扬。
哪怕监工杀鸡儆猴，严厉惩处了一部分私下传话的刑徒，依然抑制不住这股躁动的情绪。
十年！
他们整整做了十年苦役！
从脸庞稚嫩的少年变成了死气沉沉的行尸走肉！
从年轻力壮的青年变成了头发花白，弯腰驼背的老翁！
家中父母是否健在，身体可还安康，血脉近亲状况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整日里浑浑噩噩，在皮鞭的驱赶下机械麻木地苟活。
太子殿下要赦免刑徒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引燃了他们心中早已消寂的希望，空洞的双眼中也多了一丝往日不曾有的灵动。
“换成外人大抵是以讹传讹，但扶苏殿下素来宽厚爱民，说不定传言是真的！”
“老朽命不久矣，没多少时日好活了。哪怕不能赦免，允我三月之期回家一趟也是天大的恩德。”
“我说什么来着？等太子殿下当了皇帝，百姓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大家伙暂且安下心来，说不定明天就有好消息了！”
对于一直生活在严厉管制下，早已不堪重负的大秦民众，太子殿下赦免刑徒似乎意味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改变。
他们满怀希望，尽可能地与更多人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无数人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热情。
口口相传后，远在北地郡的陈善在十余日后获悉了关中最近的动向。
“县尊，敬有种直觉，此事绝对与赵乔松脱不了干系！”
“秦立国数百载，世人何时听闻有过无缘无故赦免刑徒？”
“偏偏赵乔松回了咸阳，朝廷一反常态大度起来了！”
“呵，莫非皇帝觉得此举能挽回失散已久的人心？”
“覆水难收他懂不懂！”
娄敬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凡他当初果决一点，派人追上赵乔松，轻而易举就能取了对方的性命！
一念之差，遗祸无穷！
“老娄你先冷静下，朝廷赦免刑徒又不是坏事。”
陈善的脸上始终挂着平淡轻松的笑容，对此并无多大的反应。
“县尊，这还不叫坏事？”
“民心、民心、民心，您往常最在意的不就是这个吗？”
娄敬语气激烈：“敬早说过赵乔松不怀好意，您就是听不进去！”
“现在可好，他想方设法去帮朝廷收买人心，跟咱们处处为敌呢！”
陈善清了清嗓子，忽然认真地盯着娄敬：“老娄，你我之间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修德若有一日登临九五，宰相之位非你莫属。”
“可是你回想一下，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名？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大权操控众生的快意？”
“这些恐怕都不是你想要的吧。”
娄敬见他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道歉认错，一时间气不过。
“若不是你陈修德蛊惑拉拢，敬怎会迷失了心智，跟你踏上造反这条不归路！”
陈善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还怪起我来了！”
“老娄你扪心自问，难道不是你自诩一身才华，不甘空负七尺男儿之躯，自己想干出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吗？”
“修德的出现只是个诱因，提前了这个过程。”
“归根结底还是你自己的意愿，这没错吧？”
娄敬愤愤地转过头去：“那又怎样？”
“大丈夫生于世间，想建功立业、流芳百世有错吗？”
陈善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你已经做到了。”
“如此大规模的赦免刑徒，历代以来闻所未闻。”
“为何早先没有，当下却突然出现……”
“因为你和我，是咱们的出现让朝廷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他们怕了。”
陈善负着手，充满感触地说：“老娄，我没那么想当皇帝，你也没那么想当宰相。”
“人活一世，无非想留下点痕迹而已。”
“只要咱们不泄气，说不定朝廷之后还会减轻税赋，免除徭役，取消士人庶民之分。”
“不管怎样，世道总算好起来了。”
“那咱们的所作所为就是有意义的，天下人岂会忘记你我的名字？”
娄敬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但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县尊，你应当心知肚明。”
“眼下不是你想不想当皇帝，而是这个皇帝你非当不可！”